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的插曲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1.6萬 字
「晚上十點三十五分……現在是三十六分,狀況證據和時鐘都一起拍下來了,還有你的臉和身份證,咯咯,再上傳到雲端。妳已經逃不掉了。」
「是、是嗎?」
「妳的雙手雙腳都被綁起來了,只能乖乖抱着膝蓋坐着,還認不清現實嗎?」
「西村小姐的傷沒事吧?都流血了。」
「真的耶,哎,真是難得的體驗啊。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強烈地覺得輪不到妳說吧。腦袋真的有問題欸妳。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活到開庭那一天,在把妳交給警察之前……話說妳從剛纔就在做什麼啊。」
「呃,是這樣的,我叫……啊,姓名、年齡和地址不用講吧,駕照上都有。先說明我平常的立場好了,我在一家市場研究公司上班,就是幫忙做市場調查的公司,像是街訪或問卷之類的,我想西村小姐應該也不陌生。有幾個後輩,每天都很開心地工作。沒有結婚,一個人住在社區大樓裏,基本上自己煮飯,但週末通常都喫外食。目前沒有男朋友,所以頻率沒那麼高……啊,我知道、我知道,不好意思,比起我的個人資料,我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纔是重點吧。我可以從頭說起嗎?說到最初的起點,幾個月前,我對妳還一無所知。」
「妳會不會說話啊,一無所知太氣人了。」
「對、對不起。知道妳的契機是家人突然變得自暴自棄。倒也不是閉門不出或割腕自殺,而是所謂的變壞、誤入歧途了。我妹原本不是那麼暴力的人。起初是我媽先來找我商量,說我妹的樣子從前陣子就變得怪怪的。我妹正值青春期,青春期難免比較叛逆,但這對我家來說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會影響到她的將來。只是妳看也知道,我是很明理的姐姐,如果她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變成那樣,如果她是主動選擇那種生活方式,我個人是覺得只能接受啦。頂多就是守着她,別讓她犯下重大刑案,妳說是不是?」
「呃,對,請繼續。」
「好的。我起初也想默默守護心愛的妹妹。隨便找個理由回老家,理所當然地查看她的信件往來和簡訊內容,連她的房間也搜了一遍,還躡手躡腳地跟蹤她。心想不能刺激到她,所以都是偷偷地。直到找上我和妹妹共同的友人,打聽我妹的狀況時,才知道導致今天發生這種事的關鍵性事實。雖然是很可靠的情報來源,但我還是不敢相信,所以繼續觀察一段時間。但我畢竟是上班族,只能利用有空的時候做這些事。就結果而言,這樣就夠了。我趁她待在自己房裏偷看,不小心看見了。看見她對空無一物的空間說話的樣子,與熟人告訴我的狀況完全一致。看到家人變成那樣,任誰都會嚇一跳吧。你說呢?呃……那邊那位先生。」
「別擅自開始詢問別人的意見,這是妳的職業病吧。」
「對、對不起。順帶一提————真的只是順帶一提,這種調查結果無法以數值呈現、透過訪談方式蒐集答案的調查稱爲質性研究。好的,真的只是順帶一提。那我接着說。對於我妹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懷疑過各種可能性。像是靈異現象、幻想朋友、能與無機物對話,也許只是因爲生病,產生幻覺。只要不是化學藥劑,而是某種草葉還好說,但我檢查過她的東西,並沒有發現那類物品。直接說結論,我至今仍不知道她看到什麼了。只是安裝在她房間裏的竊聽器錄到聲音。她一直在跟某個人討論世界末日的話題。是不是很瘋狂。」
「正在流血的人沒體貼地一一回應妳喔。」
「好、好的,祝妳早日恢復健康。雖然我對那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很不熟,但電視上不是偶爾會播都市傳說節目嗎?信不信由你那種,我也看過。我起初還以爲她也是受到那種節目的影響,染上中二病了。就像在模仿那種看得見的女生。幸好只是這樣,不是變成不良少女。我上網查的時候也學到之所以逐漸開始變得具有暴力傾向,也是會相信那種胡言亂語的人常有的傾向。既然如此,就算放着不管,時間或許也會幫忙解決一切,把一切變成不堪回首的歷史。儘管如此,我還是放心不下。因爲我有點在意她經常重複的自言自語中有些令人無法不在意的字眼。分別是傳染和傳播這兩個字眼。經過一番抽絲剝繭,我開始懷疑她似乎從某人身上得到那種看得見原本看不見的東西的能力,就像感冒一樣。啊,請別誤會。雖說感染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但是在我看來,她在性方面似乎比一般人還要晚熟。」
「然後呢?」
「然後我調查造成她被這種現象所苦的傳染源。如果真有那種東西存在,我身爲家人可無法原諒。如果她是因爲自己的興趣,覺得很快樂、很帥氣,那不管是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或戴眼罩、穿上奇裝異服都沒關係,甚至揮舞着球棒小打小鬧或偷東西被帶去輔導都無所謂。只是,如果是看到其實並不想看到的東西、被迫相信世界末日,那不就不快樂了嗎?不就只是在受苦嗎?不可原諒。我開始調查害她變成這樣的現象,最先查到的是某位主播在節目上翻車的事。根據我的調查,他現在已經離開電視臺,有人在某個小鎮看到他和一對老夫婦一起散步。只要用法正確,網路真的很方便呢。拜殘留在網路上的資訊所賜,我確定主播在節目上翻車的時機與我的寶貝家人出現異狀的時機並不一致。除此之外還有知名歌手暢談自己的整形經驗也是因爲開始看得見奇怪的東西,得知世界末日快來了不是嗎?話雖如此,這些在當時也只是沒有證據的臆測罷了。」
「哇,這還真是驚人吶。」
「你別突然插進來,蜻蜓點水地附和瘋子罪犯說的話。」
「二位不要吵架,這位小哥可是西村小姐的救命恩人呢。不,呃,我太自以爲是了。說得也是,那我就繼續說了,如果原因是主播或歌手的話都還好,畢竟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所以我研究妹妹的手機和電腦的使用紀錄,再與我們共同的友人提供的線索互相比對,鎖定一位直播主。一旦有某種程度的把握,要確認事實就很簡單了。我立刻又回老家一趟,故意在喫飯時提起那位直播主的名字,只見妹妹稍微愣了一下,問我『姐姐妳也知道啊?』然後默默地喫飯。這麼一來,我就有了動手的理由。在那之後又過了沒多久,我又得到動手的時機。除了上網搜尋,我還向以前一起混過的朋友學到一些查出直播主個資的方法。朋友因爲是犯罪者另當別論,換個角度來說,輕易就能在網路上查到這些資料的社會也變得很奇怪呢。所以纔會毀滅也說不定。題外話,至於我是怎麼找到妳的,簡單說明一下方法好了。首先是仔細聽直播時外面傳來的聲音。這幾乎是常識吧。」
「確實很常見。」
女人以抱膝而坐的狀態往旁邊一倒。我提高警覺,但她只是用被綁住的手從散落一地的爆米花中靈活地撿起一顆,恢復原本的姿勢,放進嘴裏。
還以爲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社恐的魔咒了,原來在生死攸關之際也能對罪犯大發雷霆。瞪着那張不管是來攻擊,還是接下來要被交給警察都不見任何緊張感的臉,我拿起放在矮桌上的駕照。大頭照裏的渡邊燈和穿着白襯衫和外套,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想到這種膽敢對別人的頭揮下鐵管的人就無聲無息地潛伏在這個世界上,不禁感到一陣煩躁。
「快點報警吧,我很期待坐警車。」
「沒有人會開心。妳也是,瘋歸瘋,但也是爲了心愛的妹妹纔來找我,結果非但沒有達成目的,還加重了自己的罪行,被綁起來,接下就會被交給警察。失去自由直到世界毀滅,這樣到底哪裏開心了?」
在YouTube直播是我的興趣,今天晚上正在直播時,有個女人突然打破我家的窗戶,闖進來攻擊我。根據後來搶下女人的駕照得知她叫渡邊燈和,二十三歲。連這種時候還帶着錢包和身份證明來,不是充滿自信,認爲自己絕對不會失手,就是已經沒有常識可言了。目前還無法判斷,但我覺得是後者。
「從剛纔開始……啊,頭好痛,背也好痛。我從剛纔開始就問妳在做什麼。」
我發出自出社會後就沒有再發出過的聲音。背後沒長眼睛,所以不曉得她在做什麼。女人似是要把我做成標本似的,將鐵管頂住我背後的正中央。似乎無意一棍子打死我,在脊椎骨的位置不斷轉動。
「康納倫,妳怎麼說都無所謂,因爲燈和覺得一切都很好玩。」
「不是的,請不要把我跟殺人犯混爲一談。我的是民族舞蹈喔。當然是靠得很近纔開始跳的。這裏離車站太遠了,我體力沒那麼好。意外地沒人跟我搭話呢。說不定有人拍了影片,這麼一來或許我也能出道當直播主。目標住在二樓真是太走運了。只要爬上垃圾場屋頂,輕輕鬆鬆就能跳過去了。你們可能會覺得我運動神經很好,沒有喔。做什麼事都一樣,真正重要的並非才能,而是經驗。接下來就如二位所知,我從陽臺向西村小姐打招呼,一言不合吵起來時,那位小哥加入混戰,把我綁起來,結果就成了這個樣子。以上就是我能說明的全部。至少是妳想聽到的部分。」
「怎麼說?」
「真痛快。」
「正常人就算知道也不會輕舉妄動好嗎!話說回來,找到是一回事,妳又是怎麼進到陽臺的?」
「在那之前至少要賠我船的損失,不然我不甘心。」
「請說,妳想問我什麼呢?我的說明有什麼不夠清楚的部分嗎?」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好好好,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眼前的畫面給了我力量,爲原有的恐懼與混亂再加上憤怒。我第一次感到在各式各樣的故事裏已經被用到爛掉的那句話「不幹掉對方就會被對方幹掉」。
只有腦中十分冷靜地思考,不管這傢伙是誰,都必須先逃走再說,就算報警大概也得花上幾分鐘,但大腦和身體無法順利地連動,就像做夢似地站不起來。
「對呀,我也想過說不定會殺死妳,可惜失敗了。真不甘心,但也很開心。」
渡邊燈和歪着頭,臉上是彷彿看到太長的英文問題,已經放棄解答的高中生表情。
「燈和看不見它們。」
「沒錯,就是這樣,妳說得很對,所謂的憎恨果然真實存在呢。」
「康納倫口中的異形現在也在這個房間裏嗎?如果在的話,它們在做什麼?」
「沒錯,所以對直播主而言,選舉宣傳車無疑是致命的大忌。我不是直播主,但以前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時,有一次被宣傳車吵到火冒三丈,氣到準備衝出門,家人提醒我不可以動手,所以我只好一直擋在狹窄的單行道上,跟對方比氣長,結果是我贏了。也算是青春愉快的一頁呢。不好意思,又扯到我的回憶了。總之我把那個貌似帶壞我家人的直播主的影片存檔全部看過一遍,結果得到一個還算有力的情報,那就是某天頻繁響起的消防車警笛聲和明明沒有人要求,但她每天都會很貼心地報告氣象。再來就是閒聊時提到附近有幾家連鎖店的名稱,及直播時拍到房間的格局,其實還有很多細節,總之從這些線索可以把範圍縮小到一定的程度。我花了幾個禮拜才完全鎖定。再說一遍,我也要上班。只能利用週末或下班後的時間在目標住的附近徘徊。實不相瞞,最後能完全鎖定並非靠我的努力或能力,而是運氣好。那邊那位小哥從意外的地方冒出來,幫了我一把。」
她用被綁住的手拍了兩下,我氣到快要爆炸,腦中頓時火花四射,我把險些四分五裂的詞彙組織起來,對她破口大罵:
我對頸部用力,抬起頭來,血從額頭流進右眼,所以只能用左眼看。它們還在。與我們保持距離,有如觀戰似地圍着我們。我早就知道了,它們似乎不是我的盟友,無法指望得到它們的幫助。
「康納倫看太多電影了。」
「應該是吧?我這麼覺得。」
「康————納————倫,妳就是害我可愛的妹妹看見髒東西的預言家嗎?」
「跳着舞進來?」
喝下去的酒有少量逆流回口中。因爲女人一屁股跨坐在我的肚子上。
我正在看第一個給我超級感謝的觀衆留言,向他道謝時,事情發生了。她說什麼?打招呼?吵起來?加害者描述事實時都這麼避重就輕嗎?別開玩笑了。
外面的風雨減弱了。因爲窗戶破了,一下子就能察覺!地板上溼答答,滿是腳印和碎玻璃。幸好現在是初秋。我慢了半拍套上拖鞋。額頭的血已經凝固了,變得溼黏。
真想敲破她的頭來看。不行,已經限制她的行動了,可能會變成防衛過當。接下來就交給法律,或者是世界的命運來制裁。我可不想在滅亡的瞬間跟她相親相愛地關在牢裏一起死。但我真的快氣死了,這股怨氣到底該往哪裏發泄纔好。
「於是燈和就被五花大綁了。」
「你最好小心點喔。至少不要做出已經鎖定朋友或家人、前同事的詳細地址這種引人注目的舉動比較好。因爲會被我這種人知道。」
「我差點就死了。」
「不是嗎?」
當然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除了那位主播和我以外,或許也有其他人能看見現在也聚集在我腳邊和女人頭上,爲了預告世界即將毀滅而出現的這些小傢伙。在社羣網站上隨便一搜,輕易就能找到說自己看得見的人。但是把世界末日之前所剩無幾的時間浪費在覈實誰說的是真話、誰在撒謊實在太可惜了。所以我任由想像或預測自由馳騁,不想努力追求真相。這或許不是眼睛或腦子的疾病,而是那位主播透過電波傳染給我的東西,既然如此,透過我的直播再傳染給其他人也不足爲奇,以上是我的認知。
「先折斷好了。」
「跳着舞進來。乘着風的旋律,踩着雨的節拍,把雷當成變奏的暗號,跳着舞進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聽到聲音回頭的暴力女,與此同時,這次帶着明確的意志大喊:
那纔不是打招呼。穿着藍色雨衣的女人用手撥開窗簾,直接穿着鞋子進屋。或許是事發突然,恐懼與混亂讓我看來是那樣。女人的長相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用顏面偏差值來說,大概是五十二左右,瀏海中分,中規中矩,臉上卻滿是那種出現在電影裏的連環殺人魔笑容。
如今以暴力的方式出現在我眼前的或許就是那個想像的答案。身爲被害人,至少有權先問清楚再把她交給國家公權力。
聽到打破窗玻璃的高頻噪音,我還來不及驚訝,直播用的攝影機就被從陽臺扔進來的鐵管破壞了。緊接着,耳邊傳來一個狀況外的聲音「沒打到」。
不過話說回來,若非世界就要毀滅,而且還是在經歷一場你死我活的亂鬥後,我也不會去追問意義,只會覺得沒救了,這傢伙根本沒辦法溝通,立刻打電話叫警察來把她帶走。然後就算再麻煩,也會優先處理收拾和打掃這些非做不可的事。這樣才能在社會生存。
「只因爲————」
「到底有沒有?」
我們兩個還不習慣打架的平凡上班族雖然手忙腳亂,但勝在人多勢衆,最後靠體重的差距漂亮地贏得勝利。行動力十足的跟蹤狂撲上去,把女人壓制在地上,扣住女人的兩條手臂,用大概已經報廢的電腦網路線牢牢地纏住她的手腕。腳也不放過。或許是從剛開始被綁的時候就認命了,渡邊燈和放棄所有抵抗,甚至還有點配合。
「妳說什麼?」
「我是跳着舞進來的。」
「不要用那種網路迷因的方式講話啦。」
「這麼覺得是什麼意思?」
「咳咳!」
並不是我的尖叫奏效了。要是尖叫有用,其實是最初的那一聲有用。
「我不確定是怎麼傳染的。因爲我妹除了康納倫以外,或許還看了其他直播主的影片。但她看得最多的好像是康納倫的頻道喔,恭喜妳。如果其實是被哪個吊兒郎當的男人傳染,做姐姐的會很傷心呢。」
「我不是已經說明了嗎?」
但每個人的感覺本來就不一樣,更何況是瘋子,要跟瘋子以同樣的角度理解一句話,根本是緣木求魚。
「怎麼可能開心?」
「那當然,妳這個白癡、笨蛋、神經病,毀了我的傑作,我要在世界末日前殺了妳……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但是在那之前,我先問妳一個問題。」
她看起來好開心。不是目標就在眼前的達成感,也不是以嚇唬爲目的,像是純粹地樂在其中。那叫走馬燈嗎?我想起小時候被帶去玩具反斗城的自己。
「至少要妳全額賠償。」
「我、我嗎?」
我假裝沒聽見這句意味不明、音調高亢的話,衝向無防備地從女人手中垂下的鐵管。可惜或許是因爲平常運動不足,還是原本反射神經就有問題,女人輕巧地提起鐵管,害我只能毫無意義地用頭部滑壘。
「妳們在做什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沒注意到,妳比較喜歡這樣的我嗎?我都可以喔。只是看妳好像在當上班族的時候有點陰影,想說用那種撩撥的方式比較好玩,所以便啓動了社會人模式。不是因爲我有好幾個人格喔。只是最近服務精神覺醒了。妳有偏好的話要早點說啊!西村鳴子小姐,不對,語氣也要換成這樣比較好吧。」
我沒義務回答她的問題。承受着背部和額頭的痛楚,觀察四周。再這樣下去,只能坐以待斃。於是我發現了,慘遭破壞的船的零件。折斷的桅杆就掉落在女人平底鞋的右腳跟附近。尖尖的,可以當武器。我不想再浪費時間在思考上,抱着會很痛的決心扭轉身體。感覺用力壓在我身上的鐵管輾過我的肋骨,事後看果然瘀青了。
「妳也不確定?」
好不容易爬向玄關,女人踩着輕快的腳步擋在我面前。我心想這下不妙,用手遮住臉,不住後退,肩膀撞到沙發,變成仰躺的姿勢,結果反而因禍得福。
若是今後要我以被害者的身份提供證詞,必須從我的角度出發,仔細地說明事實。
「妳說妳妹被我傳染了?」
「什麼事?」
女人的語氣就像在說「可能會下雨,帶把傘吧」一樣輕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目的。我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再預料到幾秒鐘後可能就會發生的悲劇,女人天真無邪的表情帶給我純粹的恐懼,不由自主地尖叫。
我簡直不敢相信地依序指着房間的窗戶和地板、曾經是船的殘骸、曾經是電腦的殘骸、曾經是攝影機的殘骸和我自己的額頭。女人問了一個超氣人的問題:「這是哪個牌子的爆米花?」跟蹤狂擔心附和會捱罵,不敢插嘴,只是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們。
「嗚啊。」
「這裏禁菸!等妳被關進牢裏,再跟獄友買來抽吧。」
「康納倫開心嗎?是不是就像乘坐死裏逃生的雲霄飛車那種感覺?如何?」
「我有太多話想說了。」
「不然是什麼意思?」
「喂,我從剛纔就聞到了。那位跟蹤狂小哥,給我香菸和打火機。」
鐵管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掠過我的額頭,直擊放在沙發上的帆船,打斷桅杆。桅杆劃破額頭的皮膚,四散飛濺的血與努力結晶的殘骸同時映入眼簾。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世界都要毀滅了。」
全身溼透的跟蹤狂從陽臺非法闖入,真是離譜,不過今天破例不與他計較。
燈和是這個女人的名字,還是她堅稱被我洗腦的妹妹呢,這時還無法判斷。更重要的是,她的語氣委實不像是在和接下來要殺掉的人對話,該怎麼形容纔好呢?隨和到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步。沒有絲毫急迫性。這點也很像瘋狂的敵人。
「請報警吧。」
「妳這個瘋婆娘在說什麼瘋話,我還有事想問妳。」
女人一開始什麼也沒說,走向呆坐着反應不過來的我,撿起鐵管,高高舉起。萬一女人心血來潮,改變攻擊的順序就危險了。女人把鐵管拿成高爾夫球棍,將我的電腦掃向牆壁。鍵盤的按鈕就像血一樣噴射,E的按鍵還打到我的手,微疼的觸感終於令我放聲尖叫。
「妳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萬一女人的目的是想祕密解決掉我,大概會馬上捂住我的嘴巴。事實上,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尖叫的我,確認似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指着下一個目標,像是在抓蜻蜓,一圈圈地轉動手指。
「請說,剛纔都是我在說話。如果妳有什麼想說的,不管是髒話還是廢話,我都洗耳恭聽。」
「原來如此啊。」
簡直像是在等電影開演。雖然很荒唐,但我只能想到這種畫面。女人的眼神充滿期待,看着我的臉。一面喫着爆米花。
但是在這個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很莫名其妙的房間裏,早已不存在什麼社會,如果覺得莫名其妙,就把問題搞懂。最好的證據就是沒有人阻止我發問。
「啊,我突然想起來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划算啊。」
即使預料到無法與會做出這種事的傢伙正常溝通,但我也只能從自己的詞庫裏挑選符合自己感覺的語彙說出口。
「妳是小丑嗎?不能因爲出了續集就有樣學樣好嗎?笨蛋。」
這個女人前面說的幾乎都是廢話,只有這點令我耿耿於懷。
「妳的表情和語氣在被綁的時候突然改變了。」
明明付出這麼慘痛的代價,我卻什麼也沒撈到。不管是武器還是機會還是夢想還是希望。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經驗有差吧。我還沒摸到桅杆,鐵管就戳向我的腹部,利用我扭轉身體的力道,讓我仰躺在地。
「只因爲說不準的感覺就把我家破壞成這樣嗎?」
「幫我一把!!」
我嚇呆了,一隻溼答答的手從破掉的窗戶伸進來,出現在我眼前。那隻扔進鐵管的手不知怎地唯獨這時有禮貌地打開窗戶的鎖。
「妳有雙重人格嗎?」
女人微微一笑,用被綁住的手豎起雙手的食指,指着我說:
「妳沒有嗎?沒有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妳到底在說什麼?」
「看妳好像很期待世界末日的樣子,還以爲妳有。」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我到底沒有什麼?生而爲人,我有太多缺失的部分了,這點我比誰都清楚,但也輪不到別人來說我。
若說我比這傢伙少了什麼,大概是隻因爲妹妹走上歪路就想殺人的愛家精神、從起心動念到鎖定直播主住址的行動力和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癲狂吧。但若問我想補上哪一塊,我全都敬謝不敏。這個神經病好像認爲我有什麼,而我其實沒有。
到底是什麼?
「閱讀理解力啦。」
渡邊燈和看穿我短暫的沉默意味着什麼,回答道。雖然我聽了反而更迷糊。
「會做出這種事的傢伙,上的是哪種國文課、學的又是哪門子閱讀理解力啊。」
「不是那麼狹窄的意思。」
「日本的國文課教的幾乎都是公民與道德。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老師。」
「是嗎?燈和不是在課堂上學到,是自己發現的。要說是想像力或傾聽力也可以。康納倫似乎從剛纔就認爲燈和是瘋子,但是看在燈和眼中,不去理解自己心情的人更瘋狂,十幾歲的時候,燈和還以爲大家是不是都沒有痛覺,但就算是殺人犯,被抓了一把好像還是會痛。」
從她說到十幾歲的時候,我就已經沒在聽了。
因爲她一邊說,這次又滾到另一邊,試圖撿起玻璃碎片,我連忙踩住那片碎玻璃。差點就讓她弄到武器了。女人「呿!」了一聲,恢復原本的姿勢,我拜託被我晾在一邊的前同事按住她的肩膀。沒想到有一天會由跟蹤狂建議我快打電話報警。
「馬上就打,不過再等一下。我不想讓這傢伙留下謎團。我想知道她爲什麼會覺得我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喂,給我好好解釋一下。解釋完就如妳所願,讓妳上警車。」
「好啊,那要先從哪裏說起呢。從來沒有人問過燈和這個問題,燈和也沒有講過這件事,嗯……」
渡邊燈和閉上雙眼,呼吸平穩得離譜,我不禁擔心她該不會就這樣睡着吧。過了好一會兒,女人睜開眼睛,不出意外地說出令人一頭霧水的話:
「我在幼稚園的時候發現疼痛其實不只是疼痛。」
女人又開始說起類似自己半生的經歷。而且也不出意外地毫無重點,說明在往各種方向發散與言歸正傳間反覆橫跳。真拿她沒辦法,只好由我這個徒具國語教師資格卻沒有善加利用的人幫忙整理如下:
她流着眼淚,明明連呼吸都很痛苦的樣子,卻還問我這個問題。光是想像就好痛!但是否認的心情遠遠超過了同情。不,我跟妳不一樣。不管是憤怒、後悔自己做得太過分了,還是殘留在腳底的觸感,以及接下來要把妳交給警察,直到世界末日都無法消除的不愉快,到底哪裏痛快了。
我很期待。
萬一這傢伙也能看見什麼東西,而且是跟我或她妹或那個主播看見不一樣的東西,相信預言、相信世界會滅亡才殺來我家,狀況就有點不同了。會覺得有點……無可奈何?因爲世界就要毀滅了,在臨死前下定決心想去討伐仇敵也是情有可原。
我瞪着女人,與她四目相交。她就像遠足前的小朋友,深信不疑接下來只會發生快樂的事,滿心期待地看着我。
「反正世界就要毀滅了。」
「妳看起來像是個虐待狂,其實是被虐狂嗎?」
那種毫無邏輯可言的天真無邪,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給燈和一個絨毛玩偶。」
「只要發揮閱讀理解力,悲傷、寂寞、疼痛和憎恨全都跟快樂一樣。」
「啊,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表達好,害妳誤會了。是悲傷讓人快樂喔。不要搞錯了。燈和並非以暴力爲樂。如果問我捱打和打人哪個比較好?我一定會抬頭挺胸地回答都不好。都很難過。啊,弄壞了許多康納倫的寶貝,我很傷心很傷心,差點殺掉妳也很討厭很討厭,但這一切都很快樂。」
「渡邊燈和。」
「哪有妳這種幼稚園生啊。」
這麼說來,混戰中這傢伙是不是說過看不見那個,提到她妹妹時,她是不是說過自己看不見妹妹看得見的東西。
「是嗎?我還以爲康納倫也是同類。跟那個主播不一樣,康納倫看起來真的很期待世界末日。我還以爲妳看穿了大家都會死這個過於巨大的悲傷,爲此感到興奮難耐。」
「我又不是像妳這種滿腦子都是暴力思考的瘋子,纔不會因爲大家都會死而感到興奮難耐。」
「呃,我只是聽說有一種把自己的情感或行爲從現實中抽離,把一切都當成觀察對象看待的病。或許是那一類的病。」
「感動來自於世界的謬誤。大家其實都很喜歡構成感動的悲傷與痛苦。人心被設計成以悲傷與痛苦爲樂。所以作者已死的作品賣得比較好、本身就是被害人的歷史資料館比較受歡迎、一旦擁有某種特殊氣質的人犯罪,種族主義者簡直不要太開心、有人喜歡喫特別辣的咖哩。然而那只是缺乏對那種心情的閱讀理解力而已。我妹就是這樣,所以我必須在世界末日前保護她纔行。」
女人的表情毫無貶低對方或使對方不愉快的意思,就連我也有一瞬間忘記了煩躁。
「如何?憤怒的感覺是不是很痛快?」
「因爲人類原本就是朝自己期望的未來活下去的生物嘛!」
簡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敵人登場了。以漫威的反派角色來說,外表很不起眼,一下子就被制伏了,但也託她的福,我已經不害怕一臉稀鬆平常地出現在我房間裏的跟蹤狂了。
人類原本就是朝自己期望的未來————。
基本上,光是能享受痛苦,就不會憎恨別人,毫不猶豫地襲擊那個人的家。換句話說,就算這真的是某種疾病,她的併發症顯然也不是隻有重度的戀妹情結。從起心動念到採取行動的開關顯然跟我們這種正常人不一樣。與其說她是那種想按按看警報器的按鈕所以就按下去的人,還不如說她是那種想按按看的時候已經按下去的傢伙。剛纔撿起一顆爆米花的動作,也足以證明這傢伙不只思想有問題。
渡邊燈和小時候很喜歡去幼稚園跟大家玩。真正棘手的傢伙多半是陽光開朗的個性呢。閒話休提,有一天的中午休息時間,她也快快樂樂地跟大家一起玩,不小心跌倒了,磨破膝蓋。看在大人眼中只是司空見慣的小傷,對幼稚園童而言可是天要塌下來的大事。她又哭又叫,身旁的孩子們也嚇得六神無主,老師衝上前去,幫她消毒膝蓋。眼淚與鼻水齊飛的另一方面,她想着好痛好痛呀,要怎樣才能不痛、才能擺脫這個疼痛呢。在老師爲她貼上OK繃的期間,她以幼稚園童的思路試錯,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我被自己的行動造成的駭人光景嚇到了,急忙向她道歉。瞧我做了什麼!再怎麼瘋狂、令人火大的傢伙也會骨折、會流血!
也就是說無法預料她會做出什麼事。而這傢伙現在想要我的命。
在這些情緒的夾縫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是想做的時候纔去做,而是想做的時候已經做了。
「纔不喜歡。」
小學一年級時,知道喜歡的表哥要結婚了,覺得好傷心。但傷心是什麼呢?傷心的心情真的就只有傷心嗎?
渡邊燈和似乎是以痛楚爲出發點,發展到如今她稱爲閱讀理解力的思想。
「真是夠了。」
「不快點報警,世界就要毀滅了喔。」
「妳從剛纔就一直把世界末日掛在嘴邊。」
世界末日變成片尾曲後的彩蛋了。化爲沉浸在餘韻裏,心不在焉地望着陌生的人名在黑暗中滾動,直到世界末日的時間。我討厭這種把重要的事實藏在片尾曲後彩蛋裏的電影。
痛就是痛,但痛的時候覺得討厭,爲此哭泣真的是天經地義的反應嗎?就算不哭、不覺得討厭也無妨吧。想到這裏,淚水止住了。
跟蹤狂捂着鼻子說,他倒沒有流血。坐在他前方的渡邊燈和慢條斯理地將頭的角度和視線從天花板往下移動,看着我的眼裏並沒有敵意或恨意,只是從稍微變形的鼻子汩汩流出紅褐色的液體。
渡邊燈和露出積極向上、天真浪漫,有如天使般的可愛笑容。真是太欠揍了。
「房間是被妳搞亂的好嗎!那妳爲什麼一副相信世界會毀滅的樣子?」
我也因爲疼痛開始解讀從此時此刻到世界末日不算漫長的日子。
妹妹出生後,父母有一段時間心裏只有妹妹,感覺好寂寞。但寂寞是什麼?這股寂寞的心情只能以寂寞的感覺來對待嗎?
可是預告世界末日的畫面,卻因爲受到瘋狂的敵人攻擊這個無法預測的畫面影響,模糊了焦點。
「我覺得燈和既沒有生病,也不是超能力者。」
「燈和纔不在乎世界毀不毀滅。無論世界毀不毀滅,燈和只是在有限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所以現在就是想殺死所有可恨的傢伙。可是如果被抓住,長期被關在同一個地方還是會膩吧。但如果世界將毀滅,膩不膩都沒差了。如果世界將毀滅,更是隻有現在能做想做的事。所以燈和把賭注押在散佈毀滅言論的康納倫和心愛的妹妹身上。因爲————」
跟蹤狂的道聽塗說對不對姑且不論,至少可以視爲一種可能性來考慮。如果有人認爲渡邊燈和的瘋狂不是原本人格就有缺陷,而是身心有問題的話,那她的暴行會被判無罪嗎?那跟她不一樣,我一點也不樂在其中的憤怒與傷勢又該怎麼辦。
「聽着,跟蹤狂也聽我說。警察就要來了。就算沒來,這種情況也必須報警了。無論如何,我都想讓這件事和平落幕。不想被這種事影響。所以就這麼辦吧。我們只是大吵了一架。」
「咿!抱歉抱歉抱歉!」
我們兩個看着好久沒插嘴的跟蹤狂。渡邊燈和因爲肩膀被壓制住,脖子猛力向後仰,跟蹤狂險些就捱了一記頭錘。
既然如此,就不是假設或比喻,這傢伙真的是我人生中的敵人。
隨着警笛聲愈來愈靠近,我也逼近女人。
年幼的渡邊燈和對自己的身體與心靈感到不協調的感覺,從那天起隨着時間經過無限膨脹。
完美的結局被毀掉了。被一個瘋子毀掉了。
我先助跑,用力地將腳底踹進雙手雙腳都被綁住、肩膀也被壓制的女人令人怒火中燒的笑臉。抬起腳的時候,拖鞋脫落了,所以腳跟體會到一股非常噁心,宛如咬碎烤雞軟骨的觸感。
家裏變成這樣,委實待不下去了,要嘛找間商務旅館住一晚,要嘛去家庭式餐廳熬到天亮再打電話回老家。也請跟蹤狂打道回府。靜待世界末日,在那之前大概不會再遇到這麼危險的事了。額頭隱隱作痛的傷口會在世界末日前消失嗎?
重點跑掉了。
女人的頭撞向嚇得閉上眼睛的跟蹤狂的臉,跟蹤狂整個人向後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女人則維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勢,靜止不動。不一會兒,她的臉正中央噴出量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血,然後我聽見比血的量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好懷念啊!」
「妳在說什麼呀。」
我決定讓這個瘋子負起責任來。
該怎麼辦纔好。我看着完全聽不懂人話的鼻血女。回想這傢伙出現後發生的一切。真是氣死人了!她要怎麼賠我的船!思前想後都沒有結論。一點也不誇張,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等一下,我不懂妳的意思。」
「少騙人了。」
「康納倫不也這麼說嗎?」
痛是什麼?
「好悲傷呀!」
不管告訴任何人,都沒有人能理解我在說什麼吧。不,等一下。
「你是說X-MEN跑進燈和的體內嗎?」
如果放任自己天馬行空地思考,以電影的終極大魔王來說,在雨夜闖進屋來大開殺戒的瘋狂反派,的確比上一個職場只會霸凌、騷擾部下的老頭,和每天都來按門鈴的跟蹤狂更稱頭一點。
哇!唯有此時此刻,我跟這傢伙是同類。
「不妨想想至今令妳感動的電影情節。一定有懷才不遇或運氣不好、歧視或迫害、生離死別的劇情吧?」
「想得美。」
「嗄?」
「欸,不,我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我發現了。
「誰、誰報的警?」
思想有問題的戀妹控女人笑着說。雖說這傢伙瘋得厲害,但至少單就電影的部分來說,這傢伙的主張有點說服我了。同時也有許多矛盾之處。剛纔這傢伙說,如果認爲憎恨就是憎恨早就去殺人了,也就是說,正因爲享受憎恨,這傢伙應該不會殺人,但她明明就來殺我了。而且說要保護妹妹這點也很奇怪。如果能享受悲傷,應該也能享受妹妹一步步墮落的樣子纔對。無論是作品還是對歷史資料館的解釋,也有太多可以反駁的漏洞了。
怒火在我心中沸騰,套一句這傢伙說的話,憎恨已然湧上心頭。居然敢妨礙我人生最後的大結局,再加上破壞我的船和讓我嚐到死亡的恐懼,是我饒不了她好嗎?而且跟這個變態不同,我纔不想抱着這股怒氣活着,也不想抱着這股怒氣死去。
話說回來,現階段明顯是對方身體上的外傷比較嚴重,難不成連我都會因爲傷害罪被警察帶走嗎?是不是這樣?這也太不可理喻了。
回過神來,所有的回憶都被竄改了。感到孤獨、被誰孤立、承受每一秒都在折壽的疼痛,全都擁有與被愛、被擁抱相同的意義。不用再判斷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可以依自己的心情選擇要遵守或違反社會規範。無論要成爲不良少女還是老實的上班族,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
「就連現在這種無法讓妳理解,非常煩躁的心情也很快樂。算了,這還不是最慘的,以前燈和也以爲大家遲早會跟燈和一樣,具有相同的閱讀理解力。因爲如果只能把悲傷當成悲傷來感受,人早就死了;如果認爲憎恨就是憎恨,那早就去殺人了。問題是,世上這麼多人。燈和還以爲長大以後就能對自己的心情擁有閱讀理解力。但燈和好像錯了,大家都跟康納倫一樣瘋狂。」
渡邊燈和左右搖晃沒有被固定住的頭,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破壞了別人的感動,還敢嬉皮笑臉地笑。
我乖乖地依言回想。各種令我感動、流淚、說不出話來、興奮到起雞皮疙瘩的電影,沒有一部是劇中完全沒有人傷心的。
「印象中好像有這種病。」
「妳看得見嗎?那些奇妙的東西。」
世界末日應該是我人生的最高潮。我人生的這部電影將在最熱烈的時刻迎來死亡的結局。應該是這樣的。船、直播、辭職都是爲了將我的末日推向最高潮。
那我算是正義的一方嗎?我本來就不是那種人。可是在世界末日的電影裏,就連平凡的一般人說不定也能被推上主角的寶座。
「就像看到感人的電影。」
既然如此,她的行動價值便與我的行動價值對等。減少了我憎恨這個女人的理由,感覺現在似乎能接受了。
女人把頭搖成一個波浪鼓。
「閉嘴。」
「這是我的臺詞好嗎?」
「大家本質上都懂,只是沒有閱讀理解力而已。大家都喜歡悲劇。」
所以找到疑似蠱惑妹妹的直播主,打從心底憎恨那傢伙並採取行動,這讓她感到非常開心,就像收到妹妹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一樣感動。
「哪裏一樣?」
「等一下。」
「爲何?」
「妳已經沒機會了。」
可是,我覺得這傢伙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渡邊燈和想搞清楚這一點,靠近罪惡與危險,刻意去體會負面的情緒。看在世人眼中,只覺得她變成不良少女了,但本質顯然不太一樣。被擔心、被叱責、被敵意攻擊,有時候真的身陷險境,乃至於受傷……不斷地面對自己的負面情緒後,她終於找到自己從十幾歲就充滿疑問的答案。
「我只看到康納倫和跟蹤狂小哥,還有髒亂的房間。」
「那是什麼像是電影或漫畫用到爛掉的症狀,說是疾病,更像是超能力呢。」
接下來只剩把這傢伙交給警察。
我與無法反擊的女人保持距離,慌張地穿上拖鞋。那一瞬間,運氣也太背了,遠處傳來警笛聲。而且感覺愈來愈靠近。
怎麼想都是攻擊的畫面更令人屏息,在這裏結束才能讓觀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一想起來,額頭就開始痛了。
換成我所知的詞彙整理一下,不管是悲傷、寂寞或痛苦,甚至是疼痛本身,這傢伙都能從中感受到喜悅與感動,所以今天的襲擊也不例外,雖然也帶有憎恨,雖然行使暴力令她感到非常悲傷,但這些全部都能轉化爲快樂,反而認爲明明做不到這點卻還能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才不正常。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直到一個小時前還是最有可能被扭送警局的跟蹤狂,一臉茫然地環顧房間的慘狀。我懶得理他。
「喂,渡邊燈和。我想跟妳做個交易。妳也不想喫牢飯吧。剛纔那腳就算是跟我額頭的傷和背痛扯平了。我也不計較妳是來殺我的事。」
做這種事還能被原諒也只有世界末日前了,簡直是跳樓大拍賣!
「我不會繼續在妳妹看的頻道做警告世界末日的直播。是說想做也做不到了!因爲都被妳毀了!所以妳也別再來找我麻煩。妳要在花花世界怎麼化憎恨爲享受是妳的事,我管不着。」
「康納倫,妳怎麼了?」
「只要妳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放了妳。給我在警方和物業公司面前表現出深刻反省的樣子,轉換成上班族模式就辦得到吧。」
「燈和想坐警車。」
「閉嘴!我可不想迎接無聊的世界末日!」
警笛聲終於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不再移動。看樣子是真的。
「沒有時間了。妳只能二選一。以襲擊者的身份被警察帶走,還是裝成跟我大吵一架的朋友。妳要選哪個?」
聽到這兩個選項,渡邊燈和第一次露出震驚的表情。就連震驚的表情也愉悅到嚇人的地步。
「康納倫啊……」
這傢伙果然只會說一些腦子有洞的話。
「想跟燈和交朋友嗎?」
這傢伙口中的閱讀理解力上哪兒去了?但現在不是訂正的時候,說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我做好將錯就錯的心理準備。反正世界都要毀滅了。
「妳說是就是!」
渡邊燈和抿着染成血紅色,真的好像驚悚片的嘴脣,「嗯……」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在想要不要接受這個交易。
「好吧,那我們先去迪士尼樂園!與憎恨到想殺死對方的人變成朋友,在夢之王國喫着吉拿棒排遊樂設施,感情似乎會變得亂七八糟,真是太棒了。」
「妳這個神經病,呃……啊……一起去吧!」
「好期待!」
包括我笑的時機,看在他眼中無疑是個瘋女人吧。他甚至還小聲地說了類似的話。我沒理他。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區區一個跟蹤狂現在只是小配角,放着不管就好。
我緊張地按下通話鍵,假裝很驚訝,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再加上一副其實不想被看見但又無計可施的樣子,打開一樓的大門。
我衷心祈禱世界在那之前先毀滅,急着想解開她的手腳時,想也知道跟蹤狂又出言阻止。我還是沒理他。不好意思,這時請少數服從多數。還有,這兩個人都給我直接穿着鞋子進來亂踩,窗戶又大開,所以他們可能忘了,這可是我家!若是一個搞不好,要在看守所或監獄迎接世界末日,這種悲劇我可敬謝不敏。
「玻璃在裏面的話,不就知道是從外面打破嗎?」
因爲我的人生接下來纔要進入高潮不是嗎?
戰鬥過,差點被幹掉,但也還以顏色了,只要能撐過爲了自己的未來與人生最大的敵人聯手對抗公權力的現狀,今後就能培養出友情。
我差點又對罪犯精準的判斷說出不該說的話,被對講機亮起的畫面制止。我把聲音關掉了,所以沒有響。
攻擊我、渾身浴血的女人恢復自由站起來,走向掉在房間角落,貌似還完好如初的面紙盒,抽出幾張,揉成一團,塞進鼻子裏。
見他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我笑了。不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他的表情一點也不好笑。而是發現自己說的話簡直亂來,對接下來即將展開令人熱血沸騰的劇情充滿期待。
我們現在正打算欺騙警察。也就是觸犯這個國家的法律。
我想到這裏,冷靜地做出了選擇,指着事到如今還沒做好覺悟的男人,而非事到如今還樂在其中的女人。
爲了活出自己想要的未來。
「快點開始收拾吧。還有千萬別在警察面前喊我康納倫喔!」
身爲法治國家的居民,其實不應該這麼做,應該老實告訴警察,靜待應有的處置。雖然已經放開她,但現在合一男一女之力,應該還是能制伏一個鬆懈的女人。而且警察也快來救我了。再這樣下去,不只犯法,還會眼睜睜地把這種罪犯放回和平的社會。
渡邊燈和重獲自由後,可能一轉頭又來攻擊我。仔細想想,這纔是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畢竟這傢伙是來殺我的。但現在可是世界末日前夕,既然黑心企業的上班族會因爲看到怪東西當上直播主,被跟蹤狂救了一命也不奇怪。磁場已經歪掉了。我只能賭一把。世界末日前的豪賭。
視線與變成共犯的兩人交會。
不管最後在哪裏毀滅,這一切都會讓我走向滅亡的過程變得超級精采吧。
訪客是兩名穿警察制服的人。應該不是冒牌貨吧。
「你要是不全力配合,我就把你跟蹤騷擾我的事告訴警察。」
回頭看,我家有如颱風過境,女人笑咪咪地拾起鐵管,男人不安地看着我。我險些忘記剛纔在忙什麼,但立刻想起該做的事。必須稍微統一一下說詞纔行。
雖然爲時已晚,我仍要求兩人脫鞋,給他們備用的拖鞋,我先用除塵式拖把擦掉他們的腳印,就算大吵,從陽臺進來還是太誇張了。過程中渡邊燈和率先把散落一地的玻璃集中起來,移到陽臺上。這傢伙在做什麼。
「被康納倫弄歪了,有一邊塞不太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