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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姿態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1.4萬 字

你好!我是寫過好幾封信給你的那須木行(Nash Koyuki)!寄了那麼多信,不禁暗自期待你該不會已經記住我了吧(自我感覺太良好了嗎?〔笑〕,前幾天發行的專輯《Delta》令我非常感動,所以又提筆寫信了。我特別喜歡拍了音樂錄影帶的主打歌〈Delta〉,感覺有你早期的風格,真想多聽點這種曲風!你是怎麼想到那種旋律和歌詞。和這首歌比起來,最近日本的暢銷單曲都黯然失色了。我知道音樂錄影帶的播放量也持續成長,但某雜誌的排行榜前幾名都是偶像歌曲或Vocaloid的歌,真令人難以信服。難道都是那些只看tiktok的人在投票嗎?還是當今的流行呢。這首歌是我的第一名喔!加入完全偏個人興趣的〈seek〉,那種輕鬆創作的感覺也很棒。沒想到居然能聽到你把經常在IG分享的熱帶魚寫成歌!我也想了一下自己有沒有喜歡到想寫成歌的事物,卻怎麼也想不到(汗)。順帶一提,我最近有點迷上爆料型的網站!忍不住想窺探別人不太光彩的祕密,揪出那些幹了壞事的傢伙,促使他們反省也是一種社會貢獻,我覺得很了不起(不像熱帶魚那樣讓人放鬆真不好意思)。

這張專輯除了原本的彈唱風格以外也增加了電子編曲與合作曲,我猜評價應該會很兩極,但如果能讓更多一般聽衆接觸到你的音樂,倒也是好事一樁。就我個人而言,只要你別受到合作的音樂人太多影響,繼續創作音樂,我就心滿意足了!最近演唱會的規模也變大了呢!可以的話希望能成立歌迷具樂部,把好座位留給從以前就聽你的歌、付費的忠實歌迷。不過你所屬的唱片公司過去在這方面似乎有一些問題,所以成立時建議委託外部的人管理(笑)。歌迷和身邊不肖的大人變多都是走紅的證明喔。前陣子在二手市場買到尚未在串流平臺上架的地下時期CD,價格幾乎沒有下跌,真的很厲害!(而且收到時才發現是簽名版CD,真是超級幸運!我會當成寶物珍藏!)那首唱出本身立場的歌曲〈印象〉也令我印象深刻。果然人愈有名,要操煩的事也愈多呢。但是請不要變成紅了以後就開始給歌迷臉色看的音樂人喔!(聽說H就是這樣)

順着標題,我想說點無關的事,你知道印象派這個詞嗎?我在其他歌迷的感想裏看到,查了一下原來是藝術的流派。據說是比起輪廓,更強調周圍光線的描繪手法,我覺得非常適合用來形容光芒萬丈的音樂人,所以忍不住想告訴你。相較之下,我的運氣真是太差了,可以聽聽我最近發生的倒楣事嗎?仔細想想,我好像寫來寫去都是這些,但都是真的(淚)。其實是我前幾天把大拇指的指甲掀開了(淚)。這樣寫,好像是我自己抓住大拇指的指尖,硬生生把指甲從皮膚上扯下來!對不起,不是那樣的!對了,我說的是手,不是腳。說得詳細一點吧,前幾天關車門時,不小心夾到右手的大拇指。那一瞬間比起痛,更像是重的感覺。基於汽車的安全機制,大拇指馬上就重獲自由,但感覺很麻,原本健康的粉紅色指甲逐漸染上紅褐色。心想這可不妙,同行的友人比我還慌張,連忙帶我去醫院。那家醫院說實話相當破舊,不只建築物,人也是(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醫生在說明骨頭沒有異常後,提出一個令人跌破眼鏡的建議。他說立刻拔掉指甲的話,之後會長得比較漂亮。我心想別嚇我呀,小心我殺你全家(笑)。但是從排除壞的東西,把地方騰出來給好東西的角度來說,跟我最近迷上的爆料型網站不謀而合,心想如果能好得比較快就這麼做吧。結果我馬上就後悔了。醫生把刀插進右手大拇指的指甲與皮膚之間。我忍不住尖叫,真的想殺死他全家(笑)。醫生事前的確警告過我「會很痛喔」,但沒想到這麼痛。心想我爲什麼要受這種罪(淚)。請放心!大拇指的指甲現在已經慢慢地長出來了。生命真是神祕啊。如果你也有什麼神祕的體驗,請務必找機會與大家分享,我想聽!

說到生命的神祕,還有一件事,你知道世界最近就要滅亡了嗎?這件事在那個圈子相當有名。因爲主播搞砸了現場直播而變得廣爲人知(搞砸節目確實不專業,但我覺得那些女人批評他主要是因爲他長得不帥吧,這個世界基本上都嘛看臉)。在那之後,愈來愈多人在社羣網站上說自己看到奇怪的東西,他們都異口同聲地預言說世界要毀滅了。好像只是照抄主播說的話,開始流行起這股惡俗的風潮, 其中也有宛如陰謀論者的傢伙透過直播在社會上傳播這個預言。我每次看到都會留言提醒他們!經常可以聽到世界末日或暗黑勢力或陰謀論之類的論述,但我可不允許試圖妖言惑衆以從中牟利的壞蛋與隨之起舞的笨蛋(某個角度甚至比壞蛋更混蛋)破壞秩序、給正常人添麻煩。我現在有《Delta》,以前有其他專輯一飽耳福!所以這輩子都不會去聽那些陰謀論!!

我是這麼想的。千萬別把我當成那種愚蠢的人。但我希望你知道,所以寫信給你。世界好像真的會毀滅。這麼討厭怪力亂神或陰謀論的我都這麼說了,請聽我說。我跟其他人不一樣。我看見的怪東西跟主播說他看到的東西不一樣,跟網路上說自己看到的那些人看到的東西也不一樣。從某一天開始,我突然看到有三管針筒插在我的左手臂上。明明插在手臂上卻摸不到。形狀感覺比出現在電影奪魂鋸裏那個再大一號,三管透明的針筒裏都裝有粉紅色的液體。起初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在針筒自動將粉紅色的液體注入體內時,我懂了。這些針筒是爲了讓我知道世界即將毀滅纔出現的。自從第一次注入那個預言到今天,基本上每半天就會與液體一同警告我世界即將滅亡。最近我還發現他們似乎有生命,又或者具備類似通訊裝置的功能,若我提出問題,他們會在下一次注入時告訴我簡單的答案。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變成說出這種鬼話的人,太神奇了。但也正因爲如此,我開始覺得或許是真的。或許世界真的會毀滅。別擔心,我不會像其他陰謀論者那樣,到處散播這個消息,擾亂人們正常的生活。那些人或許是我的同伴,但我接下來也會繼續保持警惕。可還是想讓應該知道的人知道,所以寫了這封信。請在世界末日前做完你想做的事,不要留下遺憾。

謝謝你看到這裏!我會繼續支持你。請保重身體,繼續創作出美妙的音樂!

P.S. 我覺得如果把帶有政治意涵的訊息包裝得再委婉一點會更好。

寫到這裏,我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樣把信寄出去。打算卡在心想會不會被你看到的期待與不安、你一定會看到吧這種令人作嘔的確信、這次又寫了一堆負面內容的後悔裏活下去。打算稍微爲自己辯護一下。正要封緘時,今天又被注入液體了。因爲又收到足以讓我確信世界將毀滅的預言,所以不免產生了貪念。我在寫什麼啊。我想到如果世界真的毀滅,我想問的事和想說的話。過去我寫給你的信絕無半句虛假。雖然並非全部屬實,但都是真的。我是你的粉絲,也在看你的IG,喜歡你早期的作品。如果再容我多加一句,自從你幫動畫唱主題曲,我就覺得你變了一個人。這種改變有好有壞。寫得有點潦草,如果看不懂請見諒。我的指甲真的掉了。但爆料系網站是假的。

我想說的肯定是印象派這件事。我說我查了一下印象派的資料,那些被稱爲印象派的畫家會使用一種很有名的技法「色彩分割」。你知道嗎?把顏色混在一起會越變越暗,所以與其混合,不如把不同的顏色都畫出來,讓人類自己在腦中混合,看起來反而會更明亮。或許我理解得不完全正確,但就當作是這樣吧。其他人————大部分寫信給你的正常人肯定都能把自己明亮的心情與晦暗的心情、喜歡的心情和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那種矛盾情緒巧妙地融合,抓到平衡點,只說好聽的話。我猜他們對家人、朋友也都是這樣。好狡猾。我就做不到。只會愈混愈暗,最後只剩下糟粕。我實在受不了這種狀態,所以從某一刻開始,我決定把每種顏色都清清楚楚地攤開在陽光下。當時我還不知道印象派是什麼,如今回頭看才決定要用印象派來舉例。也就是說,我會說出讓人開心的話,也會故意說討人厭的話。這麼一來,我的人生開始有一點改變了。或許你會覺得這樣只是讓更多人討厭我而已,畢竟人更容易記得不愉快的事。如果你對我過去寫給你的信還有印象,不外乎這傢伙不知怎地總是寫些噁心的事、讓人不舒服的內容、說些不中聽的話、提醒一些不着邊際的注意事項,認爲我是狗眼看人低、自我感覺良好的歌迷。被這種人喜歡,肯定覺得很無奈吧。但我無意讓你不開心。唯有被別人討厭,纔會開始站在自己這邊。以印象派爲例,就是把兩種顏色都畫出來,看起來會稍微亮一點。可想而知,活成這樣的話,難免會有衝突,也會有人離開,但是比連自己都不站在自己這邊時要來得輕鬆多了。在這種情況下寫信給自己喜歡的音樂人,因爲有「我是粉絲」這個大前提,我天真地以爲應該不會產生衝突。謝謝你。

接下來想請教你一件事。我想應該沒有機會聽到答案,因爲你在社羣網站上一向不回應歌迷,也不讓歌迷有機會與你接觸。這我倒是樂見其成。那麼以下是問題。新曲〈印象〉中有一句歌詞是「承認並擁抱這顆心」,那到底要怎麼做到?可以不利用別人就站在自己這邊嗎?大家都這樣做嗎?長得帥、歌聲充滿力量、天生就有音樂才能,還交了很多朋友、紅透半邊天的你是以什麼心情唱這首歌的?我只是純粹感到好奇,並沒有要讓你覺得不舒服的意思。我到底在寫什麼呢。明知不該加上這段。我在哭。不是因爲世界要毀滅了,也不是因爲傷心。的確很難過沒錯,但我一直都很難過,所以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邊寫邊哭。如果你認爲根本不用講這麼多廢話,我也無話可說。

你很溫柔,我寫這些不是爲了博取你的同情。如果得到總是面向歌迷的你的同情,我就無法站在自己這邊了。但我還是希望你知道。其實要是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願意站在我這邊自然再好不過,但大家都會死的話,就沒有那個必要了。大量的來信想必是先集中在一處,過段時間纔會交到你手上,或是工作人員事先檢查時就被挑出來了,但願在你打開這封信前,世界已經毀滅了。謝謝你。不管是看完這封落落長的信,還是過去給我的力量。

真遺憾吶。

我闔上信紙,彷彿要藏起一個未能實現的願望。

以歌迷來信而言,張數太多了,再加上只折兩折,厚度不容小覷。信封也比信紙大很多。我打開爲了檢查有沒有危險物品而事先剪開的信封,把信紙放進去。

不小心把信封裏某種黑色小石頭的東西掉在地上,有些歌迷會送我小小顆的礦石,我猜大概是那一類的禮物。

我想撿起來,但明明已經抓到那顆石頭了,張開手,手裏卻沒有石頭。感覺好詭異。心想是不是掉了,仔細地看過地板的每一角落,但是都找不到。沒辦法,我決定忘記這件事,把信和其他東西一起放進用來裝信的紙箱。

我記得那須木行。

這個名字不管是本名還是筆名都令人印象深刻,無從判斷其性別及年齡,是頻繁寫信給我的歌迷之一。儘管內容從來不會痛快地讚美我,但是在收到這封信以前,我一直覺得他筆下的自己實在太假了。寫得跟範本沒兩樣。亦即所謂過於沉重的粉絲信。

看樣子,他似乎不僞裝。自以爲講了什麼驚天動地的祕密,其實只是一廂情願地以爲必須讓別人不愉快、也讓自己不愉快才能保護自己。裏裏外外都是個充滿惡意的人。除此之外,字裏行間也在在透露出猶豫不決與不敢越線的膽怯。看到這封信,我確定我猜得沒錯。

所以唐突地提及世界末日的荒唐無稽,比那須木行想暴露出來的本性更令我意外。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大膽的話。

花在對我說話。

問題出在護欄。高度未免也太容易跨過了,好危險。怎麼辦?要是有人突然不想活了。想像月臺上所有人一口氣跳進鐵軌的畫面,好想吐。

我知道她會這麼說,但還是想向她道謝。

話雖如此,今天是我截至目前的人生中,少有的精神極其混亂的日子。

外界以跟平常不同種類的觸目驚心朝我逼近。我想抹去,但是話又說回來,是誰心裏抱着那些花過活呢。感覺又受到譴責了。

因爲我彷彿在流逝的景色中看到不可思議的空間。但是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新幹線就駛入山洞裏。我問後方的經紀人那是什麼,她說什麼也沒有。這才知道是我看錯了。肯定是我不知不覺間打起瞌睡來,把黑暗與現實混在一起了。

就是這樣,跟昨晚一樣。她的態度讓我的內心深處難以自控地發癢。

牀四周都是花。連枕畔也有,想揮開又碰不到。還不到該起牀的時間,只好無奈地搖搖沉重的腦袋,踩着那些花去洗臉。

「沒事,我剛好也喜歡在不熟悉的城市閒晃。」

不穩定會帶來不穩定。那些花會召喚同伴。

只是想到那須未能實現的願望。

那傢伙應該知道這種感覺,但並不害怕。反而感到如釋重負。因爲假如世界毀滅,就不用再和如此陰鬱的自己站在同一邊了。就能讓別人知道自己不爲人知的本性,得到解脫。

那些花知道世界要滅亡了,既然宿主橫豎都會死,決定在最後再折磨我一下也說不定。我一面飽受這種對誰都沒有好處,也沒有任何意義的想像折磨,沐浴在陽光下。

睜開眼,花還在的現實比我以爲的更令人喘不過氣來。

但畢竟是與不存在的花共同生活至今的人,實在無法否定他人口中非現實的現象。說不定那須寫的都是真的,預言和針筒都是真的,並非虛構,或許相同的現象正發生在我身上。

既不是戲劇化的展開,也不是命運的牽引。我在一家蓋在路邊的暗處,已經打烊的舊式咖啡廳前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這件事本身並不遺憾,反而說是斷念也不爲過的坦然。或許早已想像過,這一刻遲早會來臨。

所以若說我對那些花有什麼情緒,或許是憤怒。

同一時間,感覺好像有別人的思考在我腦中響起。像極了小時候第一次戴上耳機,對直接響在腦中的音樂感到震撼的那種經驗。

花又增加了。

幸好今天沒有會繼續增加負擔的工作了。只有以前找我唱主題曲的電影導演邀請我今晚參加他的新片試映會。

舉例來說,不知是否與花有關,我曾經受到霸凌。有過苦澀的回憶。但一直折磨我的,其實是默許別人被霸凌的記憶。我後悔了好久,多年後,利用與當時朋友們重聚的機會坦承此事,所有人都忘了受到霸凌的人叫什麼名字。

與先開始準備的工作人員們圍成一圈爲彼此打氣。稍微說笑一番,無視自己的精神狀態,與他們相約把今天變成最美好的時刻。

這些花在謳歌世界的滅亡。

我換了個姿勢,視線從車窗瞥向後方。

再舉例來說,當電視播放遙遠異國有城市或居民受到戰禍的新聞畫面那天,心情比平常更沉重地去上學,卻發現身邊的每一個人卻笑靨如花。在社羣網站上瀏覽喜歡的藝人帳號,除了少數人強烈表示反戰外,幾乎沒有人提到這件事。我還以爲大家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也變得心情低落,才刻意表現得若無其事,那我也應該這麼做。直到後來過沒多久,國內發生明顯不是隨機殺人的命案,許多人都表示悲憤。他們那種着重與他人產生共鳴的憂慮與對此感到不屑的自己都令我作嘔。

盛開的形狀很像雛菊,花瓣的厚度跟蘆薈差不多,有色透明,從不同的角度看去,有時候看起來是檸檬色,有時候看起來又像紅色。火苗在層層疊疊的花瓣間搖曳。瞧,這裏也有。

聲音迴盪在眼皮底下。無法對他人說明再多。

我不免想起前天看到那須木行的信。大概是我不穩定的精神受到那段文章的影響,創造出這種幻覺。從常理來想,應該是這樣纔對。

腦海中浮現出集體歇斯底里這個詞彙。也可能是信紙沾到什麼細菌或病毒,引起接觸傳染。

不知是單獨一朵花的意志,還是所有花加起來的意志。就像人類震動聲帶,散落就是這種花的溝通方式也說不定。認識這麼久了,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又有一朵花散落。

抵達目的地,先去飯店放行李,再去向照顧我的相關人員打招呼,錄製廣播節目。幸好我從平常就表現出一副宿醉未醒、寡言少語的樣子,完成所有的工作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採訪前與經紀人會合,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電梯裏,經紀人對我說「今天走開朗路線吧」,我忍不住咂嘴。跟她合作也好些年了,所以她沒有多作反應。我覺得有些不妥,只要有心想打圓場,也不是不行,但如果立刻道歉,等於承認我剛纔咂嘴。所以我沉默地等時間過去。

從眼皮底下滿溢出來了嗎?

我一面想着那封信,泡個澡,喝杯酒,一個人躺在牀上。

我又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拍不出那些花。只有幾個裝土的花盆。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所以我也毫不戀棧地轉身離去。

在那之後,那些不管我睜眼閉眼都不肯消失的花,一臉理所當然地跟着我進入演唱會場。

我們在車上聊起經紀人假扮本人經營的IG。前天的訪問也提到了,令我煩不勝煩,所以我要她暫時別再上傳她養的熱帶魚照片。

不只是我的發病,倘若連蔓延到眼皮外面的花都是那傢伙害的,我也不打算質問他,更沒有想要咂嘴的不爽。

我停下腳步,定睛凝視。本應只存在於自己內心深處的花在店頭長成一片。火苗似乎沒有溫度,並未延燒到旁邊的花草。

抓年輕又受歡迎的藝人語病,指責他是在嘲笑特定職業的人卻主張應該寬容看待政治人物堂而皇之的歧視發言。爲名人之死哀悼的人卻選擇性忽略前一天發生的幼童虐待致死新聞。這些都讓我覺得噁心至極。而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對這些視而不見,做着同樣的事,過着相同生活的自己。

今天在新幹線的車窗裏看到的那個看來並不是錯覺。

不管面對誰,都無法抹去這股不安。即使是接受採訪時,爲了轉移注意力,我望向窗外招牌上的文字,直到記者提高音量喊我的名字,我頂回去,意思大概是不管我推出什麼作品,問的都是些千篇一律的問題。這次換經紀人拚命幫我打圓場。

在便利商店買了酒和飯糰。回飯店房間,上網查有沒有其他人看到花或針筒之類的東西。自從貌似看到衛星圍着自己飛行的主播在節目上翻車後,似乎不少人都開始看到奇怪的東西。果然是集體歇斯底里嗎?

鬱鬱寡歡的腦袋非常需要窗外流逝的風景。不喝酒或不玩樂器,一個人發呆時,試圖藉由現在的視覺資訊把過去的痛苦記憶及悽慘的事件逐出腦海。倒映在視網膜上的房子或車子裏有一個人又一個人的生活,即使瑣碎,依舊幸福。無奈纔想像一下就成功了。無論是開車還是騎腳踏車,我從國中就養成這個習慣了。

我早就隱約料到結果。但仍蹲下試着觸碰,指尖果然沒有任何感覺。這些花不存在於現實生活中。也就是說,不正常的是我的視覺、我的腦、我的心。

因爲我相信,不是隻有我這麼慘。

今天多到雙手都捧不住。

花在黑暗中盛放的日子,從平常就壓在我心頭,各式各樣的不安層層疊疊地朝我襲來。

我每次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瞧不起坐普通車的人,所以一直告訴自己,這不是自以爲高人一等,而是一種對策。但也發現自己內心深處還是有股優越感,胸口堵得慌。

這種情緒搞不好會在心中種下歧視的種子,所以到底是有這種想法的我不好,還是無關善惡,人都是這樣呢。

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搭新幹線。每次在月臺上等車時,我都會頭暈。但告訴經紀人也無濟於事,所以我獨自承受。其實我怕得不得了。尤其像今天這種日子。

她明明可以廢話少說,立刻轉過身去,但似乎不行,只見她小心翼翼地說:「聽說是導演的最高傑作,還是去電影院看比較好喔。」於是我明知故問地反詰個人音樂事務所的經紀人:「難道我唱主題曲的那部電影不是他的傑作嗎?」

在飯店的雙人牀上醒來,還以爲自己死掉了。仔細想想,死後纔會出現那種光景,所以應該不會看到纔對。

真遺憾吶。

爲了制止心中沒必要的驚悚畫面去月臺上的商店買茶和咖啡時,有兩個國高中生向我搭訕。經紀人立刻插進來向他們致謝。我猜寫信給我的那須木行也大概是那個年紀的國、高中生。不確定是男是女,但如果那封信是成年人寫的,又是另一種驚悚的畫面了。

不是愛做夢的人設,也不是小孩子說的夢話。一切都是糾纏我的真實,但是很難讓人理解。大家不是一笑置之,就是言不由衷地打哈哈:「你好會形容啊。」

邊保養喉嚨邊候場時,有人敲門後打開休息室的門,有人叫我的名字。

倒也不是爲了代替熱帶魚,抵達知名的觀光勝地某城跡後,她拍下陽光燦爛的護城河。我請她讓我看手機的畫面,畫面裏連一朵花也沒有。

爲何通知滅亡的形態因人而異呢。我抱着疑問閉上雙眼。針筒還好一點。比花好多了。

真令人作嘔。那種像是拉着別人一起赴死的思考模式和有如恐怖攻擊的解決方案都極爲自私又惡劣。厭惡的感覺不斷累積。

我決定在飯店周圍散散步。找間速食店或便利商店果腹。飯店對面有家摩斯漢堡,從外面往裏看,有一羣拖着行李箱的上班族,所以我打消了進去的念頭。我對帶着大包小包的人、在公共場所擴音看影片的人、毫無自覺地侵入他人個人空間的人一律避之唯恐不及。

至於是哪一件事讓我察覺到這點,已經無從分辨了。

自己的精神狀態可以用花的數量來判斷。有時候一天只有兩三朵,有時候是一束花,數量愈多,精神狀態愈差。基本上沒有任何預兆。

緊接着,旁邊又有一朵花散落。彷彿帶着不同但同樣堅定的意義,跟第一次一樣,將荒唐的話語傳送到我腦中。我看了一下四周,但是跟戴上耳機時不一樣,清楚知道並非由耳膜捕捉到外來的聲音。

經紀人邀我一起喫晚飯,我拒絕了。她明知我對食物沒興趣,還是基於禮貌約我,那麼拒絕也是一種禮貌。向她道晚安,看着她爲了能力而非人格向我低頭致意的髮旋,感覺內心深處那股一如既往的搔癢也因爲今天的情緒不穩定被放大了。

在演出人員準備區做好妝發,開會討論。每個空間都充滿熊熊燃燒的花。我很擔心會不會受到那些花的干擾,萬一花在舞臺上開到看不見麥克風架……有夠醜惡的想像。

我明明知道,但只要閉上眼睛,眼前便是繁花似錦,不可能比平常更早入睡。獨自在家裏喝悶酒,打電話給已經不願再聽我唱歌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以前還好一點。

眼裏的花不可能綻放在其他地方。

一直在燃燒。

我也曾經找醫生諮詢過那些令人痛恨的花。但一點用也沒有,能促進血清素分泌的藥跟我的身體不合,所以我自己停藥了。剛出道時就很熟的樂手問我:「等人生得到回報的時候大概就會消失了?」然而這份期待卻落空了,只要站在幾萬人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花就在那裏綻放。

每個人心中都有陰影,都靜不下來,只是勉強自己笑着表現出喜悅的樣子,情緒及思考應該都處於某種充滿嫌惡的不穩定狀態。所以才能互相理解。

我不甘心被看扁,又頂了回去。但她的擔憂沒錯,事實上有時候沒問題,有時候問題可大了。

我也曾經有一段時期縱情於聲色場所,目的只想找人上牀。自從領悟到就算能排解當下的情緒,隔天花的數量又會增加,我就收斂了。那些膨脹的暴力衝動與性慾終究只是虛有其表,就算能填滿空白,核心的部分依舊空空如也。

平常可能會勉強自己去,但今天決定請經紀人轉告那位電影導演,說我身體不舒服,獨自返家。

決定好集合時間,我先回房間一趟。二十分鐘後在大廳會合時,硬生生被我吵醒的她沒有絲毫不悅的表情,還幫我叫好了擋風玻璃擺滿花的計程車。

遇不到能讓心情變得輕鬆的人際關係和生存價值,幸好我擅長寫歌。

雙方的運氣都還好。被不在這裏的第三者救了一命。拜以前是她前輩的那個男人犧牲所賜,暫時滿足我的猜忌與自私。拜他說他不喜歡我這個人所賜,可以不用再撒謊了。因爲餘波還在盪漾,我們才能好端端地並肩坐在計程車的後座。

話說回來,從小就經常有人問我花的特徵「你看到的到底是什麼花?」這個問題不是出於好奇心作祟,就是好心地想跟我一起想辦法解決,所以明知會換來白眼,我還是老實回答。

哪些是那須的有意爲之呢。

多到讓我取消行程的花束從隔天起便會逐漸減少數量。根據我過去的經驗也應該如此。但是到了早上,花束更大把了。

上車前,我一廂情願地向她道謝。

閉上眼,花又出現在眼前。

經紀人在車上也總是拼了命地在工作。以前曾經對她說過一次,就我一個人發呆不好意思。她笑着回答:「前往大家正等着你出現的地方不也是工作嗎?」既然如此,敝公司不是應該從工讀生出門的瞬間就開始算時薪嗎?聽到我這麼說,經紀人以相同的笑容給了我一個最糟的答案:「價值不一樣。」聽到這句話,我明白了,這句話就像我自己說的。

兩人靜靜地坐進計程車裏。

我再也受不了獨自被這些花包圍,打電話給應該還在睡覺的經紀人。跟我住同一家飯店的經紀人用帶着濃濃睡意的聲音接聽,我請她立刻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

或許是因爲認識太久,我隨即不堪其擾地理解這個事實。

我猜那須對世界末日應該是樂見其成,纔會興匆匆地寫信給我。從字裏行間可以看見期待。

我很想知道這個景色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何模樣,拿出手機。彷彿對鏡頭有所反應,最邊邊的那朵花如煙火般散落。

跳上車身上印有四葉幸運草的車廂,我迅速地坐在車票指定的窗邊座位。把皮包放在靠走道的位置。經紀人坐在我後面。大概是爲了有什麼危險時可以爲我擋刀吧。目前還沒發生過危險的事。還好沒發生。經紀人之所以幫我買這麼寬敞的座位,不是因爲設備,而是這截車廂的乘客比較少。不敢說完全沒有,但會在這裏向我搭訕、偷拍的人遠少於普通車。這是真的。

明知不該去想,卻放任不穩定的情緒在腦海中羅織語言。然後在不知不覺間,那些語言成了我的真心話。愈是表現出身爲專業工作者的完美姿態,愈清楚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捧着並不是因爲我這個人,而是我的立場,因此更想踩碎那種看似尊敬我的虛假態度。想測試對方的底線。假如我突然罵妳、甩妳耳光、強行脫下妳那件貼合腰身的簡約長裙,妳會有什麼反應。

我對那些花既不感激也不喜愛,只覺得那些花突顯出自己陰沉的個性。每次找變得親密的人或醫生商量時,一定會以嫌棄的語氣形容。

曾幾何時,我察覺到。

結束採訪,只剩我和經紀人後,她問我花的數量。然後擔心地問我一個人沒問題嗎?

每個人————至少過着相對正常生活的人,不會活得如此不安。即使對世界、對自己抱着強烈的嫌惡感,也不至於威脅到生活或健康。很快就能換個角度思考,覆蓋掉那些情緒。哪種生活方式對周圍比較好、哪種方式能給生活周遭帶來和平一目瞭然。明知如此卻無法做到,沮喪、煩躁,把氣出在周圍的人或自己身上。只要閉上眼睛,那些花就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這個人既陰沉又膚淺,害我每天心情都很沉重。

體內蠢動着無法欺騙自己的惡意,想折磨把旗下歌手的一切要求擺在最前面、行爲充滿常識的社會人,隱隱作痛。

反正站上舞臺那一瞬間永遠是孤身一人。

我摘下太陽眼鏡,望向窗外的景色。

感覺無限遼闊的景色一隅似乎有片花圃。

小時候,爲了讓別人相信我閉上眼睛就會出現的花真的很可怕,我一直把花畫出來給大家看。從周遭的反應得知,如果想表達內心的想法,必須具備能整理得簡單明瞭的能力,進而從事現在的工作。

戴上口罩出門透透氣。飯店周圍也開滿了花。必須透過眼前的畫面才能看清實際佈置在大廳的花壇是什麼顏色。在最近的星巴克買了一杯熱咖啡,咖啡杯裏看上去像插着花,但送到嘴邊,只有溫熱的液體流入口中,的確是咖啡的苦味。杯身上以圓滾滾的字體寫着「今天的演唱會請加油」。那是我的工作,不用特別說我也會加油。昨天的國高中生也是,饒了我吧。我不想在舞臺以外的地方看到歌迷的臉。

眼皮底下的風景從小到大都沒有變過。我一直很討厭那些美麗的花。

你還特地告訴我,真過意不去,但我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相信。關於世界末日的事。

是移動日。必須搭乘新幹線前往明天的活動地點。今晚要錄當地的廣播節目,所以提前一天到。下午三點與經紀人約在品川站的新幹線剪票口前會合,接過她幫我買的車票,站在月臺上。她很擔心我的身體狀況,但是被我隨意打發掉了。就算向她訴苦,也不能說不工作就不工作,而她也沒本事治好我。

這也是演奏風格的問題。我想就算我組了樂團,成員們先在舞臺上等我,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悄悄地站在側臺,不讓觀衆看到我,也不去看觀衆席。如此一來,正因爲不去想,反而比平時更強烈地回想起那些關於自身的軟弱、想逐出腦海的記憶、過去看過聽過的殘酷景象與不想面對的暴力。

今天能看到舞臺上的麥克風,暫且鬆了一口氣。但那也只是須臾之間,一如往常,即使是這種精神狀態糟到極點的日子也一樣,像是例行公事般,雲淡風輕地在極端不穩定的心裏許下願望。

但願世界就此毀滅。

走向歡聲雷動,充滿對音樂的期待的舞臺。要是一腳踏出去能踩到觸發世界毀滅的開關就好了,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踩下去。

這麼一來,所有人的悲傷和不安都會消失,造成這一切的自己可以孤獨死去。眼中的花也會消失。

要是能一次了結在戰亂中受傷的孩子們、在哪裏被強暴的少女、貧困到只能坐以待斃的大人、某個痛苦哭泣的人、所有袖手旁觀這一切的人就好了。

真遺憾吶。

根本不用通知我。信也好,不信也罷,滅亡這檔事一直在我心中。不是愛與希望,而是毀滅。

真遺憾。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

終究沒有獨自死去的勇氣,只想跟願意喜歡我的人同歸於盡的罪惡感幾乎將我壓垮的同時,還是希望接下來能儘可能讓更多人感到喜悅,爲了表示我看得到廣大會場的後方,我指着那裏某個不知名的人。

今天也找不到任何目標。

勉強靠經驗讓險些停頓下來的身體動起來,從放在舞臺正中央的三把吉他中拿起主旋律的木吉他,將揹帶掛在肩膀上,站到麥克風架前。

眼前的光景與平常截然不同,簡直是毀滅的前兆。儼然世界就這樣走向終結也不奇怪。

看不見任何人的臉。視野被堵滿了。

從現在起要對着這一整片花田唱歌嗎?

有一朵花散落。可惜會場太大,不知在哪散落。聲音流入思考。

喊我名字的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但也逐漸被那些花干擾。比起外側傳來的聲音,在內側響起的聲音更大。

那些花一朵朵凋零死去。我還在期待這裏的人死掉,一起迎接滅亡的願望與那些花帶來的滅亡預告在腦海中亂成一團。

隨意地回應大家對我的擔心與指責,回到休息室。我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完全沒有解脫的感覺。再來是工作人員得想辦法收拾殘局。我也一起道歉了,但已經於事無補。

如果有人自以爲得到拯救,那也好。這首歌就是這樣。

幸好前兩首是自彈自唱。再加上今天有很多第一次來的觀衆,我準備了已經在人前唱過幾百遍的歌,所以勉強過關。問題是第三首之後,必須把在後面待命,負責鋼琴和打擊樂的助演樂手請上臺。演唱的過程中,那些花的聲音愈來愈吵、愈來愈有存在感,朝我襲來。連自己的歌聲都變得怪怪的。我實在不認爲在這種狀態下能聽見別人彈奏樂器的聲音。

看着放在桌上,不知是誰、什麼時候留下的花瓶,感覺更不舒服了。也想過乾脆連花瓶一起丟掉,但如果又以不同的方式綻放還不是白搭。如今連眼皮外面都出現了,即使沒有發出聲音或意念,或許終究是來傳達世界要毀滅的事。如果是真的,那離別就在眼前了。

看着依舊存在於黑暗中的花,或許那個信封裏的小石頭其實是種子,我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與經紀人聊過後,我獨自用餐、喝酒,消磨時間到傍晚。然後在以前一起做音樂的樂團舞臺上獻唱一首。今天的工作完全結束後,不一會兒便離開會場。

看着似曾相識的女人也沒說聲謝謝就走進電梯,我大喫一驚,甚至細聲驚呼。因爲她襯衫胸前的口袋裏插了一朵那種花。

如同那些花的換氣,有一瞬間的無言空白。

『我知道喔,我知道。其實應該馬上開始唱第三首歌。我準備爲各位帶來的曲子是〈印象〉,但我有幾句話想說,所以就說了。我如果不說出來會憋死。你,不知道你在不在這裏,但就是你。一直假扮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傢伙寫信給我。你以爲我不記得你的名字嗎?不管你今天在不在這裏,雖然你說你住得比較遠,只能偶爾來看我的演唱會。不管你現在有沒有在聽,都無所謂。總之你說的話、做的事都是錯的。你還寄了奇奇怪怪的東西給我,害我快煩死了。別藉由傷害別人來保全自己,尤其別人跟你的痛苦一點關係也沒有。做任何事之前先給我動動腦子。你說不想被溫柔的我同情。鬼才會同情你啦。再說了,你是看到我哪一點認爲我溫柔?是你之前在信上寫到的觸碰內心的歌詞?還是很順耳,大家都能唱的旋律?那纔不是溫柔,是技術。再來就是創作者一廂情願的希望。至少不是針對你這個人的溫柔。既沒有同情你,也不是因爲溫柔而理解你。你以爲我跟那些開口就說「我是爲了與自己靈魂相似的你而唱」的傢伙一樣嗎?纔怪,我是爲了跟你靈魂相似的自己而唱。如果你分不出兩者之間的差別也無所謂。平常我不會說這些。無論情緒再怎麼不穩定,我還是能控制自己。我不會把每一個願意聽我唱歌的人當成一個人去面對。要是這麼做的話,我就得爲每個人唱歌、與每個人對話了。再怎麼想也做不到。不過既然要毀滅了,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所以我擅自決定與現在肯定不在這裏的你對話,就當是在跟散落在世上的每個人對話。正好我現在也看不清任何一張觀衆席上的臉。你誤會的事還多着呢。聽完我的歌有什麼感想是你的自由,這點想必不用我再多說。但如果由我先揭露事實的話,《Delta》的做法跟早期完全是兩回事、熱帶魚是經紀人養的、我從來沒有一首歌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唱的。你一直跳針說喜歡我早期的曲風。或許只是想貶低我的新歌,但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早期的曲風,我深感榮幸。只不過,你一下子說要讓更多一般聽衆接觸我的音樂,一下子又要我禮遇付費的忠實歌迷,你誰呀你,這種人絕不是真正從一開始就支持我的歌迷。看了這次的信,我更確定了。真正從一開始就支持我的人現在早就不會再聽我的歌了,因爲他們知道我原本的長相與聲音。這不是什麼自我告解。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樣的事,就像不知道年齡性別的你隱匿自己的長相、聲音和第一人稱寫信給我,寫了一堆根本沒必要說的內心話。如何?說出來是不是很痛快?至少稍微變得積極正面了吧?是否打消了攻擊別人的念頭?你陰暗的本性可有改變?我可以替你回答。你沒有變。藏在你內心深處的卑屈、殘酷、自私、寂寞和痛苦都不會消失。即使世界毀滅了,你還是你。所以————』

那些無聲凋落的花不再出現在畫面裏。不知是知道說什麼都沒用所以放棄了,還是不斷地增殖已經累了。

隔着畫面也能聽見尖叫聲。無數的花正以自殺表示抗議。

自己的表情糟透了,一點也不像歌誦愛與希望的歌手。

女人產生戒心,遠離我一步。本人似乎沒發現。也許早就已經開始看見長得跟花和針筒都不一樣的某種東西。是被誰傳染的呢。

設定好手機的鬧鐘,告別藍光。對神似你的自己說的那些話果然什麼也沒能拯救,我一如往常地閉上雙眼。

像是我們又不是自己喜歡跟你這種人在一起。像是你這傢伙居然一直否定我們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我住的城市了。經紀人叮嚀我「儘量別看社羣網站」,在我家樓下與我道別。

回程的新幹線很滿,只能與經紀人坐在一起。爲了壓下佈滿心頭的烏雲,我一如既往地默默望着窗外的風景。當然沒看到種植那些花的農家。

因爲談話時間講了太久,只好拉掉一首歌,下臺一鞠躬。

滿溢出來的花海全都回到眼底。

『我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可以不用管那些漂亮的花。』

影片至此結束。

電梯剛好停在一樓,我正要進去時,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沒義務等待,但我還是按住開門鍵。

『因爲要上廣播節目,昨天晚上就來了,謝謝聽廣播的人。結束後因爲難得來一趟,想說喫一下當地的美食,可惜時間太晚,店都打烊了。飯店附近有一家便利商店,結果就在那裏買了飯糰。早上起牀,去喫飯店的自助式餐廳喫早餐時,有一對年輕的情侶過來找我聊天,他們今天或許也來了。萬一那兩個人利用這個空檔休息怎麼辦。不,沒關係,請大家自由享受音樂祭。到了會場,在後臺認真地討論舞臺要怎麼呈現,今天也有很多認識的人蔘加演出,去休息室挨個打招呼時,很快就輪到我了,所以又稍微獨處一下以集中精神,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喔,也因爲都跟平常一樣,有這麼多人來看我,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是自己一路以來做的音樂把我送到這裏。謝謝你們。啊,還是不行。』

那些花大概也想趁滅亡的機會表達憤怒吧。

『不用與任何比自己正確或美麗的東西比較,不用與它們並排,不用與它們融合。從一開始,你就是陰鬱的異物,大家根本懶得討厭你。所以事到如今就算不傷害任何人,你也能站在自己這邊喔。你其實也能說出讓人感到愉快的話。承認吧,然後再重新聽一次看看。本來打算加鋼琴,我決定自彈自唱。這首歌叫〈印象〉。』

跟平常一樣洗個澡,繼續喝酒,獨自鑽進被窩裏,看不知道是誰擅自拍下並上傳的影片,檢查自己今天在舞臺上的表現。經紀人擔心我的精神狀態,沒讓我看的影片。

掌聲也跟平常不一樣,聽起來七零八落。在這種情況下,爲了自我介紹和請樂手們上臺,開始簡短的談話時間。

我摘掉耳機。

用手製止以爲談話時間結束該上臺了,朝氣蓬勃地往前跨出一步的樂手。

這次或許是我傳染給別人。是在會場上,還是透過熒幕呢。研究現象的傳染途徑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一面鎖上玄關門,脫下鞋子,經過長得莫名其妙的走廊,推開客廳的門。

我無視那些花,喝着冰箱裏剩下的酒,靜靜地閱讀還沒看完的歌迷來信。收下溫暖的話語後,放進裝滿各種內容的紙箱。無視聽到傳聞而擔心我的家人傳來的訊息。

即便如此,我還是非唱歌不可。

女人先走出電梯,關門之際瞥了我一眼,眼睛倏地張大。我從她的反應察覺到。

那些花依舊東一朵、西一朵地持續散落。變得愈來愈吵。我只能靠自己迴盪在腦子裏的聲音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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