三月一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9093 字
我在iPhone的鬧鈴響起前醒來。窗外仍有些昏暗,但似乎沒下雪。面積不到二點五坪的個人房裏塞滿了東西,最近連牀墊上都看得到電腦與雜誌。衣服與文件在地上堆得亂七八糟,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房內的白牆有點髒,照明器具則是在IKEA花二十歐元買的吊燈。如果單看這個沒有像樣傢俱的房間照,應該沒人會相信我正住在荷蘭吧。不過,我是以三百歐元這種格外便宜的價錢,租到這個原本是倉庫的房間,所以不能抱怨。
一面對這狹小的現實世界,昨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頓時變得難以置信。那位港君居然吻了我。越是去想這件事,那一刻就如夢一般不斷浮現在腦海裏。我將連接着行動電源的iPhone拔起來,再度瀏覽昨天就看過好幾次的維基百科。
港颯真(Souma Minato,十月十七日生),前日本演員。出生於神奈川縣藤澤市。從《假面騎士》系列出道,因演出《業餘人士》、《第三空間》等多部電視劇與電影而成爲當紅男星,後遭八卦週刊爆出醜聞而退出演藝圈。
我對演藝圈沒那麼熟,不過港君的名字我當然聽過。高中時代看過的幾部電視劇他都有參與演出,我還住在日本時也經常看到他拍的電視廣告。由於他也當過電腦還是智慧家電的廣告代言人,說不定我曾在職場見過他本人。
所以,看到那則新聞時我非常喫驚。當時我已經搬到阿姆斯特丹了,不過網路新聞一連好幾天都看得到他的名字。
然而在查明事件真相之前,港君就閃電宣佈退出演藝圈。不僅沒召開引退記者會,就連疑雲本身也仍撲朔迷離。不過,這件事後來被森友學園醜聞與加計學園醜聞等政治新聞,以及松居一代的離婚風波等娛樂新聞淹沒,社會大衆似乎輕易就將他的事給忘了。
我也一樣。在忙着搬家、找工作,以及面對每天的生活與最新消息的期間,將港君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至於相片則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我工作的日本料理店「摺紙」要開始經營Instagram,我便上網尋找應該可作參考的賬號。用「#Amsterdam」與「#JapaneseRestaurant」這類主題標籤搜尋時,我湊巧發現了港君的相片。
起初我不明白,爲什麼這張在阿姆斯特丹拍攝的普通相片按贊數異常的多,看了個人檔案的大頭貼照後才終於想起港君這個人。後來上網搜尋找到一則小小的網路新聞,原來銷聲匿跡約半年的他,在今年秋天開設了個人IG賬號。
就主題標籤與背景來看,他似乎正在歐洲的各個城市浪遊。標上「#Amsterdam」的貼文只有一篇,所以當時沒辦法確定他是否搬來這裏。
阿姆斯特丹是一座人口超過八十萬人的城市,但日本人社羣絕對不算大。住在這裏的日本人當然並非全都見過彼此,不過任何大小事都會馬上傳開。雖然名人搬來這裏的傳言偶有所聞,但我不曾聽過哪個人明確提到港君的名字。
沒想到自己會以那樣的形式跟他見面。
那起事件發生時,港君是同性戀者的傳言也在網路上流傳。還有傳聞說,將引發問題的相片賣給八卦週刊的人,其實就是港君的男友。換句話說,是感情糾葛引爆了醜聞。
雖然這些傳聞全都只是臆測,但有一點至少可以確定:港君的確在同志交友軟體上註冊了賬號。昨晚,浩平跟港君上牀了嗎?
Facebook並未收到浩平發送的新訊息。查看之後發現,他最後一次上線是十小時前。說不定他們兩個還待在一起。本想發點什麼訊息給浩平,但又覺得這麼做很不解風情而作罷。更正確地說,雖然我非常好奇他們的事,但完全想不到要寫什麼內容纔好。
iPhone響起了鬧鈴聲。現在是早上六點。今天要上早班,所以我得在六點四十五分以前出門工作纔行。結果昨天自己完全沒心情做菜。我從冰箱拿出酪梨與鮪魚罐頭,然後跟山葵拌在一起。只要再拿用剩的檸檬擠點汁,就完成一道菜了。不過只有一道菜的話太冷清了,所以我拿出豆腐,放塊奶油,再淋上醬油,然後送進微波爐里加熱。
等待期間我以共用的雀巢咖啡機泡了一杯咖啡,並且迅速喝完。咖啡因的苦味刺激着扁桃腺。奇妙的是,這個感覺使我想起昨天的吻。就連那兩片嘴脣的柔軟觸感也都快要回想起來。我莫名覺得尷尬,於是轉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漱口,這時室友之一的奧雷跟我打招呼。
「你看起來很高興呢。交到女朋友了嗎?」
「沒有。昨天只有男性朋友來找我。」
「你終於對男人產生興趣了嗎?」
「嗯,我們是同時期進入演藝圈,拍攝電視劇時幾乎天天都相處在一起,所以感情比家人還要好。我們不僅經常一起出國旅遊,也會一起過聖誕節與跨年。我還把家裏的備份鑰匙給了他。爲什麼最後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呢?」
這間寬敞的客房裏,擺着可躺下來的長沙發與茶几組,內側的房間似乎是臥室。室內的大窗戶,可遠眺阿姆斯特丹的城市風景。雖然現在的白晝時間比冬至長多了,不過此刻城市已被暮色所籠罩。
儘管目睹沒戴口罩還講個不停的他,一再將口水噴到豬肉味噌湯裏,但不消說,我完全沒出言提醒他。
這般回答的同時,我想起以前在家電量販店工作時,同事們都會聊「對象是某某人的話就上得了牀」、「如果是某某人就下不了手」之類的下流話題。經港君這麼一說,認爲男同志都是懷着對性的好奇心看待所有男人,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偏見。
那位朋友一定也是演員吧。原來螢幕上的他們,也跟我一樣會爲戀愛煩惱,或是講出有哲理的話,這讓我有點意外。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港君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般,向我問起阿姆斯特丹的生活資訊。
第一次看到那張相片時我非常震驚。
店長目黑先生一如往常,語帶酸味地對着我說教。
本來想問他知道什麼,最後我決定等他繼續說下去。連接iPhone的藍牙喇叭正在播放凱文·哈里斯的電子舞曲。雪敲打窗戶的聲音,彷彿與這段音樂合奏一般打着拍子。
本來擔心自己太聒噪,不過我看港君一邊誇張地答腔,還一邊用iPhone做筆記。
不過要是據實以告,港君可能會覺得我很噁心,所以我只告訴他,自己透過網路新聞得知他本人似乎就在阿姆斯特丹。
「如果想住在阿姆斯特丹,建議你可以申請自由工作者簽證。日本人要取得簽證並不難,況且我也申請過一次,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不知不覺間對方就劈腿了。對象是個荷蘭胖大叔,真搞不懂他到底哪裏好。我也見過那個人,他有股幹蘿蔔絲餿掉的味道。然而追問前女友這件事,她卻很乾脆地提出分手。」
「把我出賣給八卦週刊的人,就是那小子。」
「這種事給人的打擊最大了。我也有過這種經驗。比起被戀人甩這件事,戀人被不如自己的傢伙搶走纔是最讓人不甘心的。」
「不好意思喔,我們才認識不久就突然拜託你這種事。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最近交到的朋友都是歐盟市民,他們對簽證的事不是很清楚。」
本來是考量到港君對阿姆斯特丹的地理可能沒那麼熟,我才直接來飯店找他,但這麼做就跟答應他的邀約沒兩樣。雖然不清楚荷蘭的法律是如何規定的,萬一此刻我在這裏遭到港君侵犯,在日本應該會被視爲你情我願吧。
「要是我能介紹幾家服務不錯的餐廳給你就好了。下次我再跟朋友打聽看看。記得之前曾聽同事說過,現在很流行以料理呈現社會問題的餐廳。」
「我不是指boyfriend啦。」
港君喫着我做的料理,連聲誇讚「好喫」,就算是客套話也未免太誇張了。
想省錢的我當初找房子時也費了一番工夫,不過港君手頭寬綽,想住哪裏都可以任他挑選吧。此外也可以找專爲日本人服務的房屋中介公司,只不過價格比較貴就是了。港君聽我說明時都會大大地點頭答腔,最後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我就講解完住在阿姆斯特丹需要注意的事。
步出飯店大廳時,雪似乎已經停了。現在是下午六點,不過太陽早已西沉,整座城市被黑暗所籠罩。氣溫應該仍在冰點以下,但至少沒昨天冷。我們一起走在因下雪而結冰的道路上。
我試圖提起她的興致,但不管做什麼她都面無表情。經過一番努力後,我總算進到她的體內,但還沒發泄出來時間就到了。她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動手收拾牀巾。這大概是在暗示我快點滾出去吧。
我拿飯店客房裏準備的便條紙,寫下必須請人從日本寄來的資料,並且說明申請簽證的流程,同時提醒港君得找個飯店以外的住所。
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是聞名全球的花街柳巷。那些座落在馬路旁邊、裝設着玻璃窗的建築物又稱爲櫥窗,妓女們就在櫥窗裏等尋芳客上門。她們是獲得國家許可的自僱者,借這個地方光明正大地賣春。
飯店客房內,充盈着活潑的敲打聲。我大概猜得到他要說什麼,頓時難過起來。
抵達AH超市後,我依然話多到連自己都惶恐不安。我告訴港君,這裏跟日本不同,馬鈴薯的種類非常多,反觀白蘿蔔卻很難找到;買肉時不只要留意賞味期限,還必須仔細檢查肉本身的狀態;袋裝淡菜使用起來很方便也很好喫;想喫日式咖喱飯的話,可以去香港超市購買食材。
就在我提醒自己別動奇怪的念頭、趕緊回家之時,目光對上了一名身軀龐大的非裔女子。凸出的肚子居然比胸部還大,一點也不性感。那顆黑色齊劉海鮑伯頭,令我想起家鄉的母親。然而就在那名女子對着我笑的那一刻,我竟突然開口問她:「多少錢?」她亮出七張十歐元紙鈔。意思是要七十歐元吧。比那位美女還要貴二十歐元。儘管如此我仍然回答「那就麻煩你了」,正巧就在此時,有人打電話給我。
趁着煨煮那鍋豬肉湯的期間,我將紅蘿蔔與洋蔥切碎,番茄切成塊狀。在平底鍋裏倒入橄欖油,先將紅蘿蔔與洋蔥放進去拌一拌,再加入羊絞肉充分拌炒。等水分炒幹後再加入番茄。我先問港君敢不敢喫香菜,然後放了大約兩株下去。
這通電話是陌生號碼打來的,而且對方也沒報上姓名,不過光聽聲音我立刻就認出那個人是港君。
「大和君,你實在很笨手笨腳耶。真虧你還想在國外工作。說真的,可以取代你的日本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回憶。當時我在紅燈區逛了好幾圈,最後挑了一名我認爲最美的女人。她是一位有着及腰的金髮與藍色眼珠的美女,胸部也很大。這是我第一次跟典型的「白人」做愛。緊張地付了五十歐元后,對方隨即面無表情地跟我交涉,接吻得多付四十歐元,揉胸則要多付三十歐元。我面有難色地拒絕後,她便脫下內褲,只穿着胸罩對我勾了勾手指。她的意思是「請便」嗎?
「我可是喫盡了苦頭呢。因爲只刊出相片而已,這件事才能夠裝蒜矇混過去,但我已經累了。」
「很有阿姆斯特丹的風格。聽起來不錯呢,下回絕對要一起去喔。我雖然透過Rumble之類的交友平臺,在這邊認識了不少人,可是朋友類型其實不多呢。以後要麻煩你多多指教嘍。」
「你是第一個這樣稱讚我的人呢。」
「我來這裏的原因沒那麼了不起。是以前交往的女朋友邀我的。她問我要不要一起搬去荷蘭生活。」
港君不過是有事找我幫忙罷了。他帶着柔和的笑容說「不介意的話先進來吧」,催促我進入房間。
當天的工作做得一塌糊塗。我不斷想着港君與浩平的事,結果無論製作料理還是接待顧客,我都比平時更常出錯。腦海裏一再上演,宛如粗糙的電腦動畫般兩人赤裸相擁的情景。
滔滔不絕地這般提議後,我才猛然發覺自己講了會令人反感的話,一股自我厭惡感湧上心頭。區區一個普通人,對藝人說這什麼自以爲是的話呢。
相片中的港君只圍着一條毛巾,半裸着身子,眼神迷濛渙散。假如只是這樣,根本算不上什麼醜聞。問題出在桌面上的東西與他的手指。相片拍到了顯然是用來吸取藥物的器具,以及捲菸。儘管沒拍到實際用口鼻吸食毒品的畫面,但這篇用斗大標題寫着「當紅男星港颯真(26)疑似使用違法藥物」的雜誌報導仍震撼了社會。
我再一次好好觀察港君的容貌。蓋住耳朵的中長黑髮,形狀優美但看起來也像幼犬的雙眼皮眼睛,小小的嘴巴,以及小得嚇人的臉蛋。就連對男人完全沒興趣的我看了都覺得美的這個人,根本沒理由招惹普通人。我頓時覺得剛纔那個自我意識過剩的自己很丟臉。
我們一面聊天,一面將各式各樣的食材放進購物車裏。我依據打算做的料理挑選需要的蔬菜與調味料,港君則買了好幾種香檳與起司。或許是因爲酒很貴吧,結賬金額居然高達五百一十五歐元,付錢的人則是港君。那個繡着貓咪圖案的Gucci錢包裏,好像隨便塞了幾十張歐元紙鈔。
「當時你們很要好吧?」
「大和君,你在阿姆斯特丹住多久了?」
「不好意思喔,要你專程過來一趟。」
「大和君,你很像我一個朋友呢。那小子被女友甩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常嚷嚷着世界最好毀滅。不過,問那小子實現世界和平的方法,他的回答也是這句話。他說只要世界毀滅,就不必再爲戀愛煩惱,也不會再發生戰爭。所以他一直在祈禱,希望能掉下隕石之類的玩意兒,將這個世界消滅殆盡。他說這種話時可是滿面笑容喔。很可怕對不對?」
「真的嗎?你周遭的人,該不會都是味覺白癡吧?」
「話說回來,你認識我嗎?」
「你是港颯真先生,對吧?」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我能過着不必無薪加班的生活。而且今天是上早班,所以下午三點就能離開。
「真的嗎?我已經很久沒喫過別人親手做的料理了。能遇見你真是太幸運了。啊,我不是那種意思,你別害怕。我只是很高興罷了。你也帶我一起去超市採買吧。」
「你也看過那張相片吧?拍照的人就是那小子。」
不過,這些櫥窗女郎並非全都是美女。我一邊走,眼睛時不時瞄向櫥窗裏面,結果躍入眼底的盡是大方露出醜陋肥肚的中年女子,以及看起來像垂死長鬃山羊的枯瘦女子。
港君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笑道。阿姆斯特丹跟日本不同,餐廳的價位都很高,所以我鮮少外食。本來也有考慮邀他到自己工作的日本料理店,但我又不願見到愛聊八卦的日籍工作人員對港君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並不是以爲,只要走在城市裏就能再度遇見港君。與其說我很想再見他一面,倒不如說我懷着奇怪的期待,覺得發生一點預料之外的小插曲似乎也不賴。
「房間好大喔。你一直住在飯店裏嗎?」
「要不要一起喫頓飯?每天叫Uber Eats和客房服務,我都喫膩了。如果有不錯的店就介紹給我吧。當然,我請客。」
「就是啊。坦白說,至今我還是很怨恨前女友。每天睡前我都會在心裏詛咒,這個有她在的世界最好毀滅。」
站在門外的我神色多半非常緊張吧。港君一副總算搞懂狀況的樣子,拍着手哈哈大笑起來。
豈止認識,我從今天早上就再三瀏覽維基百科,還不斷重新整理Instagram動態。
但還是比我一個月的房租還貴。不過想歸想,我並沒有說出來。
「直到上週我都待在德國的瓦爾多夫,後來覺得長期住在一天要價十五萬日圓的套房很不值得,於是就搬過來了。這裏不僅附設廚房,一晚的房價也不到五萬日圓。」
港君一邊用刀子切分歐姆蛋,一邊這麼問我。
在職場上無論我再怎麼努力製作料理,也鮮少會得到誇獎,所以這句讚美格外令我開心。
「三年左右。」
紅燈區的風月場所並非集中在某一處,而是分散在好幾個街區。白天這個區域也有許多觀光客往來如織。尋芳客大多在夜晚造訪這裏,但白天就營業的櫥窗女郎也不少。
我懷着難堪的心情穿上衣服,然後匆匆忙忙離開房間。時至今日我仍然不明白,當時是因爲我只付了五十歐元惹得她不高興嗎?還是因爲她對亞洲人存有歧視心態呢?總之那次以後,我就不曾考慮找櫥窗女郎買春。
「這樣啊,那麼你也知道我被八卦週刊爆料的事嘍?」
「爲什麼你做得出這麼美味的歐姆蛋呢?以前我常去西麻布的某家居酒屋,真希望那家店可以提供這道料理。在我最近喫過的食物當中,就屬這道菜最美味了。」
因爲港君這麼問,我便拿出口袋裏的iPhone打算上網搜尋,結果腳一滑差點摔倒。港君立刻就注意到了,他隨即抓住我的手臂,我纔不至於跌坐在地上。
說出「boyfriend」這個單字的瞬間,我忍不住想像港君與浩平赤裸相擁的畫面,內心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自己理應沒有歧視同性戀的心態纔對,但對象若是認識的朋友,那就另當別論了。雖然我出於好奇想知道詳細情形,但又不願去想像浩平的裸體。
「AH超市應該是這裏最有名的超市了。品質還行,星期日也有營業,很方便吧。只可惜那裏不能刷信用卡,得用現金或金融卡付款纔行,所以對旅行者來說可能不太便利。其實Marqt有機超市的商品是最好的,不過從這裏出發的話得走上一段距離。Jumbo超市有許多適合素食主義者的食材,Dirk超市則是價格便宜,但劣質商品也不少,我覺得那家店只有牛角麪包好喫。」
令我驚訝的是,這個人分明個子偏小身材細瘦,臂力卻比我所想的還強。
依約按下八○一號房的門鈴後,頂着一頭剛洗好的溼發、身上套着浴袍的港君便出來應門。
「大和君,你爲什麼會來阿姆斯特丹?是爲了精進廚藝嗎?」
一口氣說到這兒後,港君突然面向我。我覺得他的表情很難看出真實情緒。臉上分明掛着微笑,可看起來既像是難過,又像是瞧不起我。
當我說完這句話時,港君先是噴出一點含在嘴裏的香檳,隨後大笑起來。我剛纔說的話有那麼好笑嗎?
我懷着緊張的心情從置物櫃裏拿出iPhone查看,但完全沒接到浩平的電話或訊息。其實我很想主動聯絡他,可是我也非常清楚遭人刨根問柢有多煩。跟櫻分手後,我都不知道被共同的朋友問了多少次出於好奇的惡劣問題。
「你說以前,難道你們已經分手了嗎?」
雖說職稱是店長,但目黑先生也跟我一樣是捧別人的飯碗。聽說他原本是一位不紅的小說家,因爲在日本走投無路,才決定移居荷蘭。正因爲這是個全爲淪落人的職場,找碴與霸凌自然是存在的。聽說在我到這家店工作之前,就曾有日籍女員工遭人擅自扔掉置物櫃裏的東西。
接着將平底鍋裏的蛋與絞肉移到大盤子上。這樣一來,豬肉味噌湯與羊肉番茄歐姆蛋就完成了。在我將歐姆蛋分盛到小盤子裏的時候,港君則幫忙將香檳倒入玻璃杯裏。
要申請自由工作者簽證,必須取得日本的戶籍謄本,而且還需要外交部蓋章認證,不過港君應該不怕找不到能替他取得這些文件的朋友吧。只要備齊文件,提交給這邊的負責機關,最起碼應該能拿到短期簽證。雖然擔心八卦週刊報導的那件事會造成影響,不過畢竟最後並未被視爲犯罪遭到起訴,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
我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眼前這個男人,昨天應該跟浩平共度了一夜吧。而且,網路上也盛傳他喜歡男人。
寫着「Supreme」這幾個大字的鮮紅色行李箱上,可以看到堆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在我思考下一句話之際,港君慢條斯理地脫掉浴袍,從那堆衣服當中挑出Maison Margiela的淡粉色休閒帽T與黑色丹寧褲,然後迅速穿上。一瞬間瞄到的那副身軀有着結實的肌肉,可見他現在依然勤於鍛鍊身體。
奧雷嘻皮笑臉地摟住我的肩膀。大概是來自南美洲的緣故,他很愛跟人肢體接觸。我動作輕柔地挪開他的手臂,然後低着頭回答。
得知對方不會對自己怎樣後,緊接而來的是自己正在跟藝人說話的緊張感。不過有別於剛纔的誤會,要是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爲了這種事緊張會很丟臉。努力故作鎮定的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非常乏味的話。
跟櫻交往的期間,我曾來過這裏一次。更正確地說,我是在發現她劈腿的那一晚,自暴自棄地跑去紅燈區。
回到飯店客房後,便將超市購物袋裏的食材拿出來。我先把起司與番茄疊放在鹹餅乾上,當作一道可在製作主菜的期間立即食用的開胃小點心。至於港君明明可以到另一邊休息,但他拿起一塊開胃小點心後,就一直窺看我在廚房裏做菜的情形。我故作冷靜,將橄欖油倒入湯鍋內,先炒切好的豬肉,再淋上酒,然後加水。煮滾後,把火轉小撈起浮沫,然後蓋上鍋蓋以小火繼續加熱。
暴風雪停歇了,上空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不過氣溫依舊在冰點以下。本該直接回家纔對,可我不知道在想什麼,雙腳徑自走向紅燈區。行進期間我仍查看了幾次iPhone,但都沒收到新訊息。
「對不起喔。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放心吧。我的確是同性戀者,而且不到二十四小時前纔跟你的朋友上過牀,但也不是每個男人都可以接受。你應該也不是完全不挑嘴,只要對象是女的都行吧?」
「順帶一提,那小子是最關心我的人。現在仍幾乎天天用LINE傳很長的訊息給我。反觀其他的朋友都跟我疏遠了。可是,我知道的。」
將蛋打在碗裏,加入牛奶、鹽巴、胡椒後攪拌。接着將蛋液倒入平底鍋加熱,再把剛纔炒好的絞肉放上去,等蛋的底面煎好。等待的期間,我揭開鍋蓋,將洗好並瀝乾水分的豆芽菜,以及切成三公分長的韭菜放進湯鍋內。等味噌溶入湯中後,盛入容器裏,再灑點醬油。
「這座城市很棒呢。起初我是打算浪跡天涯的,沒想到這裏待起來很舒服,讓我很喫驚。所以我才覺得,在這裏住久一點應該也不賴。昨天跟你的朋友提起這件事時,他說你對這個地方很熟。」
當我從沙發上起身,準備打道回府時,港君問我接下來有沒有別的事要忙。不消說,我當然沒有任何事要做。
『大和君?你對簽證方面的事熟嗎?』
「接到你的電話時,我正好就跟那種女人在一起。」
「這附近哪裏有Jumbo超市呢?」
「居然能在轉眼間做好三道菜,你果然很厲害呢。」
話說到這兒,港君將杯裏剩餘的香檳喝完。
「對,大概知道一點。」
見酒杯空了,港君又幫我倒了一杯香檳。像這樣跟剛認識的人說起櫻的事,感覺還真奇妙。
「你剛纔說,這間客房裏有廚房對不對?不嫌棄的話,我來做點什麼吧。雖然看起來不像,其實我目前在日本料理店工作,普通的料理我都會做。正好這附近有AH超市,我這就去買食材。」
據說港君之前都在菲律賓的宿霧島、斯里蘭卡等亞洲度假勝地漂泊,一月中旬纔來到歐洲。由於多數歐洲國家都加入了申根公約,若是以觀光名義在申根國家停留九十天以下是不需要簽證的。以港君的情況來說,他不需要提出任何申請,就能在阿姆斯特丹停留到四月中旬。
港君推開那堆衣服,拿出華貴的Burberry格紋羽絨大衣。其他的衣物因而散亂不堪,但他一點也不在意。看來他是個不怎麼擅長整理的人。
搭乘黑色電梯下樓時,我發現港君跟櫻有點像。他們都會體察對方的心思,並且主動引導話題,讓對話順利進行下去。可是港君完全不會擺架子,也不會讓對方感到緊張。所以我能夠很輕鬆自然地與他聊天。
話說到這兒,港君突然趴在沙發上。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抑或只是裝睡。不知不覺間,我們已喝光了兩瓶香檳。
我從臥室拿了條毛毯過來,蓋在港君身上。假如自己是同志,說不定就會想要趁機吻他。那張臉蛋就是如此的漂亮。想必昨天,浩平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吧。我將餐具放進設置在廚房裏的洗碗機後,便離開飯店客房。
走進電梯裏,按下冷冰冰的方形按鈕。獲得的資訊量太多,我沒辦法好好整理這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事。不過,我覺得自己能夠體會,遭信賴之人背叛的痛苦。
這種時候也會厭惡相信對方的自己,甚至還會質疑那段理應幸福的時光。而且港君的那位朋友,現在仍會假裝關心他。雖然我很痛恨徹底斷絕往來的櫻,但跟港君的那位朋友相比,櫻或許還比較有良心一點。
電梯抵達一樓。我穿越已變得冷冷清清的大廳,步出飯店。細雪飄散在羽絨外套上。
氣溫理應在冰點以下才對,但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沒那麼冷。打開iPhone一看,現在才收到浩平傳來的訊息,他用冷淡的語氣寫着「我把你的電話號碼給了颯君喔」。我朝着停放在橋對面的自行車,緩慢地邁開腳步,以免自己在凍結的道路上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