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8941 字
第一次見到港君的那天,荷蘭正好面臨時隔五年再度自西伯利亞侵襲而來的強烈寒流。記得當時在BBC網站看到的天氣預報說,阿姆斯特丹市內氣溫將下探負六度,體感溫度更只有負十三度。
當天,我睡到下午才起牀。每次上完晚班,第二天上午我總是起不來。想喫點什麼而前往共用的廚房,但打開冰箱卻發現,自己買的食材只剩花椰菜,以及事先做好的奶油乳酪醬。假如手頭寬綽,這種時候就會用Uber Eats之類的服務叫外送了,只可惜在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我還沒打算脫離省喫儉用的生活。
而且爲了展延我的自由工作者簽證,下週還得支付三百五十五歐元給移民署。自己是不是該趁空閒時間做Uber Eats外送員賺點外快呀?我頂着剛睡醒的腦袋思考這種問題。
我從餐具櫃拿出砧板,將花椰菜切成一公分寬的薄片。接着借了一顆別人的檸檬,將水分擦乾後,用刨刀磨檸檬皮。只借用這麼一點點應該不會被發現吧。以中火加熱平底鍋,並倒入共用的橄欖油。等平底鍋熱了以後,直接將花椰菜放進去,再蓋上鍋蓋。告訴我花椰菜熟得快,不需要事先汆燙的人是櫻。
當時的我還沒料到,自己會從事餐飲工作。腦海就快浮現出她的臉孔,我趕緊將注意力集中在花椰菜上。過了不久平底鍋便飄出香味,我揭開鍋蓋把另一面也煎好。加點鹽巴與胡椒,盛到盤子裏後,撒上剛纔磨的檸檬皮。
我再次打開冰箱,拿出用奇異筆以日文片假名寫上自個兒名字的奶油乳酪醬。起初是寫羅馬拼音「YAMATO」,後來發現寫日文片假名別人比較不容易拿錯,我就改用這種寫法了。醬是上週才做的,但現在已所剩無幾了。
今天是難得的休假日,不如先把醬與油漬食品做好備用吧。我一面盤算這個念頭,一面將乳酪醬塗抹在法國麪包上。
到餐桌就座,望向窗外,只見那片天空籠罩着厚重的雲層。已經看慣的老舊磚造建築與街景,夏季與冬季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今天是不是也會下雪呢?點綴用的檸檬,跟煎得香噴噴的花椰菜很搭。櫻把內田真美老師的食譜書留在我這兒,不過現在的我幾乎不用看就做得出那些料理。
清洗盤子與平底鍋時,亞曼妲湊到了我的腳邊。它是室友飼養的黑貓。「對不起喔,我沒東西可以給你喫。」我這麼說並伸手想要摸它,結果它撥開我的手跳到水槽上。確定真的沒有食材,亞曼妲便很乾脆地離開廚房。雖然這隻母貓很現實,但它不會隨隨便便隱瞞事情,光憑這點就勝過女人了。
我看着鏡子刷牙,發現劉海變長了許多。阿姆斯特丹也有專爲亞洲人服務的美容院,但每次剪出來的都不是我想要的髮型,所以頭髮常常一不小心就留長。不過,這張臉有着看上去眼神不善的單眼皮與狐狸一般的鼻子,再怎麼講究髮型也是白費工夫,這點自知之明我當然還是有的。
我穿上從日本帶來的UNIQLO無縫羽絨大衣,走下公寓的樓梯。這座幽暗的樓梯異常狹窄,只容一個人勉強通行。
聽室友說,這要歸因於從前的時代是根據樓梯寬度來計算房屋稅,但真相爲何就不得而知了。帶着行李箱搬過來時,自己有好幾次都差點崩潰。因爲我必須提着三十公斤重的RIMOWA行李箱爬到三樓纔行。爲什麼自己非得在異國土地上經歷如此悲慘的遭遇不可呢?
如今回想起來,我似乎就是從那一天起對櫻萌生明確的怨恨。因爲要是沒認識她,我就用不着一個人爬這座樓梯,更不會來到荷蘭。
開門一看,外頭已在下雪。而且還是暴風雪。這天氣實在讓人不敢相信,上週氣溫最高有十五度,新聞主播還說今年是暖冬呢!我戴好手套,並把大衣的拉鍊拉到嘴巴的位置。
歐洲的冬季,是與風對抗的季節。出生於巖手縣盛岡市的我,住在日本時一向自詡不怕冷。然而歐洲大陸那種毫不留情刮在皮膚上的冷冽暴風,直到現在我仍舊無法適應。
我解開停在公寓前的自行車雙重防盜鎖。雖然荷蘭的治安在歐洲算不錯了,可是自行車卻很容易被偷走。我自己沒碰過這種事,不過在同一家日本料理店工作的同事已受害好幾次了。網路新聞說,這些失竊的自行車會先集中送到波蘭,然後再運往非洲。
因爲有專用道路,平時自行車是阿姆斯特丹最舒適的交通工具,但今天才騎了短短几十秒,我就發覺自己做了錯誤選擇。因爲冰點以下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吹襲我的全身。尤其是我的臉,冷得就像是按在乾冰上。
假如一天才剛開始就遭遇挫折,當天必定只會發生不好的事。
可是既然都已經出門,那就沒辦法了。我穿過貝多芬街,前往海爾德蘭廣場購物中心。平常我喜歡走運河沿岸的道路,今天則選擇可快速抵達目的地的最短路線。
騎自行車的期間,我一如往常想着櫻的事。四年前,她問我要不要一起移居荷蘭。當時我們偶然看了富士電視臺的某個紀實節目,得知在荷蘭只要取得自由工作者簽證,即使未與企業簽訂僱傭契約也能在當地工作。
本來懷疑這是新的詐騙手法,但點開個人檔案一看,出現的卻是幾乎就要忘記、令人懷念的臉孔。原來是浩平啊。我想起了這個許久不曾提起的名字。
浩平一邊說,一邊在螢幕上滑動食指。
「這款APP很方便呢。它能夠透過GPS找出位在附近的圈內人。你看,這些相片中的人全都在這附近。要是聊過之後彼此覺得投緣,就可以直接見面。很方便吧?」
『你過得好嗎?我現在人正好在阿姆斯特丹,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店名是這裏沒錯吧?那我回去嘍,祝你玩得愉快。」
「他好像以爲自己被拍到了。」
「對了,你晚上有什麼打算?住哪間飯店?」
說不定有了情人,這令人鬱悶的荷蘭生活,也能立刻變成美好的每一天。
「今天是我情人的生日。這裏的亞洲食材最豐富齊全,所以我想買點東西回去做菜給對方喫。大和,你找到新的情人了嗎?」
掃視店內,發現浩平就坐在窗邊的座位。記得以前在重考班上課時他留着一頭邋遢的長髮,現在則是剪得很短的二分區式髮型,即使隔着毛衣也看得出來身體鍛鍊得很強壯。他似乎也發現我了,舉起手來對着我微笑。
我困惑地面向聲音的來處,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穿着銀色羽絨外套的黑人男子站在那裏。他似乎是鏟雪車操作員。我望向四周,現場除了我以外別無他人。看樣子他是在對我發脾氣。
「我沒用過呢。是哪款交友軟體?」
我買了許多紅蘿蔔、馬鈴薯、茄子等必要的食材。其實去Dirk超市買比較省錢,但因爲品質堪憂,我才忍不住選擇AH超市。雖然納豆之類的日本進口食品通常都很貴,但值得慶幸的是醬油與豆腐很便宜。結完賬離開購物中心,外面依舊很冷,不過雪差不多停了。剛纔那輛鏟雪車也不見蹤影。
我跟店員點了一杯咖啡拿鐵,然後坐到座位上。果不其然,店內空空蕩蕩的。
今天是我工作的日本料理店「摺紙」的公休日,而且到明天以前我都沒有任何預定計劃。坦白說,我完全想不到要跟浩平聊什麼纔好,可是自己又沒有拒絕的理由,最後便決定跟他在咖啡廳見面。聽說他剛搭乘Thalys高速列車抵達阿姆斯特丹中央車站,於是我們相約一個小時後在車站前的航海家咖啡廳碰面。以這種天氣來看,那裏應該沒什麼人吧。
有人冷不防地拍了我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我的同事姜。姜是韓國人,跟我一樣在「摺紙」這家日本料理店工作。姜跟那名黑人操作員講了一、兩句話後,操作員便帶着怒容坐進鏟雪車裏。
浩平笑得有些靦腆。他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了野性。
「他不是同志喔。」
我忍不住展開露骨鹹溼的想像。
姜並未說明「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的意思,而是面帶笑容改變話題:「大和,你在這種下雪天出來買東西呀?」
語畢,姜擺出平時那副驕傲自滿的表情。本來就很細小的眼睛眯得更細,導致他看起來就像是閉着眼睛。他是在損我吧。既然那麼討厭日本人,何必故意選在日本料理店工作呢。
「怎麼了?看得那麼認真。你相中颯了嗎?」
「嗯,每次都超緊張的。我總是會想,如果這次遇到真命天子該怎麼辦。」
的確,既然我都來到國外了,或許也是可以更積極地尋找新的交往對象。雖然我不認爲像自己這樣的人在歐洲會有人要,不過當中應該會有喜好比較特殊的人吧,要不然也可以像姜那樣找個亞洲人當伴侶。如果是亞洲人講的英語,我就不難聽懂,溝通起來也很容易。
杉並浩平是我重考時代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雖說是朋友,但我們充其量只是在自習室看書時湊巧坐得很近而一起喫午餐,還一起看過寥寥幾次電影的關係罷了。當我確定要再重考一年,而浩平考上早稻田大學後,彼此就因爲尷尬而不再見面。
但是根據我的經驗,亞洲男性基本上是不受歡迎的。反觀日本女性,無論在哪個國家都能立刻交到男朋友。我很好奇,浩平是用哪款交友軟體,以及如何找到對象的。
他們的交友場所,早期以新宿二丁目之類的同志村爲主,到了一九九○年代轉移到BBS上,之後又轉變爲mixi之類的社羣網站,最近的主流則是Rumble與Hookup這類APP。對交友場所有限的同性戀者而言,交友約會軟體的確是非常適合他們的工具吧。
這麼說的同時,浩平用手上的iPhone開啓應用程序再拿給我看。當下我覺得怪怪的,但不明白那股感覺是從何而來。隨後我就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忍不住驚呼───
當下,我爲自己萌生可笑的妄想一事感到羞愧。既然浩平在社會上如此成功,他在阿姆斯特丹有事要辦也是很正常的。又不是被人窺見內心的想法,我卻突然尷尬起來,儘可能擺出冷淡的態度問道───
從浩平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他的收入比一般人還要多。身上穿着Moncler羽絨大衣,手上戴着Apple Watch Hermès。擺在桌邊的波士頓包上也有大大的LV標誌,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書包吊牌。
「剛纔等你的期間,我有上去找找看有沒有不錯的對象。雖然被好幾個人忽視或是立刻封鎖,不過我跟這個名叫颯的人很聊得來。因爲APP上只有身體照,沒有大頭照,我想說跟對方聊一聊,假如是個怪人就不要見面,沒想到湊巧碰上一個日本人。反正對方若不是我的菜,立刻掉頭離開就行了,所以我決定先跟他見個面。」
步出咖啡廳時,外面仍舊冷得讓人難以置信。
「真糟糕啊。」我嘟嘟囔囔,按下喚醒按鈕,看樣子iPhone還能正常啓動。LINE有兩則新訊息,Facebook有一則新訊息。LINE收到的是新聞與Takarush這家尋寶遊戲公司定期發送的資訊,Facebook則是收到「Kohei Suginami」這個陌生賬號發送的訊息。
「晚上我有點事要跟人見面。」
我開始盤算着,假如浩平沒有其他計劃,晚上可以招待他來我家。雖然不知道他在東京住的是怎樣的房子,多打聽一點這十年的事或許也沒壞處。有那麼一瞬間,腦海甚至閃過「搞不好回國後浩平會幫忙介紹工作」這種自私的念頭。
不過,我跟浩平在他人眼中,應該也是一對並肩走在同志街上的恩愛情侶吧。
Google地圖所顯示的店家,外觀看起來像是由書店改造而成的閱讀咖啡廳。懸掛的白色招牌寫着「Lezing」,店內有幾組男女客人邊看書邊喝咖啡,或是喫着簡餐。看樣子這裏並非男同志專用店。
酒氣藉由柔軟的嘴脣,灌入我的口中。我看着逼近眼前的那張臉,發現他不僅眼神渙散,臉頰也很紅。他的身上並無充斥這座城市的大麻味,反倒散發着一股猶如柑橘與蜜桃混合起來的甜香。
自由工作者簽證應該能夠展延,但現在櫻已離我而去,其實自己根本沒理由堅持留在阿姆斯特丹。要回日本也行,或者也可以考慮移居其他國家。
雖然身體有羽絨大衣和手套禦寒,但強風颳得臉都快要凍傷了。荷蘭的緯度比日本還高,冬季天黑得特別早。我跟浩平一起走在逐漸變暗的雪路上。
「交友平臺?」
而且不只歐美盛行,日本的使用者同樣急速增加,以前的同事也是透過「Pairs派愛族」這款交友軟體找到結婚對象。聽說在我沒去參加的結婚典禮上,主持人稱兩人是在異業交流會上認識的。由於當中也有不少全球性的服務,就算浩平跟某人約在阿姆斯特丹碰面,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其實,我們這趟阿姆斯特丹行進展得很順利。那時我想都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背叛自己。
太陽逐漸西沉,阿姆斯特丹慢慢地染上路燈的柔和色彩。
浩平說,他在大學時期與朋友創立一家名叫Spice的新創公司,目前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雖然我聽都沒聽過,據說這家公司經營的是影片分享網站。現階段還算不上大獲成功,但已得到幾名天使投資人的支持,資金很充裕。這一年多來他都不停地工作,所以纔給自己安排久違的休假來歐洲旅遊。
「沒關係啦,反正我很閒。你來阿姆斯特丹旅遊嗎?」
「怎麼全都是男人啊?」
『大和君嗎?我人在荷蘭,所以就直接打電話了。我在Facebook上搜尋阿姆斯特丹,結果找到你的賬號,嚇了一跳呢。我會待到明天,方便的話要不要出來喝杯茶?』
「我請當地朋友送我過來。因爲我們剛剛在附近喝咖啡。」
「大和君,我們真的好久不見了呢。突然找你出來,不好意思喔。」
我差點就不小心走錯路。暴風雪變得越來越猛烈。終於抵達目的地時,海爾德蘭廣場購物中心已被前所未見的白雪所覆蓋。機會難得,不如拍張照吧。我將iPhone的相機調成全景模式,打算拍攝周遭的景色。但是,我都還沒按下快門按鈕,耳邊就突然傳來怒罵聲。
「你可能沒聽過,那款APP叫做Rumble。」
之前浩平應該也遇過好幾次同樣的情況吧。他既沒偷偷觀察我的反應,也沒責備我,而是很乾脆地表明自己是同志。明知道這麼做很失禮,我依然目不轉睛地看着浩平。
「是不是那間酒吧啊?」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忍不住拉高音量。雖然自己沒嘗試過,但我知道同輩之間很流行玩交友軟體。
那個男人這麼說,對我們微微一笑。這張臉很眼熟。雖然消瘦一點,還長了些許鬍子,但多半就是那個人了。只是我一時之間想不起他的名字。
「大和君,你要不要也跟對方打個照面?」
雖然我完全沒興趣知道,不過還是禮貌性地問了一句。
「對。我打算花兩個星期左右的時間環遊歐洲。話說回來,阿姆斯特丹異常的寒冷耶。昨天我去巴黎時也很冷,不過這裏更冷。」
非但如此,我也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浩平一面說明,一面脫掉羽絨外套。不過,他好像完全沒發現那個男人是誰。
姜從韓國的延世大學畢業後,便離開求職困難的首爾,當個在歐洲各地旅行的揹包客,最後來到了荷蘭。他分明跟我一樣,沒能在自己生長的國家有所成就,卻老愛自吹自擂。「延世大學的水準跟日本的慶應大學差不多喔」這句話,我都不知道聽他說過多少次了。
我一臉迷茫地再度面向那名黑人操作員,他仍舊氣勢洶洶地怒罵着我。不知道他講的是荷蘭語還是英語,因爲他講得太快,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話說回來,我怎麼會惹怒鏟雪車操作員呢?
「是工作上認識的人嗎?」
畢竟這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心中早已沒有任何芥蒂,但過於突然的邀約仍令我喫了一驚。正當我猶豫着該如何回覆時,浩平透過Facebook打電話過來。
從個人檔案的相片來看,這個名叫颯的男人瘦歸瘦,身上卻有着勻稱的肌肉。他還擁有線條分明的六塊腹肌。另一張相片,似乎是跟朋友一起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上拍的。剎那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看過那張相片,不過應該是我多心了吧。說不定只是我曾路過作爲背景的那條運河或橋。
我先回家一趟,放下采買的東西后,再前往航海家咖啡廳。
在國外生活,偶爾會碰上不曾在日本經歷過的不合理情況。例如他人無緣無故對我咂嘴,這種情況我不只遇過一、兩次了,去超市或餐廳也常碰到態度相當不情願的服務員。
推着腳踏車的我突然試想了一下,自己有辦法跟浩平上牀嗎?只是擁抱的話並不難。假如閉着眼睛,我或許也有辦法跟他接吻。但是接下來呢?我不敢繼續想像下去,忍不住轉頭面向另一邊的街道。
原本就很嚮往住在國外,每週還去英語會話班上三次課的櫻,立刻就對移居荷蘭這件事動心。當時她在總公司位於神田的文具銷售公司擔任行政人員,一直很想辭掉這份穩定但不起眼的工作。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過了五點四十五分。浩平說,他跟颯約好六點碰面。他給我看對話紀錄,碰面的地點就在從這裏徒步約十分鐘的酒吧。差不多該離開這家咖啡廳了吧。雖然浩平婉拒了我的提議,但我實在很想瞅一眼那個叫做颯的男人,所以最後仍堅持送他到碰面的地點。
「奇怪?兩個人?一次來兩個,我喫得消嗎?」
姜喜孜孜地再度眯起眼睛。果然不該問的。「你很囉嗦耶。」我輕輕捶了一下姜的胸口。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他說不定察覺到我的怨氣了。我用日語小聲地自言自語:「反正荷蘭人又看不上他,他的女朋友多半是中國人吧?」
「這就是Een vervelend misverstand吧。你也該學一下荷蘭語啦。」
「奇怪,我沒跟你提過嗎?對喔,在重考班上課那時我還沒出櫃。」
我很老實地回答他「因爲家裏沒食材了啊」。
太陽從層層疊疊的烏雲縫隙稍稍露臉。自己要在這座城市住到什麼時候呢?我眯起眼睛,內心忐忑起來。
自己已有多久不曾像這樣好奇心大發呢?或許是浩平突如其來的出櫃,使得我的心情有些興奮。兩人的咖啡錢總共九歐元,我使用PIN卡,也就是需輸入PIN碼的簽帳金融卡買單。雖然浩平說他要付,不過這點面子我還是要做的。
Tinder與派愛族在日本掀起流行不過是最近幾年的事,聽說男同志的交友服務歷史更加悠久。
就算是完全沒見過的人也無所謂,總之我很好奇浩平要跟什麼樣的男人見面。如果彼此看對眼,他們應該就會直奔飯店或其他地方吧。
「GEEN FOTO'S VAN MIJ MAKEN!」
「他剛纔說,不准你拍照。」
自己是被什麼東西綁在這個地方的呢?我邊想這個問題邊解開自行車上的鎖鏈,這時口袋裏的iPhone掉了出來。雖然自己試圖牢牢接住它,但手機仍悲慘地往地面自由落下。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我甚至來不及拒絕他。
「直覺喜歡就見面。很單純對吧?大和君,你現在有女朋友嗎?如果沒有,要不要試試看?適合異性戀者的交友軟體應該也有很多種吧。」
要是掉在積雪上倒也罷了,結果運氣不好,液晶螢幕似乎撞到人行道的邊角,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不僅摔裂手機螢幕,剛纔還捱罵,今天真的很倒楣。不好的預感果然都會成真。
當事人浩平倒是非常冷靜,他正透過通訊軟體跟要見面的男人聯絡。最後他走到後面的座位,在一名帽子戴得很低的男人面前停下腳步。那個男人穿着花稍的Gucci休閒衫,以及Maison Kitsuné休閒褲。
「實際與對方見面之前你會緊張嗎?」
交友軟體的配對功能,是在畫面上顯示一大堆候選者的相片,使用者則以「喜歡就右滑」、「不喜歡就左滑」的方式瞬間篩選對象。人工智慧會根據篩選結果分析並學習使用者的喜好,再推薦最適合使用者的對象。
街道上,那些很自然地牽手、接吻的同性情侶頗爲引人注目。不過在阿姆斯特丹,這是任何地區都很常見的光景。我自認對同性戀者並無偏見,但看到男同志或女同志光明正大地親熱放閃,偶爾還是會受到驚嚇而不知所措。
我沒老實告訴他,自己原本就打算來偷瞧一眼對方的長相,而是冷淡地回答:「也好。」畢竟是沒在那款交友軟體上公開長相的人物,對方也有可能是自己見過的人。阿姆斯特丹的日本人社羣就是這麼狹小。
浩平給我看颯的個人檔案。除了「二十七歲,一百七十三公分,五十六公斤,亞洲人」這種基本資料,以及英文版的自我介紹外,頁面上還標示「距離○·八公里」、「兩分鐘前上線」這類資訊。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光看相片就決定跟對方見面,真有勇氣耶。」
那個男人突然站起來,伸手環住我的脖子,冷不防輕輕吻了我。
「你呢?」
現在的生活跟那個時期很像。要是不勉強自己跟不怎麼合得來的人假裝當朋友,自己就會遭到孤立。是不是就像姜說的,如果會講荷蘭語,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呢?不過,我得先把英語學好纔行。雖然跟剛來荷蘭那時相比已進步許多,但要跟英語說得很溜的人對話還是會緊張,很難打入他們的圈子。就這點來說,姜那帶有韓國口音的英語連我都不難聽懂,真是謝天謝地。
「我只是在拍雪景啊。再說,不過是被人拿相機對着而已,有必要那麼生氣嗎?」
他們約在紅燈區的瓦慕斯街碰面,這塊區域似乎有許多專爲男同志設立的設施。麪包店與披薩店的旁邊,林立着掛上彩虹旗的咖啡廳與酒吧。經過SM風格服飾專賣店時,興致勃勃地窺看店內的人不是浩平,反而是我。
但我還是沒辦法徹底對姜冷漠,因爲他是我珍貴的熟人之一。跟櫻分手之後,透過她結交的朋友一下子就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嘍。」
當然,我知道自己是做不出這種事的。要是我有辦法向他人低頭,現在應該會過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是,是在交友平臺上認識的。」
這讓我想起自己最討厭的國中時期。要從不到四十人的同班同學當中找朋友,總是令我傷透腦筋、一籌莫展。因爲座位相近,大田同學纔不得已跟我一起喫營養午餐;只因爲分在同一條上學路隊,千代田同學就跟我裝得很熟。我不想孤零零一個人,所以總是勉強自己迎合他們。
跟姜道別後,我就去逛購物中心裏的超市。不曉得是撞到購物車還是怎樣,一名阿拉伯裔女子與白人男子在店內大聲爭執。這本該是司空見慣的景象,可我卻想起了剛纔那名黑人的怒吼聲,心情頓時變得很糟。
如果他不講,從外表來看完全不會發現他是同志。雖然氣質與遣詞用語都很秀氣,但他既不極端的嬌弱,也沒使用女性用語。不過我聽說,總人口當中至少有幾%的人是同性戀者。也就是說,並非所有的男同志都能輕易從外表分辨出來吧。
浩平出聲制止那個男人,動作輕柔地從我身邊將他拉開。男人先是喫了一驚,而後在臉前雙手合十,一副真心感到抱歉的樣子向我道歉。
「對不起喔,我平常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敢直視那個男人,但我知道他有張令人驚豔的俊俏臉蛋。雙眼皮很明顯的大眼睛,配上小巧直挺的鼻子,以及位置略高的顴骨。彼此的目光僅相交短短一瞬間,然而他的面容卻鮮明且深刻地烙印在我的眼底。
「沒關係。那我先告辭了。」
我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地方纔行。於是沒跟浩平打聲招呼,我就慌慌張張地衝到店外。心臟仍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已。臉搞不好都漲紅了。我等不及回家,便踏進位在需步行一段路程的麥當勞。點了一杯熱咖啡後,坐到窗邊吧檯硬邦邦的椅子上。接着,拿出有裂痕的iPhone,開啓Instagram。
雖然我的IG追蹤了各種可能跟阿姆斯特丹有關的賬號,不過我很快就找到那張相片。
港君。
不同於剛纔看到的那張遮住臉孔的相片,這張相片清楚拍到曬黑的面孔。他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上,與看似朋友的金髮女子及阿拉伯裔男子一起喝啤酒。相片確實加上了「#Amsterdam」這個主題標籤,但不知道他是暫時來這座城市旅遊,還是長期停留。不過就剛纔的感覺來說,他似乎真的在這座城市住下來了。
原來那項傳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