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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曲:Serenade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1.7萬 字

我這輩子承諾過兩件事。

爲了履行承諾,過上健康的生活,今天上午也在二樓的陽臺上做日光浴,和朋友聊天。下午再去一樓的客廳,坐在比我大一號的沙發上想事情,想着想着,太陽就下山了。等夜色完全籠罩大地,他在跟昨天一樣的時間回來了。

他叫守,儘管工作似乎非常耗體力,看到我,臉上便浮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洗手漱口後,準備自己和我的晚餐。一起在餐廳兼廚房喫着簡單但豐盛的晚餐時,守積極地提供話題。即使是天氣好好、附近有一隻眼熟的貓這種平平無奇的瑣事,對家人也很重要。我也出聲附和。守很體貼,但凡外面傳來一點警笛聲,他都會一一向我說明那是因爲附近有醫院,努力緩和現場的氣氛。

喫完晚餐,守去洗澡,然後便窩進工作室。我乖乖地在客廳裏看電視。比起綜藝節目,我更喜歡電影或連續劇。最喜歡《玩具總動員》系列,但今晚沒播。看膩了電視,去偷看守在做什麼,只見他正戴着耳機,認真地跟電腦大眼瞪小眼。他最近都這樣。我緩緩地把門關上,離開房間。

當那個不存在。

我開始在客廳打瞌睡時,守也一臉愛睏地來了。只要彼此的身體都沒問題,晚上基本上都在客廳一起睡覺。守爲我蓋被,自己躺在沙發上。再次察覺時,天亮了,如果天氣不錯,我們會一起出去散步個二十分鐘。守早上醒不太來,我牽着他的手,避開上班上學的腳踏車,與認識的鄰居擦身而過時,也是我先問好。通常要等到回家後,守纔會完全醒來。跟晚餐時一樣,並肩在餐廳兼廚房喫早飯,目送換好衣服的他出門上班。

守離家後,那個不知是覺得無聊,還是有什麼任務,有時候會從如今已成其住處的守的工作室進入客廳。

今天也察覺到那個的存在,我一溜煙移動到二樓的寢室。儘可能不想給自己添堵。不再靠近寢室的守什麼也不知道,這個房間的門窗經常處於稍微打開的狀態。

我鑽進窗簾,鑽過窗戶的縫隙,進入二樓的陽臺時,已經有人先到了。

「真把自己當主人啦。」

明明應該早就察覺到我的氣息了,卻假裝這才聽見聲音的虎斑貓躺着動了動尾巴。

「這個季節如果要睡回籠覺,這裏是最好的選擇。氣溫剛剛好,獨居的人類又出去了。」

「自你偷溜進來還不到一年吧。」

「這隻看門狗還真可靠啊。」

「我可不想浪費喉嚨對野貓吠叫。」

我與虎斑貓保持距離,坐在既沒有收掉也沒有保養的遮陽傘下。

「別計較嘛,我上次來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不在主人在家的時間來打擾是我的禮貌。你們家的主人每週有兩天都窩在家裏呢。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主人這兩個字在這個時代已經落伍了。既沒有對他這個人類表示一定的敬意,也無法強制他和我的主從關係。

「守。上次也告訴過你了。」

虎斑貓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身體蜷縮成一團。

「沒找到驅逐的線索,真不好意思。」

「最後一個問題是肯定的。只是不曉得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臨。我認爲問題在於無法預測。好比說,假如是整顆星球一起毀滅,靈魂會上哪兒去。」

我很好奇他在看什麼,曾經不由分說地跳上守的膝蓋,探頭看熒幕。我無法完全理解人類寫的訊息,但如果只是一些單字應該還行。我想知道守關心什麼、對什麼感興趣,期待能從中找到什麼解決問題的線索。

「有其他化爲人形的個體嗎?」

無法對它造成傷害。但不知是否感受到我明確的敵意,那個隨即從門口走開,下樓去了。該不會是在意我的動向,纔過來一探究竟吧。

判斷失準的我也有錯。是我讓那個有機可乘地侵入守的內心。

以人類的感覺來說,看得如此開的我大概很無情吧。

中午過後,那個會回到守的工作室。或許是因爲守有時候會回來拿東西。我任由等太陽下山就會離開的貓在陽臺上睡覺,進屋。

如同小夜消失後,守託人尋找她的下落,我也藉助朋友及其同伴的力量追蹤她的去向。至少想知道她是死是活。結果得知小夜在比我想像更遠的地方與一羣善良的人共同生活。

「對了,確定不需要她的情報了嗎?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就能蒐集到更多的消息喔。」

「它在洗腦我們家守,說這個世界要毀滅了。」

這裏是小夜在的時候經常來玩的公園。守很久沒帶我來了。除了早上的散步以外,我們上次一起出門是什麼時候呢。或許剛纔的聚會稍微驅散他心頭的烏雲。我身上有一條長長的牽繩,守坐在離我稍遠的長椅上,握着牽繩的一頭。愛說謊的貓還在。

因爲我知道他們不是在說謊,就是精神狀態有問題。

我回到開着窗的家裏,正想關門離開寢室時,心頭一凜。

如果有能防患未然的方法,就算是趾高氣昂的貓,我也願意向牠學習。那個原本只在某處浮游的變異體並非訪客,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在那裏了。而且好幾天過去,那個既沒有離開,也沒有變回原來的樣子。

若說有什麼唯一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情報,就只有現階段除了守以外,還沒有人能看見我們家那個。大概是那個能選擇要給誰看見。既然如此,我們家的那個可能是理解守的情況,才幻化成女人的形狀。無論自己的想像令我多麼氣憤難平,目前我都拿那個沒辦法。只能閉上雙眼,讓滾燙的神經冷卻下來。

今天有朋友來陽臺找我玩。是一隻灰色的鴿子,對變異的那個很感興趣,在空中持續觀察了一個月左右。我也想知道有沒有方法可以消滅我們家那個,所以向他請教。

但隨着我每天威嚇那個,守誤認的頻率愈來愈高。某天守下班回來,終於喊那個「小夜」了。

「聽起來挺可信的。」

根據說謊成性的貓和我那擁有各種情報網的朋友說,那個的變異不只出現在我家,似乎是出現在各地的現象。

「原來如此,謝謝你的報告。」

小夜在下着五月雨的某一天從我們生命中消失。那天過了平常早該下班回來的時間她還沒到家,也沒打通電話回來,守很擔心。小夜那晚終究沒回家,隔天、再隔天也沒回家。沒想到分離的時刻會來得這麼早。

我起初還質問自稱活了一百遍的貓:

「它說會滅亡。」

「除非消除成因或等到事情結束,否則不會走吧。」

從家庭這個單位來看是大事,但世界各地都會發生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吧。這輩子沒有被人飼養過的貓知道來龍去脈後,笑着說:「人類總是在做一些了無新意的事。」

守的朋友的確很可疑,都是一羣不是信口開河,就是看到幻覺的人。但爲了填滿內心的空隙,現在的守或許也需要這種朋友。現階段光靠工作和我是不夠的。

或許就在等這個機會,那個不理啞口無言的我,張開根本不存在的嘴,開始對守說,世界要滅亡了。

本來可以不用管這隻愛吹牛的貓,但是他既然來了,一定要跟他收場地費。

之後我逮住機會偷看過幾次電腦裏的畫面,檢查放在客廳桌上那本封面可疑的書。於是我懂了。

那個與我們對美或自豪的認定相去甚遠。萬一那個想挑戰我們的約定,我就無法再陪守傷心下去了。必須開始認真思考擊退它的方法。

那個從以前就漂浮在生與死的夾縫間,擁有半透明的存在感,至少在我可以觀測到的範圍內皆是如此。自從我擁有自我,周圍就有那種東西了,我也以爲是自然的法則。

來的是三名陌生男女。少說比守大十歲以上的男人一進客廳就讚美「好漂亮的房子啊」,儘管這個租來的房子比小夜還在時亂上許多。看上去跟守差不多大的女人一看到我就說「好可愛的狗狗」。另一個年輕人則神經質地在屋子裏看了一圈。我還以爲他們是公司的同事,但很快就明白他們的來意。

出現在我家的那個什麼不好學,偏偏要模仿女人的輪廓。

無論守對它說什麼、問它什麼問題,那個只會說世界要毀滅了。我聽起來是這樣,但或許守聽到什麼別的,時而激昂,時而悲傷,有時候則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他從陽臺扶手降落,坐在曬得到陽光的地方。小夜還在時,我們經常一個人和一隻狗在這裏曬太陽。

只不過,整體基本上只是個黑影,沒有光澤也沒有細緻的曲線。更沒有五官,只有貌似鼻子的部分微微凸起。當然不可能看出表情。

吹牛貓繼續蜷縮成一團,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了個哈欠。

是小夜帶我來這個家。

「什麼?」

「爲了他好,離開這個家或結交新的伴侶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這需要勇氣。」

貓一臉自己說了什麼金玉良言的表情,沐浴在黃色的陽光下,打了個哈欠。彷彿直到前一刻都還在睡覺。

躺在夕陽下的地面伸懶腰的貓提出乍聽之下很有道理的意見,我冷哼一聲。

貓自以爲聰明地高談闊論。現在想起那張臉依舊令我火冒三丈。

「真令人頭痛。」

守被我的突然靠近嚇一跳,稍微拉開椅子。這個動作也導致耳機線從電腦的插槽鬆脫。

要是那家人現在還敢若無其事地來訪,就算是狗,我也想請教在場所有人的倫理道德觀,幸好這種事並未發生。

「是不是你帶來的?」

他們待了兩小時左右,聊了一大堆基因怎樣、外星人怎樣、總統選舉怎樣等在我現在的生活圈內不太有機會聽到的話題,最後在客廳與守握手,打道回府。

明知不該這麼想,但我還是想到一個可能性。

看樣子,守開始相信那個說的話是愛妻的話。相信對方的忠告,蒐集資料。當我看到他在工作室角落跟那個並肩坐在地上,不憂不懼地嘗試與對方溝通時,我從推測變成確信。

「真希望那隻說謊成性的貓能去星球外面見識一下呢。」

直到有一天,法則突然出現變化。

「是母的吧。」

三名男女都說自己最近也開始看見奇怪的東西,而且那些東西現在就在這裏。但他們周圍根本沒有變異的那個,也沒有那個特有的味道。

小夜消失前,對守以外的人可以說是仁至義盡。向父母報告已經和守分手、悄悄地辭去工作。犯不着直接聽她說,光看守狼狽萬分的模樣便可略知一二。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知道世界末日的預兆————』

如此這般,自從每隔幾天就來胡說八道一次的貓和令人不愉快的那個把我們家當成自己家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

我纔不管那個的生態細節。問題在於要怎麼讓它們消失。在關鍵時刻派不上用場的貓對老實提問的我打個了大哈欠。

那個站在寢室門口。

我亂開玩笑,鴿子拍着翅膀笑了。門前的馬路上傳來孩子們的笑聲與腳踏車的鈴聲。在世界面臨危機的情況下,只有我們家的陽臺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還沒看過。只看過一個變成在空中浮游的魚、一個變成絨毛玩偶的案例。」

「那個昨天也是老樣子,在我家喋喋不休。我一面聽它說話,一面思考那個口中的世界是什麼意思。是指所有的生物都會滅絕嗎?還是指這個星球呢?從它警告的對象來思考,大概是人類社會吧。」

守還以爲我是被音量嚇到,立刻按下暫停鍵,把我抱回客廳。坐在房間角落的那個一直死死地看着我們這邊。明明沒有眼睛,臉卻面向這個方向。這個動作也令人非常不爽。

從此以後,守就變了。依舊出門上班、依舊照顧我。該做的家事也沒落下,只是把原本每隔幾天就會拖地、整理庭院、折衣服的時間都用來盯着電腦。

我試過所有我能想到的攻擊,但不管是低吼吠叫啃咬,別說是消滅那個了,甚至沒能讓它害怕。儘管如此,我依舊瞪着它,在眼裏放進別靠近守的強烈意志。

可惜隔天又有我眼中的不速之客上門。既不是那個,也不是自以爲是的貓。

隔天是星期六,守不用上班。上午我們出去散步,一路上與認識的狗打招呼,神色自若地回家。事情發生在幾個小時後。

「什麼特效藥?」

這個家現在只有一個人類,但工作室每晚都會發出對話般的聲音。並不是打電話跟遠方的誰聊天。與守交談的對象此時此刻就在那裏。

「不知是一時興起,還是繁衍所需,那個每隔幾百年就會產生具體的輪廓,基於整體的某種目的試圖與生物接觸。即使不像我們這麼強烈,但每個個體似乎都有其自我。」

「無論哪個時代都會看到。人類把出身或血統這種與生具來的東西和輕易就能獲得的知識拚命捻成一股細繩,當成一帖特效藥,好讓自己相信自己是對的。忘了自己只是區區人類。」

正在放鬆休息的我被放進設置於客廳的籠子裏。這種事很少見。小夜不在後還是第一次,回溯最近的記憶,上次也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因爲小夜的妹妹一家來玩,妹妹年紀還小的女兒怕狗,守爲了讓她安心,刻意在她面前與我過度親暱地互動。也向我說明那孩子是小夜的親戚,是好孩子。這一切都還歷歷如昨。

「根據我活過無數次的經驗,那不是想消除就能消除的東西呢。但只要達成目的就會自然消失了。它有沒有給出什麼暗示?」

不知不覺,天黑了,我低調地迎接守回家。守跟昨天一樣與我並肩用餐後,又窩進工作室裏。

與他們過了三年、過了四年、過了五年。家裏一直沒有新生兒。有一些苦衷導致兩人無法擁有生小孩這個選項。現在再回頭看,也不知是好是壞,總之無論看在任何人眼中,那都是沒辦法的事。但兩人一狗的生活無疑很幸福。一起喫飯、散步、旅行,每年開三次慶生會爲彼此慶祝。

「還是每天跟守說話。」

昨天白天跟我聊天的朋友不是這傢伙。朋友是指親密度過更長時間的人。這傢伙是這一帶的流浪貓,只不過是知道我們家疏於防備後,擅自跑進來睡在陽臺上的入侵者。態度之所以如此傲慢,是因爲據他所說,這是他第九十八次轉生了,待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比絕大多數現有的生物都久。少騙人了。

傲慢貓的知識沒有任何可靠的證據。但流浪貓能比現在的我接觸到更多訊息也是不爭的事實。作爲參考,還是問一下。

起初最多一天一次,守將出現在自己視野一角的那個誤認爲小夜。他自嘲地笑了。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愛情。

守起初似乎也以爲是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

「這幾天我就看到兩個類似的案例。變多了呢。就像那隻貓說的,是他們一族相隔數百年對人類做出警告的話,那個或許真的掌握到某些徵兆。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就快毀滅了。」

守泡了咖啡,他們坐在餐桌前,開始討論。說不定能得到什麼與那個有關的線索,所以我豎起耳朵偷聽,但很快就大失所望,悄悄地閉上眼睛。

「不用了。知道她沒事就好。」

如果他們要賣沒必要的高價商品給守,我一定會對他們大吼,但似乎沒這個跡象。只是我有點在意守答應要參加什麼聚會。客廳恢復安靜,守打開籠子,我對他說話,他摸摸我的頭。

「大概是目的尚未達成吧。」

年輕人問道,四個人由守打頭陣,魚貫地走向工作室。過了好一會兒,他們纔回到客廳,七嘴八舌地說「其他人果然看不見」「但預言是一樣的」「呼應各自的能力」云云,開始說起跟守看的那些胡說八道的影片差不多的話。原來如此,是同好啊。

要是小夜發生車禍死掉了,守或許能把她化爲美好的回憶。

「她在守的房間裏嗎?」

「那如果還有什麼發現,我再來向你報告;就算沒有任何發現,我也會來玩。」

我不打算對她的生活方式指手畫腳。我從小就認識她了。雖然不捨,但人類常說人生只有一次。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吧。

「治傷心的特效藥。」

我沒有剛出生的記憶。從小夜和醫生在醫院的對話推測,我可能是從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被小夜領養了。與小夜在和她共同生活的單身宿舍迎來一歲的生日後搬來這裏。當時的我還沒有穩定的自我,給小夜及她決定要廝守一生的守添了很多麻煩。因爲我當時還是隻怯生生的幼犬,動不動就亂叫,也對附近的動物們很過意不去。

據討人厭的貓和我珍貴的朋友說,那個會改變自己的外表,在各地以不同的樣貌示人。既然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外表,爲何要以那麼令人不愉快的模樣出現在我家。

我聞味道就知道,貓以外的不速之客是那個的變異體。倒也沒有帶來直接的傷害。但是既然有了形體,因爲摸得到,在家裏就不得不避開。有一次抱着必死的決心咬了它一口,但那個似乎根本沒發現。不知道它爲什麼會賴在我家。而且還是以那種令人不愉快的形態。

然而,守卻在那個身上看到妻子小夜的身影。

小夜從小就只有三分鐘熱度……當我這樣回望過去時,充滿責任感的守卻在一旁默默地維持着日常。拜他所賜,我的生活與小夜還在時無異。我還以爲堅強的守也在自己一如既往的行爲帶動下取回昔日的平靜。

沒有任何預兆。原本不需要干涉,應該也不危險,有如半生物的那個其中之一突然具體成形,出現在我家。我還記得那天的日期。剛好是小夜離開我們家,過了兩週的那天。與貓入侵陽臺的日子幾乎重疊。

「那個還在我家。」

他似乎肚子餓了,張開翅膀,破空而去。

最近我們每次見面都會討論這件事,關於從平常就存在的那個的變化。

在擔心它是否聽見我們討論的內容與不准它靠近我們的憤怒驅使下忍不住狂吠後,咬向那個相當於人類的腳的部分。依舊像是咬到一把空氣。說來矛盾,但就像咬到咬不爛的橡皮球。

我等聲音消失後,躡手躡腳地推開滑門,往房間裏窺探。守專心地盯着電腦熒幕。那個就坐在房間的角落。

「認爲世界就快毀滅的人,不可能特地離開這個家或結交新的伴侶吧。」

「具有實體,也就是能讓我們摸到的是雌性,我們無法干涉的是雄性。我在五百多年前遇到一隻很像精靈,在這個世上已經活了很久的貓,這是牠告訴我的。不過那時候的牠好像是猴子。」

「既然是藥,就有副作用吧。」

「那當然。嚴重的話會引起戰爭,牽連其他種族,喚來死神。要是真的感受到危險,最好快逃。我可以幫你。」

「不用了。」

就算這隻貓真的已經活了九十八次,也是我比較瞭解守的性格。失去小夜仍努力維持日常生活的他就算相信世界會毀滅,我也不願認爲他瘋了。

「你離不開人類是你的事,但別做傻事喔。」

「不用你操心。」

一語道破我的認知存在嚴重的偏誤。

我開始覺得沒有什麼明確的界線。跟那個一樣,特效藥早已不知不覺滲入守的傷口,迅速地侵蝕他的內心。

我經常和小夜在寢室的陽臺上殺時間。

小夜從出生就一直住大樓,雖然是租的,但自從搬到心心念唸的獨棟房子,光是從上下樓的腳步聲都能聽出她溢於言表的喜悅。

到了守回家的時間,小夜一定會帶我上二樓,打開寢室的窗戶,走進陽臺,低頭看家門前的馬路。

等沒多久,小夜便微微揮手。心愛的丈夫回來了。附近有很多學校及公司,因此經常有腳踏車經過家門口,但即使夾雜在這些腳踏車裏,小夜也能一眼分辨守的腳踏車燈光。守也舉起手來向我們示意,輕輕地按兩下鈴。

那個聲音是全世界最短的小夜曲。

小夜曾眉飛色舞地告訴我,自己的名字就是來自這種音樂,她非常喜歡自己的名字。不同於其他腳踏車的鈴聲,是從窗下獻上愛的樂章。如今再也聽不到了。小夜走了,把我留在這裏。

我不清楚她和守之間究竟發生什麼。小夜什麼都會告訴我,但從未抱怨過守,也沒有說過守的壞話。我目擊過好幾次他們爭吵的畫面,但每次總會有一方————通常是守————先低頭,結束這一回合。兩人的性格也隨着歲月流轉而變得成熟。

當然兩人的性格並不是毫無瑕疵。生物————尤其是人類很容易犯錯。我不想數落已經離開的人類缺點,但是從這次的事也能輕易猜到,小夜從小就很不擅長專心做一件事。

另一方面,守具有強烈的責任感,但也因此養成了逃避問題的習慣。拚命想守護手邊的一切,換句話說就是不敢面對不知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問題。說得難聽一點,則是逃避未來。至少給我這樣的印象。也因爲他這種性格,我才能在小夜離開後仍每天都有飯喫。但是再換句話說,也正因爲他這種性格,小夜纔會離開。

說穿了,他們從一開始就不適合。或許不只是跟小夜不適合,守和那個更不適合。從他在雜草叢生的庭院裏設置了不知從哪弄來的鐵製工藝品,溫柔地摸着我的頭,告訴我那是用來干擾不良電波的工具時,我就有預感他們合不來了。

又過了幾天,守的姐姐來看他,看到守意氣風發地向姐姐介紹那個佔掉庭院大部分空間的裝置性能,口沫橫飛地強調世界即將滅亡的模樣,我的預感愈來愈強烈。他姐姐也真的很擔心這個家人。

「要不要回家一趟?如果有工作走不開,至少把小狗交給我,減輕一點負擔。」

明明喊了我的名字,小夜的視線卻仍在遊移,搔搔後頸,一直沒開口。煩惱了好一會兒後,向我提出請求:

就算我誤會小夜的意思,那依舊是小夜最後的請求,實在無法不當一回事。因此我盡力了。即使小夜不在了,爲了維持幸福的生活,還是蹭着守餵我喫飯、帶我去散步。自從可能會危害到守的那個出現,我拚命思考該怎麼趕走那傢伙,至少要不斷地表示出我對它的敵意。

地上是兩枚戒指,各自用透明的緩衝材質包起來。

在我家,更重要的是第二個承諾。那是我與小夜的祕密。或許她認爲那句話只是單方面的請求,但我理解,且承諾了。

「或許只是毫無意義的安慰,但你最好還是別看得太嚴重,與他們一別兩寬。要活下去就別太勉強自己喔。」

我叫了兩三聲,呼喚已經走出客廳的守。不知是去洗手漱口,還是去向那個報告自己回來了。總之我拚命叫喚。

自收到小夜的來信那天起已經過了三天。守依舊過着接受那個與世界末日的生活。也沒有要找戒指的樣子。我已經看慣他專心打電腦的背影、堆在客廳桌上的信封和可疑的書本們、與那個依偎時浮現柔和的表情。久而久之,我大概也會開始視那個爲日常,甚至接受它吧。所以我只能祈禱世界末日先來臨。

我向鴿子朋友說明我家的近況時,原以爲已經睡去的貓插嘴。

小夜若看到這種狀況,說不定會很滿意。因爲即使她不在了,守也沒有困在過去的回憶裏,快快樂樂地與同伴們生活。

事實上,那個儘管令人不爽,但也無法斷定是邪惡之物。假如世界今後真的會以某種方式毀滅,那個的活動是爲了警告人類,也可能相信它的人才是對的。

貓今天也大搖大擺地從欄杆上輕巧地跳下來,在曬不到太陽的角落縮成一團,閉目養神。不知是在意我們家的狀況,還是純粹想看好戲,又或者只是少了一個睡覺的地方,最近來我家的次數增加了。

我尋找着浮現在腦海中的異樣與來自那股異樣的話語代表的意義,鴿子朋友轉動脖子看着我。

「看來是,只要身邊的存在能讓他感受到小夜就行了。」

「他在家喔。今天不用上班。守大概已經不在乎我的死活了。他還是老樣子,既不肯靠近寢室,也不會靠近陽臺。」

守走回來,一臉我打擾了他與愛妻你儂我儂的時光,我用鼻子指向那個信封,逼他面對現實。

看在我這個家人眼中,無疑是一個天大的悲劇。但是站得遠一點來看,或許會覺得很荒謬。守居然打算把那種東西當成妻子,打算愛上現狀、珍惜現狀。

第一個承諾與小夜或守沒有直接關係。是必須遵守我們與生具來的生命法則。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由誰制定的法則。只是那個承諾深刻地鑴刻在我們的血脈裏,套句人類的說法,打破這個承諾就意味着出賣靈魂。從古至今,除了一部分自甘墮落的人以外,幾乎沒有人行差踏錯。

即使看到小夜的名字,守也不慌不忙,一臉坦然地拆開信封,查看內容物,原封不動地放回本來的地方。並未拿出內容物。

「如果是那樣,爲何只有一個人看得見呢。應該讓更多人認識自己纔對吧。」

「或許只是因爲那個的能力有限。」

我過着平靜安穩的時間,已經習以爲常了,頭上難得傳來聲音。小夜將視線從心上人就要回來的馬路上移開,看着我。

事情就發生在兩天後的夜裏。那是個下着雨的日子。

「如你所見。昨天也有一羣朋友帶着奇妙的液體來,把我家變成詭異的聚餐會場。」

「原來是鴿子先生啊。不過在我漫長的生命中倒也沒很久。」

最令我難以忍受的是守開始對那個過度親暱的觸碰。

我從氣味的濃淡就知道並不是小夜回來了。氣味是從守連是誰寄來也沒確認就扔在客廳矮桌上的郵件及廣告傳單中發出來的。

當成最愛的家人————。

我就像忘了是哪一天,守稱那個爲小夜時一樣震驚,扯着嗓子對守就要移到餐廳兼廚房的背影一陣狂吠,但只換來彷彿安撫心急幼兒般的音色。

「不只工作,也會影響到我的活動,而且不讓牠待在小夜家裏,這孩子也太可憐了。」

飯後,守也沒去碰那兩枚戒指。看着預告世界末日的直播影片,那個坐在守買的椅子上,與他依偎。

「我明白。但是看在家人一場,我想好好陪伴他到最後一刻。」

不愉快但又平穩的日常持續着,暫時沒有要結束的樣子。

「人必須直面自己的恐懼。」

「活了一百次的貓說的話果然豪邁又可靠。」

一隻狗在陽臺上仰望一望無際的藍天。倒也不是有什麼期待,只是把過去與自己的心境描繪在那片藍色上面,仰天長嘆。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你也要跟現在一樣,每天好好喫飯、好好散步、好好曬太陽,在一天結束時,懷着對明天的期待入睡。也請幫我把這件事告訴那個人。」

「是不是?我也經歷過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的時代。」

我不清楚看在骨肉至親眼中,守的變化有多顯著。至少從狗低於人類的角度來看,守的變化肉眼可見。

至少在看到守帶着與小夜的回憶向前邁進的模樣之前,我還不能死。我站在家犬的立場思考自己現在能做什麼。

「就算只限我這一世也不算久。」

「很好笑吧。」

守的心裏應該已經沒有那個離開這個家,只留下傷害的女人。現在旁邊那個黑色的影子纔是他眼中的小夜不是嗎?既然如此,就應該帶那個進寢室,一起在那個房間裏安睡不就好了。

「不,不是那樣的。」

「有的會以妖怪的形態出現在人類面前,有的會以人類眼中可愛的模樣出現。也有些會配合人類的喜好或興趣、心情來改變外觀。」

那個只是幻化成女人的異形,沒有頭部和身體也沒有四肢,沒有肩膀和胸部也沒有毛。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坨土。儘管如此,守卻時而有如撫摸愛妻似地撫摸那個稱不上皮膚的表面。如果想要小夜的代替品,至少從生物裏挑一個吧。

一枚鑲着耀眼的寶石,一枚的造型很簡約。我立刻理解小夜這麼做的用意。原本打算帶走,如今又改變心意。三分鐘熱度的反面是她就算決定了,也不見得那就是唯一的答案,她的性格就是會一直煩惱。信封裏只有那兩枚戒指也流露出她內心的糾葛。

「他大概是害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吧。」

「這樣啊,可惜或許無法解決問題,但我又聽到關於那個的傳言了。」

「你笑我吧。」

我還以爲再也不會從新的地方聞到那個氣味了。

深夜,見守縮着身體,睡在工作室裏,我將戒指移到安全的寢室,心想今晚或許是最後的岔路。

因爲我認爲爲了讓守好好喫飯、好好散步、好好曬太陽,在一天結束時能懷着對明天的期待入睡,必須趕走那傢伙。

守的姐姐來訪後又過了兩週,鴿子又來找我玩了。朋友就是會在你心靈脆弱時出現的物種。

據情報網四通八達的朋友說,那個的變異在海外也發生了。現階段還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看得見,因此主張能看見的人都跟守一樣被當成瘋子。另外,鴿子朋友還有一個假設,那個似乎有各自的個性。

以女人的造形有如妻子回家似地出現在家裏的時機、也不否認,而是陪在守身邊的態度、守爲了撫平內心的創傷用自己的方式解釋,拚命想維持現狀,決定視其爲小夜的決定。

守以疲憊的笑臉跟我說話,也沒忘記爲我準備今晚的食物,但我沒理他,跳上矮桌,尋找氣味的源頭。

連我都能理解小夜的用意,曾經與她深深愛過的守不可能感受不到。還是說,人類是如此駑鈍的生物嗎?如果明明已經有所覺察,卻仍持續逃避自己的情感與對話,那就更蠢了。

「問題是要怎麼做?」

就像貓通常不會轉世投胎九十七次。

「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發展了……嗎?」

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守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只想牽着那個的手,相信世界或許明天就會滅亡,積極地活下去。

那天我們也在陽臺上。等待樓下傳來小夜曲。小夜將雙手的手肘撐在陽臺的欄杆上,我從地板與欄杆間的空隙往外看。

當時我並不明白小夜的用意。我想得太簡單了。還以爲她只是把此刻的幸福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這種再自然不過的真相講出來,好讓我瞭解當下的重要性。所以爲了以輕鬆的心情表示我瞭解,小聲地低鳴。現在我懂了,她是在向我道別,並且把守的未來託付給我。我做夢也沒想到,那個有一天這麼快就來了。

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我又叫了一聲。客廳傳來食物已經準備好的聲音。

我被困惑的漩渦吞噬,第一個浮上心頭的念頭是對內容物的好奇。信封鼓鼓的。我用鼻子和下巴把信封拉過來,銜到桌子邊緣,讓裏面的東西掉落在地上。

悠哉的貓改變尾巴的角度,打了一個哈欠。

「你真是隻忠心耿耿的狗啊。我很尊敬你喔。」

鴿子朋友的語氣沒有絲毫調侃的意味。我也覺得他很重情義,即使相隔再久,也一定會來找我。

「假如把那個視爲小夜,守爲什麼遲遲不肯踏進寢室裏。躺在那個旁邊安心入睡不就好了。」

「我當然也考慮到萬一的情況。食物也不是永遠喫不完。」

就像狗不會飛、鴿子不會咀嚼,那個應該也有天生的制約。如果竭盡所能也只能讓一個人類看見,這樣我就能理解了。

對朋友不好意思,但我拚命想搞清楚險些就要抓住的矛盾。

我仔細地向他說明這些天不見的狀況。也因此再次確認了事實,自己的語氣又沉重起來。幸好朋友始終保持公正,讓我稍微感到一絲慰藉。

「哎呀,貓小姐,好久不見了。」

「一旦開始影響到生活,就不能再沒要沒緊的。萬一真的出什麼事就太遲了。最好開始準備逃亡。」

我不想用愚蠢二字來概括一切,但這的確很像人類會犯的錯。

只不過,咂嘴及粗口、抱怨都還好,雖然很刺耳,但不致命。或許是因爲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傳教」上,守已經有好幾次忘了餵我喫飯,但我知道食物放在哪裏,可以自己去找來喫,所以還撐得住。守發現後也向我道歉。

守沒答應。

那個大概也有情吧,最近就連守離開工作室也亦步亦趨地跟着。就連守睡着時也不例外,所以我把睡覺的地方從客廳換到餐廳兼廚房。這麼一來,守也不在客廳裏睡覺,待在工作室的時間更長了。或許因爲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小睡一下,守看起來愈來愈疲憊,但本人顯然沒放在心上。或許未來的健康對他已經不重要了。

然而,什麼也沒改變。

守露出詫異的表情,拿起信封。人類無法靠氣味判別誰碰過那個信封。所以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時,應該會覺得驚訝又困惑。我期待那股劇烈的情緒波動能把守逼出絕境。

我這輩子許下了兩個承諾。

「人類經常把無可替代的人這種話掛在嘴邊,難道她在他心中不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嗎?」

再說了,我既不打算批評小夜的生活方式,若對守的生活方式說三道四也太不上道了。對守而言,那個已經不再是異物,而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日常。相遇、共同生活、建立關係……豈不是跟我一樣嗎?

把那個當成小夜,直到世界末日。

首先是咂嘴的次數增加了。他原本不是會在喫飯的時候看影片、只因爲手裏的筷子掉到地上就咂嘴的人。爆粗口的次數也增加了。某天早上散步時,守叫住同樣帶着狗的中年男性鄰居,開始「傳教」。費盡脣舌也無法讓對方理解,對方反而體貼地勸他休息一下,守靜靜地爆發了,口出惡言便匆匆離去,直到散完步回到家,一路上都絮絮叨叨地抱怨個不停。在守高談闊論世界要滅亡與好的外星人和不好的外星人之間的關聯時,對方的老狗問我:「你主人怎麼了?」我心裏有答案,但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只能儘可能幫守開脫「他原本不是這樣的人」。是與小夜分手、那個的出現,以及之後接連遇上那些可疑又極端的人與資訊改變了他。

「可是守似乎已經決定把那個當成小夜了。」

守還繼續做着以前的工作。雖然職場上的人際關係令人憂心,但他沒有辭職,似乎也沒有被解僱。聽到今天也去上班的他回來打開玄關的聲音時,我打從心底大喫一驚。因爲有小夜的氣味。

所以我才滿腔期待地渴望奇蹟。

「真稀奇啊,根據我的印象,還以爲你主人今天在家。」

當然這一切對於未能實現與小夜的約定的自己相當諷刺。

既然把那個當成家人,守爲什麼至今仍蜷縮在工作室硬邦邦的地板上睡覺,過着迴避寢室的生活呢。

然而,彷彿在嘲笑我的決心,人類想怎麼做往往是人類自己說了算。

「乾脆稍微毀滅一下算了,這麼一來就不用傷腦筋了。」

「願聞其詳。」

「我是在諷刺妳。現在毀滅的話會更傷腦筋。」

用鼻子撥開幾張廣告傳單和明信片後,露出一封信。信封上寫着小夜的名字,也有地址,但沒有寫上姓氏,就只有小夜二字。

「好久不見了。還好嗎?在我看來好像不太好。」

有道理,只有我隔離開來毫無意義,但我贊成姐姐的忠告,守應該遠離那個。無奈那會破壞我們的約定,所以我不能告訴守。冰雪聰明的姐姐實在放心不下,苦苦哀求,爲了以防萬一留下備用鑰匙。

我生無可戀地躺在陽臺上,剛好經過的鴿子朋友飛下來找我。

守接受那個,相信滅亡,試圖過着不用面對小夜不在的事實也沒關係的日子。不願面對在孤獨的日常生活中等着他,痛苦艱辛,但又不得不面對的未來。

跟平常一樣,他停在陽臺上休息。

只不過,我目前還不打算拋棄守。拋下那個和守而逃走有違我的道義。

「人類或許就是這種生物吧。」

「所以那副德行果然是反應出守對小夜的留戀啊。真是太聰明瞭。如果想讓守把自己的警告聽進去的話。」

好奇怪。因果顯然兜不起來。

守在逃避什麼。

在害怕什麼。

害怕着某個人,或某個什麼。

「這樣啊。真是個膽小鬼。」

這是在諷刺沒有一件事看對的我自己。

「朋友啊,對不起。」

我突然沒頭沒腦地向他道歉,鴿子朋友以非常適合他的姿勢側着頭表示不解。我又重複了一遍:

「對不起,我的朋友。」

「你想說什麼?」

「我要破壞約定了。」

沒必要說明。光是如此簡短的對話,他便已理解我的意圖。不僅理解。

他大概沒有如此錯愕的經驗吧。

「爲什麼?」

「爲了遵守約定。」

丟下這句話,我把他留在陽臺上,回到室內。並未關上窗戶和房間門,踩在我深愛的這個家的木頭地板上。

連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甚至擔心會不會因衝刺的速度失去平衡。

生命與棲在生命裏的心都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明明過去從未表示過關心,我卻猝不及防地開始擔心世界末日。

我對毀滅感到恐懼。直面自己的內心。恐懼與不安皆來自信心。因爲想活到實現這個願望那天。竟然會對區區這一生戀戀不捨,簡直跟人類沒兩樣。我嘴邊流露笑意。可笑至極。就連那隻公正的鴿子大概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守站在一樓的廚房喝咖啡。那個當然也隨侍在側。

不知道什麼時候由人類決定單位的時間過了一週左右。

今天這裏也有不速之客上門。不是那個。周圍飄浮着沒有變異的東西,我家那個後來沒多久就消失了。

『沒有小夜,你根本無法對明天產生期待吧。』

正要離開廚房時,那個無依無靠地佇立在視線一角,就像在模仿人類,煩惱着今後該何去何從。

只不過,我並不打算順了這隻愛說謊的貓的意。我等吸塵器的噪音從我背後遠去。

說出他笨拙的愛意:

「別說得那麼簡單,你知道我經歷了多少危險嗎?」

當我不斷對那個展開威嚇的行爲,守以爲那是因爲恐懼而非敵視。爲了讓我放心,不得不過度地表現出接受那個的態度。

「枉我特地紆尊降貴來這種鄉下地方,還以爲會受到更盛情的款待。」

「我曾經在國內賣藝,雲遊四海。如果是見識不廣的人,剛纔那樣就夠了。」

『————你只是爲了不讓我感到害怕吧。』

靈魂將被帶往另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那是我們結束一生,重新投胎前會經過的地方。在那裏,沒有肉體,也沒有物質,當然也不存在着曾經經歷過人類的污穢靈魂。

「整數是指一百或兩百。跟我比起來,你還差得遠。」

朋友是一種天性比較雞婆的生物。這隻貓來找我的理由應該也不只是爲了來挖苦我吧。況且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小夜會怕吧。」

大部分的靈魂最多活到十次就會覺得厭煩或寂寞,主動脫離生命的輪迴。我已經算是活得比較多次了。說什麼活了九十八次,簡直是吹牛不打草稿。沒必要當真。

好了,我也不能再磨蹭。在家裏四處查探,檢查外出的動線與存糧。若朋友還在寢室的陽臺上,可能需要他幫個忙。

守慢慢地放下捂着臉的雙手。

『沒錯。』

守迎着我的視線與狀況,反覆眨眼。然後緩緩地用一隻手抱住腦袋。他如果懷疑是自己精神出問題也無妨。不管這是你自己的妄想,還是不可能說話的家犬說話了,對現在的你而言、對我的願望來說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只要你願意回頭就好了。

我哼了一聲,沒有回應。

『自從小夜離開後,你從未徹夜不歸。也從未帶着小夜的味道回來。所以你應該還沒有去見小夜。』

他爲什麼會覺得,那個做得到的事,我們做不到呢。

小夜不在後,我們家也失去平靜,偏偏這時又出現了詭異的存在。不知道那傢伙是何方神聖,但似乎也不是自己的頭腦或心理出問題,而且那玩意兒還不肯乖乖消失。環境巨大的變化給住在這個家的成員造成巨大的壓力。守很擔心。

我覺得很抱歉。這種儼然出賣靈魂的事,無論說再多次對不起也無法彌補。

也許是腦回路追不上自己飼養的狗沒完沒了的說教,守用抓亂自己頭髮的手和另一隻手矇住臉,一動也不動。還不夠嗎?

他今生是雄性的鴿子,我們的靈魂早已結下不解之緣。

『希望心愛的家人在一天結束時能懷着對明天的期待入睡。』

沒有岔路,我正要斬斷所有退路。

玄關傳來門重重關上的聲音,只剩我孤零零地留在總是充滿暖意的家裏。

「老實說啊。」

他先回頭看正確解答顯然不在那裏的凌亂廚房,再看看沒有其他人的周圍。

「你是第幾次來着?」

聽到這個名字,守的肩膀不出我所料地微微抖了一下。

小夜。

那天以後,我沒有再見到過守。

『爲了世界開始毀滅時能安慰小夜。爲了一旦末日來臨,能讓她儘可能不要害怕逐漸毀滅的世界,尋求死後的安穩與轉世的救贖,所以纔會開始推廣那種蠢到爆炸的啓蒙活動。不只小夜,你也想讓周圍的人知道,世界末日並非突如其來的不幸,而是日常的延伸,無需害怕。』

今生的記憶有如走馬燈地浮現腦海。

我必須告訴他身爲家人必須說的話。

共同生活的我並未馬上理解家人藏在一言一行底下的心意。

經歷過無數次的相遇與離別,以不同的模樣,於不同的城鎮,慶祝在下一個時代的重逢。這次終於是最後一次了。雖然依依不捨,但不覺得遺憾。

「不用了。我已經很滿足了。」

向人類靠近,背叛我族約定的靈魂,已經沒有來世了。

『我錯信了你身爲人類缺失的那部分。我以爲你真的打算把那個詭異的存在當成小夜的替身。但我錯了。你逐漸沉迷於世界毀滅的過程與你把那個當成人類對待的理由其實是共通的。』

請原諒我的任性,原諒我先走一步了,朋友。

我從未在兩人之間聞到憎恨或恐懼的味道。

「我已經活夠了。」

爲什麼沒想過,其實是自己被歸類爲不值得對話的生物呢。

「但那隻鴿子還要繼續活下去吧。這樣好嗎?拋下朋友。」

爲人類着想,說着違背心意的話是一種自甘墮落的行爲。之所以沒那麼排斥,是因爲我的靈魂早已墮落,還是因爲這一切是爲了家人呢。

我嘆了口氣,但是並不寂寞。我在不會再有人回答的家裏思念重要的家人。

我可不想對方認爲我變得沒禮貌,正打算向客人問好時,人類搶先一步招呼那傢伙。只見那傢伙露出肚皮,以這種稱不上任何工夫的技藝換來一盤柴魚片當報酬。

像是無法理解頭上的聲音是從哪裏傳來。

守仰望天花板,以爲是天上傳來的聲音這種人類創造出來的幻想。那裏什麼也沒有。

「少來了,誰信啊。」

要怎麼說才能推守一把呢。什麼話才能打動人類的心呢。

『去吧,守。』

守大概還深深記得我還是幼犬時的模樣吧。

我配合自己說的話,搖頭給他看。

「你做了蠢事呢。沒想到你會爲了人類自甘墮落。」

「你在演哪出。」

「你也給我消失吧。」

但是說到我被留下的生活,其實非常滋潤。今天也一早就出去散步,跟最近認識的鄰居打招呼,喫完飯,上午在檐廊悠閒發懶。偶爾也會對孩子們響徹屋內的吵鬧聲感到有些煩惱,但也沒嚴重到想罵人的地步。

不一會兒。

我不清楚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但————。

而且恐怕他的信仰也是爲了————。

「什麼?」

「我覺得差不多了。」

「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這孩子很乖巧,只要溫柔地撫摸,絕不會咬你或亂叫喔。你看他不是很開心嗎?而且現在門關着,所以也很安全喔。

『守,停下來吧。你不明白自己的行爲正逐漸摧毀你自己。再這樣下去,你心裏重要的部分遲早會斷裂。沒必要走向那樣的結局。不要再與那種東西依偎,試圖與其對話,也不要再與那個談論世界末日的羣體有所牽扯了。』

「這樣啊。」

「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我總算明白了。守,你只是————』

記憶中傳來聲音。宛如昨日。當時小夜還在。

只不過,這並非我的本意。只把事實或真相交給人類還是有點不踏實吧。

與小夜爲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相視微笑的回憶裏再加入守,知道他的善良後,我對他不再是主人那種單方面被決定的關係,而是視其爲一家人,對他懷抱敬意。

我用狗的嘴巴吠叫呼喚,守驚訝地舉起手中的馬克杯,向我說明:「別擔心,只是咖啡。」然後撫摸、觸碰那個相當於身體的部分。

『夠了。』

『小夜纔不會害怕家人。如果她不肯跟你對話,最後嚇她一次又何妨!對方可是沒有任何說明,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離開的人喔!!離開這個家以前,小夜自私地許下心願。』

我聽得目瞪口呆。所以才說人類這種生物啊……。

我實現答應妳的事了。至於是不是妳想要的那樣,我就不知道了。

「跟某隻貓不一樣,我說的都是實話。剛好是整數也挺好。」

自稱活了上百次的貓蜷縮在我腳邊。

「他也已經活了十八次。我先去那裏等他。」

我現在正處於夾縫中。

貓打了一個不以爲然的哈欠,聲音迴盪在小小的院子裏。

『既然世界要毀滅了,更應該拋下時間、距離、國境、工作和照顧我的責任去找她。看着她的臉,呼喚她的名字,質問她不告而別的原因。理解她爲何只能選擇另一條人生路,又或者是————。無論如何,留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

「剛好二十次。」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不過是隔壁鎮好嗎?」

「還好啦。所以呢,如果最後還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我可以幫忙喔。條件是替我向人類要點比柴魚片更有價值的東西。」

『你應該去找小夜。』

『你是爲了小夜才學習吧。』

『守,是我。是我錯了。是我看錯你了。』

我無從得知自己猜得對不對。對不對也沒有太大的價值。人類願意聽狗說話的時間極其有限。

不料我還沒理出一個頭緒來,守非但沒有勇敢地跨出一步,還跪了下來。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傲慢又可笑。

大概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鳥和貓都不在這裏。頂多只有老鼠在聽。眼前是什麼都不需要知道的人類和就算知道一切也已經快要無所謂的那個。

「聽你鴿子朋友說的。你突然不見,嚇了我一跳。幸好你平安無事。」

守露出詑異的表情,鬆開放在那個身上的手。

看吧。

『你明明也快崩潰了,還要開始顧慮家犬的心情,簡直是勞心勞力到不行。所以纔會被世界末日這種掀桌式的想法吸引,被趁虛而入。』

「而且也已經沒有好壞之分了。因爲我別無選擇。」

聽到小夜這個關鍵字,守總算望向我。我在他體內響起的意念與他平常聽到我的聲音是兩回事。因爲前者發自我的靈魂,後者是我今生得到的肉體發出來的聲音。儘管如此,他應該能分辨吧。

我仰望萬里無雲的晴空,一如過去的每一天。並非對那裏有什麼期待。只是在想像,同一片天空之外,那兩個人過得如何。根據信封上寫的地址,小夜似乎住在建築物的高樓層。要是她不出來,多奏響幾次小夜曲就好了。

「無論有什麼下場,與小夜和守共度的歲月比我過去的任何一世都還要幸福。這樣就夠了。」

我沒有家人,就算有過,也很快就失去了。更糟的情況是骨肉相殘,曾以爲生命就是這般無奈,但我和他們共同生活的時候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愛。

事實上,曾經與我靈魂共振的不只那隻鴿子。以前轉生成別隻狗時,晚年在病痛中度過。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我都在痛苦中掙扎,本來應該對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的幼女哭着拚命照顧我。那段記憶此刻仍清晰地刻畫在我的靈魂中。這樣就夠了。

看在旁人眼中,我是被人類遺棄的喪家犬。我把嘲弄我的任務丟給昏昏欲睡的貓。

「反正世界要毀滅了,結果都一樣。」

「天曉得呢。對了,關於那個,我得到一個耐人尋味的消息。居然有人類與那個合作。」

狡猾的貓還沒說完,有人呼喚我的名字。回頭看,這個家的人————守的姐姐一手拿着電話,傳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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