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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1.1萬 字

我在港君的家裏,把簽了臨時租約的店面平面圖攤開在桌上,一邊研究一邊尋找裝潢業者。就在這時,港君突然露出想到什麼好主意的表情開口說了起來。

「大和,既然你常待在我這兒,不如干脆搬過來吧。反正這裏有多的房間。況且你這樣也很浪費房租吧?」

自決定開餐廳的那一日起,我跟港君從早到晚都忙着做開店的準備。除了實地參觀店面與外出購物的時間以外,我都待在港君的家裏,只有睡覺時纔回自己的住處。

說真的,搬家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議。雖然公寓是跟人合租的,所以房租只要三百歐元,但對我而言仍是一筆大數字,而且騎自行車往返港君家各要花二十分鐘,坦白說我開始嫌麻煩了。可是以前跟櫻同居時,我們老是爲了盥洗室的電燈有沒有關之類,真的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我擔心跟港君同住會不會也發生相同的情況。

「這樣一來,你要帶男友回家會很不方便喔。」

「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沒有男友吧。畢竟我們從早到晚都相處在一起。假如我或你有了對象後覺得不自在,到時再考慮吧。」

我當然是明知故問。不過,想像港君交了新的男朋友,心裏就有點難過。我分明非常清楚,自己沒有權利與理由束縛住他呀。我們並不是正在交往的情侶。如果港君有了新對象,我會用什麼表情跟那個人打招呼呢?但願我能真心祝福他們。

搬家的事進展得很順利。由於我租的是二點五坪大的房間,本來就沒幾件傢俱。而且港君家原本就備有書桌與牀鋪,所以有些東西也能丟掉。

最後,所有家當只用一個RIMOWA行李箱與五個紙箱就收拾完畢。我認爲用不着請業者幫忙,便決定自行將東西搬過去。

我都表明一個人搬沒問題了,但搬家那天港君仍舊過來幫忙。向車站前的SIXT租車公司租來的小廂型車就停在建築物前面。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來你家耶。」

「因爲這個地方不適合邀請你來玩嘛。」

想到今天是最後一次走那座異常狹窄的幽暗樓梯,心情就很奇妙。我懷着對櫻的怨恨,在這裏爬上爬下多少次呢?一切都像是許久以前的事了。打開大門,便見到室友奧雷坐在沙發上看雜誌。他注意到我們後打了聲招呼,視線隨即又回到雜誌上。

黑貓亞曼妲在他的腿上睡得香甜。

今天奧雷跟平常不同,顯得格外安靜。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呢?

窗外可見低矮的尖塔教堂與來去匆匆的自行車。屋內那映着陽光的觀葉植物與圓形餐桌,以及之前的房客所留下的老舊綠色椅子一切如昔。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因爲今天就要跟亞曼妲道別了。」

奧雷看都不看我一眼,喃喃地這麼說道。

「怎麼回事?」

「怎麼突然這麼說?」

港君分給我的是,有着大扇的弧形窗、面向運河的房間。聽說這裏之前都當作儲物間,沒在使用。房間看起來少說有五坪大,而且還有陽臺。阿姆斯特丹的高樓建築不多,這個位在七樓的房間可將街景盡收眼底。河畔的新綠嫩葉隨着和風搖曳擺動。隨處可見自枝葉間灑落的濃密陽光。

憂鬱的情緒突然席捲而來。此刻的感受,或許就跟拒絕上學的孩子,第一次重返校園時的心情差不多。廂型車停在勒斯滕博格街的藝廊前面。港君問要不要他陪,我當然回絕他了。因爲我不想引起騷動。

這句話當然是對奧雷說的,不過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見到亞曼妲。

奧雷聽着港君這席話,摸了摸亞曼妲的小腦袋。

沒想到,她居然在富士電視臺青年劇本大獎中留到最終審查,最後在MBS電視臺的深夜劇時段推出處女作,真的成了一名專業編劇。我在TVer上稍微看了一下,不覺得那部作品有多了不起。可是,我卻莫名有種被擊垮的強烈挫折感。明明自己從來不曾有過想成爲編劇的念頭呀。不過,她確實是有勇氣的。

不僅如此,指尖的溫度更是令心情逐漸放鬆下來。我竟然都忘了,光是與人十指交扣,就能帶給自己如此大的安心感。

我不禁「咦?」了一聲,港君聽了便露出微笑說:「勇氣啦,鼓起你的勇氣。」由於那些從錯誤中摸索出來的食譜只記錄在紙上,我的確很想拿回來,但這個時間去店裏有可能會碰見其他人。自從我與港君登上網路新聞而掀起風波後,我就不曾到店裏露面了。

「唉,大和,以後假如有什麼事一定要講出來喔。」

「你就要成爲明星了呀。」

「我只是覺得這點重量自己還提得動嘛。」

「是啊,今天的我就跟神沒兩樣。」

當時,我很害怕不確定。不過最近,我卻能從不確定當中感受到希望。其實我並不曉得,開餐廳以及跟港君一起生活這兩件事能否順利。但是,這個「不曉得」所造成的空白卻沒來由地令我開心無比。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奧雷終於下定決心了吧,他將亞曼妲放進褪色的金屬籠子裏,準備出門。他要去動物醫院吧。在奧雷關上大門之前,我與蜷縮在籠子裏的亞曼妲四目相接。一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它,我不禁悲從中來,差點掉下眼淚。

「真要說的話是有啦,像是食譜的筆記、烹調用具等等。」

柔風吹動了屋內的吊燈。櫃子上的黑膠唱片機並未播放音樂,不過路易斯·阿姆斯壯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唱片封套就擱在那兒,不知是誰聽完沒有收好。窗外可見陽光於鮮綠嫩葉上躍動。城市的喧囂彷彿背景音樂一般充斥屋內。

真的很不可思議。要是搬家的時間早一點或晚一點,沒見到奧雷與亞曼妲的話,我就不可能會這麼心痛了。亞曼妲今天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無論有沒有見到它,這項事實都是不變的呀。連剛剛纔認識它的港君,眼睛都變得又紅又腫了。

「大和,你現在正跟名人交往吧?」

因爲,無論成功或失敗,港君應該都會陪在我的身邊吧。假如完全行不通,我們只要一起笑着折回去就好。

「有什麼關係,這能成爲不錯的宣傳吧。」

「我也常犯這種毛病。有時會忍不住覺得他人『爲什麼不懂我』,其實期待是一種很傲慢的情感呢。自己又不是公主,有什麼事最好主動說出來,而不是期望對方猜測自己的心思。但這很難做到。」

港君這般笑道,將亞曼妲還給奧雷。奧雷緊緊抱住亞曼妲。亞曼妲則輕快地擺動尾巴,喉嚨發出咕嚕聲。它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舒服。奧雷也露出前所未見的平靜神情。

姜這麼說,並將他的Galaxy待機畫面拿給我看。螢幕上顯示的是,姜與一名肌肉男接吻的畫面。記得他以前曾跟我介紹過自己的女友,原來他是雙性戀者嗎?我都不曉得這種事。

奧雷理應知道我今天就要搬走,卻仍對我說出平時那句道別的話。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樣,向他說再見。

港君發動引擎,露出詫異的表情。

「把行李搬到廂型車上吧。」

「亞曼妲罹患癌症了。讓它出院,是爲了與它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原本決定只要一個月就好,一直在幫它做疼痛控制。可是它都變成藥罐子了,這樣很可憐吧。所以我才決定,趁它還不痛苦時跟它道別。待會兒就要帶它去動物醫院了。」

我逐漸興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本來以爲遭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感覺會更不自在一點。但不知爲何,此刻的我卻有股奇妙的亢奮感。

「假如有兩個人具備相同的才能,獲勝的必定是有勇氣的那一個。因爲沒勇氣的人無法發揮才能,最後只會碌碌無爲地結束人生。」

就在這個瞬間,現場響起了快門聲。有人用智慧型手機拍下了我們的身影吧。沒想到同事當中居然有這種敢在這個不到十人的空間裏偷拍的卑劣之人。然而,我卻一點也不反感。非但如此,原本那麼令我害怕的快門聲,不知怎的竟帶給我一瞬間的快感。體溫好像還上升了一度。

大學時代有個同學說她想成爲編劇。當時我心想,這個人在說什麼愚蠢的夢話呢?至少就我看來,她一點才能也沒有。不僅文筆差,只有一知半解的知識,故事也很無趣。所以當我得知她毛遂自薦,跑去做專業編劇的助理時也只是嗤之以鼻,認爲她會被當成好使喚的雜工吧。

「既然是神,你只要更坦然地面對就行啦。」

港君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露出滿足的微笑。當然,彼此的手依然牽在一塊。

「我看到相片了。你的男友真帥氣呢,好羨慕你。這是我的情人。真想跟你交換。」

從便門進入「摺紙」時,姜正好在昏暗的廚房裏切紅蘿蔔絲。他一注意到我,便眯起那雙熟悉的細小眼睛對着我笑。除了他之外還有幾名工作人員,幸好沒見到半個日本人。

彷彿察覺到我的詫異表情一般,亞曼妲從奧雷的腿上輕快地跳下去,來到我們的腳邊。港君頓時笑逐顏開,喜孜孜地摸着它的頭。亞曼妲也喜歡港君吧,它舔了舔他的手指。不知爲何,奧雷神情悲傷地望着這一幕。到底出了什麼事呢?在這間合租公寓裏,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活潑開朗,更是公認的聒噪男耶。奧雷低着頭,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一如我們不明白亞曼妲的心情,神或許也不知道人的想法。最起碼,人只能自行想像神在想什麼。因爲我們沒有辦法直接與神對話。

「又沒什麼好隱瞞的。畢竟今後我們就要住在一起,還要一起展開新事業呀。」

我不由得停止呼吸。爲什麼姜會知道這種事呢?我不認爲他這個韓國人會去看日文網路新聞。是職場裏的哪個人在議論這件事嗎?

不過比起感慨,我更期待接下來的生活。之前,我一直都很不擅長結束某個人事物。明明沒什麼朋友,國中與高中的畢業典禮卻讓我憂鬱到不行。這是因爲,我怕未來會比現在還糟。萬一跟任何人都處不來該怎麼辦?要是課業跟不上該怎麼辦?如今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都在煩惱這類無謂的事。

「既然這樣,那些東西也趁現在去拿回來吧。」

「是沒錯啦。但是,不展開行動的話又怎麼會知道有沒有呢。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惜嗎?看看這個社會,不是有那種讓人想翻白眼質問『爲什麼這種貨色會紅』的名人嗎?雖然不知道那種人有多少才能,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都很有勇氣。」

港君指着快門聲的來處。不消說,沒有人回答他。

「爲什麼要故意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呢?」

「沒這回事吧?你那麼會做菜,還有足以在這邊工作的語言學習能力,個性也很體貼,本來就多才多藝不是嗎?硬要說的話,你缺乏的是勇氣吧。」

行李箱裏放的全是精裝書,手掌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面對陡斜的階梯,行李箱的輪子完全派不上用場。不過再怎麼說也好過那一日。那一日下着雪,我提着這隻沉重的金屬行李箱,獨自爬上這座樓梯。當時自己太過怨恨這個世界,滿心希望一切全都毀滅。

「我想趁它還有精神時送它離開。可是坦白說,我仍然有些遲疑。上個月,我參加爺爺的安樂死時,感覺反而比較像在開派對呢。因爲這是他本人的期望,大家決定要笑着送他離開。何況爺爺也超過八十歲了,所以心情沒那麼難過。但是,亞曼妲不會說話不是嗎?我永遠都無法得知它的想法。說不定它其實還想活下去。」

港君抹去淚水這般催促道,於是我們分工合作,將行李搬到租來的廂型車上。房裏的生活感逐漸流逝,就好像我不曾在這裏生活過似的。

「好像連我都變成明星了呢。」

「或許也不盡然吧。」

行李箱突然變輕。看來港君注意到我搖搖晃晃的,伸手幫我抱住行李箱的另一邊。

此外也趁這個機會,將櫻留下來的食譜與餐具全扔了。如果早點這麼做,當初搬到那間合租公寓時,一定就能輕輕鬆鬆地爬上那座樓梯吧。

「對,我覺得對方可能會問東問西,所以只透過電子郵件辭職。」

廂型車行駛在貝多芬街。車用收音機播放着CRO的〈Bye Bye〉,那是一首德語饒舌歌曲。

「嗯,我打算展開新的工作。」

由於房內早已備好牀鋪與櫃子,行李不到一個小時就全部整理好。我只把沒辦法丟棄的東西帶過來,例如護照與現金等貴重物品、保羅·奧斯特與史蒂芬·米爾豪瑟等作家的文庫版小說、在漢堡買的佛烈德利赫畫集等等。

但是,我們並不是情侶,只是室友與事業夥伴罷了。這樣的兩個人走路有必要手牽手嗎?不過,我不再想要強行掙開扣住自己的手指了。

看來是因爲我在這裏磨磨蹭蹭,他纔過來接我。姜誇張地吵着要跟港君握手。廚房裏的其他員工也一起看向港君。那些不認識港君的外國人,好像也都因爲看他長得俊俏身材又好,從而明白他是個身份特殊的人物。每個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

港君抱起亞曼妲。

無論何時,所謂的結束對任何人而言必定都是悲傷的吧。其實世間萬物都有結束的那一天,只要從一開始就珍惜重視那個人事物便不會遺憾了。然而這是非常難做到的事。所以,當我們被告知結束時會立刻着急起來,驚慌地嚷嚷着有沒有什麼辦法。其實到了這一步時早已來不及了呀。

它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轉動綠色眼珠,左右擺動尾巴。

「又會遭人誤會的。而且重要的人是什麼意思?」

我慢慢步下階梯,像是在勸慰自己一般喃喃說道。

「有沒有在那邊留下什麼私人物品?」

我們在衆人的目送下離開「摺紙」。往前走了一會兒,後方再度傳來此起彼落的快門聲。他們是在拍我與港君並肩而行的身影吧。我們的相片這次同樣會被人上傳到社羣網站嗎?

「怎麼這麼快就做不到了?」

「覺得重的話,直接跟我說就好了呀。」

語畢,港君伸手摟住我的肩膀。已經很熟悉的柑橘混合蜜桃似的香味竄入鼻腔。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結實的胸膛十分溫暖。我有一種安心感與自尊心同時獲得滿足的感覺。同事們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們。不過,這次沒有人打算拍照。

「嗯,我們很快會再見。」

「好久不見。聽說你要辭職?」

「勇氣?」

「我沒說謊呀。」

港君給了我一個分不出是玩笑話還是正經話的回答。我試着想像,我們的身影流傳到全世界的情景。

原來我在他眼裏是這個樣子嗎?的確,跟姜相比我不僅沒辦法融入荷蘭這個國家,也沒能在工作中找到價值。我將菜刀與烹調用具等,這類留在廚房裏的私人物品塞進包包裏。

回頭一看,港君就站在便門口。

「我覺得這個決定挺好的喔。因爲之前你總是一副覺得無聊沒意思的模樣。」

港君在狹窄樓梯上把RIMOWA行李箱交給我時,突然這麼說道。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是有可能發生各種狀況嗎?我們能靠語言溝通,所以如果有什麼開心或討厭的事,一定要告訴對方喔。」

「你討厭被人誤會嗎?」

「它還這麼有精神耶。」

港君看着亞曼妲的眼睛,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地說───

「遇見你之前,我的人生可是非常悲慘呢。」

喉嚨很渴,連心跳也變快了,但我彷彿闖入慢動作的世界一般,能夠看清楚觀衆的模樣。一股強烈的自豪感籠罩着我。在場所有人皆注視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正巧此時,亞曼妲在港君的懷裏發出叫聲。那尖銳的叫聲,聽起來既像肯定亦似否定。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能夠遇見你。」

又一次很突然的,港君主動牽住了我的手。而且還是像情侶那樣,十指交扣。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一臉詫異地注視着港君。

「必須決定其他生物的壽命,這種行爲就跟神沒兩樣呢。我沒有宗教信仰,不過假如真的有神,他在決定人的壽命時會猶豫嗎?又或者是面不改色冷靜地奪走人的性命呢?要我來說的話,我比較喜歡會在內心掙扎的神呢。唉,亞曼妲,沒想到神也很辛苦呢。」

亞曼妲與奧雷之間、人與神之間即便存在着誤會,只要活在這個世上,誤會就沒辦法解開。

「你在做什麼呢?」

「可是我們不會知道自己有沒有才能呀?」

港君這麼問。

在港君的幫忙下,我將東西逐一塞進包包裏。那些工作人員則默默地看着這一幕。原本在外場打掃的幾名日本人紛紛趕來廚房。目黑先生也在其中,不過他同樣只是遠遠看着港君和我,什麼話也沒說。

「你也跟日本料理店提過辭職的事了吧?」

港君駛動車子,面向前方回答我的問題。

「我說啊,既然要拍就用心拍,拍好看一點。因爲這小子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接下來,我們要一起開家新的餐廳。雖然以後彼此應該會變成競爭對手吧,到時候還請你們多多支持喔。」

我像是在責備他一般噘起嘴巴。擺出這個表情的同時,我想起了港君像這個樣子噘起嘴巴的畫面。

「謝謝你們。再見。」

我們一起將行李箱塞進廂型車內。這樣一來就沒有行李要搬了。打掃房間、清理冰箱裏不要的東西,也是很快就搞定了。終於要告別兩年來,自己幾乎天天都會走的樓梯、客廳,以及空蕩蕩的房間。

不知不覺間,我們連這種小習慣都變得很相像了嗎?

「剛纔拍照的是哪一位呀?」

「唉,大和,你好慢喔。沒事吧?」

我踉踉蹌蹌地提着比紙箱重得多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以免踩空。

安樂死。我知道這在荷蘭是很普遍的,但不曾聽聞周遭的人有過這類經驗。日本應該也沒禁止幫寵物安樂死,不過這種事並不像荷蘭那樣常見。

我也情不自禁地緊緊回握港君的手。感覺得到心臟跳得越來越快,甚至還流下冷汗。不過是跟同性牽手而已,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緊張呢?我努力裝作面無表情,以免讓港君察覺到我的緊張。這段期間後方仍聽得到斷斷續續的快門聲。

我想甩開他的手,但他的手勁比我所想的還大,所以沒辦法立即掙脫。

我在牀上躺成大字形小歇一會兒。不同於之前睡的薄牀墊,身體舒舒服服地沉在新牀裏。今天花了一天的時間搬家,明天起得再繼續進行開餐廳的準備工作。

「好冷清的房間啊。如果還缺什麼就去買吧,反正廂型車租到明天。」

港君端着咖啡走了過來。將馬克杯遞給我後,他坐到我的左邊。牀墊發出輕細的擠壓聲。臉一靠近馬克杯,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苦味。最近,他很熱中於泡咖啡這件事,不僅向挪威的咖啡師訂購咖啡豆,還買了德國制的Comandante磨豆機。

「目前沒缺什麼。硬要說的話就是少了窗簾,不過荷蘭人真的都不遮窗戶呢。別人家中的景物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們難道不會嚇一跳嗎?」

「嗯,晚上也有不少住家的窗戶是完全敞開的呢。不過我還沒目擊過別人做愛的畫面就是了。」

我跟港君已聊過好幾次下流的話題,然而此刻不知怎的,「做愛」這個字眼卻在耳邊縈繞不去。仔細想想,這裏是他家,而且我們還坐在牀上。我們已認識將近三個月,不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港君並未將我視爲性交對象。

反觀我自己又是如何呢?最近這陣子,我已經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一天之中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跟港君度過,而且這樣的日子仍然持續着。

不知不覺間他經常對我說些體貼的話,當我迷惘時會給我精準的建議,容貌也依舊好看得令人驚豔。然而,他卻很怕昆蟲,電玩打輸了就會像個孩子一樣鬧彆扭,衣服總是脫了就亂丟,但室內拖鞋卻會擺得整整齊齊。我在這段日子裏見到了港君各種人性的一面。

「唉,港君,我可以說件離奇的事嗎?」

「什麼事啊?」

港君端着馬克杯看向我。怕燙的他似乎還沒喝杯裏的咖啡。

「剛纔,你不是在『摺紙』那兒開玩笑地摟住我的肩膀嗎?」

「就像這樣對吧?」

港君笑着伸手摟住我的肩膀。肌肉勻稱的手臂十分溫暖。這次分明沒人在看,我卻覺得難爲情而忍不住低着頭。

「今天早上,我正好做了同樣的夢。夢中的我把頭靠在你的胸膛上,望着某片大海。吹來的風有點冷,不過你的身體卻很溫暖。因爲我睡在單人牀墊上,其實不應該感覺到溫度纔對。不曉得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你是想抱怨,我害你想起了惡夢嗎?」

港君的手摟得更緊了,彼此之間的距離近到臉龐都快碰在一塊。咖啡的水面略微搖動,看得出來端馬克杯的那隻手在顫抖。

「我們以後就要住在一起了對吧。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先確認清楚。」

一口氣喝完咖啡後,我將馬克杯擱在地上。酸味與苦味令腦袋發暈。我覺得這樣正好。我挪開港君的左手,搶走他手上的馬克杯,把那杯咖啡也喝掉。彷彿一口氣喝掉龍舌蘭似的,脖子到上半身頓時如火燒一般熱了起來。

「你怎麼了?」港君一副困窘的表情,我隨即將他推倒在牀上。

我鼓起勇氣回答。港君笑了一笑,手指移到我的臀部上。這次跟上次那位貝斯手的情況相反嗎?假如他就這麼直接進入,一定會很痛吧?況且我沒做什麼準備,真能順利進行下去嗎?

「對,喜歡。」

港君這麼說,並且舉起我的雙手,打算就這樣脫掉T恤。我也不想拒絕港君,只好任憑他擺佈。在T恤遮蔽了視線之際,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你好積極喔。」

港君露出頑皮的微笑。看到那張笑臉的瞬間,不知怎的我突然很想哭。沒做什麼心理準備就把他推倒,結果自己卻一直髮抖而無法進行到最後。多麼滑稽又悽慘啊。就算是處男高中生應該也不會比我差勁。看到我這麼沮喪,港君笑着嘆了口氣。

雖然憑着一股衝動開始這項行爲,不過就這麼繼續下去沒問題嗎?關於男人之間的性愛,我之前曾上網搜尋了一下,但不懂的事仍堆積如山。要怎麼決定誰是一號呢?港君想當哪一個呢?剛纔或許操之過急了。其實我很害怕,害怕得無以復加。

直接回歸日常生活的話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我們赤裸着身子在牀上待了一會兒。我就趴在港君的胸膛上。因爲不想回憶剛纔的糗態,我只管數着他的心跳聲。港君也默不作聲地環住我的身子,安安穩穩地抱緊我。緊張的情緒緩和下來,漸漸地就有點困了。這麼說來我都忘了,與他人肌膚相親原來是如此令人安心的行爲。

這回換港君爬起來吻我。這次的吻比剛纔的還要輕柔。他就像狗兒一樣舔着我整張臉。緊接着將我推倒,再把自己的丹寧褲與內褲全脫了。

聽到他願意這麼說,那份體貼很令我開心。T恤脫離頭部後,出現在眼前是面帶笑容的港君。他大大地咧着嘴,露出像狗兒那般和善可親的表情。我突然很想抱緊他,沒想到他先一步抱緊我。甜香與舒適的溫度包覆着我的身體。

港君脫下我的丹寧褲。再也沒辦法掩飾自己勃起的事實了。港君是否也確實感到舒服呢?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半身摸索遊走。跟他相比,我的動作多麼僵硬啊。簡直就跟第一次做愛的時候一樣,想不到下一步該做什麼纔好。無論對象是異性還是同性,中間的步驟應該都差不多才對呀。

「今天可以做到最後吧?」

然後一再緩慢地摸着我的頭。

「總之我想先跟你確定一下。我們只是工作夥伴嗎?還是朋友呢?又或者是更深的關係呢?如果一直維持模糊不清的關係,我覺得自己可能會瘋掉。」

我這麼說,並戰戰兢兢地將自己的嘴脣,壓在港君的嘴脣上。這是那個下雪天以後的第一個吻。同時,也是第一個由我主動的吻。舌尖慢慢地探進脣間。沾附在我舌頭上的咖啡味,經由他的口腔與鼻腔,再一次傳入我的鼻子裏。我不斷緩慢地親吻着港君,手指撫摸着他的臉頰。

「這樣就夠了。」

不知不覺間,城市的棱線染上猶如疊了好幾層紅毛氈的色彩。戶外的光線穿過玻璃窗灑落在我們所躺的牀上。我看向擺在枕邊的鬧鐘,時間已過了下午九點。對喔,再過一個月就是夏至了。

起初一直在笑的他,有時會難耐地喘着氣。我以右手指尖細細撫摸乳頭的周圍,舌尖則逐漸移往他的下半身。好不容易纔用單手解開他的腰帶,接着將黑色丹寧褲稍微拉下來一點。看得出來黑色的Resteröds貼身四角褲早已鼓起。我先是緊閉眼睛,而後一口氣扯下他的內褲,張大嘴巴,將眼前的東西含至咽喉處。儘量什麼都不去想,只管緩慢地上下移動嘴巴。

我哪敢告訴他「你說對了」,所以完全回不了嘴。喜歡上某個人,原來是這麼令人呼吸困難的事嗎?胸口感到一陣一陣甜蜜的抽疼。這時港君好像注意到了什麼。

「其實呢,我也一直在忍耐。合不合得來,靠做愛來確定是最快的辦法了。」

「我可沒有硬上別人的嗜好。還有,你什麼準備也沒做吧?男人跟男人做愛有很多麻煩的地方呢。」

他用那雙肌肉勻稱的手臂緊緊地抱住我。

「大和,你的T恤裏外穿反了耶。」

港君緊緊地擁抱着我,再度哼起剛纔那首歌。我想,我們的同居生活應該會很順利纔是。

之後,他溫柔地撫摸我的全身。我一再忍不住逸出喘息。當舌頭抵達下半身時,只有我還穿着的內褲也終於被他脫掉了。耀眼的太陽照射着全白的房間。跟港君相比,我既沒有肌肉,身材也不好。在如此明亮的房間裏全身給人看光光,直到此刻我才猛然害臊起來。

「我可是鼓足了勇氣呢。」

港君脫掉自己的T恤。緊實的身軀;柔嫩的肌膚;淡粉色的乳頭。今天用不着別開目光了,因爲是我主動表示想確定關係的。自己不能像這個樣子被動接受他的愛撫。我抱着港君,再一次壓覆在他身上。然後就像剛纔他對我做的那樣,我慢慢地試着從乳頭舔起。

自己的心跳聲十分煩吵。想像了無數次,但又認爲不可能發生而死心無數次的妄想,終於逐漸化爲現實。此刻的心情很奇妙,感覺既像得償所願,又像害怕的事終於發生。

港君邊說邊將我抱起來,然後給了我一個輕柔的吻。

「今天就到此爲止。你從剛纔就一直在發抖耶。不要勉強。」

「當然可以。」

「你是第一次跟男人上牀吧。交給我來。」

港君掀起了我的T恤。那件T恤是他之前給我的UNDERCOVER。舌頭緩慢地爬上扁平的腹肌。起初我覺得很癢,不過很快就有股發麻的感覺。當舌頭碰觸到乳頭時,他俐落地解開我的腰帶。我看着全白的天花板,感受着舌尖對乳頭的挑逗。裝設在上方的吊燈隨風搖動。

「那還用說。」我這般回答港君的挑釁,與此同時,他改變姿勢,壓覆在我的身上。

「你真積極耶。好啊,那就試試看吧。請便。」

真的反過來了。看來是因爲剛纔急着穿衣服,纔會不小心穿反。港君笑了一下,輕柔地抓住我的兩隻手腕。

港君待在牀上,直視着我微笑道。全身份明都被看光光了,可我還是莫名覺得害臊,連忙穿上衣服遮擋港君的視線。

「你是突然覺得害怕吧。」

港君張開手掌,擺出一個逗趣的微笑。

「結果,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呢?」

跟剛纔不同,這次我高興得快要哭出來。我好高興,自己能夠喜歡這麼棒、這麼帥氣的人。我好高興,這樣的他願意爲了我,陪在我的身邊。而且從明天開始,無論白天或夜晚我們都能一起度過。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我就當作你也同意嘍。」

「你應該不會親完就了事吧?」

在我拿出冰箱裏的食材之際,只穿一條貼身四角褲的港君帶着純真的笑容,哼着歌走了過來。

「就算做愛失敗也不會尷尬的關係吧。」

「來,萬歲一下。我幫你穿好。」

「我去做飯吧。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我緊閉着雙眼。然而,手指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彷彿看穿我的不安一般,港君這麼問道。

那副模樣非常可愛,拿着茄子的我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聽到港君這般提議,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港君先是露出一個充滿邪氣的笑容,隨後就粗魯地吻了過來。他執拗地將舌頭伸進我的口中,同時隔着T恤一點一點地摩挲着我的乳頭。他的技巧很高明,害我忍不住發出聲音。這個人到底跟多少人上過牀呢?是幾十人,還是幾百人?指尖逐漸移向我的下半身。雖說隔着衣服,但在他熟練的撫摸之下,我的呼吸早已變得急促。我同樣也想觸碰港君的身體,但他制住我的手,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迎上港君的目光。他略微急促地吐着氣,對我報以笑容。阿姆斯特丹的天色還很明亮。窗戶開着沒關。明明沒人在窺看纔對,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成了電影裏的角色。

「事到如今用不着害羞啦。反正我們都把彼此看光了。」

「什麼反應嘛,難道是我太迷人,害得你小鹿亂撞嗎?」

「因爲之前在香港超市買了味噌,麻煩你幫我煮豬肉味噌湯。」

我儘量不去想之前的性愛經驗。因爲一不留神,腦海似乎就會閃過與老愛挖苦我的櫻之間的性愛、與櫥窗女郎之間最難堪的性愛、太過緊張而完全不覺得舒服的初夜等各種不愉快的回憶。所以我只回想港君剛纔的愛撫,舌頭緩慢地在肌膚上游走。平時散發的那股甜香,偶爾混雜着檸檬般的酸味。

我也知道自己說了亂七八糟毫無道理的話。可是話還沒說出口,身體就先行動了。港君的表情不知何時,從剛纔的爲難轉爲平時常見的溫柔神情。

「你喜歡我吧?」

「不用了啦。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我有辦法自己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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