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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行跑酷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2萬 字

閃開啊啊啊!蠢到爆的叫聲和背部受到的撞擊,以及冰冷的地面與疼痛。朝年幼的我使出一記飛撲的六太跟我一樣大,立刻站起來,完全不在意被雙方父母痛罵,直視我的雙眼,向我低頭道歉。從攀爬架跳下來的身手、爲了不讓突然從死角冒出來的我受傷而在千鈞一髮之際硬是扭轉身體的反應、被父母拎着後頸帶走時的表情,都跟我在動物園看到的白鼬極爲神似。

朋友的生日或交往紀念日當然不用說,幾十年只有一次的全日食或幾百年才發生一次的行星並列也很令人期待。如果是紀念日,當然要準備好禮物;如果是自然現象,則是在日曆上做記號,和朋友或同伴,偶爾也會約上女生,買齊點心和酒慶祝。在電視和網路上與從未交談過的人一起爲同一個現象興奮、感動不已。大家不也喜歡在跨年的瞬間與周圍的人互道新年快樂嗎?我想品嚐只有那個時候才能嚐到的滋味。

還以爲大家都跟我一樣,但是看來我在這方面的感動比身邊的人都劇烈一點。明明我只是想與大家分享。可是大家都說我不正常,該怎麼說呢,我不禁想起跟朋友在公園玩得樂不思蜀時,朋友一一回家後那股寂寞的光景。既然如此,不如盡情地享受到最後一刻,就算捱罵也在所不惜。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有我們能看見世界即將毀滅。

「認真?」

「比幾十年只有一次或幾百年才一次更難得。」

「我不是這個意思,也不能說完全不是。」

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看的這傢伙是我很重要的夥伴,名叫繪馬,我們從小就一起玩。繪馬摸着自己的頭髮,嘆了一口氣,指着四人桌的角落。

「你說現在這裏有一隻只有六太看得見的動物?」

「長得很像鼬鼠,也很像白鼻心,但是跟網路上這兩種動物的照片都不一樣。有五隻腳。」

「不是尾巴?」

「尾巴是尾巴。說不定有什麼與生具來的問題。」

繪馬露出占卜出不好結果的表情。我想讓她展顏微笑。

「每個人都有與生具來的問題喔。繪馬不用太在意。」

「我在乎的不是那個。」

「那就好。真希望繪馬也能看見。這傢伙很親人,要是能一起玩就好了。」

「你突然叫我出來,還以爲出了什麼事。」

「因爲妳不是很喜歡小動物嗎?像是貓或鼬。」

繪馬轉動眼珠子往斜上方看,嘴巴半開,露出恐怖的表情,輕聲嘆息。不過這傢伙真的很喜歡那種可愛的動物。小學也當過生物股長,負責照顧小白兔。

「世界末日的預言、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種話是二十歲的大男人特地約念不同大學的青梅竹馬出來喫午飯時該說的話嗎?」

我果然比一般人更容易感動呢。繪馬就算沒發現也完全不要緊,這樣驚喜才更有價值。

「你不難過嗎?」

高中生的腳撞到障礙物,決定休息一下。起初也是那種感覺的六太跑向我們,長袖T恤都是沙。

我對朋友說過,懷念的感覺裏塞滿了會讓靈魂劣化的糖蜜,所以除非必要,我儘量不回老家。心想醜話先說在前面了,對方就不會再深究吧。其實是不希望回憶被稀釋。但他都這樣約我了,當然要去啊。

「去公園吧。你現在應該能露一手漂亮的着地了。」

「我想做只有世界末日前才能做的事。不過好像還不知道正確的日期。目前我在網路上找到有人跟我講一樣的話,研究那傢伙講的話,對那傢伙講的話很有共鳴,也調查能在宇宙留下訊息的方法。我猜世界真的要毀滅時,應該會有什麼預兆喔。到時候我會通知妳,大家聚在一起幹杯吧。雖然目前還沒有人願意相信我。」

「聽說只有雨季才能看到那個景色。」

「不只介紹這個看不見的傢伙給我認識,和告訴我世界末日的預言嗎?」

怕燙的美也子正用小湯匙攪拌熱咖啡以降溫,我露一手國中時得到的知識:

在電車上,我試着想像坐在六太頭上那傢伙。貌似鼬鼠的傢伙開始養起貌似鼬鼠的傢伙,要是我也能看到就好了。

「我想先告訴我信賴的朋友們,所以想讓妳知道。」

繪馬似乎忘了剛纔呆滯的表情,揚起兩側的嘴角點頭。每次她由下往上瞅着我時我都會想,繪馬的睫毛從小就好長啊。

繪馬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真是太好了。不枉我約她。今天穿的不是運動鞋,但攀爬架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輕而易舉。真想給小時候的我看看啊。

「如果知道妳跳過啦啦隊,可能會邀請妳一起跑酷喔。」

「繪馬要打工,馬上就走了不是嗎?」

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個禮拜,世界還沒滅亡。我問六太「有要毀滅的預兆嗎?」他說還沒有,順便告訴我那隻看不見的鼬鼠叫帽子。因爲移動時那傢伙一直坐在頭上,害他沒辦法戴帽子,所以取名爲帽子這樣。

「難過啊,我也不想死。可是如果我想一起生活的人都會死,那只有我活着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纔不想活在沒有繪馬和其他朋友、家人的世界裏。」

望向做完伸展操開始熱身的跑酷選手們,我向美也子說明一頭金髮迎風飄逸的青梅竹馬與跑酷的緣分。

我的視線前方,六太神態從容地從斜坡的扶手跳到另一個扶手。

「爲了健康先喫蔬菜。這不重要,六太相信那種怪力亂神的事嗎?我記得你小學的時候非常怕鬼屋。」

「成人式的時候不就回去了。」

還以爲聽見了「我現在也是相同的心情喔」,但繪馬只是把這句話寫在臉上,沒有說出口。繪馬今天好像沒有別的約會,與我見面時明明可以輕鬆一點,她的眼妝卻化得一絲不苟。

「我想先告訴繪馬嘛。」

「六太。」

「感覺一下子就膩了。」向我抱怨後,那傢伙沒多久就認識了以地球爲舞臺的跑酷。六太國二那年退出體操隊,透過社羣網站聯絡上有經驗的人,小小年紀就加入類似今天這種練習會,學會訓練的方法。還問我「繪馬要不要也來玩?」但我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所以當六太告訴我世界要滅亡了,我並不覺得世界真的會滅亡,只覺得不是那傢伙又在耍寶,就是一時頭殼壞掉了,但又想看到他一躍而起,拯救在瓦礫中呼救之人的身影。

繪馬凝視嚇一跳驢子可愛的杯子,用吸管吸起一口咖啡喝下去,視線又回到我身上。繪馬喫喝喜歡的食物時,習慣在那一瞬間看着裝食物的容器。

「先講世界末日的事。那隻只有你看得見的生物預言世界即將滅亡,聽起來跟前陣子鬧得滿城風雨的主播一樣嘛。」

通電話時,他還告訴我本週六要練習,我決定久違地去看六太練習。上次去看他練習還是大一,他剛加入這個地區的隊伍時。

有個剛開始學跑酷的高中男生來參加今天的練習。由年紀與其最相近的六太負責指導,教他基礎動作,如何用手撐着,飛越障礙物的技巧。我和美也子一面聊着最近的新聞和學校裏的八卦,一面看着前途無量的高中生成長。

「我也沒有完全相信喔。但這是感覺的問題,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更何況,如果真如這傢伙所說,世界要毀滅了,光是悲傷也無濟於事吧?既然都要毀滅,我想跟大家快快樂樂地迎接末日。」

「我沒有被甩,首先,我們根本還沒有交往,只是感覺有戲。」

「那就好。那個高中生最近剛加入,很高興有兩個漂亮女生來看喔。」

繪馬望向旁邊沒有任何人的空位,明明沒在喫東西,上下嘴脣卻像是在咀嚼似地蠕動,終究還是嘆了一口大氣。

沒想到是這樣的紀念日,結果那天我打電話回家給老媽,說六太要跟我一起回家喫飯。晚上則各回各家過夜,隔天早上我直接去大學上課。

「你告訴大家了?真的假的。」

「妳好,初次見面。會不會很無聊?還好嗎?」

繪馬慢條斯理地喝下味噌湯,提起右側的嘴角說:

「或許妳已經知道了,我查過末班車的時間,最晚到十點。沒問題。也不用擔心現在坐在我頭上的這傢伙喔。他似乎很期待我帶他去他沒去過的地方。還有啊……今天的確是我們相遇的紀念日沒錯,但只要換個說法,也是我害繪馬磨破膝蓋的日子。」

「跑酷是那種利用牆壁和臺階跳來跳去、飛來飛去的運動吧。」

美也子和六太一起跑酷比世界毀滅的可能性高多了,我們不經意的對話內容後來的確也變成現實。

「嗯。」

「對呀。其實我從一年前就發現了,從老家保留的影片倒算出今天,我等得花都謝了。那我們走吧。最近很少同時回去呢。」

「先說,我沒有發瘋。」

「繪馬,妳待會還是沒事嗎?」

依我寫的劇本,繪馬應該會對已經過了五千天大喫一驚,立刻答應當天來回故鄉一趟。因爲小時候我每次約她出去玩,她一定舉雙手贊成。但不知是否過了二十歲,人變得愈來愈懶,繪馬只是一臉呆滯,並沒有點頭。無論是誰,被拒絕都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尤其是被一起度過許多時間的朋友拒絕。我試圖揣摩繪馬的心情。

「是嗎?」

「我可能比較想去別的地方。」

喫完漢堡排,沒理由再賴着不走,結完帳走出店外。繪馬說:「嚇一跳驢子其實不便宜呢。」從長裙底下探出擦得亮晶晶的靴子,踢飛小石頭。她說得對。儘管如此,包含我在內,大家還是經常來光顧,可見嚇一跳驢子的味道真的很好。

繪馬的氣還沒嘆完,漢堡排已經送上來了。我的漢堡排上面還有鳳梨。說到嚇一跳驢子(注:注2:日本一家以漢堡排爲主的連鎖餐廳。),除了漢堡排很好喫以外,有人說沙拉纔是最美味的菜色。我很喜歡那種恰到好處的調味和口感,所以點了大份沙拉,但已經先喫光了。

那是什麼?我用手機上網搜尋,看到有如科幻電影的景色,大爲驚豔。而且還不是合成的照片才厲害。

跟繪馬去唱KTV與跟別的女生去的時候不一樣,可以毫無顧忌地唱自己喜歡的歌。因爲我們喜歡的曲風不同,感覺就像可以隨時交換龐克風和西洋流行音樂的資訊。繪馬的英文很好,歌聲也很好聽。

「倘若真如你所說,世界真的要毀滅的話。」

確定影子又回到我頭上後,我看着前面走路,要是在這麼短的臺階上跌一交就太糗了。

「跑酷有比賽嗎?」

「今天?」

「所以如果妳有時間,我們現在就用最快的速度去那個攀爬架公園拍照留念吧。車錢我出。」

美也子作勢隱藏害羞的樣子開玩笑說:「真是個老實的孩子!」與六太天真無邪地笑成一團。六太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地回去練習後,美也子一臉瞭然於心地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原來如此。」她沒有希望我回應的樣子,我也不打算回應。她事先問過我,我也向她說明過了,所以我聽得出來這句話除了理解我與六太的關係,還有幾分意在言外的意思。

「像是景色很美的地方嗎?那也不錯。」

「走吧。」

「我是真的有興趣。」

「如果是真的,一點也不快樂喔。」

當然很希望他小心點,但我不打算改變那傢伙的生活方式。

「世界上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美景呢。玻利維亞!如果想在世界末日前去,得快點準備纔行。」

我沒回答,望向美也子。她向六太打招呼:「你好。」加上親切可人的抑揚頓挫回答:「一點也不無聊,雖然是第一次看,但是能看到現場很開心。」

背後又傳來繪馬的嘆息。這時也會嘆氣的話,或許繪馬已經養成嘆氣的習慣了。

「你爲什麼會相信那傢伙?」

聽我說我的青梅竹馬在玩跑酷時,美也子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她高中時代跳過啦啦隊,不管在肉體還是精神上大概都比我更接近六太的構造。我好像誕生在會跟熱愛運動的人變成好朋友的星星下,但自己除了小時候上過游泳教室外,沒做過任何運動。尤其不擅長輕盈的跳躍。

六太從小就喜歡跑來跑去、跳來跳去,所以經常受傷。

「喜歡的口味會隨時間改變喔,蔬菜優先主義者是什麼意思?」

「你說要快快樂樂地迎接末日,要做什麼?」

後來我們一起用手機搜尋許多浪漫至極的美景,像是可以看到極光的地方、世上最美的星空。也聊到儘管完全比不上這種自然遺產般的景色,但小時候一起玩時,急降雨後的彩虹美極了。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抱着這個志向玩跑酷吧,六太本人或許也更享受跑酷的運動性與藝術性也說不定。但我很喜歡五年前在網路上看到的跑酷選手說的話。

「這樣啊,已經過了五千天啦。」

我們坐在長椅上,抱着野餐的心情一手拿着咖啡看他們練習。之所以說我們,因爲我還約了大學的朋友來。

「這些當然也是我的目的,但今天的主菜其實是今天這個日子本身。」

「我現在還是不喜歡那種嚇人的玩意兒喔。這麼說來,前些日子差點交往的女生因爲這樣對我好感盡失,妳想聽這個故事嗎?」

「沒事,要去唱KTV嗎?」

「嗯。什麼事?」

「所以纔沒向我報告嗎?」

週六中午過後,他們在老家的攀爬架公園根本無從比較的寬闊公園一角集合。包含六太在內,一共有七名男女,正圍成一圈,在有着硬邦邦水泥臺階和緩坡的空間做準備運動。

「對呀。」

「路上告訴我因爲你太膽小而被甩的事。」

原本在繪馬腳邊繞圈圈的那傢伙或許以爲要回家了,回到我頭上。

「但我今天想帶繪馬去一個地方。」

「耶,太好了。啊,不是去唱KTV喔?」

我迫不及待地正想從嚇一跳驢子門口邁出腳步時,繪馬好像還有話要說,我停下腳步,回頭看,頭上的那傢伙利用離心力咻地飛起,帥氣地在繪馬身旁落地。好身手。

「有。不過跑酷真正的目的並不是在比賽中獲勝。」

總是自己搞了一身比我擦破膝蓋更嚴重的擦傷或割傷。六太的父母看不下去,爲了讓他學會控制身體,讓那傢伙去上體操教室。六太很優秀,擁有良好的彈性,聽說周圍的人也對他寄予厚望,但教室和體育館似乎都不符合他的需求。

練習結束後,六太約我們一起去喝酒。聽說是擔任領隊的三十多歲男性提議的。六太貼心地告訴我們,其他女性成員也會去,所以不會只有一羣肌肉男,但如果不想去,當然也可以拒絕。可是美也子想去,所以我們就答應了。六太似乎很高興。別看我的青梅竹馬笑起來、說話的感覺很天真,其實非常好女色。因爲我們是好朋友,聊起這方面的話題也是百無禁忌,所以我知道。

「你什麼時候變成蔬菜優先主義者了?小時候明明最討厭喫蔬菜。」

「如果是景色,我想在死前看一眼烏尤尼鹽沼。」

「而是爲了提升體力,有朝一日能幫助別人。」

光看就覺得心驚膽跳,當然不可能親身嘗試。如果是我,大概摔一次就一命嗚呼了。就算是有經驗的人,也難保永遠不會出事。我到現在還擔心六太會不會哪天撞上水泥折斷脖子。當然我也知道他們苦練技術就是爲了不要有那一天。

「也好,我最近剛好想練一首歌。」

「沒錯,今天其實是我和繪馬相遇的第五千天喔!是不是很厲害?」

繪馬沉默半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眼睛後,低吟一聲「是嘛」,視線移到桌上的木紋,輕聲嘆息。總覺得隨着我們漸漸長大,嘆息出現在繪馬和我的對話中的頻率愈來愈高了。如果有什麼煩惱,解決就好了,但直接問她,她又說沒有任何問題。或許是日常生活中一些細碎壓力的積累。

「五千?」

「我也看到那個直播翻車現場了!好可怕啊。實際看到發瘋的人。」

知道還找美也子來的我究竟是可惡還是可悲呢。知道六太將女孩子與重要的夥伴分得很清楚的我究竟是哪一邊呢。

在車站前的平價居酒屋裏隨興開喝的聚餐還不賴。比我們大的哥哥姐姐都很成熟,與我們打鬧的方式不會讓人覺得不愉快。喝醉後把不合時代審美的外表誇得天花亂墜的起勁模樣也令人會心一笑。我猜得沒錯,聊到美也子有跳啦啦隊的經驗後,大家都邀她一定要來體驗一下,美也子顯然也不排斥。我則委婉地拒絕。六太幫我打圓場說「繪馬有別的特技」。

幾天後,美也子來找我商量,說六太約她單獨出去玩,問我可以去嗎?我既不驚訝也沒反對。因爲喝完酒的回家路上,剩下我們三個人時,六太當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向美也子要了聯絡方式。

「運動員的手腳好快啊。」

我對美也子露出夾雜着嘆息的笑容,被她誤以爲是友情的產物。她沒有察覺那其實是我每次做出精神上的自殘兼自慰行爲時脫口而出,卡在失落感與優越感之間的嘆息。

我知道,無論六太今後經歷多少事,也絕不會告訴美也子帽子的事。

擅自在內心覺得受傷,從中獲得聊以自慰的快感,繼續與兩人保持良好關係的我是不是很可惡。如果不這麼做會覺得光是活着都讓人喘不過氣的我是不是很可悲。

六太說了,距離那天已經過了五千天。

我沒有數日子,但我每天都會回想那天以後發生的事。換句話說,如果根據我拿來當藉口的邏輯,我的靈魂早就在糖蜜裏腐化了。

美也子眼中的繪馬似乎是個堅強又帥氣的女性。我是有想到她會以這種形象示人,但是和我長年看下來對那傢伙的形象有點不一樣。但是我也沒打算在沒得到繪馬的許可下打小報告,所以只告訴美也子「她從以前就很成熟喔」。

混熟後,美也子向我透露她與繪馬的對話內容。繪馬約她來看跑酷練習時,她還以爲繪馬要介紹自己的男朋友給她認識,繪馬說我不是她男朋友,但她來看的時候依舊猜測我們是那種關係。直到我利用練習空檔去找她們聊天時,她才從感覺確定我們的確不是那種關係。

她說就算是青梅竹馬,也無法那麼不當一回事地誇讚自己在意的異性漂亮或被誇讚。

「我只是轉達高中生說的話啊。」

美也子皺着眉頭笑了。

「要是繪馬一直喜歡你,而你又是那種態度的話,簡直是地獄。」

「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看來繪馬能上天堂呢,真是太好了。」

自從帽子出現在我身邊,知道世界即將滅亡後,我開始覺得天堂、地獄及死後的話題其實離我們很近。我沒有宗教信仰,也沒有具體的知識。對天國與地獄的印象就跟大家差不多。要是沒有消滅也不會重生,而是一定要去哪裏的話,我當然比較想跟大家一起上天堂。

「不過你或多或少也想跟她做一次吧?」美也子拿我尋開心,她好像是那種喝醉了會變得比較開放的人,我辯稱「真的沒有啦」,決定感謝提供這個話題,讓氣氛變得曖昧的繪馬。下次生日送她貴一點的禮物吧————就連這種事也能笑着告訴繪馬。

我過着像這樣跟女生見面、跟朋友玩樂的日子……怎麼可能。其實只有特別的日子纔會熱熱鬧鬧地度過。我的生活其實很單調。最近連帽子都知道這點了。

利用上課與打工的空檔,鎖定人比較少的時間去我知道的公園練習。別看我這樣,我還挺認真練習的。

「在這裏喔。妳還是看不到嗎?都變得這麼大了。」

「嗯。」

「有夥伴同行真是太好了。」

這樣就好嗎?六太的表情如是說。

「是嗎?」

「這樣啊,我的意思是說,超級英雄也要練習。或許你現在還不明白,跑酷本來就是爲了能去任何地方的訓練方法喔。」

前幾次還會向我報告他們一起去喝酒或她去看六太練習,但漸漸地,美也子不再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光是在她身邊,就有一股好像被捲入夾雜着玻璃碎片的濁流之感。

到了晚上,那座公園變成滑板及舞者們的練習廣場。我先抵達,不一會兒,六太也來了,臉上掛着與小時候沒兩樣的笑容,沒頭沒腦地給我糖果。

比起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一點也不遺憾。一切起因於我與六太開始爲滅亡做準備,導致我在大學的立場有一點點爲難。那天我謊稱身體不舒服沒去聚餐,結果某個參加聚餐的人無意中撞見我一大早跟男人在一起。如果是既聰明又堅強的美也子,只要老實告訴她「那是六太啦……」就不用找藉口了,可惜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像她這麼通情達理。話雖如此,也沒有那麼多會明目張膽地訴諸霸凌或暴力或犯罪的人。所以沒什麼大不了,別理會就好了。

「妳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相信嘛。不過,如果繪馬這樣覺得,我也覺得很輕鬆。謝啦。」

今天點有蛋的漢堡排吧,正想着要喝味噌湯還是玉米濃湯時,突然發現頭頂上比平常少了點什麼。

「那不就是兩回事了嗎?說不定只是長大而已。」

對我來說,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想問一句「是嗎?」然而對六太而言,除了帽子的巨大化以外,他早已真情實感地接受了滅亡這件事。

世界只摧毀了六太的內心。

「我覺得對繪馬很不好意思喔。妳的兒時玩伴太遜了。」

「要是能看到帽子就好了。」

「要先讓自己的動作愈來愈漂亮、速度愈來愈快、跳得愈來愈高、跑得愈來愈遠。因此要鍛鍊肌肉,像是跑步、伏地挺身、仰臥起坐。然後再拜託爸爸媽媽讓你去學跑酷。」

倒也無妨。

不是嗎?我和六太都會死。只要大家一起死,任何人都不會害怕死亡。

國中時的隊友教會我準備運動不能偷懶,所以我仔細地做着準備運動。像是抬腳運動等等,明明很無聊,看起來也不精采,但長椅上的老奶奶總是笑咪咪地看着我。

六太面向大概是帽子的方向,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我反覆練習最近想的一連串動作,加以改良,刪掉多餘的動作。把手機放在地上,拍下自己的動作,進行確認,一點一點讓動作變得更洗練的過程雖然單調,但非常重要。這麼一來才能輕鬆展現帥氣的高難度動作。先是一連串細碎的動作,再來一個扭轉身體的後空翻,引來正在散步的親子爲我拍手,真高興。還有一次有人誤以爲我是街頭藝人,給我五百圓。

如果是清晨及深夜、平日的正中午,就算在公園裏飛來飛去、跳來跳去,也比較不會給人添麻煩。這禮拜我在練習的時候,帽子也會在附近跑來跑去。或許是想跟我一起飛舞。

不會啊。

幾天後,相當於KTV的回禮,我陪六太逛以女性爲主要客層的精品店,挑選要送他媽媽的生日禮物時,我問他。

「別說這麼可怕的話。這麼一來只有我一定會下地獄。」

等了半天,帽子都沒有爬到我頭上。咦?平常我要移動時,帽子都會立刻從腳邊竄上來。我最近甚至開始覺得他是我的夥伴了。

因爲着地的時候最帥了,就像英姿颯爽的英雄登場。從我還是小毛頭,還沒聽過跑酷這個字眼時,就一直有那種感覺。我想覺得自己很帥,但如果告訴繪馬,她一定會笑我「又在說傻話了」。所以我決定等自己變得很厲害再告訴她。我想讓她感動。我知道她外表看起來很酷,其實很容易感動。

想像六太和帽子大概也是這樣交談吧。用上全身的感官去理解帽子的叫聲或表情,領悟言外之意。

「到時候我大概也會陪你去喔。」

「要怎麼學會這個?」

我向六太建議,代替脫口而出的嘆息。

我照常上課、參加研討會,有空就去打工,與六太保持聯繫。在大學被無關緊要的人找麻煩,假日去逛街,擠出時間與六太見面,因爲隨時會一起下地獄,我們牽着彼此的手。但世界還沒有要毀滅的跡象。

帽子慢吞吞地靠近我,好像還是隻有我能看見。都變得這麼大了?這麼大隻長得像鼬鼠的動物具有非比尋常的壓迫感。憑良心說,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可愛了。可是當我瞞着兩位朋友用手指向牠打暗號時,牠還是將鼻子靠近我的指尖。雖然只一起過了幾個星期,但這個動作很惹人憐愛。

「去完KTV,如果六太有想做的事,這次換我陪你。就算做到一半世界滅亡也沒關係。」

我把手伸到一頭霧水的小臉前。像剛纔那樣與他擊掌後,告訴他:「很危險,不要一個人模仿喔。」和兩個大學的朋友一起去嚇一跳驢子。臨走前向長椅上的老奶奶揮手道別,老奶奶招手要我過去,給我兩顆糖果。當成甜點吧。

「先練習一下怎麼在針山地獄走路。」

跑酷起源於法國軍隊的訓練方法。我平常當然不會特別意識到跑酷的歷史。以我個人來說,就只是單純地喜歡運動,動作愈來愈流暢、能做出特技動作很有成就感。但還有一個原因,那纔是我心中最重要的動機,我玩跑酷最喜歡的瞬間其實是着地的那一剎那。着地很重要。

「帽子告訴你變大是預兆嗎?」

「沒擔心,我不太會留戀過去,我是活在當下的男人。」

今天也與往常無異,美也子穿着露出肩膀的衣服,坐在我旁邊。我在上課,她在滑手機。

看到公園裏的東西,我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但如果叫出聲,朋友會覺得我很奇怪,所以忍住了。

「說到預兆,你之前說要享受世界末日,我覺得很好。」

聽着音樂默默地練了一段時間後,有兩個朋友下課後來看我練習,打發時間。從我一個人拍不到的角度幫我錄影,機會難得,我還教他們幾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們體驗一下。還拍了一段像是合作的影片。每當我火力全開,帶着滿滿的服務精神,露一手看起來很厲害的上牆大招時,大家都會要我去參加SASUKE(注:注3:日本一檔觀衆參加型的運動競技特別節目,臺灣播出時的譯名爲《極限體能王》。)。老實說,那種力量型的項目我真的不行。我滿頭大汗地笑着說,決定跟他們一起去喫飯。

還在上課,但我立刻回覆:

「不知道,但這傢伙並不討厭的樣子。」

「你在體育課做過墊上運動、跳過跳箱、走過平衡木吧?」

那玩意兒應該是直到剛纔都還那麼小、那麼可愛的帽子,我只是稍微不注意,帽子突然就巨大化了。

突然收到六太傳來的訊息,跟平常一樣沒打招呼也沒有主詞,只有言簡意賅的內容。有時候過於簡略,根本不曉得他想表達什麼,但這次我知道。

我今天十點起牀。邊喫熱狗邊想着第一堂課來不及了,下午兩點去一個比較大,走路就能到的公園。抵達後,先向基本上每次都坐在長椅上的老奶奶打招呼。開始拉筋時,上次全程看我練習的小學生今天也來了,與我擊掌。

真的假的,當末日真的來到眼前,我還是很抗拒,以爲還有很多時間。繪馬的生日還沒到,我還沒準備好能讓她感動的表演。當然也還沒準備好享受毀滅。

就算得知根本無從判斷有沒有,只有六太纔看得見的生物出現變化,也無法判斷是真是假。儘管如此,我也不想看到那傢伙驚慌失措的模樣,所以答應上完第五堂課後與他見面。六太指定的地點是上次我去看他練習的公園。我小心不要在字裏行間夾雜嘆息,問他理由,他說因爲帽子變大了,不方便約在室內。

爲了尋找帽子,我在走出公園前還回頭看了一下。

「別說得像是我要毀滅世界啦。什麼?玻利維亞去不了吧。」

真想看看。

「謝啦。帽子呢?」

「鼬鼠也喜歡人家這樣摸牠嗎?」

即便季節變熱,我們依舊不明白髮生在帽子身上的變化意味着什麼。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帽子根本不存在,所以想也沒用。

既不是鼬鼠也不是白鼻心,變成大型犬的體積。之所以知道那傢伙是帽子,是因爲除了尾巴外一共有五條腿。變得那麼大,的確無法再爬到我頭上了。帽子是顧慮到我嗎?

上次爲了紀念相遇五千天回老家的路上,六太告訴我如何與帽子溝通。老實說,他講得毫無重點。好像是看到帽子的表情,自然就知道他在講什麼了。存在與表達方式都太不確定了,我不禁懷疑六太是不是心裏有什麼問題,再不然就是設定太粗糙了。

我並不特別擔心侵蝕青梅竹馬的那個什麼,走鋼索地度過這五千又幾十天,搖搖晃晃地活着。

我想了一下,老實回答:

「好像飼主啊。」

我打算喫完漢堡排後,便依約定通知繪馬。

世界還沒有要毀滅的跡象。

「玻利維亞就算了。上次說要去KTV還沒去吧。」

在樹蔭下換掉T恤,穿上帽T時,剛纔那個跟我擊掌,一直在旁邊看的小鬼衝過來問我:

六太似乎以爲我的嘆息是在調侃青梅竹梅的失戀,明明沒有要他認罪,他卻自顧自地承認國中時代的單戀是太盲目的自己不對。

我們抵達KTV後,要求店員給我們大一點的包廂。六太很擔心帽子的狀況。一開始選了兩小時的方案,結果途中就改成不限時,凌晨一點時,兩人都沒唱歌,坐着睡着了。我先醒來,靜靜地凝視坐在L形沙發對面睡着的男人睡臉。

大學也有跑酷的社團,但聽說規定很嚴格,所以我沒有參加。我跟在老家時一樣,加入不限年齡的隊伍,除了團練以外的時間基本上都自主練習,養成這個習慣已經兩年多了。

「沒看過。」

我拚命壓抑幾欲脫口而出的嘆息。我不希望美也子覺得自己有錯。

「倘若帽子是參考身邊人的想法來決定要不要毀滅世界,因爲六太認爲如果所有人一起死,世界末日也無所謂,帽子便決定要毀滅世界喔。」

難得看到六太不知所措的表情,感覺真有趣。

「如果你想去見以前喜歡過的女生,別帶上我,太麻煩了。」

「這是經常在公園裏遇到的老奶奶給我的。」

我有時候會趁休息跟老奶奶聊兩句。上次她問了我一個別人偶爾也會問我的問題:「那樣蹦蹦跳跳有什麼意義?」大家都覺得很莫名其妙吧。

『出了什麼事?』

「你還記得啊。沒關係啦,如果世界沒有毀滅,我自己去吧,你別放在心上。」

「那至少實現一件我想做的事再毀滅吧。」

如果是這樣,我猜帽子應該能完全讀懂六太觀察入微的力量,不會刻意說出不利於自己的話。我不確定五條腿的鼬鼠會不會做出自殘或自慰的行爲,但一定不會吧。

六太笑着站起來,彈性十足的動作彷彿隨時都要飛起來。他完全聽出我藏在這句話裏的弦外之音。

他不提我都忘了。可是這麼一來我就忘不掉了。在嚇一跳驢子隨口說說的話變得有意義了。

『或許是預兆』

倘若帽子真的存在,且變得愈來愈大,或許那傢伙會變成怪獸,破壞地球。我一面天馬行空地想像,一面上完該上的課,以身體不舒服爲由,取消了原本要參加的聚餐。

「他什麼也沒說。還是老樣子,只說世界快要滅亡了。」

「如果大家都要消失,就算一起消失也無所謂,可是當那一天或許真的靠近了,我發現好多事都還沒做。感覺有點害怕。要是能帶繪馬去烏尤尼鹽沼就好了。」

六太和美也子似乎還繼續約會。隨時間經過,我沒有收到任何報告。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是那種可以昭告天下自己正在交往的關係。兩人每天都賦予我活着的真實感。或許因爲有這股真實感,無論六太說再多世界會毀滅的話,我也一點都不害怕。

帽子需要睡覺嗎?如果要睡覺,是什麼時候?

如果是小教室,我可能會大聲尖叫,無奈光是與黑板的距離都很遠。

沒有其他隊友,基本上只有我一個人。

這該不會是預兆吧?世界末日的預兆。

我們家附近的簡餐店有一道我一直想喫喫看的料理,但分量有點多,我怕喫不完,所以前陣子拜託六太幫我解決我喫不完的份,六太幫我實現願望時,我們聊到這件事。

帽子好像不用睡覺。有時候六太半夜醒來,只見帽子靜靜地在房間角落跑來跳去。

隨即收到以六太而言難得有點慌張,看起來像是他本人不在裏面,輕飄飄的,又像是着地的瞬間才發現地面消失的長篇大論。簡單歸納下來,好像是帽子突然長大了,變得很可怕。

既然看不見,視線自然不曉得該往何處去。至少也該像《終極戰士》消失時那樣,最後給點看得到的粉絲服務吧。

小鬼露骨地露出嫌棄的表情,顯然這不是他想得到的答案,我舉了一部以前看過的皮克斯電影當例子,告訴他「就連《超人特攻隊》也要訓練吧?」更何況只是普通人,不可能突然長出翅膀來。

六太蹲在地上,像是撫摸狗的下巴,手指在空中游移。

因此我很重視跑酷的基礎。安全最重要。要是不清楚自己的體能,過度勉強,導致受傷,不只遜斃了,還會讓朋友擔心。

規劃成扇形的教室裏,有個東西穿過前方緊密的門進來。我忘了這個世界的法則,還以爲是迷路的狗闖進來了。會打斷上課嗎?我覺得那也不錯。

然而沒有人有任何反應。就連感覺像是剛好面向前方黑板的美也子也對闖入者視而不見。

金色的東西,大小跟黃金獵犬差不多。所以我還以爲是黃金獵犬的那傢伙邊像是在找什麼似地東張西望,跳上排列着椅子的臺階,走向這邊。當他走近,我終於明白那是跟狗不一樣的生物。臉圓圓的,眼睛很惹人憐愛,但也流露出肉食性的兇殘。

再朝我靠近一步時,我又發現一件事。無巧不成書,對方似乎也意識到我的存在。

除了尾巴還有五條腿。

是帽子。

帽子的外表就跟我聽到的一樣,我正視他的臉,拋下一切,衝出教室。

我很清楚從小就認識繪馬的我和這幾年才認識她的朋友對她印象截然不同。如果是現在的繪馬,就算小學在班上偶然被其他人犯的錯牽連、乃至於被冤枉,她也絕對不會含糊吞下去。

繪馬的外觀改變了。變得非常明顯。小時候給人的印象比較偏粉蠟筆色。我一路上見證她小學、國中、高中、大學的成長,感覺她一層一層地穿上了深色的盔甲。所以到了高中,繪馬已經給人相當強勢的印象了。

看在以前就認識她的我眼中,我知道她只是穿着盔甲。脫下盔甲,笑容還是跟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同樣溫柔,在公園一起玩的時候也總是拖着不想回家。

至於那傢伙爲什麼非穿上盔甲不可呢,大概是因爲這個世界太不合理了,再不然就是跟我大同小異的理由吧。簡單地說,就是讓自己配合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就像我爲了跳起來更帥氣,必須跑步、重訓那樣。不管長再多肌肉,我還是我。繪馬大概也在自己的生活中增加擅長的技能。像是跟男朋友和平分手的方法?我記得那是高三發生的事。我想安慰她,但她彷彿毫髮無傷地笑了。當時反而是我因爲別的事大受打擊,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個笑話。當時我正和當時的女朋友在一起,我告訴女朋友我想去安慰失戀的繪馬,結果女朋友居然說要跟我分手。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從小就認識,獨一無二的朋友跟喜歡的女孩子根本沒有可比性嘛。我拚命解釋,她還是不肯體諒,那也沒辦法。

『有朝一日能幫助別人』。

除了第一次見面就害她受傷,我還有一件對繪馬過意不去的事。

這是我剛開始跑酷時,繪馬查了很多資料,眉開眼笑地告訴我某位跑酷選手說的話。當時我有點不好意思,笑着說「別說了」,繪馬從此以後再也沒提過。所以我還以爲她早就忘了。繪馬大概不知道,我沒想到她居然會在KTV說夢話時講出這句話。

所以啊……要是啊……這個啊……是爲了救孩子一命,那就太帥氣了。

好想向所有玩跑酷的人道歉啊,我只是太不小心了。雖說世界末日將至讓我有點着急,但也不該忘記不要逞強這個最基本的道理,對不起。

但我最想道歉的對象還是繪馬。繪馬沒有任何責任。一切都是我的錯。萬一只留下影片,影片裏的我記錄着「這是爲了感動繪馬的特訓,第三天」,她一定會耿耿於懷吧,我害盔甲底下那個柔軟的繪馬傷心了。

所以請容我說明一下。

我今天也出去練習。去給我糖果的老奶奶常去的那座公園。天氣很好,下了一整晚的雨就像騙人的。老奶奶今天也來了,還將用於遠足之類的墊子鋪在長椅上才坐下去。巧的是上次與我擊掌的小鬼也在。

公園旁邊有個停車場。兩地的高低差很大,設置了無障礙斜坡,是很理想的練習場所。

整理不來也跟不上的意念。

當然我還是告訴他「太好了,我總算放心了,還以爲你死了,你這個笨蛋!」六太則反覆說着抱歉與謝謝的話。

「我一直覺得你好像鼬鼠。」

到最後,察覺到末日悄悄來臨,妳甚至會感到如釋重負,對沒能實現的現實產生幾乎要爆炸的憤怒。

「帽子嗎?」

六太在車上詳細地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不停地爲害我擔心說對不起。我邊聽邊拚命壓抑內心莫名的躁動。冷靜不下來。

「你還記得啊。」

然後慢慢地用力。

六太似乎也不認爲這是結束,把手繞到我仰躺的背後,自己撐起身子。抱我坐起來,用身體的律動而非語言示意我立刻移動到那邊的牀上。我啊,稍微取回一丁點從容的我啊,就像漂浮在大海正中央的寶特瓶,說出事到如今已無所謂的真心話。

父母、手足、朋友……所有人都可以跟世界一起死,可是拜託,讓我們先走一步。

六太說他家只有冰淇淋和老家寄來的米,所以我幫他買了大量的寶特瓶裝茶和用叉子或湯匙就可以喫的微波食品,也自虐地說「既然要骨折,怎麼不在有女朋友的時候骨折」,但我心裏還是積着就快要滿出來的東西。好可怕。

「我也看見了。」

六太看了我背後一眼。相信帽子就在那裏。

甚至產生幾分想給現在這個世界看看的心情。給我最討厭的世界看,誰叫它要讓我與六太以那種荒謬的方式相遇,在我心中種下無可救藥的情根,最後只能以毀滅的方式贖罪。如果世界對我有一絲歉意,就趕快毀滅吧,快點把我們拋到別的地方。

「求求你死吧,六太。」

「世界會毀滅嗎?」

實際上,因爲骨折得太漂亮,六太不用住院,只要等骨頭自己接起來就好了。我利用六太去繳費的空檔打電話給六太的母親、謝謝老太太及護理師、用她們給我的面紙擤鼻涕。拿回我的皮包後,傳訊息向美也子道謝,並簡單說明一下來龍去脈。說我有不祥的預感,至於她相不相信,我就管不着了。

六太從脖子卸下三角巾,靈活地從T恤裏拿掉石膏,也親吻我的脖子,然後捧着我的胸部與腋下溫柔地撫摸我。這一切想必已有人經歷過,我也不再感到疼痛。因爲世界就要毀滅了,不再有夥伴與女人的界線,不經意與六太視線交纏,在他凝眸深處看見明確的慾望,令我高興得想哭。

六太久違地露出不緊張的笑容。

帽子,去繪馬那裏。

「我也這麼覺得。」

護理師與老太太在大廳安慰我半天,她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等了好一會兒,我的青梅竹馬用三角巾吊着慣用手,額頭貼着紗布,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我面前。六太看到我,大喫一驚,隨即露出笑臉。

我在那裏練以我的技術而言有些高攀的高難度技巧。如無意外應該能成功。我沒有說謊,也沒有打腫臉充胖子。換作是平常的我,纔不會在雨剛停,地還很滑的場地練那種大招呢。可是一想到萬一明天世界就毀滅了,就沒有機會再感動繪馬了,或許是焦慮,或許是緊張,也或許是太想耍帥?總之是所有糟糕的條件都湊齊了。我再說一次,這不是誰的錯,但是有東西跑進我的眼睛裏。不是灰塵。我在後空翻時看見小鬼模仿我,爬到單槓上,正要不知死活地跳下來。

說的話和做的事對不起來。我的手好不容易離開六太的脖子,開始脫起青梅竹馬的T恤。受到三角巾的鉗制,要是六太不合作就脫不下來。於是我用一隻手粗魯地解開自己襯衫胸前的鈕釦,另一隻手抓住六太的T恤衣領,把他拉近自己,主動將臉埋進他的脖子裏,用舌頭舔拭。六太的味道足以抵銷我過去的自殘行爲。

右腳被抱住,只有左腳落在比較低的位置,膝蓋內側與六太的大腿互相碰觸,想起對方的慣用手骨折的現狀,不知怎地暗自竊喜。

我曾經夢想着,總有一天,他會以鍛鍊過的身心颯爽地出現在大海或沙漠的正中央,站在我面前,瞭解我。但我從沒想到這種事會在這輩子發生。啊,世界末日真是太棒了。

六太說帽子不見了。但帽子一直跟在我們後面。看樣子是換了飼主。我在老太太面前表現得像個堅信不祥預感的歇斯底里女人,所以還不敢告訴六太帽子的事。

抵達醫院,把以防萬一事先放在手機保護殼裏的萬圓鈔扔在計程車上,頭也不回地衝進大廳,有個護士看到我倉皇的模樣,與一位優雅的老太太走過來。問我叫什麼名字,拍拍我的肩,安慰我「沒事的」。我心想怎麼可能會沒事。帽子的出現更讓我確信不可能沒事。

爲了不要忘記這個味道,爲了有一天還能再相遇,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確認,不知道單方面喘息到第幾次時,六太問我。

六太稍微遲疑半晌,坐着與我相擁,舔拭我的臉,親吻我,過程中一直撫摸、梳理着我的頭髮。即使六太的嘴偶爾往下移到我的胸口、腋下和肩膀,空着的手也一直撥弄我的頭髮。活像在爲我理毛。我想起忘了在世界末日前告訴他的事。

我也很氣爲了讓我明白六太發生意外的嚴重性,特地讓我看見他的帽子,但這氣也生得沒道理。

「快點毀滅,哪怕只快一秒也好。這裏待不下去了。」

一直、一直。

「不是,不是有人說出事前會看見走馬燈,或周圍的東西看起來變成慢動作嗎?真的發生了。浮現出許多與繪馬的記憶,正說到萬一我就這樣死掉,希望他能替我向妳道歉時,着地失敗。我稍微昏過去一下,醒來時帽子就不見了。」

倘若末日來臨,就連那麼糟糕的自己也變得無所謂了。倘若所有人都會死。

因爲太慌張了,我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爆發了,好可怕。

「一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驚慌失措地聽她說明狀況,聽完之後更慌了。她說六太被救護車送去醫院,現在還在醫院裏。老太太剛好在場,所以陪他去,還撿起六太掉在公園的手機,幫他保管。她告訴我醫院的名稱,我又扯着嗓門轉告計程車司機。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但掌心不願意離開六太的脖子。聽見自己的呼吸,我知道總是用來嘆息的嘴巴動了。

今天第一個可以稱爲親吻的行爲。

因爲又餓又渴,爲了滿足肚子和喉嚨的飢渴,我和繪馬相親相愛地喫掉冷凍庫裏剩下的冰淇淋。明明兩人喫的口味不一樣,不一會就分不清誰喫的是什麼口味了。

我內心百轉千折地據實告訴坐在地板上的六太,帽子在課堂上突然闖進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身影。以及他現在就在這裏。六太很驚訝,但似乎並不震驚。

六太這次看也不看應該在我背後的帽子一眼,點點頭。

「着地失敗,折斷手骨了。抱歉,太糗了。」

「真假?我說夢話了?好羞恥。」

「比起意外,我寧願死在繪馬手中。」

我也不清楚。好像還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看到六太平安無事後油然而生的心情太混亂了,整理不來。如果只汲取表面,是六太好不容易得救了,世界卻要毀滅的遺憾,這種感覺好奇怪。

「帽子大概是聽到我的請求了。真是的,要是他能說明得更清楚一點就好了。」

契機纔不是潛藏於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歲月靜好。

我當然知道該怎麼對付離心力不夠或打滑,可惜來不及。運氣也不好。如果從背部落地,雖然很痛,但不會有事。就在快要接觸水泥地面,心裏大喊不妙時,一切開始變成慢動作,也看見走馬燈。

帽子大概誤以爲六太死了,轉投我的麾下。換成平常,六太那些會將我推落針山地獄的無心之語如今已不再能戳痛我了。或許是在我嘗過能讓一切都變得無所謂的巨大情感、淹沒在六太可能會消失的爆炸性情感浪潮後麻痺了,又或者是隻要再有一點催化劑,那股浪潮就會爆炸性地回擊,這次一定會捲走一切。難道是六太經歷瀕死體驗的興奮透過帽子傳染給我了?還是反過來?什麼反過來?我整理不過來,好可怕。

我從電腦椅上起身,走到坐在我幾步前的六太跟前。

把食材搬進六太家裏時,帽子也大搖大擺地跟進來。不知他是否一向待在放着電腦的桌子底下,一進門就立刻在那裏蜷縮成一團。我從塑膠袋裏拿出應該放進冷凍庫的東西放進去,剩下的全部放在房間的角落,好讓他用單手也能方便拿取。六太利用我忙進忙出的時候換掉沾滿泥沙的T恤和長褲。我隨意地坐在電腦椅上,這時第一次把腳放在帽子的身體上,得知就算看得見也無法主動觸摸到牠。

如果有來生,就算來生不行,當世界再輪轉幾次,也許在某個地方,我會以陌生人的身份再次遇見六太。說不定哪一天,我們兩個會以跟現在差不多的方式重逢。只不過,到時候希望我沒有去追球,六太也不在那座攀爬架上,不,不用從那麼早開始改變也沒關係,只要之後我們別再好好看着彼此,別再記住對方的長相就好。下次絕對不能再走進彼此的生命裏了。

告一段落了。但告一段落並非意味着結束。如同小學畢業、國中畢業、高中畢業都無法結束我和六太的關係,很難將沉睡在體內的一部分慾望得到解放視爲結束。趁着世界尚未毀滅,我啃咬六太耳朵的軟骨部分。口感令人想一口咬斷。當毀滅的瞬間來臨,或許他願意連同耳環把耳朵給我。

這並非出於我的本意,而是強烈的意念驅使我這麼做。

六太放開我的手,表情跟彼時在公園只看着我的臉道歉時一樣。

太陽開始西斜後,我才發現窗簾一直沒拉。儘管陽臺的欄杆具有遮擋作用,除非爬到對面大樓的屋頂上,否則什麼也看不見,換作平常,我一定會大驚失色地躲起來。但現在旁人的眼光對我們已經毫無意義了。

「要他來通知我出了什麼事嗎?」

「六太。」

在那個過程中,肉體會消失,心靈也會消失,爲了讓六太儘可能記住我腐敗的靈魂,我盡全力把自己揉進六太的存在裏。

六太平安無事令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安心。

交換着喘息與汗水,差不多要告一段落時,六太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一直覺得妳睫毛好長啊。」我問他:「一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六太回答:「我忘了」。

「幸好我和那個小鬼都沒事,只是讓妳擔心了,真的很抱歉。看到走馬燈時,我也想起是繪馬告訴我,有個跑酷選手說過,跑酷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幫助別人。哇……如果是爲別人就算了,因爲不小心才發生意外的話,不管是對繪馬還是對那位選手都太不好意思了。」

「一直就是一直。」

要是又走進彼此的生命裏,妳又會跟讓妳對其他一切都再也提不起興趣的人變成獨一無二的夥伴,被當成重要的存在,膽小的妳一輩子都拋不開那個立場。只能穿上一層一層名爲藉口的盔甲,重到動彈不得,無法像六太那樣來去自如。

我真的很氣害別人擔心得要命還嬉皮笑臉的六太。但也知道這氣生得沒道理。

我無聲啜泣,哭得妝都花了。化妝原本也是自殘行爲的一環。太好了,我能相信。不必等上幾十年,也不必動用極端的暴力。此時此刻,我能相信六太臉頰的味道。世界會毀滅。

爲了不讓激情中斷,我們一刻也不停歇地撫摸彼此的身體,幾乎要撕裂般地脫掉對方的衣服。六太一面親吻我的小腹,一面扯開纏在我腳邊的裙子。我連一聲謝謝也沒說,只是撫摸六太的腹肌。

最後對上眼的是————。

我在車上對六太說謊,內容不外乎「別受傷啊」「別讓大家擔心啦」這種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話,請車子停在我去玩過好幾次的大樓前。我也下車,想說只有一隻手大概很不方便,決定陪六太去超市買東西。

一方唐突地提起兩人共有的回憶,難免撩撥另一方的情緒。正因爲兩人共度了漫長的時間,才更容易發生這種現象。

「以對我的方式對我。」

「已經毀滅了。」

我誠心祈求地點點頭,六太的掌心溫柔而緩慢地捧着我的臉。

六太露出驚訝的表情,呼喚我的名字,用沒有骨折的左手溫柔地抓住我的手。我繼續一點一點地用力。

我用手機打了無數通電話和LINE通話給六太都沒人接,可是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所以我硬是帶帽子跳上計程車,最後是帽子坐在車頂上,請司機直奔他家的路上,我依舊一直一直一直傳私訊到那傢伙的IG帳號,電話好不容易接通時,我大喊六太的名字,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卻是個不認識的老太太。

我連一絲半點的害臊或後悔也沒有。

「快點毀滅吧。」

我終於明白自己聽到世界要毀滅了卻一點也不害怕的原因了。不只是因爲我不相信。

「會的。我也會死。」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幫我毀滅世界。我想快點投胎到下一個世界。

我抓住六太,直接脫掉襯衫,再脫掉小可愛,解開胸罩。好像忘了該怎麼做,又像根本不必思考跟心靈相通的同伴要怎麼做纔好,我逕自拉過六太的臉,覆上自己的脣瓣。

「其實是上次去KTV的時候,繪馬說夢話時說了這句話,我纔想起來的。」

我沒有六太那種雲淡風輕。慢吞吞地靠近,在他面前跪下。雙手伸向他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視線微微下垂,把雙手的掌心貼在包着三角巾的脖子上。感受到皮膚的溫熱,感受到脈搏的跳動,感受到血液的循環。

我呼喚他的名字,卻連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希望他回答這個問題。

青梅竹馬慌張地呼喚我的名字。我假裝沒聽見。我過去不曉得呼喚過千百次他的名字,皆無法在這個世界引起迴響。

「別像你對其他女孩子那樣對我。」

幸好鋪着柔軟的地毯,幸好地上有靠墊,幸好是夏天,幸好保險套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但就算通通沒有其實也無妨,反正世界要毀滅了,但這裏有六太生活的痕跡。

每次四目相交,我都能從繪馬眼中感受到我從未見過的興奮。非現實的行爲也激發了我的腎上腺素。並不是沒有回神的瞬間,但全都被繪馬阻止了。

這下子死定了。

「這樣啊。」

「我只知道那種方式。」

插入前稍微閃了一下,心想應該不可能,但仍感到不安,萬一無法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高潮怎麼辦,但應該不可能。或許因爲我們是心靈相通的夥伴,愛情、友誼和性慾與六太的那裏產生連結,感覺應該與過去的交合完全不一樣吧,像是同時浸泡在刺激的滾燙熱水和麻木的溫水裏,非常不可思議。

「不瞞妳說,其實美也子也告訴過我,繪馬之前說過這句話。」

我不想再受苦了、終於要結束了、反正要結束了、事到如今已經無能爲力了……不想再受苦的意念全都凝聚在我的掌心裏。

走出醫院,剛纔送我來的計程車司機還在,說一萬圓太多了,剛好,反正要回家,所以我們又跳上計程車。

到底要過多久、到底要走多遠————幸好在知曉答案前、在還沒來得及整理好這一切之前就打消念頭。

然而,沒想到真的沒事。

遺憾的是世界還沒滅亡,體力先到極限了。我們筋疲力盡地倒在牀上。不約而同地在開始變暗的房間裏抬起頭來,望向帽子應該在那裏的桌子底下。看樣子我們很有默契。

趴在我身上的繪馬把心臟貼着我的心臟,貌似在嘗試能否超越皮膚和肌肉、骨頭的限制,與我合爲一體。我把沒骨折的那隻手放在兒時玩伴纖細的腰際。當我們恢復冷靜,再也不可能與重要的夥伴接吻,更不可能互相舔拭。太害羞、太尷尬了,絕對辦不到。只不過,相依相偎本就是在選擇一起活下去後理所當然的結果,我放心了。

「我其實沒有忘記。」

繪馬輕咬我的脖子。倘若世界沒有毀滅,她可能會把我咬碎。如果真的要死,我寧願死在繪馬手中————我望着天花板,認真地做出跟剛纔相同的結論。

「我還記得第一次覺得妳睫毛很長的事。小學五年級不是去了林間學校嗎?當時我們不同班,所以分別行動,可是煮咖哩時剛好一起去洗碗。感覺好像很久沒見了,所以我們天南地北地亂聊,我當時看到繪馬正在洗筷子的側臉,覺得妳睫毛好長啊。」

繪馬不再齧咬我的脖子,一把將臉埋進我的頸窩。輕聲細語地將彷彿不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話語藏進我的耳朵裏。

聽起來好像是「當時我就喜歡你了」。

十年以上的關係悄悄改變內容。忘了在哪裏聽說過的地獄哏侵蝕着回憶。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時,沒想太多就找繪馬商量;繪馬第一次交到男朋友時,也乖乖地向我報告,我們都被彼此的行爲傷到了。

其實應該要認真思考纔行。繪馬是我重要的夥伴,她之所以一直沒告訴我,是不是因爲關係突然變成這樣非她所盼?與兒時玩伴發生了這種無法用友情或體貼來解釋的關係,今後該怎麼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與對方活下去呢?

不過,如果世界要毀滅了。

我輕點繪馬的腰預告,跨坐在我身上的繪馬用全身的動作往旁邊一倒,彷彿不允許有任何距離地用一條腿勾住我的腳。這也幫了我一把,順利地交換位置。把自己的腳伸進繪馬的雙腿之間,用膝蓋和單手撐住自己的身體,低頭看着繪馬。繪馬一直盯着我看,所以我們毫不意外地對視了。

「繪馬。」

就算可以完全不去想未來的瑣碎,我們也還剩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尚未完成。今天失敗了,而且或許繪馬希望世界馬上毀滅。但我心中還殘留着想讓繪馬感動的心情。

「世界結束的那一刻,如果繪馬有想去的地方,我陪妳去。不管是烏尤尼鹽沼還是哪裏都好,妳想去哪裏?」

太遠的話或許來不及,如果她想去天堂或來世,我或許無能爲力。但只要我能力所及,哪裏都可以。

我是認真的,但繪馬張開雙臂,擁我入懷,在我耳邊回答:

「待在這裏就好了,直到世界毀滅。」

我思考着這樣就好了嗎?又想到若不是世界要毀滅了,我和繪馬發生這種事的機率比任何一個國家、比地獄還遙遠。

我看到殘留在繪馬嘴角的巧克力,伸出舌頭舔掉。與繪馬分享,這成爲一個契機。在我們爲只有滅亡前才能做的事感動時。

我想起那座公園。只要繪馬還在那裏,我就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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