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1萬 字
『大和君,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嗎?』
剛起牀就接到的電話裏,傳來許久沒聽到的港君的聲音。
在他住的飯店客房裏做菜已是大約三個星期前的事了。由於之後就完全沒有聯絡,我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是不是自己不該問起醜聞的事呢?還是他已大致瞭解申請簽證及生活所需的資訊,所以沒我的事了呢?
我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所以也可以透過簡訊主動跟他聯絡,但不知怎的我有些膽怯。只見過一次的人狂發訊息給自己,應該會讓對方感到不舒服吧。況且對方還是藝人。說不定他會覺得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其實我原本打算,假如這個月底前都沒消沒息,就發個訊息問他:「簽證的事解決了嗎?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這段話已在腦中再三推敲琢磨,應該不會讓人感到唐突纔是。
由於昨晚睡前也在想這件事,突然接到這通電話時我嚇了一跳。
港君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海牙。那天跟我見完面後,他隨即請人從日本寄文件過來,並提交給位在海牙的日本大使館。今天要去大使館領回文件,之後再順道去荷蘭外交部申請文件驗證。跟我兩年前經歷的流程完全一樣。
「既然這樣,早點從阿姆斯特丹出發比較好喔。只要在十一點半以前抵達外交部,就能在今天之內辦完手續。」
我來到客廳察看掛鐘,現在是九點十五分。從阿姆斯特丹搭城際列車到海牙要花四十分鐘,之後搭六十一號公車要花十五分鐘。時間還很充裕。我得意地告訴港君這件事,沒想到他已經叫了Uber。坐Uber的話確實可以直達大使館,不必浪費時間轉車。況且就算這裏是荷蘭,自己也不該向藝人提議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我頓時覺得尷尬。
『我剛上車,假如你有空,我直接去接你好嗎?你用簡訊傳地址給我,我會請司機開到那裏。呃,今天是平日啊。通常都要工作吧。』
「啊,沒問題的。日本料理店的工作時間跟一般上班族不同。我正好有空,很高興你願意找我一起去。」
我撒了點小謊。其實今天傍晚有排班。由於現在不是旺季,即使臨時請假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只不過我有些訝異,原來自己是會突然瘋迷明星的那種人嗎?爲什麼會想要接近港君呢?
可是仔細想想,當初我要申請簽證時,手續也是櫻一手包辦的。運用自己的經驗,幫助偶然認識的某個人,這麼做一點也不奇怪。其實我覺得這也是個藉口。因爲,假如不是名人,而是普通的日本人遇到同樣的困擾,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如果港君仍住在同一家飯店,再過十分鐘左右Uber就會抵達這裏。我趕緊切開法國麪包,從冰箱拿出事先做好的花椰菜醬與油封香菇、雞柳條。然後用這些材料製作三明治,並且趁這段期間,用Russell Hobbs快煮壺煮開水。
黑貓亞曼妲不知何時跳上水槽,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看着食材。我沒空管它,於是給了它一點雞柳條。可是它只聞了聞味道,並沒有喫掉。它不喜歡雞肉嗎?
「你幫我喂亞曼妲喫飯嗎?謝謝你嘍。」
室友奧雷刷着牙走進廚房。見亞曼妲乖乖待在水槽上,他輕柔地撫摸它的小腦袋。
「抱歉,我擅自餵它喫東西。不過它好像不喜歡喫雞肉。」
「沒關係啦,它應該喜歡纔對呀。不過,這孩子現在身體狀況不太好。說不定要讓它住院了。」
奧雷邊說邊抱起亞曼妲。正想問是哪裏不舒服時,港君打電話過來。他已經來到我家前面了。
此時路面電車才正要出發到臺夫特站的前一站。我趕緊下了路面電車,運河旁那幅井然有序的街景隨即躍入眼底。房屋五顏六色,但又具有一致感,感覺就好似誤闖了娃娃國度。
由於腦子裏想着這種事,我錯過了回答港君的時機。港君似乎把我的反應視爲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徑自繼續說下去。
「他的意思是『對不起喔,我沒辦法跟你交往』嗎?」
「沒有,隼只是朋友。我們連接吻都不曾有過。不過他是我在演藝圈裏,唯一出櫃過的對象。我們因爲一起演出電視劇而變熟,感情好到會在彼此家裏過夜,所以我覺得必須告訴他這件事纔行。雖然我對他沒有一丁點那種意思,但他如果發現我是同性戀者,絕對會誤會不是嗎?搞不好會以爲我其實想要追他,或是用那種目光看他。所以儘管自己非常猶豫,某次我們一起到地方都市出外景時,我還是向他坦白了。記得是在德島吧?」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我坦承自己其實喜歡男人後,那小子居然哭了。他對我說,『對不起喔』。」
這段期間,文件完成驗證送了回來。我們一起離開外交部大樓時,正好剛過中午十二點。厚厚的雲朵飄向東方,以這個季節來說算是明亮的陽光照耀着城市。
「那小子說,他要來這裏。」
「以前我常上的某個節目的主持人也不會用智慧型手機,只會打電話與傳簡訊。他多半是個怕寂寞的人,卻不太願意打開心房。可是,只有那個人就連在電視上,也一直保護我到最後一刻呢。」
「今天就先這樣了。你還沒到移民署申請暫時居留證吧?」
「家電量販店的員工。」
港君告訴我,下個月那個人要來阿姆斯特丹,拍攝《另一片天空》這個節目。聽說企劃主題是在國外尋覓第二個故鄉,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選擇荷蘭作爲目的地。港君收到的訊息只寫着「我要去荷蘭,可以見個面嗎」。
「真的嗎?你早點說嘛。」
「唉,大和君,要不要繞去加油站買飲料?反正還有時間。」
語畢,我點擊Safari瀏覽器的書籤,開啓「aiamsterdam」這個部落格給港君看。本來還擔心,對方分明沒拜託我,我卻主動調查這種事,可能會讓對方感到不舒服,但看樣子是我多慮了。
港君誇張地開心道。我心想,幸好這次有清楚說出來。要不然,三明治就得帶回家當晚餐了。港君說,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找個景色不錯的地方坐下來吧,於是我跟着他走向老城區。
「不是從車站來,往車站去嗎?」
前往位於海牙的日本大使館途中,我們就這麼聊着要去哪裏旅行。例如搭Thalys高速列車去安特衛普買Dries Van Noten的衣服、到愛沙尼亞參觀某間由港君的熟人所設計的博物館、到哥本哈根參觀路易斯安那現代藝術博物館……等等,漫無邊際地討論這些計劃時,港君看起來也很開心的樣子。我們參考Google航班與智遊網,擬訂一個又一個隨時都能成行的旅遊計劃。
「謝謝你願意臨時陪我過去。之前我一個人去海牙,覺得很無聊。」
更換新手機時轉移LINE的聊天紀錄、設置家用Wi-Fi路由器、訂閱Netflix等等,我原本以爲大家應該都會這些事,但看樣子似乎並非如此。
「我也曾跟女孩子交往過一次。是在國三的時候。因爲座位相鄰,我跟她非常要好。我們都沒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因此放學總是一起回家,週末也經常一起去看電影。周遭的人常開玩笑說我們在交往,但我並沒有那種意思,所以能夠一笑置之,可是她不一樣。後來某天,我們跟平常一樣一起回家時,她一臉認真地向我告白。如今回想起來,我能夠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對她完全沒有愛情,可是當時我也沒什麼經驗,所以才決定先交往看看。雖然一邊摸索一邊嘗試與她接吻、做愛,但我始終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最後,她也感受到了吧。畢業後因爲彼此就讀不同的高中,我們便分手了。」
港君這麼說,將裝着Dior手機殼的iPhone遞給我。由於螢幕顯示的是主畫面,我便啓動Safari,結果頁面上出現一張笑臉照,這張臉曾在某個地方見過。我不由得盯着螢幕。
「這個主意不錯啊。如果從阿姆斯特丹出發,不管要去哪裏距離都很近喔。無論巴黎還是倫敦,搭飛機只要花一個小時多一點點的時間。現在這個季節,去溫暖的巴塞隆納或羅馬應該也不錯。之前朋友去了一趟摩洛哥的馬拉喀什,他說那裏是個非常棒的地方,薄暮時分的景色非常夢幻。泛航這家廉價航空公司有直達航班喔。」
「你跟他怎麼了嗎?記得你之前說過,他現在仍然跟你保持聯絡。」
不知不覺間,Uber已完全遠離城市了。
在司機告訴我們已抵達目的地之前,車窗外早就看得到那棟圍着很高的柵欄、單調乏味的混凝土建築。因爲港君只是來領文件,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是沒錯啦。不過總要有目的地纔會搭乘電車吧。唉,你覺得我該往哪裏去呢?」
等我搭上車後,穿着正式的黑人司機便小心地踩油門。港君預約的應該是高檔專車接送服務,而不是我平常使用的UberX吧。
雖然我也擁有如浩平那種在某段期間很要好的朋友,卻不記得自己有過推心置腹的好友。我並不是一開始就認定,自己不需要這樣的朋友。從國中、高中、重考班到大學,每次進入新的學校,我都會期待這次能找到知心好友,然而沒有一次是順利的。
港君什麼也沒問就幫我買了一份。在個子比一般荷蘭人矮的店員準備外帶餐點的這段期間,不知怎的我們倆都不發一語。由於現在是平日上午,店內只有零星幾位客人。因此,當作背景音樂的ABBA歌曲顯得格外煩吵。我沒勇氣催促港君繼續說下去,只好想着「自己帶來的水壺要怎麼處理」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最後港君終於開口說了起來───
港君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指着不遠處的車站。他這個人,也許比社會大衆對他的印象還要天真無邪。
港君擺出誇張的不妙表情,嘆了口氣。看到他的表情後,我確信了一件事。螢幕上那個展露笑容的男人,一定就是港君的朋友,就是那名向八卦雜誌透露那則醜聞的演員。
「雖然不知道他是想裝作擔心的樣子來看看悽慘的我,還是隻想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又或者真的是出於擔心纔來見我,但那小子也未免太沒神經了。大和,你覺得呢?」
澀谷隼。他所演出的電影似乎就要上映了,首頁大肆宣傳這項消息。
「喂,這麼重要的事,你要早點告訴我嘛。」
「輕率?」
「你餓不餓?找家店進去坐坐吧?」
「要去觀光嗎?如果你喜歡看畫,這裏有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以及艾雪博物館。另外,想逛得悠閒一點可以搭路面電車到臺夫特市。搭Uber或計程車也是很快就能抵達。」
車子行進在荷蘭的特色───延伸至地平線的平坦草原中。昨晚來店裏用餐的德國人說,他正在荷蘭境內騎公路自行車四處旅行。這個國家到處都設置了自行車專用道。相信在荷蘭,鐵定不會誕生像箱根驛站接力賽那樣的競賽吧。
我們請Uber暫時停在路旁等候,然後按下對講機的按鈕。警衛不會講日語,所以港君用英語告知來意,對方便幫我們開門。我覺得港君的英語,跟上次見面時相比流利多了。我們通過金屬探測門進入大使館內,將取件單與十八歐元交給窗口承辦員。這位就算坐在日本的市公所裏也不會格格不入的大叔收下單子與錢後,便將英語版的戶籍謄本與單身證明書發給港君。
「這麼說,你對電器產品很熟嘍?下次可以拜託你幫忙設定電腦嗎?」
「看樣子比我想像的還快搞定呢。」
我把在ZARA買的休閒衫,直接套在當作睡衣的黑色發熱衣上,然後穿上無縫羽絨大衣。明知道已經沒時間了,我仍跑去照鏡子檢查頭髮有沒有睡翹。假如有時間,我會再講究一下發型與服裝,可既然趕着出門那就沒辦法了。
「去店裏喫也不錯,不過我有帶三明治過來。」
路面電車行進在猶如以相同顏色的樂高積木蓋成的城市裏。每隔幾分鐘就到站停車,乘客陸續上下車。戴着大耳機的年輕人在政府機關密集區下車。港君活像個小孩子,不斷在車廂內東張西望。說不定他已經很久沒搭過電車了。
「不過,只要不見面就沒事了吧。不如趁那小子來這裏的期間,去其他地方旅行好了。」
港君扶着窗框,興味盎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我覺得他一定不是真的在徵求答案,所以自己同樣只是安靜地看着窗外。在通過市區的路面電車上,能夠近距離欣賞大片森林。荷蘭的森林沒什麼威嚴感。自樹葉間傾瀉而下的和煦陽光反射在路面電車的窗戶上,於港君的側臉落下朦朧的影子。
三週不見的港君,頭髮好像變長了一點,容貌看起來也成熟許多。頭髮略帶紅色,鬆鬆地綁在後頸的位置上。那件有着大大的Off-White標誌的黑色休閒帽T很適合他。
「好久不見。」
「你很能幹耶。這個三明治比剛剛在加油站買的麪包還要好喫。」
我暗自慶幸,今天不是搭乘城際列車,而是選擇坐Uber。如果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有可能會不小心遇到日本人。尤其現在這個時期,阿姆斯特丹市內偶爾看得到來畢業旅行的大學生。這個能輕鬆體驗大麻與買春、從日本搭乘荷蘭皇家航空就能直達的國家,最適合來場小小的冒險吧。
「大和,你在日本是做什麼的?」
「既然都專程來海牙一趟了,直接回去很可惜呢。」
況且再怎麼樣,自己過的都是跟打工沒兩樣的學徒生活。試想自己是否有辦法一輩子過這種日子,我頓時感到絕望。即便這裏的社會保障比日本還要完善,但目前的平均月薪只有一千八百歐元,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能跟某個人結婚生子。
最後,我只能悄然進入整年都在徵人的家電量販店。即便血汗企業問題在社會上吵得沸沸揚揚,每個月的加班時數仍舊超過一百個小時,但因爲薪水已包含一定時數的加班費,每個月的實際收入只有二十二萬日圓。
我拿水壺倒了一杯紅茶。因爲忘記多帶一個備用的杯子,我們只好輪流喝同一杯紅茶。學生時代男生之間也會做一模一樣的事,然而要碰杯口時,我還是緊張了一下。
在奧雷與亞曼妲的目送下,我急急忙忙下樓打開大門,只見一輛黑色賓士S-Class停在前面。港君打開車窗,對着我揮手。
「澀谷隼先生跟你交往過嗎?」
港君嚼着三明治,面向我這麼說。我搖頭回答:「我不知道。」我與櫻之間或許真的存在着什麼誤會。可是,最後背叛我的人正是她。
這裏的觀光客也不多,完全不像阿姆斯特丹那樣雜沓。此外也沒有一丁點已聞習慣的大麻味。闊葉樹等距離排列,明顯不同於冬季的耀眼陽光將這些樹木照得閃閃發亮。
「不過我調查之後發現,有些部分好像跟我申請那時不太一樣。我想,這個部落格應該可以作個參考。」
之所以立刻提起臺夫特,是因爲我曾跟櫻去過那裏。對臺夫特陶器有興趣的她主動約我,於是我們租了一輛車到陶器工坊參觀。當時,對陶器完全沒興趣的我只是跟着她走罷了。不過,我還記得教堂與廣場的氣氛,應該有辦法帶港君遊覽臺夫特纔對。
離開日本大使館後,接着前往開車約五分鐘路程的荷蘭外交部。我們進入方方正正的玻璃帷幕建築,從取號機那兒抽號碼牌。現在的時間還不到十一點。外交部的驗證應該能在今天之內完成吧。雖然還有許多該辦的手續,例如辦理市民登記,不過剩下的事都可以在阿姆斯特丹解決。
正想問那個人是誰時,港君突然按了車廂內的下車鈴。
「那天跟工作人員喫完飯後,我和他就去商店街的KTV包廂玩。我們喝了許多便宜的高球雞尾酒,像平常一樣唱了很多首歌后,那小子就纏了上來。他只要喝醉,就會胡亂抱住別人。其實也是可以跟往常一樣閃開就好,但當時我心想,自己究竟要欺騙他到什麼時候呢?他跟我這麼要好,是時常陪伴我的朋友,我爲什麼要瞞他呢?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太輕率了。」
理解問題的內容之前,我反而先注意到,港君突然直接叫我的名字。這麼說來,我一直有個疑問。一般人都是什麼時候,從先生或君這類客氣的稱呼,改爲直呼對方的名字或暱稱的呢?我試着回想一下,但自己能直呼其名的只有櫻之類少數幾個人而已。我覺得自己能夠稱呼港君爲颯的那一天,應該永遠都不會到來。
「抱歉,我該不會是忘了關掉色情圖片的網頁吧?」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搭路面電車過去吧。畢竟阿姆斯特丹有很多日本人,我鮮少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今天想坐坐看。」
雖然擔心亞曼妲,但現在沒時間問個清楚。我將煮沸的水倒進水壺裏,然後挑了幾個Pickwick茶包,同時有些拘謹地回了一句「真是令人遺憾的消息呢」。
假如仍在市區裏,說不定至少還能以車窗外的景物爲話題閒聊。可是看着這樣的風景,我完全想不到合適的話題。面向旁邊瞄了一眼,港君仍是一副不痛快的表情。
回到日本也是一樣。在身爲亞洲人這點根本不算什麼特色的日本,說不定反而更難找到工作。在荷蘭住了將近三年,我究竟在這個國家得到了什麼呢?
「要叫Uber嗎?」
「突然跟你說這種事,讓你很困擾吧。坦白說,我有些心煩意亂,今天才會有點反常。」
「說到馬拉喀什,我曾去那裏拍過電影喔。哎呀,那是幾年前的事呢?電影中的世界蔓延着神祕疾病,我飾演的角色爲了找出感染源而走遍世界各地。摩洛哥的場景則在最後出現,黎明前的沙漠很有氣氛呢。再去一次或許也不錯呢。」
我們拿着很稀的美式咖啡,以及顏色很怪的咖啡拿鐵,一同回到車上。我一方面想像遭到好友背叛是怎樣的心情,另一方面卻也羨慕港君曾經擁有無可取代的好友。
港君先是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吐出一大口氣。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然而眉頭卻皺在一起。Uber行駛在一一二號線道上。我們逐漸遠離市區,現代風格的公寓與大廈躲在樹木之間若隱若現。
而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自己不得不參與同事間的沒品對話。到了休息時間,一副無腦樣的同事便會滔滔不絕地說起,他們對爲數不多的女性員工抱持的猥褻妄想,或是他們在風月場所奮戰時的無聊事蹟。我一方面隨便附和他們,另一方面對於自己與他們屬於同一個社會階層這點,感到非常煩悶窩火。
港君說他還沒申請,於是先撥打○八八○四三○四三○這個電話號碼預約時間。結果跟我之前申請時一樣,電話處於忙線狀態,等了大約十分鐘終於接通後,便向對方提供港君的全名等必要的資料。
「就在這兒下車吧。你不覺得這裏超美的嗎?」
「你寫給我的筆記,幫了我非常大的忙。大和君,你很可靠呢。」
「真是太感謝了。你也會備份iPhone的資料和轉移舊手機的資料嗎?」
「大家是從哪裏來,又要往哪裏去呢?」
「這很簡單。」
我實在很好奇,忍不住多嘴問了不該問的事。
我跟不上港君突然開啓的話題,滿腦子都在想無關緊要的事。至於港君則意外的多話,無視於陷入混亂的我。
「不,沒事。這是某個人的網頁。」
當司機用汽車音響播放紅髮艾德的〈Galway Girl〉時,港君一臉尷尬地開口道。
港君探頭察看我手上的iPhone。
「是喔,你那位前女友叫做小櫻對吧?她會不會只是想跟男朋友發發牢騷呢?畢竟每個人的愛情表現不盡相同。」
車子再度駛動,歐洲的冬季天空自窗外飛掠而過。淺鉛色的雲,一層又一層地掩蓋淡藍色的天空。上空的白雲反射着陽光,也許再過不久就能見到雲縫間的晴空。
「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就是收藏維梅爾那幅〈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地方吧。海牙我之前就稍微逛過,今天想去臺夫特看看。」
「當然沒問題,這點小事我很樂意幫忙。」
我還是頭一次遇到,因爲自己曾在家電量販店工作而讓別人這麼開心的情況。聽港君說,演藝圈很多人都對科技不拿手,所以纔有搞笑藝人只因爲懂得使用智慧型手機,就被封爲「iPhone諧星」並且大受歡迎。
「奇怪,我搜尋的時候都不會立刻出現這類網站耶。你可以用我的iPhone找找看嗎?」
我們先在海牙中央車站的服務中心購買一日券,然後前往路面電車的車站。查詢Google地圖後顯示搭Sprinter高速列車比較快,但對港君而言坐路面電車比較有趣吧。
「出櫃這個詞,通常不是用來指同性戀者公開自己的性傾向嗎?但是,爲什麼只有這種事非得特別受到關注不可呢?人際關係不是充滿了祕密嗎?此外還有許多算不上祕密,但也不會特地告訴別人的事。假如是好朋友,知道對方的住址、學歷、飲食喜好也是很正常的啊。不過,不會特地說出來的事應該也不少吧?像是年收入、父母的成長過程、喜歡的性愛姿勢等等。然而只有性傾向,大家覺得坦白說出來是很了不起的事。不是常有名人出櫃後得到衆人的讚賞嗎?假如當事人是自願這麼做的,當然沒有問題。可是,如果公開年收入或喜歡的性愛姿勢,絕對不會受到同樣的待遇。當時的我誤以爲,不出櫃是不對的。」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趕緊修正說法,結果那小子說他不是那個意思。他說,之前他就隱約覺得我可能喜歡同性。該說會知道的人就會知道嗎,我們似乎就是這樣。那小子是直男,但他一直懷疑我可能是同志。他是爲自己假裝不知情,害我感到苦惱一事道歉,所以當時我覺得他真是個好人。沒想到之後居然會發生那種事。」
我錯失了表明自己有帶水壺與三明治的時機。本來考慮趁現在說出來,但港君搞不好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他應該是第一次造訪這座城市纔對,但不知爲何卻像是知道目的地一般,毫不遲疑地往前走。經過兩個街區後,我們發現了一張面向運河的長椅,便在那兒坐了下來。我從托特包裏拿出三明治遞給港君。現在的氣溫還不到十度吧,但因爲身上穿着大衣,感覺沒那麼冷。
從哪裏來,又要往哪裏去呀。我自己又是如何呢?目前這個國家的日式料理需求似乎沒有消退的趨勢,所以餐飲工作應該能夠繼續做下去吧。可是未來自己若與目黑先生更加處不來,就得考慮換一家店工作了。我有那樣的精力與活力嗎?
儘管擔心自己的舉動算不算在賣人情,我仍然用很客氣的口吻這麼回答。不過看樣子這只是杞人之憂。
開了一段路後發現前方有家TOTAL加油站,於是我們到附設的咖啡廳點了三明治與咖啡。
現在雖是平日的白天,不過約莫一半的座位都坐了人。這節車廂裏,有戴着希賈布的女性與她的大臺嬰兒推車,有穿着黑色緊身丹寧褲、戴着大耳機、蹺着長腿的非裔年輕人,還有用大衣遮掩鮪魚肚的白髮男子。我們則坐在靠近車廂連結處的座位上。
當下,我有些後悔自己老實回答。因爲我覺得跟港君相比,這份工作多麼無趣啊。我並不是想在那裏工作才進入那家公司的。我的第一志願是出版社,可是書面遴選全都落選。雖然也有不少企業的應徵申請書不必填寫就讀的大學,但我懷疑他們應該有什麼看不見的遴選標準吧。
「只有你會這麼說。以前交往的女朋友老是發脾氣,說我不夠機靈又笨手笨腳,每次有什麼事都是她在決定。」
在宛如公車站的簡易車站等了一會兒,便見到目的地寫着「Delft Tanthof」的一號線電車行駛而來。這輛路面電車是由三節紅色車廂組成,看起來比阿姆斯特丹的路面電車可愛。
「接下來纔是重點。記得那是高三,我快出道時的事吧。某天我搭電車去上課,湊巧在車廂內遇到她。她的身旁還跟着看起來儼然就是運動社團成員的壯碩男友。當時,我也已經徹底察覺自己的性傾向。然而,我還是不禁嫉妒那個女生的男朋友。雖然這樣很自私任性,但我感到非常安心。我心想:太好了,既然會嫉妒,就表示自己曾是喜歡她的。所以我認爲,總有一天你也能夠原諒前女友,以及你自己的。因爲就算事實不會改變,理應還是能借由解釋來粉飾、美化事實。過去呢,應該是可以改變的纔對。說不定比改變未來還要容易。」
從中途開始,港君的口吻就像是在講給自己聽似的。關於港君與他認定背叛了自己的那位演員朋友之間所發生的事件,以及不得不離開演藝圈的一連串經過,但願他能早日找到令自己釋懷的解釋。我對櫻的憤怒也會有消失的那一天嗎?
「你在電車上,有跟那個女生打招呼嗎?」
「當時我還年輕嘛。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居然走向那兩人,亮出當時喜歡的男人相片,告訴她這是我現在的男友。我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劃下句點吧,沒想到她卻笑着說『太好了呢,恭喜你』。之後,我們偶爾會透過電子郵件聯絡。」
我們都喫完三明治了,但不知怎的彼此都沒打算起身,依舊坐在長椅上。運河裏滿是小巧的蓮葉,數量多到幾乎看不見水面。到了夏天,這裏也會盛開美麗的蓮花吧。
「你知道嗎?蓮葉具有非常大的浮力,人站在上面也不會沉下去喔!」
我一臉納悶地看向港君,他的表情意外地正經。
「莫內不是有畫過〈睡蓮〉嗎?聽說那也是在表現絕不沉落的人類歷史喔。我很喜歡那個系列的畫作,參觀奧賽博物館時能看上一個多小時呢。」
我猜不出港君的意圖,笑着回答:「真的嗎?」並嘗試往運河的方向踏出一步。地面與水面只相距二十公分左右。
小心翼翼地用右腳的運動鞋鞋尖點了點蓮葉,踩下去的感覺比我想像得還要穩。也許就跟港君說的一樣,人真的可以在蓮葉上行走。既然他都正經八百、斬釘截鐵地這麼說了,我就來試試看吧。
我鼓起勇氣跨出右腳踩在蓮葉上,幾乎就在同一刻,港君抓住了我的左手。
右腳的運動鞋沉了下去,河水灌進鞋裏而變得溼答答的。雖說現在是春季,但河水仍冰冷得嚇人。不過港君不只抓住左手,還抱住我的上半身,所以我纔不至於繼續往下沉。
「抱歉,我沒想到你居然會當真。」
我維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勢,坐在地板上。總算搞清楚狀況後,我訝異地不斷眨着眼睛。
「原來是騙我的嗎?」
聽到我這麼問,港君露出愉快的神情笑了起來。那些平常對他人漠不關心的荷蘭人也偷偷看向我們。兩個大男人坐在運河旁邊抱成一塊,而且其中一人的右腳還溼答答的。這幅景象的確很滑稽吧。
「我沒想到你會無緣無故撒這種謊。」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港君哈哈大笑個不停。但因爲他的笑容太過天真無邪,我不覺得自己遭到嘲笑。他仍然緊緊地抱着我。
港君身上那股柑橘混合蜜桃的香味,令我想起了那個意外的吻。因爲連嘴脣的觸感都快要回想起來,我拼了命地去想其他事情。
結果這回我注意到,港君的體溫透過衣服逐漸傳了過來。或許是因爲右腳又溼又冷,我纔會對溫度格外敏感。大概是緊張的緣故,心臟好像跳得更快了。
港君隨後也站起身,接着又蹲下來關心我的腳。不消說,他的臉上仍帶着賊笑。我發覺自己連襪子都溼透了。雖然完全不懂到底哪裏好笑,不過我也跟着笑了出來。路過的黑人笑稱我們是「忍者」。能在蓮葉上行走的,確實只有忍者之類的人物吧。小時候看過的書上說,只要先跨出右腳,接着在左腳用力踏住之前立刻跨出右腳,這樣一來無論是空中還是水上,任何地方都能來去自如。
我莫名覺得尷尬,自行站了起來。
「來到荷蘭以後,我好像還不曾笑得這麼開心呢。只有右腳溼掉嗎?有沒有受傷?真的很抱歉。」
身材高挑的店員頻頻詢問「有什麼問題嗎」,我只好回答:「只是有點小小的誤會啦。」
換上的丹寧褲非常大件,港君看了我的模樣後笑着說:「不要緊啦,現在流行寬鬆風格。」我自己完全不曉得合不合適,但既然港君都這麼說了,那就真的不要緊吧。
用Google地圖搜尋後,我們決定前往附近一家名叫「Dinmar」的服飾店。由於走着走着褲子也慢慢變幹,我便表示不用換衣服了,但港君仍然很認真地幫我挑選。雖然這家店的服裝種類不多,最後他幫我買了丹寧褲、襪子與鞋子。我到試衣間更換,溼掉的衣物則請人裝進袋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