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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骸化薄荷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1.8萬 字

相隔多年回來一看,原本蓋着白牆雖然平庸,但充滿回憶的獨棟房子的土地變成停車場了。看來似乎乏人問津,只停了一輛紅色的車和一輛黑色的車。爲了不要碰到熟人,特地選在三更半夜過來儼然是毫無意義的體貼。設置於旁邊大樓前的自動販賣機的機械音,與坐在一旁人行道臺階上抽菸的不良少女吐出的菸圈,讓現場的氣氛變得很詭譎。

少女在昏暗的燈光下傳來焦油的氣味,讓戒菸已超過十年以上的我又想抽菸了。我當然沒帶煙。找家便利商店買菸無疑是最合理的做法,但是抽得津津有味的人就在眼前。說不定此人是個通情達理的傢伙。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根菸嗎?」

少女(靠近到一定程度後,從側臉可以看出絕對是國高中生)彷彿壓根兒沒注意到我的存在,凝視着眼前不曉得是什麼中小企業的建築物。

「不是白要的。我付妳一百圓,請妳賣給我。雖說香菸變貴了,還是很好賺吧。除非香菸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漲成一盒兩千塊了。」

我從口袋裏的零錢裏掏出一枚百圓硬幣,拿到自己胸前。原想拿到少女面前,但如果太靠近,引起她的懷疑反而更麻煩。

少女繼續當我不存在。繼續慢條斯理地吞雲吐霧,我耐心地等她抽完一整根,幸好等待是有價值的。

她把菸蒂扔進腳邊的水溝,從口袋拿出捏得皺巴巴的包裝,用指尖抽出一根,發出乾巴巴的聲音扔到我腳邊。少女顯然依舊不打算看我。

考慮到花一百圓就能在想要的時候得到想要的東西,也算是物有所值。既然她的態度如此粗魯,我也沒必要客氣,因此我撿起香菸,在同樣的地方放下百圓硬幣。想要就給我撿起來。

與國、高中生賭氣的我隨即發現自己的疏忽。點菸需要火。正想與對方交涉,請她借我打火機一用時,少女的手邊響起不同於那種獨特的金屬聲響,又飄起新的菸圈。

這次有個火柴盒滾到我腳邊。以未成年來說,這個興趣未免有點過於老成,令人不敢恭維,但我還是感恩戴德地收下了。從盒裏取出一根火柴,點燃叼在嘴裏的香菸,再把剩下的火柴整盒放在百圓硬幣上。或許能成爲黑暗中的地標吧。

我還是老煙槍的時候並不喜歡這種薄荷的味道。但是在停車場寂靜的夜色裏,意外地還不賴。

原想不抱期望地問少女這裏原本有棟房子,什麼時候沒了?但又想到她當時可能根本還沒有記憶,就又把話吞回去了。

她比我先抽完,默默地站起來,轉過身去,走向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即使我提醒她「一百圓和火柴盒妳沒帶走喔」,她也沒回頭。宛如野貓般不親人。最近的不良少女都像她這樣嗎?至少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如果有大叔向我搭訕,我還會瞪對方一眼。

既然是花錢買來的香菸,我也儘可能抽到菸屁股。難不成她以爲我是鬼魂,爲了驅邪才丟下隨身物品?我天馬行空地妄想。畢竟地點和時間都太陰了。

或許是更現實的想法,想等我消失後再回來拿錢。於是我把百圓硬幣和火柴盒留在原地,踩熄菸蒂,踢向那傢伙剛纔扔菸蒂的水溝,剛好落在剛纔那根菸蒂旁邊。你是今天最有禮貌的傢伙。

我跨上從公司借的腳踏車,返回暫住的事務所。

拜勤勤懇懇,不知何時在故鄉開了公司的朋友所賜,我暫時得到一份工作與住處。既沒有表明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也未正式告別,只是這十年以上的時間,我幾乎與所有人斷了聯繫,只有這個名叫室戶的男人有情有義地經常來看我。

現在回想起來,以前考了許多證照真是太好了。多少能幫上一點忙吧。非常感謝他說我可以一直留在這裏,但就算可以留下來工作,還是得另尋住處。不過那也要等我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纔行。雖然身上並非沒有半毛錢,但少得可憐。

白天在好奇的眼光下努力工作,晚上用事務所的淋浴間洗澡,去附近的超市買發泡酒喝,睡在沙發上。這樣就夠了,我沒有半句怨言。唯獨週末閒得發慌。公司只有警衛。沒有想去的地方、沒有想看的東西、也沒有想見的人。就算有,目前也還沒有餘力出遠門。只好稍微打掃一下事務所,用投幣式洗衣機洗衣服,再騎腳踏車去兩站外的大衆澡堂。回程在公園的長椅上閱讀去二手書店買的書。

「妳還記得上次我們見面時,妳抽的煙是哪個牌子嗎?應該是薄荷涼煙。」

我今天帶了自己的打火機。用手擋風點燃,吸了一口,難得被香菸嗆住,咳了起來。

「這也給妳。還以爲是妳上次抽的牌子,買了才發現不是。我只抽了一根。看在這包煙的分上,請告訴我妳上次抽的煙是什麼牌子。」

付出太多代價的我抽完那根非我所選的煙,老實地回事務所去了。

「這樣啊。那傢伙偶爾也會來買東西喔。」

不痛。也不可能痛,但我知道自己生氣了,我安撫自己,對方是小孩。擺出大人的模樣嘆口氣,把百圓硬幣放在香菸掉落的地方。

儘管臺詞破綻百出,仍爭取到少女一瞬間的目光。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她就像看到房間角落的蜘蛛,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就連她記不記得我都無從分辨。不管怎樣,這都是難得的機會。

「還真的是不良少女啊。」

我還以爲她稍微對我敞開心房了,就像要給掉以輕心的我當頭棒喝,手背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只記得薄荷的味道。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找到我以前抽的品牌的綠色盒子,將編號告知店員。雖然不到兩千圓,但也不便宜。

「不好意思,可以再給我一根嗎?這次我也會付一百圓。」

「被也不是特別要好的人問一堆無關緊要的問題,的確懶得回答呢。」

「不知道。」

挑戰失敗的同時也想起手背的疼痛,強忍住想罵人的衝動。告訴自己對方只是個孩子。

除了酒以外,這樣的生活跟以前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偶爾會想起香菸的味道。只抽了一根似乎就徹底喚醒老煙槍的慣性。儘管很清楚抽菸等於浪費,所以沒有馬上出手,但是在開始上班的第四個星期日,輾轉無法成眠的夜晚來臨,我終於出門散步兼買菸。倒也不是完全無法抗拒誘惑……應該不是。只是再過不久就能領到第一份薪水,也可以開始找房子。就當是提前慶祝吧。

「我又來向妳買菸了。只要妳給我一根,並告訴我那是什麼牌子,這個就給妳。裏面還有十九根菸。」

今天槓龜或許反而是件好事。可以的話,我比較想在沒有與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扯上關係時找到那款香菸的牌子。

「妳偷的?」

我還以爲交易一定不成立。

說到社長對我的恩義,他還替我代墊因爲我個人的問題所導致的損失。爲了有朝一日能連本帶利地還給他,也一定要自立纔行。這個目標非常正經,與猜測香菸的品牌八竿子也打不着。

事情發生在三天後。員工放在事務所的貴重物品不見了,嘴上沒說,但顯然在懷疑我。這種事司空見慣,我已經看過太多次了,但還是備感壓力,所以今天深夜也去了便利商店。或許我只是在找抽盲盒的理由。

我認爲她在,但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我認爲想達成自己內心久違湧起,除了生理上的需求以外的什麼目標的心情有其意義。就算只是想知道香菸的牌子這麼微不足道的慾望亦然。

引起一陣騷動的員工沒多久就找到他丟失的名片夾。聽說是卡在那名員工的辦公桌抽屜裏,久而久之就掉了。儘管沒有明確地表現出懷疑與被懷疑,但公司今天一整天都充滿一股冤枉別人的尷尬與惱羞成怒的氣氛,等大家都下班了,我趕緊打開事務所的窗戶透透氣。

「把一百圓撿起來呀。」

我今天半夜又借了腳踏車,直接騎到那個停車場前。已經第三次了,再裝成巧合就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現實是我正要將菸蒂扔進水溝時,少女坐的地方前面的黑暗中傳來引擎聲,同時出現一輛黑色的機車,少女跳上後座,揚長而去。車手的臉藏在全罩式安全帽底下,看不出年齡與性別。

今天是我先抽完一根菸。還以爲會是我先轉身,以跟過去兩次不一樣的順序離開。

難以忘懷的疼痛讓我冒出第二人稱。想當然耳,她既沒有抗議,也沒有附和。

但少女不在。我用不到千圓的手錶看了一下時間,比前兩次來得早了點。在這裏等實在太可疑了。於是我以夜間兜風的感覺騎着腳踏車在周圍繞了一圈,她還是沒來。當我騎完第二圈再回到停車場前,看到她了。

「妳做什麼!」

今天也接過另一個不同的綠色包裝時,中年店員喊了我的姓。我仔細地端詳對方的臉,依舊想不起他是誰。看着他的名牌,在記憶裏翻箱倒櫃。最後是在與那名少女同齡的自己身上找到答案。

三天前給那孩子的煙大概還沒抽完,但我還是回去牽腳踏車,騎向那個停車場。

與其年齡不符的火柴也是偷來的吧。難怪會大方地分給萍水相逢的大叔。在我的食指與中指間嫋嫋升起白煙的這玩意兒,該不會也是從哪裏摸來的吧。

人生建立在等價的計算上。

從動物手中接過的香菸並不是我三天前給她的那包,而是不同的薄荷涼煙。我用手機記錄牌子後點火,依舊不是我要找的香菸。

因爲是借來的腳踏車,我每次都會乖乖地上鎖。從口袋裏拿出前幾天在百圓商店買的零錢包。煞有其事地掏着裏面的零錢,徒步繞過轉角,走近停車場一看,她在。

她的右手剛好拿着香菸,所以只是自然而然地收下遞到左半邊的香菸。動作充滿功能美,看不出任何對大人的嫌惡感或不拿白不拿的意志。

少女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津津有味地抽着明顯跟上次不同牌子的香菸。今天的煙甚至沒有薄荷味。這傢伙對牌子完全不挑嗎?

我邊工作邊想着那孩子的事,也利用空檔上網搜尋符合條件的房子。打電話去問的時候總是說已經簽約了,轉而向我介紹更貴或更遠的物件。當這種事一再發生,我又想抽菸了。但也不是什麼煙都可以。我想抽的是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那天夜裏在停車場抽的煙。既然如此,只能以抽盲盒的方式以肉身嘗試,於是我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去便利商店,隨便選了一包綠色的香菸。

因爲我想起素昧平生的大叔這樣跟自己說話,自己怒髮衝冠的少年時代。

「這裏以前有一棟透天厝。妳知道嗎?」

離事務所走路約十分鐘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商店,每次去,跟我同年齡的中年男子都在專心地補貨或打掃,由年輕人站櫃檯。比起沒看過的新商品,找到沒有被時代淘汰的商品更令我亢奮,看來我也來到自己不想面對的年紀了。

果然不出所料,少女絲毫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我無可奈何地從口袋拿出幾乎原封不動的香菸,整包遞給她。

少女視我竭盡所能的貼心於無物,一言不發地接過,從盒子裏抽出一根菸,試毒似地聞了聞濾嘴。似乎沒發現異常,放入口中,用打火機點火。平常都是用這種方式來感知危險嗎?

「喂,這跟上次的不一樣。啊,不好意思,我太兇了。」

對方小心翼翼地試探。如果我也跟他一樣小心,反而對他不好意思,所以我努力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的話如你所見,浦安現在在做什麼呢?那個,以前的事,我聽說了。」

「謝謝,這個給妳。如果妳不放心,我可以當場抽一根給妳看。」

少女似乎並非不想交談,只是好像已經滿意了,把還點着火,只抽到一半的煙扔進水溝裏。站起來,一言不發地把我給她的煙塞進口袋,轉過身去。

「你是松川啊,我都沒發現。」

必須掌握好距離感。但這時若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話,我將永遠解不開這個謎,而且我也不是這麼客氣的人。

我在她身後叫喚,想也知道她並未停下腳步。不可能爲我顯然多給的煙向我道謝。我也並未被她的反應激怒,反而覺得不出所料。因爲對那孩子而言,給我的煙本來就是免費得到的東西。

果不其然,少女跟上次一樣,先是對我的請求充耳不聞。我也跟上次一樣,默默地等待,等她抽完一根菸,扔進水溝裏。從暗處偷看她慢慢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盒香菸。

湧進生活空間的冷空氣讓我相隔一週又想抽菸了。

少女聽到煞車聲,只揚起略帶警戒的眼神,看到是我,似乎立刻喪失興趣,跟往常一樣看着眼前的公司。她的觀察有何意義呢?

幸好有其他客人進來,救了我一命。告別雖說是老朋友,但其實也沒有那麼要好的松川,我一出去就撕開包裝,抽出一根菸,點火。

若是有目的而來,如果氣溫比今天還低,她也會繼續在這裏抽菸嗎?想歸想,還是等天氣冷了仍不知那根菸的牌子再來煩惱這件事吧。

她今天也在比上次離自動販賣機更遠的地方,融入夜色的場所抽菸。我不是那種相信相遇是奇蹟的人。想必是她固定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抽菸吧。

我先買了一罐咖啡,再以就連自己也覺得拙劣的演技假裝驚訝地注意到她。

「沒有那個人。就放在家庭式餐廳的座位上。」

我忍不住大聲起來,少女既不害怕,也沒有要對自己莫名其妙的舉動道歉的意思,將空空如也的掌心朝上伸向我,向我索要香菸。

找了好久的房子總算有眉目了。

知道那是香菸時,香菸已經掉在地上了。

所以我覺得這個結果只是單純的偶然。

薄荷涼煙基本上都是綠色的。但比起這個常識,她那有如囈語般的說話方式更令我在意。好像講的話跟想的事完全不一樣,感覺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今天那孩子帶的煙或許會跟那天一樣。如果是最好,就算不是,只要把口袋裏的重擔給她,還能防止她犯罪。給她一個暫時不用偷東西的理由應該比說教更有效。

踏進那家便利商店,不偏不倚地走向櫃檯時,那個年紀跟我相仿,平常這個時間都在補貨或打掃的中年男子今天負責站櫃檯。年輕人大概在休息。多來幾次自然會碰到這種情況。

我沉默了幾秒。一時半刻聽不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可見自己還保有與年齡相符的常識。

「這麼說來,我今天有點明白妳的心情了。」

「這樣啊。」

打招呼只是爲了表示我不是可疑人士,沒指望她回答。果然她也沒回答。我鎖上腳踏車。

雖說第一次交涉成功,不見得第二次也會成功。或許她已經恢復正常的判斷力了。

如我所料,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視線彼此確認的那一瞬間,初次對上她的一隻眼。吸收了自動販賣機的光,有如純淨的玻璃彈珠。我想起她剛纔聞香菸的動作,簡直跟小狗小貓沒兩樣。她撇開視線,划船似地點了一下頭。

但她以自己的步調品嚐完正在抽的煙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整包煙,看也不看就扔過來,我撿起來看,裏面只剩下一根。

押金不貴,不用搭電車或公車就能到公司,我厚着臉皮請室戶當我的保證人,找到第五間總算通過審查,只不過,還要一個月才能遷入,所以還得繼續在事務所生活一陣子。我向社長表示想支付這陣子的住宿費用,社長反而還主動要借我錢買傢俱。我用薪水買了最便宜的寢具、冰箱和洗衣機,不能再給社長添麻煩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比我想像的高一點。我想義正詞嚴地教訓她,既然不知道爲什麼還要收下香菸,但又覺得剛纔極其自然的動作就是一切的答案,所以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這樣啊,那也是別人給妳的啊。如果哪天有機會,請幫我問一下給妳的人。」

提供勞力以換取薪資。支付費用以換取食物。出示彼此都能接受的交換條件,加以善用。我從小就不怕辛苦,只要能換取相等的對價即可,小奸小惡的壞處太多了,所以我纔不幹。被抓的時候太不划算了,還不如去打工。也就是說,我不建議偷香菸這種小奸小惡,不過這種事在公民與道德的課堂上已經聽膩了吧。

「晚安。」

「太好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浦安,但又不敢肯定。如今面對面一看,你沒什麼變耶。」

事實上,比起何患無辭的欲加之罪,我更期待從天而降的重逢。

騎了十五分鐘左右的腳踏車,熟悉的停車場招牌和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在還不熟悉的地方發光。就算她在,但我直接騎腳踏車過去的話,可能會被當成偷東西或擄人的傢伙報警。爲了假裝只是從附近來自動販賣機買東西的人,我把腳踏車停在轉角處的大樓前。

叫住站在櫃檯前,頭髮在後腦紮成一束的小哥後,纔想起自己根本還沒決定要買哪個牌子的香菸。我在腦海中回想那天晚上抽的煙,才發現我連盒子都沒看清楚。

少女可不像我還會顧慮松川的心情,始終以透明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公司大樓。就連視而不見這種意識都沒有的側臉比起動物更像野獸。我重新調整自己對她的看法。

「承蒙同一所高中的室戶收留,我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在他公司上班。」

「你該不會是浦安吧?」

我並不知道人從正面看和從側面看的臉會不會有所不同。但我確實自覺整體給人的印象並未隨歲月改變。也知道原因出在哪裏。大概是因爲我對時間的感覺與其他同學明顯不同,這點或許也反應在肉體上。

不知道眼前的公司在少女眼中有何意義,我自己則不以爲意地望向停車場。今天停了一輛白色的車和一輛黑色的豐田HIACE。

可是再加上松川的事,如果不說點什麼,無法保持內心的平靜。

動物也好,野獸也罷,甚至是人類也無所謂,只要願意協助我達成目的即可。我藉着自動販賣機的燈光檢查一下手背,發現已經腫起來了。

便利商店外面沒有可以抽菸的地方,我在走向事務所的路上撕開包裝,取出香菸。用一起買的打火機點燃,抽了一口,馬上就知道不是那天抽的煙。也同時發現不是什麼香菸都可以。我想抽的是在那個地方抽到的那種香菸。相隔十幾年在已消失的老家舊址抽到的香菸,味道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沒指望她會回答。只是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想問的問題,用來打發時間而已。

少女今天沒把煙抽完,也沒捻熄,就把菸蒂扔進水溝裏走掉。我趕走附近的野貓,以免牠被火燙傷後,跨上腳踏車。

我還是把那根菸抽完,扔進排水溝的濾網,一直線返回事務所。回到事務所,立刻拿起腳踏車的鑰匙,再出門一趟。

當然也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立場比較弱勢的是懷抱內情的我,提出交換香菸的人也是我。沒辦法,我決定當成被狗咬或被貓抓,把剛買來的整包煙放在她單薄的掌心裏。

只見一根菸飛進視野的正中央,擊中我的眉心。

我也繼少女之後點燃香菸,隨即發現這也不是我在找的香菸。但今天至少是薄荷涼煙了。爲了一一消去,我用手機記下名稱。

話說出口,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才後知後覺地想到收下已開封的東西很危險。更別說我是個陌生大叔,對方則是未成年少女。應該或多或少要有這方面的危機管理能力纔行。

留下我一個人,不以爲然地喃喃自語,聽起來活像是以保護者自居的大叔,也像是因爲自己與那孩子相處的時間被剝奪而鬧彆扭的少年,不管怎樣都很不爽,我丟下一聲輕咳。

「只記得是綠色的。」

我原本只想丟下一句「我也會經常來光顧」就離開。但松川隔着櫃檯又問了我幾個問題。住在哪裏?有沒有跟其他同學聯絡?此前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就連不甚敏銳的我也感覺得出來,這些問題的底色與重逢的喜悅略有不同。但又沒有露骨到令人不悅的地步。明知他溢於言表的意圖還要配合演出也讓人覺得很麻煩。如果是那孩子大概會當作沒聽見吧。

仔細想想,這孩子總是穿着同一件夾克。今天也叼着香菸,在我靠近的同時抖落一截菸灰。我期待她可能已經記住我了,火速說明來意:

這次也只抽一口就知道不是。比起放入口中那根菸帶來的失望,更令人難以承受的是要抽完剩下的十九根菸。感覺像是在口袋裏放進沉重的負擔,走回事務所時靈機一動。如果要抽盲盒,兩個人一起抽應該能比較快抽中。

少女今天也在,我向她打招呼也理所當然地被忽視。但今天有點跟以前不太一樣,當我提出交換香菸的要求時,少女並沒有把東西扔過來,而是用手把整包煙遞給我。爲此受寵若驚也很奇怪。我老老實實地接過,小心不要碰到她細緻的指尖。

「啊,妳是上次抽菸的那個女生。」

可以的話,我想在搬家前結束抽盲盒的生活。新家位在隔着公司與那個停車場剛好相反的地方,要特地過去實在很麻煩。就算我不嫌麻煩,遲早有一天可能會出現一個有常識的人,發現有個可疑的中年男子經常杵在少女身邊而選擇報警。要是真有那麼一天,爲了報少女抓傷我的一箭之仇,乾脆向警察打小報告說她偷東西吧。被她抓傷的隔天,好不容易開始接受我的大嬸員工還關心我的紅腫,我打馬虎眼說是貓抓的。要是被她知道是半夜被未成年少女抓傷,她不報警纔怪。

我決定去沒有松川的另一家便利商店買菸。那家店悄然座落在住宅區,主要的客層大概是家庭客吧。深夜客人非常少,只有店內的背景音樂喧鬧地轟鳴。

櫃檯也沒人。我尋找應該在哪工作的店員。這家店很大,構造上有很多死角,必須沿着一排一排的貨架去找。

所以應該不是隻發生在這天的突發事件。

在原本只打算經過的化妝品區目擊順手牽羊的瞬間。一個穿着可愛運動服、化着大濃妝的少女正以笨拙的動作把商品塞進口袋裏。最近是怎麼回事,跟小偷特別有緣。但眼前的少女與那個不曉得從哪裏來的少女給人印象天差地別。發現自己順手牽羊被我撞見的少女完全是十幾歲人類該有的反應,充滿不滿與恐懼。爲了掩飾自己的慌張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就想離開。

「喂!」

大聲喊也留不住順手牽羊的犯人。我把剛纔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訴聽到聲音才姍姍來遲的年輕店員。店員臉上完全藏不住困惑與對店內發生麻煩事的不耐煩,這點也非常符合他看似大學生的外表。

我利用年輕店員不知是去打電話報警,還是去後場叫店長來時離開便利商店。就算要我作證,剛纔告訴店員的事實就是全部了。

沒買到煙。我騎腳踏車飛馳到那個停車場附近,尋找附近的便利商店。結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居然捨棄這麼近的便利商店,寧願付一百圓給少女,完全是居心叵測的大叔嘛。

話雖如此,但現在才向那傢伙解釋也於事無補。我決定先獨自抽盲盒。撕開封膜,丟進店頭的垃圾桶,開始抽菸。

又槓龜了。但今天也因此來到這裏,就結果而言或許並不算太差。有的順手牽羊是現行犯,無從阻止,但也有可以防患於未然的順手牽羊。

距離很近,所以我推着腳踏車前進。被兩家便利商店耽誤了太多時間,可想而知少女已經在抽菸了。我向她打招呼,她毫無反應,應該不是正在抽菸的緣故吧。

今天的交換進行得很順利。沒有東西扔過來,也沒有被抓出一道紅腫的痕跡。從少女手中接過那包煙,再把我的給她。我不認爲我們已經混熟了,也不覺得我以防萬一事先提醒她「別抓我喔」的話奏效。大概是野獸心情好吧。就跟會不會對經過家門口的人吠叫全看那天的心情一樣。少女的視線始終望向前方,穿着漆黑的夾克,淡漠的態度完全沒有剛纔被我撞見的竊盜犯身上那股未成年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焦躁與孤獨。只是理所當然地存在於那裏,就像野貓之類的獸。

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樣,認爲這裏只有我一個人類。我點燃她給我的煙,吸了一口時,耳邊傳來聲音,我一時沒發現那是少女的聲音。

也一時沒能理解突然傳來的聲音在說什麼,稍微思考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是少女在說話。

自己先對我視而不見的少女不知是以爲我有意無視她,抑或只是單純地認爲我耳背,用比剛纔更大的音量、更慢的語速說:

「你是殺人的那邊嗎?」

或許只有我知道拉長的語尾意味着什麼。但我還是猶豫了一下。

「對呀。」

在這個只要認真調查就能得到的答案前,顧左右而言他毫無意義。而且對方還是比我小二十歲的少女,大概知道很多蒐集資訊的手法吧。

「Hiyori?」

「聽說那棟房子以前發生過殺人命案。查了一下,如果住在裏面的人是男的,你不是殺人那邊就是被殺那邊。不管是哪邊,都是第一次看到。」

我還以爲是不是什麼單字沒講清楚,還是我聽錯了。這傢伙的第一人稱居然是自己的名字。可是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便覺得這種用自己以外的方式來表現自己的方式也相當符合無垢的小獸給人的印象。

少女並未用視線或舉動刻意表現出疑問。

「Hiyori,妳活得開心嗎?」

會在深夜來接她的關係僅止於認識嗎?仔細想想,什麼樣的人能正面承受她這種與年齡不符的筆直視線,以對等的朋友身份與她並肩同行呢。如果我跟她同世代,只會覺得太危險了,不想靠近。

我吸了一口煙,又注意到一件事。

「不開心。一直很無聊。但規定就是要關這麼久。所以放在天平的兩端衡量後,我接受了。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想在這邊實現的夢想、必須在這個世界保護的人了。妳才十幾歲吧,就算還沒有夢想,今後或許會找到。我和能交上一輩子的朋友真正變成好朋友也是在成年以後。所以只有包括妳重視的一切在內,連未來都賠上去仍覺得划算時才能殺人。」

「有。」

我懂松川說的話了。人從側面和正面看的臉在密度上截然不同。過去對她的印象總像是籠罩在一層薄霧裏,如今一口氣變得鮮明而立體。

「妳知道吧,這裏曾經有一棟房子,房子裏發生過的事。」

我想像Hiyori與年約國中或國小的女孩一起看電影的模樣。我猜兩姐妹應該長得不像。該不會是受到電影的影響才懷疑我是不是幽靈吧。

沒有笑容,也不客氣,甚至沒有多餘的試探,她大概也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少女毫不隱藏自己的慾望,只是拚命想追求答案,比起不爽,我還比較擔心她,也產生一絲欽羨的念頭。

「那現在就先守護讓妹妹好好成長吧。她好嗎?」

「那邊是什麼意思。」

我不禁有點好奇這孩子的將來。她能保持這種宛如一張白紙的孩子或野獸般的天真到什麼時候呢。

那是對自己的嘲笑。年紀是她的兩倍,但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大概都無法不假思索地給出這個答案吧。就算我沒有殺人,就算我活在沒有想殺之人的世界裏,也無法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猜那種欲求是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想盡可能真摯地面對自己也想成爲那種人的人。

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寫成日和(注:注4:Hiyori是日和的日文發音。),相較於其猙獰與不知顧慮爲何物的態度,未免也太如沐春風了。

請Hiyori幫忙的抽盲盒在那之後又持續了三個月。即使天氣變冷,她也穿着牛角大衣、戴着毛線帽抽菸。我搬完家,在習慣新生活的同時也抽空去與她交換香菸。但遲遲找不到我要找的煙。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品牌名稱,到了第三個月,總算得到她正式的協助。

或許也覺得我講的話很掃興,少女默不作聲地又點了一根菸。

但那是我頂多只有五、六歲的事。

我再問Hiyori一次對當時的香菸牌子有沒有印象,她停頓了好幾拍纔回答:「跟上次給你的味道一樣。」我被自己靠不住的記性驚呆了。Hiyori不理會啞口無言的大叔,抽着跟那天不一樣的薄荷涼煙。

或許是我的錯覺,但感覺半夜在這裏告訴只知道對方名叫Hiyori的少女真相併不虧。

我是經過考慮的。就像去百貨公司買新皮包或新衣服的顧客。把意義及時機、今後的人生都考慮進去,計算價值。如果是有計劃的犯行,在法庭上會被視爲重罪,所以律師叫我別說出去。教我供稱是因爲起了爭執,一時衝動不慎殺死對方。

她連判決書和新聞的內容都仔細看過了。即便如此,仍沒有表現出絲毫嫌棄的樣子,真是的,這孩子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這十二年又四個月過得開心嗎?」

或許她其實是想聊妹妹,才提到朋友的事。

「你買了殺人?」

「……妳說什麼?」

少女對我避重就輕的問題置若罔聞。

她想必沒有一般青少年會有的焦躁。

過去十年以上的漫長歲月裏,只有室戶曾經讓我產生過這樣的情緒。與性別、年齡無關,唯一的標準只有我是否羨慕那傢伙的內心世界。前幾天和松川的對話也推升了這股情緒。而這與生理上的欲求無關。

「什麼意思?」

聽到第二句,我總算明白她是在回應我的說教。這樣啊,她沒有能一起玩的朋友啊。

「還被殺的那邊咧。妳以爲我是幽靈嗎?我明明跟妳交換香菸了。」

「殺人是什麼感覺?是快樂?還是悲傷?」

「沒想到妳會對我感興趣。因爲妳一直當我是空氣。」

「Hiyori沒有想要到願意花錢買的地步。」

從字面上聽下來,她調查過半夜出現的可疑男人的背景後,好奇心勝過危機感及不愉快,今天在這裏守株待兔。

我不覺得她能聽進這番說教。但我還是想降低她透過我知道的兇器某天促使她一時失手的可能性。

「也可能是被殺的那邊啊。」

「名字。」

少女用單眼凌厲地看着我的臉。

她似乎還沒學會顧慮對方的立場,爲此調節聲線的技巧。我跟這孩子差不多大的時候,基於以免被學長盯上這種人情世故的理由已經學會了。

我覺很不可思議,一臉呆滯地問她:

她的回答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

「別殺人喔。」

能用一根菸換來滿足這股欲求的快感,實在太划算了。

「我在問Hiyori。」

「我沒想過你希望Hiyori回答。」

「我覺得那是一筆不錯的交易。」

「不知道。是認識的人說的。」

我只是在抽過去的記憶與鄉愁。

「不是,我買的是想殺的對象不存在的世界。」

Hiyori不假思索地點頭,我不禁莞爾。

其實還有尚未完全付清的帳。我還沒報答室戶天大的恩情。我們在高中相遇,兩人的友誼不僅持續到我執行交易,連我在獄中服刑的那段時間,那傢伙也繼續和我保持聯繫。我早已做好失去朋友的心理準備,所以我對他只有滿心感激。

「或許也有這種幽靈啊。所以想確認一下。」

說到幽靈這個名詞,少女的語氣沒有一絲難爲情。

少女答應我的要求,拿出收進口袋的香菸,抽出一根遞給我。她自己也面向眼前的公司,開始抽菸。

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我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粗魯地反問。但是在她心裏,這似乎只是對話的一部分。

「Hiyori還無法決定。」

「我們沒一起玩過。」

「我說妳呀……」

我趁思考時抽完一根菸。不能再拖了。少女還在等我回答。

「我的情況是想要到願意花錢買。感覺就像在百貨公司購買比較昂貴的商品。我查了刑期————意思是入監服刑的期間,覺得很划算,也願意付出代價。直到現在,我都不覺得自己做了賠本的生意。」

少女沒有再追問,吞雲吐霧地看着眼前的公司。我身爲人類,不免覺得有點浪費光陰。

我覺得告訴她也無妨。不是基於體貼或服務精神,而是聽從自己的欲求。

聊到妹妹的話題,Hiyori突然加上不必要的細節,意料之外的微笑流露出比這句簡短的話更多的寵愛。

我有幾個早已想好的標準答案可以回答她的問題。有充滿後悔與反省的說法,也有預留同情餘地的版本,還有仔細說明前因後果,以及介於這些之間的平均值答案。這一切都是爲我打官司的律師教我的回答,再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想聽到什麼答案,選擇對方期待的版本來回答。我自己的想法並不重要。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儘可能減輕律師及剩餘家人的負擔。

與裊裊上升的菸圈一同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並非特地說給誰聽,微微上揚的語氣彷彿在端詳初次見到的兇器,這孩子果然很危險。彷彿無法區分真刀與玩具刀的差別。我忍不住想提醒她別碰。她就像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不是不以爲意地把刀尖對着別人,就是用手指去摸。

就連我這種人也知道,僅憑美麗的靈魂無法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因爲人之所以變成人類,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在無孔不入的社會中生存。

我還以爲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我似乎太小看她了。

我並不是希望她染上大人或社會的色彩。但是身爲過來人,還是想給她一點最起碼的忠告。

我看不穿這孩子的心。但聽到這句蜻蜓點水的回答,還是稍微鬆了一口氣。或許有一天,她也會變成跟我一樣混濁的人類,但我仍擅自祈禱,希望她儘可能平安無事。這是繼報答室戶、搞清楚香菸的牌子,我出獄後的第三個願望。

就像輸給好奇心,顫巍巍地窺探洞裏有什麼的雛鳥。同時也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活下去,該有多麼舒爽啊。就像夢想遠大的孩子,感覺想要什麼都能得到。

「給我一根剛纔給妳的煙。」

「香菸無論變得再貴,想抽的人還是會買。只要他們認爲香菸的價值符合其需求。我出了一百圓。妳也偷了不是嗎?」

「Hiyori的人生無法一次買斷呢。」

從常識的角度來想,怪叔叔直呼自己的名字應該會覺得不太舒服。但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也沒有高到需要擔心被討厭吧。

這麼說來,今晚是我們第一次對話。我也想問她幾個問題。家人呢?學校呢?朋友呢?但總覺得會跟剛纔一樣,給人一股說教的印象,不禁有些躊躇。

一旦升上國、高中,再也無法露出那麼天真無邪的表情了。就像一隻飢腸轆轆的野獸,向我索求我不可能給予的巨大希望與無盡的快感,害我平白無故感到歉疚,忍不住撇開視線。

少女第一次正眼瞧我。

Hiyori把抽完的菸蒂扔進水溝裏,一如既往地無言起身,轉過身就要走人。我們的距離並未縮短。

回想起來,自我們相遇至今,這名少女或許冷淡、或許無禮,但從未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明明在這裏浪費生命、寧願冒着竊盜這種毫無意義的風險也要抽沒有喜歡到願意花錢去買的煙,是那種無所事事到煩悶焦躁的小鬼才會做的事。

「那是什麼公司?」

「不知道。只是常常有卡車來。」

「我付出了代價。如果妳確定值得付出代價,也相信自己付得起代價,倒也未嘗不可。如果有人試圖將妳的一生扭轉向糟糕的方向,如果妳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對方,不管對方是老師、主管、政客還是家人都一樣。只不過,那些人的命絕對比妳接下來要過的十幾二十年人生便宜。所以別殺人喔。不值得。」

「很好。她喜歡怪力亂神的東西,我們前陣子才一起看了《魔鬼剋星》。」

「別殺人喔,Hiyori。」

少女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我不禁在她臉上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你說的划算是指————」

她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認爲有必要回答,轉過頭來。

熱中電視裏自己喜歡的戰隊,還曾經不理母親的勸阻,惹母親生氣。突然被母親關掉的電視熒幕變得漆黑,倒映出自己雙眼閃閃發亮的表情。與少女的表情如出一轍。

「妹妹。如果是能一輩子讓Hiyori開心的朋友,Hiyori也想要。」

「上次那個騎機車的朋友嗎?」

「你自己呢。」

「殺人是什麼感覺?」

實在太老生常談了嗎?我說的話就跟正向得過分的流行歌曲或充滿警世意味,令人厭煩的小說沒兩樣。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新體認到自己真是個懂人情世故的乏味大人。

但我實在不覺得這些答案是這孩子想要的。至少當我還沒學會人情世故,只是個盯着電視不放的純粹小孩時,如果會對這種事感興趣,想知道什麼很明顯。

「嗯。」

我覺得最初對她的印象————不良二字並不適合這孩子。該怎麼說纔好呢,她比剛纔順手牽羊的少女,也比與她同齡時的我都少了點什麼。沒有不必要的脂肪。我不是指身體,而是態度及眼神。

這孩子從小到大究竟受了什麼教育,真想看看她父母長什麼樣子。

如果能活在這種精神狀態裏,哪怕世上不再有幽靈、聖誕老人、殺人犯,這孩子或許也會一直滿臉期待地活下去吧。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認真的程度讓我不由得擔心,一個搞不好,她可能真的會相信有聖誕老人。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她上次抓我一把該不會是在測試物理攻擊有沒有效吧。

即使已經搞清楚香菸的牌子,爲了避免Hiyori偷東西,我仍繼續前往停車場。事實上,或許是我對出獄後唯一在生活中交到可以聊點心裏話的人產生了比自己以爲的更大的興趣或更強烈的執着。她總是想到什麼就問什麼,我也儘可能一一回答。她似乎對高牆內的風景、殺人後的經過、靈魂的去向特別好奇。

「被詛咒了?」

「被詛咒比較好嗎?」

「嗯。沒看過。」

如果是我問她問題,她有時候會回答,有時候不會。

「Hiyori不怕我這種人嗎?」

「Hiyori只是還沒殺人。」

「別說那種像有一天會殺人的話。」

「大家都是這樣。」

Hiyori貌似沒有任何隱瞞,偶爾也會透露自己的私生活。像是她不討厭學習,也不覺得守規矩很麻煩,如果有人要她去學校或叫她來上學,或是心情好的話也可以去上學。我抱着就算被認爲是愛說教的大叔也在所不惜的覺悟,只告訴她我認爲應該要有的知識:

「即使對畢業或學歷本身沒興趣,也要讓自己變成比較有立場說話的人喔。這樣當妹妹有困難時也能保護她。」

Hiyori一聲不吭,既沒點頭也沒搖頭。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把一般所謂金錢上的自由或人際關係的利用與掠奪、威脅等量齊觀了。那天她的左手纏着繃帶。但我沒多問。

到了春天,Hiyori沒有留下一句話就不再出現在自動販賣機旁邊。最先閃過腦海的可能性是她終於闖了什麼禍被抓了。但仔細想想,她就算搬家也沒有義務告訴我,我也從沒問過她的年齡,所以如果她是高三生,這個時期剛好是升學或就業的季節。也許她只是膩了。

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查一下重大刑案的資料。至今尚未發現貌似Hiyori這個人類犯下的殺人案。

我已經五年沒見過Hiyori了。

如果她還活者,或許已經成了獨當一面的上班族,我從很久以前就決定不再對這隻野獸操無謂的心了。偶爾————約莫以半年一次的頻率去那個地方抽根菸,以參拜的心情爲自己與Hiyori的健康祈福。那個停車場變得熱鬧了,自動販賣機也換了不同的廠商。

我住的地方和上班的公司及業務幾乎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樣。每天早上騎着我自己買的腳踏車去工作。這麼多年過去,基本上也跟其他員工混熟了。到了公司先跟他們打招呼,再換上工作服。然後一定會進入曾經是社長室的房間,在佛壇前默禱。

十幾歲就認識的朋友,在我入獄後仍與我保持聯繫,出獄後成爲我的僱主的室戶在兩年前的冬天死了。

我沒有機會告訴任何人當時的事。飽受病痛折磨的室戶彷彿變了一個人,把難聽話掛在嘴邊。家人似乎因此受了不少苦。我還好。因爲每次我去看他的時候,他說的那些難聽話沒有一句說錯。

「我真不該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殺人犯身上。」

那傢伙心滿意足地抽完煙,也沒道別,逕自揚長而去。

我從來沒打算爲這麼早失去室戶的世界支付十二年又四個月的歲月。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書,躺在牀上,翻開來看。書裏再次出現變化。我的反應跟昨晚一樣。覺得很可愛,笑了。

書中印着早上明明沒有的文字。看到內容,我不禁覺得自己現在看到的幻覺還算可愛了。因爲實在太平庸,也太草率了。

只剩下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繼續活着的我。只剩下不管誰問我活着快不快樂都無法點頭的我。

還以爲那種日子會是永遠,但其實相當短暫,連下兩天的雨終於停歇那天,室戶難得主動叫我過去。病房裏,那傢伙的表情十分平靜,彷彿這幾個月的痛苦折磨都是騙人的,平靜地求我殺了他。

就跟不知道世界會不會真的毀滅一樣。比起結果,久違地出現在自己心中,想達成某種生理欲求以外的目的,這種心情本身就有意義。

那一天,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醒來時,手中終於握着一本書時,我知道經年累月的孤獨終於令我崩潰了。

而且即使是已然清醒的此時此刻,我依舊覺得這個世界就算毀滅也無所謂。

不是不能抵抗。也不是不能當成一時的鬼迷心竅,忘了這一切。

她應該會充滿期待。

與人最後交談的對話不會輕易從記憶裏消失。不只是被我奪走生命的人和我沒能奪走生命的人,也包括我與Hiyori的對話在內。

睡前,我不禁好奇它會出現在夢裏嗎?不以爲意地翻開那本書,出現了變化。

我看開了,把白色的書放進上衣的口袋裏去上班。書的性子很急,打開置物櫃時,它已經在那裏了。同時從上衣的口袋裏消失。沒有增殖是唯一的救贖。

我沒看過那本書。封面沒有印書名,也沒有作者的名字,翻開來看,書裏連一個字也沒有。我立刻知道這不是現實。放在地上去上廁所時,它會出現在蓋上的馬桶蓋上,若我假裝沒看見去洗臉,那本白色的書會搶先一步出現在牙刷旁。

心情十分雀躍。明明沒有把握能見到她。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相信你吧。

看到一組高中情侶走進店裏,我站起來。上學時間到了。哪怕沒有收穫也要展開行動,去那個住宅區看看吧。

就算是硬擠出來的目的也無所謂。比起繼續一臉百無聊賴地抽着並不喜歡的薄荷涼煙等死,這段時間不知有意義多少。

當時Hiyori並沒有看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在做什麼的公司大樓。

我還沒清算的對價大概只剩下這個了。在我還繼續在這個世界苟延殘喘時。

萬一那傢伙真是有名的不良少女,左鄰右舍可能都認識她。等天黑再問聚集在那附近的小屁孩吧。這麼說來,那傢伙總是穿着夾克。我還記得顏色。如果那是學校規定的夾克,就更容易找到她了。

我沒找過人,也不可能委託偵探。光是這個年紀的男人要尋找曾經是未成年的少女已經很可疑了。要是再調查過我的經歷,絕對沒有偵探願意接下這個委託。

天未亮先醒來,比睡眼惺忪和喉嚨乾渴先感到對昨天的想法的疑問與反思。

剛好前陣子在事務所的電視上看到那個在節目裏翻車的主播新聞。他也說了跟這本書同樣的話。我一定是受到他的影響。不害怕也不驚訝。我關燈、閉眼,倘若醒來時世界已毀滅,我也覺得沒關係。

向警衛道謝,歸還鑰匙,在心中再次對室戶致上謝意,我決定離開這家公司。

這一次,我不會再猶豫————。

『世界將會滅亡。大家都會死。』

或許只能靠踏破鐵鞋的方式土法煉鋼地尋找了。大概要花很多時間,但也沒辦法。先去那傢伙每天消失背影的住宅區打聽吧。就算遇不到她本人,或許也能遇見她的父母或妹妹。只要能找到她的父母或妹妹,家裏一定會有線索。

問題是室戶也花了同樣的時間在我身上。不只時間,因爲以朋友的身份支持我、相信我重大的選擇,那傢伙應該也失去了許多周圍的人對他的信任、友愛與青春。本應傾盡一切報答他的恩情,但他已經不在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世界裏了。那傢伙爲我代墊的部分,我已經還不了了。

要是告訴她這個世界就快毀滅了,那傢伙會怎麼做呢?

明明我賭上人生換來的東西就只剩下這個世界了。

網路上還有其他預言家,而且人數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無論再怎麼長吁短嘆,無論支付再大的代價,室戶和時光都不會回來了。我從此以後該怎麼辦纔好。茫然失措的我只好傾聽幻覺的甜言蜜語。倘若世界就要毀滅,值不值得早已不再重要。一切都會扯平。只要我和世界一起消失就能扯平,相互抵銷。再也不用欠任何人。

「真希望能早點變暖和呢,Hiyori。」

我好想看看那傢伙的表情。

總之我先去麥當勞,點了最便宜的早餐。

當然也可以循正規管道去看醫生或去廟裏拜拜,治療身心的問題,思考今後的人生。但我不覺得從今往後還有什麼值得賭上剩餘人生去爭取的東西。

「我無所謂。」

我仰望被前一位房客抽菸染黃的天花板,感覺茫然失措。不,我其實從以前就一直處於茫然失措的狀態。

連真正重要的等價交換都做不到,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腦中又浮現Hiyori的臉。

這個時間除了值大夜班的警衛外,應該還沒有人來上班。我敲了敲警衛室的窗戶,告訴看上去六十出頭的警衛我想取回置物櫃的東西,借了鑰匙。

我看了幾支男女老幼上傳到YouTube的影片,有個年輕女人說她知道世界要滅亡,所以辭掉工作,感覺莫名親切。她的房間裏有某種大量無以名狀的東西,模樣跟我的書和主播的衛星都不一樣。三個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居然有同樣的經驗,或許也增加了這件事的可信度。

年輕時我就覺得他無疑是非常重要的朋友,犯罪後更是對他充滿感激。事到如今,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與室戶的友誼是如何拯救我於孤獨的水火之中。

這樣就能報答他對我的恩情嗎?我自己能接受嗎?我請他給我點時間思考,當天晚上,室戶就斷氣了。

我怎麼會覺得這個世界就算毀滅也沒關係呢。

邊喫邊用手機查詢找人的方法。得知找出對方的社羣軟體帳號好像是目前的主流。但我只知道「Hiyori」這個名字,所以這個手法行不通。試着搜尋一下,用這個名字當帳號的用戶至少有五萬人。一一點進去看太不實際了。萬一那傢伙根本沒在用社羣軟體不是搞笑嗎?我決定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找到以那個地區的事爲話題的匿名留言板,寫下名字和我知道的特徵,徵求情報。

這家公司從室戶還在的時候就有直接以現金交付薪資的習慣。前幾天收到的薪水還放在置物櫃裏。接下來要用到。所以我打開置物櫃,拿出藏在作業服底下的信封,塞進口袋。

我大概不會再來了,帶着些許感傷離開員工休息室。這時,視線一角看到有東西在發光。望向垃圾桶的後面,貌似零錢包的拉鍊反射着光線。不知是誰掉的。撿起來打開一看,裏面有幾枚硬幣和兩張折起來的萬圓鈔。我拉上拉鍊,把零錢包塞進口袋裏。

幻覺的殷切提醒真是前所未聞。知道了、知道了啦。真拿你沒辦法。

問題其實在我身上。在我相信什麼、覺得什麼有價值、能不能踏出那一步。至少在室戶死前,我都是這麼活過來的。就連那傢伙死的那天,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站起來,去洗臉檯洗了手和臉,極爲簡單地打理一下自己,走出家門。距離平常的上班時間早了兩小時。我跨上腳踏車,行駛在平常經過時宛如行屍走肉的街道上,心情異常爽快。

繼續在那傢伙的公司上班並非爲了報答他的恩情。對我有恩的是那傢伙本人,就算是家人,就算是他重視的員工,報答別人也毫無意義。我之所以繼續工作,是因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事可做。

我必須去釋放那隻聽我無聊說教的野獸。

因爲我終於意識到,一點也不划算,也不可能划算了。

室戶死後,我經常做夢。夢到我在監獄裏,看着那傢伙給我的小說。地板、牆壁和書的觸感都跟當時的實物一模一樣。每次醒來,我都因爲手裏什麼都沒有而感到非常不對勁。

就算運氣好,找到她了,Hiyori也很有可能已經忘了曾是無垢野獸的自己,變成平凡人類。或許我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

那天工作時,書一直纏着我。回到家,書已經搶先一步在桌上等我了。我不理它,跑去沖澡。看樣子它也不怕水。

既然相信了,那就去通知她吧。

這明明是我爲了自己,付出昂貴的代價纔得到的世界。昨夜的我卻覺得失去這個世界也無所謂。就算是精神上過於疲憊,以至於出現幻覺也不該這麼想。

心想是不是再帶點什麼東西比較好,蹲下來翻找亂七八糟的置物櫃,只找到不值一文的文件和護身符。是除了室戶以外最願意接受我的大嬸給我的護身符。

如果只有我的十二年又四個月還好。

我在麥當勞看影片,待到人們開始出門活動的時間。我先選擇關於那名主播的影片來看。附有字幕和解說真是謝天謝地。我拿出那本不曉得什麼時候跑進我口袋裏的白色書籍,給它看影片,小聲地問它:「這是你的同伴嗎?」沒有回答。

『會毀滅。不是騙人的。』

得知不用再付出任何代價,原本有價值的時間也將盡歸虛無,只要下定決心,無論採取何種行動都能與所剩無幾的時間取得對價的世界呈現在她面前的話。

話雖如此,坦白說,無論世界末日的可能性有多高,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並未驚慌失措。接受了自己的幻覺。久違地在那個停車場以外的地方想起Hiyori。這不是詛咒。我沒有天真到相信詛咒。我只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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