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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

《ASK ME WHY:然後我會說我愛你》 · 古市憲壽 · 8796 字

「大和,看你盛裝打扮,難不成要去約會嗎?」

在員工更衣室裏換衣服時,同事之一的姜笑吟吟地問我。我回答他「只是跟朋友去餐廳喫飯啦」,不過今天自己確實稍作了打扮,穿着有領上衣與西裝外套來上班。

今天下班後,我要跟港君一起去「Unsolved」這家餐廳。因爲港君主動聯絡我,說想請我喫飯,好爲上次在臺夫特騙我一事賠罪。本來很猶豫是否要回絕,最後還是戰勝不了好奇心。由於港君說價位再高都沒關係,我便決定預約他也感興趣的、以料理呈現社會問題的創作餐廳。

『路上車多,我可能會遲到十分鐘左右。』

步出職場,走到水壩廣場附近時,我收到港君傳來的LINE訊息。自從上次的臺夫特行後,我們就變得更常聯絡了。雖然大多是談與簽證或房子這類事務手續有關的事,不過他偶爾也會傳影片或新聞的連結過來,詢問我的意見。

在我表明自己畢業於文學院後,也經常有機會被問到,奉俊昊導演在Netflix上映的新電影好不好看、有什麼小說值得一讀之類的問題。

與在日本根本沒機會認識的人物互傳LINE訊息,感覺很不可思議。假如我有朋友或戀人,搞不好會開心地到處炫耀。我回復他「沒問題。我先去那家店嘍」,這則訊息也很快就顯示已讀。像這樣與對方互動的同時,我發覺自己的心情非常興奮與雀躍。

餐廳就位在運河沿岸,離國家歌劇院很近。小小的招牌就掛在宛如銀行的莊嚴建築物一隅,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看漏。走近入口時,一名身穿黑西裝的紳士畢恭畢敬地替我開門。

由於這裏是一座休閒的城市,本來還擔心穿西裝外套太誇張,幸好自己穿正式一點的衣服過來。寬敞的店內似乎已有兩、三組客人在享用餐點。

服務生帶我到二樓的包廂,拉長的斜陽已將窗戶染成了金色。運河對岸那些細長的磚造建築物,同樣在夕日的照射下散發淡淡的光輝。天空看得到往東西方向延伸的飛機雲。光線如漸變一般層層疊疊,越接近天際線顏色就越深。

隆冬時的頹喪心情就像是假的一樣,此刻自己的心境很平靜,這點頗令我喫驚。明明薪水還是一樣低,住在狹小倉庫裏的生活也沒有任何改變呀,我不禁覺得自己真是現實。

「抱歉,讓你久等了。」

終於現身的港君穿的是黑西裝。我還以爲他會穿休閒服過來,沒想到他連領帶都打上了。頭髮全往後梳,臉頰好像瘦了一點,容貌變得更精悍了。一迎上我的目光,他就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動解釋起自己的穿着。

「在阿姆斯特丹,大家不是都很不拘小節嗎?況且我現在也沒在工作。所以我纔想說,不如偶爾穿一下西裝好了。要不然,自己可能會越來越沒有緊張感。很怪嗎?」

「很帥,非常帥。」

我說的是真心話。作工精細的羊毛西裝外套,完全貼合港君的身體曲線。仔細一看,白襯衫上繡着蜜蜂與蛇之類的小圖案,窄版領帶則以普普風的嘴脣圖案作爲點綴,跟我以前工作時穿的那種整套只要一萬九千日圓的廉價西裝截然不同。

「我以前很討厭穿西裝。因爲是在家電量販店上班,平常穿的是制服,不過參加研習會之類的活動時,光是穿着就覺得很拘束。直到最後我都沒辦法習慣穿長襪配皮鞋。不過,你穿西裝很帥氣。」

一個男人稱讚另一個男人的服裝理應是很尋常的行爲,可是我卻有些發窘。看來我對港君仍存有奇怪的顧慮。

「你討厭的是像制服一樣的西裝吧?那種的我也不喜歡。特別讓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只因爲工作所需才把西裝套在身上的傢伙。不僅衣長與尺寸感都不適合自己,襯衫、領帶和襪子也隨便挑。毫無疑問地接受規定,簡單來說就是腦袋空空什麼也沒在想吧?創意產業也有不少這種無能的傢伙。」

港君與侍酒師邊討論邊挑選香檳。看來不知不覺間,他的英語已變得很流利了。只要會講英語,要在阿姆斯特丹生活大概就用不着擔心。一想到不久之後自己可能就會失去用處,我便有點難過。

我想起第一次遇見港君的那一晚。雖然是短短一個月前的事,不過當時的好奇心確實爲我的阿姆斯特丹生活帶來樂趣。所以就算港君有些爲難,今天我想試着接受他的好意。

結完賬後我們離開餐廳。不消說,港君連一歐元都不讓我付。我們沿着運河,走在路燈照亮的夜路上。坐在河邊的情侶飄來一股大麻味。

「不必勉強啦。更何況,我們不是喝了點酒纔過來的嗎?」

「就算是客套話我還是很開心。對了,房子找好了吧?」

侍酒師送來的是,印着「La Closerie」這行字的黑色細酒瓶。互碰酒杯後我喝了一口,帶了點酸的滋味竄入口中。

「不過東京的路面電車只有一條路線,所以我也沒搭過。」

「其實,我跟邀請自己來荷蘭的那位創業家處得不好。對方好像沒料到我會待這麼久,而我也沒打算協助他的事業。總之就是利害關係不一致啦。之前他問我,要不要一起投資開發新虛擬貨幣的公司,聽起來實在很可疑對吧?」

「像我們那個世界,乍看就很耀眼。我覺得自己也經歷了許多,如果過普通生活就無法體驗到的事。當中有不少快樂的事,例如湊巧參加的派對,賓客比紅白歌唱大賽的陣容還要豪華,或是可以趁着拍片的機會造訪聖托里尼島與撒哈拉沙漠。不過討厭的事同樣也很多。我就很討厭必須時時留意他人的目光。偶然發現感興趣的咖啡廳也不能隨意踏進去。尤其跟隼在一起時,因爲那小子個頭很高,我們馬上就會被人發現而引起騷動。所以,這個國家讓我覺得很自在。如果在東京,我應該也搭不了路面電車。」

據說當紅男星或女星若是主演電視劇,一集的酬勞大約是一百萬日圓,一支廣告的合約金一年就有數千萬日圓。家喻戶曉的頂尖偶像,當紅時期拍一支廣告就有八千萬日圓的收入。雖然在我看來是非常驚人的金額,但仍完全比不上成功創業家擁有的財富。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嗎?」

甜點是以狀似金平糖的砂糖點綴的巧克力蛋糕。使用黑色盤子盛裝,整道甜點象徵了宇宙與星星。服務生說了一聲「請慢用!」後就離開包廂。

可是我覺得這樣一來,自己與港君就永遠無法成爲同一個世界的人。還待在日本的時候,他一定就常參加這種派對吧。與身材姣好的俊男美女一起沉溺於非法藥物。他應該有着唯有這麼做才能產生共鳴的親密連結,以及只能靠這種方式療愈的傷痛吧。

「我的是『Too far east is west』。港君你呢?」

「很好喝。藝人真的每晚都會喝香檳嗎?」

「可是光芒就是光芒呀。如果能夠發現之前錯過的光芒,這不是很令人高興的事嗎?即便耀眼又醒目,也未必就是好的光芒呀。」

假如沒獲得櫻的邀約,繼續過着在家電量販店上班的生活,此刻的我在做什麼呢?自己應該不會被阿姆斯特丹的冬季凍個半死,女朋友也不會被胖荷蘭人搶走吧,但若問那種生活是否比現在幸福卻得打上問號。不消說,我當然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跟藝人一起喫飯吧。

「總之就是任何料理,都硬要跟社會問題扯上關係吧。好喫是好喫啦,不過知識分子還真喜歡這種光說不練的空話呢。他們一定很怕單憑自己的直覺做判斷,所以纔會無論如何都想要找個理由支持自己吧。真蠢。」

「當黑暗既深且沉時,再小的光芒看起來都會覺得很耀眼。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明明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光芒,卻過度感激與珍惜,我覺得這樣很奇怪呢。」

我撒了謊。坦白說,之前自己確實有好幾次因爲好奇而興起這種念頭。尤其是剛跟櫻分手的時候,我甚至考慮乾脆把拿得到的毒品都試過一遍。因爲我想遺忘內心不斷湧現的、令人生厭的惡意,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

就在我要收下她遞來的透明袋子時───

住在東京時,自己有過幾次跟櫻以外的某個人單獨喫飯的經驗呢?我很怕對話中斷,所以不太喜歡跟少數幾個人一起外食。

「這種東西我好歹也嗑過幾次。」

「好像在求籤喔。我的是『It's no use crying over spilt milk』。『過猶不及』和『覆水難收』呀。總而言之,意思就是不要耿耿於懷嗎?」

一名身材纖瘦的女生活像是超市裏推銷試喫的店員,熱情地向我們展示各種毒品。原則上,荷蘭也禁止吸食古柯鹼之類的硬性毒品,但要取得並沒那麼困難。就拿我的室友來說,藥頭都會定期造訪他的房間兜售這類毒品,感覺就跟日本那種先向家庭提供常備藥箱再定期前來收款與補充藥品的銷售方式差不多。據說在阿姆斯特丹,就連生活污水都被驗出大量的搖頭丸與古柯鹼成分。

我從那名女生手中,搶下用紙包成雪茄狀的大麻。這種東西在街上也買得到,危險性應該也是最低的,所以沒什麼特別。然而不知爲何手卻在發抖。自己分明沒必要緊張呀。港君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港君一邊這麼說,一邊靈巧地切分扇貝。我也跟他一樣,把魚子醬放在扇貝上再送進嘴裏。

我確實聽說過,飲酒後嗑藥容易帶來俗稱「Bad trip」的恐怖幻覺或不愉快體驗。更別說這是我第一次碰大麻。既然港君都特意幫我準備藉口了,只要把大麻煙還給那名纖瘦的女生就好。

大概是大麻發揮作用了吧,比剛纔還要強勁的音樂在身體裏震盪起來。激烈卻又莫名哀傷的鋼琴聲,在心臟的旁邊蹦蹦跳跳。那是艾佛傑克的〈Ten Feet Tall〉───搶走櫻的那個男人欠了債;聖誕節當晚自己獨自喫着可樂餅;明明不覺得寂寞纔對,眼淚卻徑自流下,自己忍不住放聲大哭。

「不過港君,你的朋友應該也很多吧。」

而且,我還想再跟他多相處一點時間。愉快地用完餐後,要是就這麼辭別感覺有點寂寞。

服務生送來的下一道香煎海鱸搭配着蘆筍與蛤蜊,以及一口大小的牛肉。接下來的肉類料理,是在主菜牛排的旁邊擺着魚丸與炸蘋果,再以紅甜椒醬汁在上面畫網子。聽說這道菜是在隱喻,將本來不會相遇的人們連結起來的網路社會。

就在我思考該怎麼收回剛纔那句話時,港君終於回答:「當然可以。不過我的朋友也在,沒關係吧?」

見我坐到沙發上,港君纔去找那些朋友。

港君嘆氣一般這麼說道。聽說今天港君要在新家,舉辦一整晚兼作喬遷派對的聚會。雖然他沒明說,不過他應該也邀請了那些嗑藥的朋友吧。

港君拿走了那個袋子。他小聲對我說「大和,你先去那邊吧」,想把我從她旁邊拉開。可是我也沒打算就此作罷。

「我們所過的生活沒創業家那麼豪奢啦。畢竟擁有的資產差了好幾位數。就拿跟我交情不錯的遊戲公司老闆來說,某次他在香港工作時因爲想喫金澤的壽司,居然特地花一千萬日圓包機飛回日本呢。不過跟這些人往來時,我也常被他們帶去各式各樣的地方就是了。」

港君搬到了建在運河旁邊的七層樓公寓。房租高達八千五百歐元。這棟公寓不是歐洲常見的老屋翻新,而是新建的圓柱型玻璃帷幕樓房。我們從身穿制服站在櫃檯裏的服務員面前經過,前往最高樓層。在電梯裏,我總覺得港君看起來有些焦慮,一會兒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會兒又對我笑。

接着先深吐一口氣,再叼住那根大麻煙,但是我很害怕,不敢馬上吸進去。自己果然不該來這種地方嗎?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只不過是大麻罷了,自己居然這麼猶豫不決。這只是軟性毒品,在這座城市裏,十幾歲時呼麻就像家常便飯,但成年後就不再碰的人也不少見呀。

「我還是回去好了」這句話,其實就快要說出口了。但大概是因爲自己仍有一點香檳帶來的醉意吧,今晚我同樣無法戰勝好奇心。

那名自稱阿札爾的男子,彷彿認識已久的老朋友般主動找我聊天。你來自哪裏?爲什麼會來阿姆斯特丹?目前從事什麼工作?來到這座城市後,自己已跟陌生人進行過幾十次這樣的對話,所以即便有點醉意依舊能夠很自然地回答。我來自日本喔。日本的東京。你去過嗎?是啊,京都當然也不錯,不過有時間的話推薦你春天去參觀青森的弘前城喔!

港君一副瞭然的模樣笑道。

我想起來到荷蘭以後發生的各種往事,莫名覺得好笑而笑了起來。阿札爾依舊在一旁閒扯淡。

「論味道的話我比較喜歡魚子醬,但也不討厭地膚子的口感。」

「他不嗑藥的。」

「什麼種類都有喔。除了草、哈希什、古柯鹼、搖頭丸外,還有你喜歡的聰明藥。」

「港君,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喉嚨很渴,於是我拿起別人喝了一半,擺在眼前那張茶几上的啤酒來喝。甜味與苦味同時在舌尖上打轉,我覺得很有趣,便把啤酒喝光。但是喉嚨依然很渴,我接着搶走阿札爾手中的莫斯科騾子,將這杯雞尾酒喝光。

但是我認識嗑藥而搞壞身體的人,而且也不想爲了櫻那種女人冒這種險。說穿了我只是沒勇氣嘗試罷了,可是今天比起擔心這種事,我更想跟港君的朋友混熟。

當我這麼問後,港君一時間露出困窘的表情。我暗自叫糟。真想回到十秒前,收回剛纔那句話。

櫻是那種能單方面說個不停的類型,所以不用擔心會陷入沉默,但有時我沒專心在聽,她就會火冒三丈。然而當我主動發問,或是講出帶有反駁意思的話時,她馬上就會不高興。

「我不太喜歡加了糖的香檳呢。」

「目前是有玩樂的對象,但沒有固定交往的對象。因爲我並不是個會積極談戀愛的人。」

「但這挺適合剛交往的情侶不是嗎?光是喜歡魚子醬還是地膚子這個話題就有得聊了。」

「這是什麼怪印象啊。那種事當然是因藝人而異呀。不過像我這種演員真的過得很樸素。拍攝期間常常只喫後臺便當,如果是到深山裏出長期外景,更是哪裏都去不了。不過拍攝期間的休息日,我當然也會去不錯的餐廳啦。」

雖然港君確實說要更常見面,但他的意思只是想要一個方便的朋友吧。我們的關係還沒好到可以冒冒失失地踏進對方的家。我想起高中時代,某次同班同學要去原宿購物,我問對方能不能跟他一起去,結果卻碰了個軟釘子。因爲對他而言,我只是個能在教室裏跟他聊天打屁的同學,感情沒好到想跟我一起去都市玩。

我遠遠地看到,港君陸續與那些朋友舉手擊掌或碰杯飲酒。不光是香檳與葡萄酒,中途還拿出了龍舌蘭。他拿着烈酒杯不斷與人對飲。

港君用叉子戳着蛋糕,這般喃喃自語。

由於港君的臉上已完全看不到困窘的表情,我便藉機使用不好拒絕的說法。其實我應該要客氣地回答「今天還是算了」纔對。

「嗯,謝謝你。你介紹的房屋中介公司,幫我找到了不錯的房子。我正好剛搬完家。不過我沒什麼行李,所以一下子就搞定了。幸好有你在。」

我鼓起勇氣,吸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想着港君的臉孔。但大概是因爲自己平常連香菸都不抽的緣故吧,我不由得嗆到。感覺實在很丟臉,不過港君只是露出看似有點傷腦筋的笑容。但願他沒發現這是我第一次呼麻。

對了,我曾爲了支援舞臺搭建工作,去過一次在代代木第一體育館舉辦的東京女孩時裝秀的後臺。

不同於被強烈白光照射的舞臺,後臺是個充滿了膠合板與膠帶、宛如工地的地方。還記得當時我很驚訝,沒想到舞臺正面與背面的景色竟如此天差地遠。

我覺得他回答得很坦率。在交友軟體上認識陌生人,然後就直接跟對方上牀,這樣的確不能算是戀愛。假如港君平時就是藉由這種方式來滿足性慾,他會覺得談戀愛很麻煩也是正常的。

「颯,恭喜你搬新家。謝謝你邀請我們參加喬遷派對。你要在阿姆斯特丹住上一陣子吧?」

那些朋友發現港君回來了,紛紛聚到他的身邊。

因爲腦子在想事情,我一不留神又問了蠢問題。而且還不小心把浮現在腦海裏的「藝人」這個字眼說出口,真糟糕。不知道現在的港君會如何解讀這句話。

現在我才發現,今天港君之所以穿正式的西裝,原來也是爲了這場派對。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突然有點落寞。

這理應是個很普通的問題纔對,但不知爲何發問時尾音卻有點顫抖。連我自己也很困惑。

「唉,大和,以後我們要更常見面喔。」

一打開黑色大門,大麻特有的甜膩香味隨即撲鼻而來。就跟我預料的一樣,果然是毒品派對。雖然聽過不少次傳聞,自己還是頭一次參加這種派對。

那是我不認識的港君。應該說,那副模樣才接近原本的港君吧。身處在演藝圈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具備社交能力,跟任何人都能混熟的他,非常適合這種熱鬧浮華的場合。

第二道料理是扇貝慕斯。圓盤裏還擺着分量不均的魚子醬與地膚子,整道菜象徵全球的貧富差距。

自己的心竟因爲情緒波動而悸動不已,這讓我有些難爲情,於是我喝光隨肉類料理送來的紅酒來掩飾自己的心情。我重新看向港君的臉龐。明明已經看習慣了纔對,但那副俊俏的容貌仍舊令我驚豔。

相較之下,跟港君相處的時光非常輕鬆愉快。雖然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有移居阿姆斯特丹這個共同話題,不過他總是一臉開心地聽我說話,而且無論我說什麼,他都絕對不會擺出厭惡的表情,一定會回應我。

「因爲我覺得你可以信賴。你不會說謊,但也不會說NO吧?我覺得這種人實在少見。小櫻應該也是喜歡你這一點吧?」

「不是常有人會逼問另一半,『工作和我哪個重要』這種二選一的問題嗎?我覺得那個問題本身就是錯誤的。因爲兩者當然都很重要啊。當他很自然地提出這兩個選項時,就表示兩者的價值其實是差不多的嘛。我常這樣反駁,惹男友生氣呢。」

一名把金髮推剪得很短的女生將香檳杯遞給港君與我。她就像地下鐵海報上的時裝模特兒那般,整個人瘦到難以置信的程度。金髮女生將右手繞到港君的背後與他擁抱。

港君說過他是一月底來到歐洲的,之所以會造訪阿姆斯特丹,則是應演藝圈時代認識的創業家之邀。雖然稱他爲創業家,不過對方好像是靠投資與販售資訊商品獲得財富的,只是就算告訴我名字,我也不曉得他是何許人也。起初港君因爲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才接受那位創業家的幫助,可是現在他想跟對方保持距離。

酸味很強的魚子醬在口中迸開。

我稍稍鬆了口氣。因爲我不想再讓他看到,自己第一次碰大麻而不知所措的模樣。畢竟除了我以外,相信在場所有人都覺得那不過是大麻而已。

「當然不會造成困擾,只不過你可能會覺得幻滅。」

「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嗎?」

「確實如此呢。你喜歡哪一個?啊,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是剛交往的情侶喔。」

港君又幫我找臺階下了。他發現了我的膽怯嗎?

港君直視着我微笑道。他又不是在追求我,只是想跟我當朋友才這麼說罷了,然而心律卻稍稍上升了。

我請那名女生幫忙點菸。手指依然在發抖,不過在這個昏暗的室內,應該分辨不出是手抖還是火焰搖曳吧。

服務生送上來的第一道料理,是包裹着半透明膠體的蔬菜棒。聽說這道菜是要呈現塑膠垃圾非法棄置海洋的問題。之後送來的料理,服務生同樣非常細心地爲我們說明。

可是他很體貼。

我們配合着彼此的步伐行走在夜路上。對岸的運河屋倒映在運河上,看起來就好似存在於水中的另一個世界。方窗散發着鉻黃色的亮光,可以窺見那些看上去很快樂的居民的日常生活。

據說大牌釀酒廠釀製的知名香檳絕大多數都加了砂糖。我聽着絲毫不擺架子的港君分享自身知識,想起了總是非常裝模作樣地賣弄學問的前上司。

「對了,你的紅茶杯底寫了什麼?」

港君接二連三地親吻站在身邊的男女。看來不管對象是誰他都無所謂。得知那天的吻同樣沒什麼意義後,我頓時有點難過。我也覺得感到難過的自己很可笑。自己對港君分明就沒有戀愛情愫呀。不過無論對方是男是女,能夠成爲某個人的特別存在感覺一定很棒吧。

大麻的效果並未立即顯現。於是,我有樣學樣地又深吸了幾口煙。這時有個人從一臉擔憂的港君後方冒出來,主動與我攀談。對方是個身材細瘦的長髮中東裔男子。非常活潑的他招呼我到沙發那兒休息。

跟剛纔用餐時不同,這次乾杯時我們發出了誇張的碰撞聲。但是正當我要喝那杯香檳時,金髮女生卻說「先喝酒的話可能會覺得不舒服喔」,制止了我。

我跟櫻是在不起眼的居酒屋聯誼時認識的。第一次見面時我對她沒有任何想法,是她不斷主動聯絡我,我們纔開始交往的。事後才知道,當時她剛跟前任男友分手,所以想找個隨傳隨到的男人填補時間,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正當港君笑着說「原來是這樣啊」時,服務生端了紅茶過來。據說喝完紅茶後,可以在杯底看到這家餐廳留給顧客的最後一則訊息。「真是一家直到最後都讓人喜歡不起來的店哪。」港君面露苦笑,將黑卡遞給服務生表示要買單。

今天都專程來他家了。我想接近他所在的世界。繼續躊躇不決的話,在這個電子舞曲震天價響、情緒亢奮的男女穿梭往來的空間裏,就只有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覺得他好像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但不知怎的自己變得非常活潑。說也奇怪,喝下去的莫斯科騾子遲遲沒有進到胃裏。液體真的非常緩慢地通過喉嚨與食道,逐漸流向胃部。

「好喫是好喫,但我比較喜歡你做的歐姆蛋。」

窗外的城市街道已徹底被夜晚的亮光所籠罩。躲在雲後的月亮,以及自磚造建築物灑落而下的光芒,映照着這座不夜城。

「嗯,因爲這裏待起來很舒服。而且還有你們在。」

她望向擺在屋內中央的桌子。桌上可見撒成橢圓狀的白色粉末,幾個人正在那兒用鼻子吸食。每個人都像模特兒一樣瘦,身材很好。這樣看來現場的普通人不就只有我一個嗎?

「怎麼樣?合你的口味嗎?」

我的確不太會拒絕別人。對方若是積極邀約我就拒絕不了,此外要是有人拜託我什麼事,我就會盡力找出辦法。說得直白點就是一個工具人。不過若是因爲這種個性,讓自己得到港君的信賴,我倒是不覺得反感。

我儘可能冷靜地環視屋內,以免被港君察覺到我很緊張。客廳的面積應該不只十五坪吧,那裏有將近十名男女正在喝酒或嗑藥。燈光昏暗的室內,大聲播放着費德·李·葛蘭特的〈Cinematic〉。

不知不覺間鋼琴聲停止了,這回換成幾十個不協和音包圍着身體。阿札爾正在喫起司。我忍不住把起司搶過來塞進嘴裏。只不過是這樣而已,笑意就再度席捲而來,我靠着他的肩膀。唉,阿札爾,不覺得很想喫拉麪嗎?你知道拉麪嗎?那是日式的湯麪喔,最近在阿姆斯特丹也很常見。聽說鹿特丹有家好喫的拉麪店呢。記得那家店就在新市集廣場內。唉,我真的真的好想喫拉麪喔。

在毫不間斷的電音對面,港君依舊與身材高挑的男女相擁或親吻。沒錯,跟誰都行的吻。沒什麼特別的吻。就跟那天一樣。剎那間,他的視線捕捉到了我。不知爲何他的目光流露着迷惘。但是我並不在意,對港君投以微笑。大概是在回應我吧,港君也露出笑容。到他的身邊去吧。我扶着阿札爾的肩膀從沙發上起身。

尖銳的電音,與體內及內臟產生共鳴。連打的小鼓逐漸升高音程。各種聲音流進全身,幾乎就要滿溢而出。不知怎的,自己分明一直在走路,卻怎麼也無法走到港君所在的地方。邁出右腳,再邁出左腳,從劉海剪得很短的女生旁邊經過,接着與瘦得異常的金髮男生四目相交。之後又與一名女生擦身而過。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見過她。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呢?貝斯聲隨着大鼓聲扭曲。港君還在很遠的地方。真可惜啊。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意識突然中斷,之後就沒有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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