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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好悻禸醬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9355 字

要去哪裏才能學到當職場上的前輩講出毫無章法的話時要怎麼應對。

『歡迎光臨。今天也歡迎大家來我家。啊!小烏田,妳剪頭髮啦,好可愛。嗯,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因爲跟我前天看到妳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嘛。』

原太太出來迎接我時,情緒一如既往的亢奮,精力旺盛,彷彿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問題。我把脫下來的鞋子擺整齊,洗個手,向已經聚集在客廳裏的成員們問好。我沒帶伴手禮來。因爲會沒完沒了。

『今天也一起快快樂樂地做菜吧!哎呀,不管再多次,聽妳們叫我老師還是會不好意思呢。啊,萌枝抱歉,我現在才發現!妳換了圍裙!很好看喔。陪妳選圍裙啊,妳老公還是那麼體貼呢。這不是場面話喔,我跟我老公的感情就沒那麼好。』

我們定期參加在這個非常寬敞的家裏舉行的烹飪教室。我不知道今天被邀請來的其他三個人怎麼想,但我很喜歡這個聚會。主辦人原太太也跟平常一樣,很開心的樣子。

『大家都還好嗎?如果還有其他變化,可以趁現在招供喔。小烏田有沒有感興趣的男人?呵呵呵,抱歉啊,老太婆太多管閒事了。』

原太太一如既往地調侃我。她自己也說這是多管閒事,而我們的職場上的確也有這種多管閒事的人。但我現在還是很感謝原太太把像我這種不會主動靠近也不會刻意疏遠,變得親近或疏遠全看當時的狀況,我自己並不執着的人拉進她們的圈子裏。

『那麼事不宜遲,今天準備的材料是這個!哦,歡迎歡迎,要拍照請隨意。今天光看到材料就知道要做什麼吧。小烏田一下子就答對了。今天要跟大家一起做波隆那肉醬。嗯,沒錯!比平常更簡單,充滿家庭風味吧。比上次用鍋子做的砂鍋菜和再上次做的豪華切片牛排都簡單又家常吧。其實今天是基於我的私心,想跟大家分享我喜歡的肉醬風味,原諒我吧。看在我年紀第二大的分上!這不是在挖苦葉子姐啦,真的,哈哈哈。』

也有人用有沒有溫度來形容人的精神層面,我也覺得我和原太太的體溫真的有差。原太太的體溫很高,同時具有包容力及壓力,雖然很愛多管閒事,但大家都很喜歡她。相反地,我的體溫較低,所以偶爾會有人多管閒事地糾纏我一下,就像原太太這樣。

『啊,對呀!我又犯蠢了。今天備料時不小心扭到手。不要緊,我動不動就會受傷,所以已經習慣了!可是教人做菜的人手臂貼着OK繃,實在很沒有說服力呢,抱歉吶。每道菜都好喫嗎?妳真會說話。可是我說真的,今天也別太期待喔,這只是我自己喜歡的味道。』

原太太的廚藝很好,但動不動就切到或燙到。就連這點也很有原太太的風格。即使貼着大塊的OK繃,依舊露出燦爛的笑容,還沒開始做菜就已經覺得好懷念了。

『我還有一個小任性!今天除了牛肉以外,絞肉裏還會加入另一種特別的肉。想說如果都跟平常一樣就太無聊了。對了!請大家猜猜這是什麼肉吧。光看外表應該看不出來,所以等喫的時候再揭曉。之後我會把用量還有購買的地方寫下來給大家,放心吧。年輕人還習慣這種風格嗎?不不不,妳們還很年輕,等小烏田和沙良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懂了,小六歲以上就再也不敢自稱是同一個世代了。』

我覺得她其實對年齡的差距一點也不在意。頂多就是前輩或後輩的關係而已。但她非常在意我們的心情,無論是在職場上還是私底下,總會一一向年輕人進行不必要的確認,我暗自覺得這樣的原太太很讓人心疼。

『首先跟平常一樣,先來削皮切菜吧。洋蔥、紅蘿蔔、芹菜請按照基本的做法切碎。把這些蔬菜合起來拌炒的東西稱爲煸香。好,大家各自拿自己喜歡的蔬菜剁碎吧。這次想大口吃肉,所以肉的比例多一點,各位自己在家裏做的時候也可以依照個人喜好增加蔬菜的分量。今天就大口吃肉,各自把日子撐過去吧!雖然已經被絞成碎末就是了。』

即使知道她指的是肉,但大家好像解讀成其他東西了,重新握好菜刀或削皮刀。

『有道理,絞成碎末聽起來有點太驚悚了。嗚嗚嗚,不會刺激眼睛的洋蔥還沒有開發出來嗎?誰來講個笑話聽聽。開玩笑的啦!我纔不會爲難可愛的後輩和人生的前輩呢。就說這不是在挖苦葉子姐了。欸————我嗎?嗯,真要問我的話,別看老師這副德行,性格其實很認真,所以會深入思考哦。自己喊自己老師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原太太自己說過,她從進公司當時就是這種感覺,看在上一個世代眼中,是個可可愛愛、有點脫線的後輩,就像是在公司里長大的。就是這樣。這纔是平常的原太太。

『那就來說一個我還沒告訴大家的興趣吧。欸,不需要?真的嗎?妳們願意聽我說嗎?能跟善良的女生們在同一個職場工作,我真是太幸福了。』

爲了說自己想說的話,先把話題拋給別人。這種事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斷上演。

『好,蔬菜已經剁碎了。拍拍手。接下來要加熱橄欖油,準備炒蔬菜。因爲要炒三十分鐘左右,膩了完全可以滑手機喔,冰箱裏有酒,也可以自己拿來喝。爲總是出很多酒錢的葉子姐拍手。場地費?不需要不需要,職場上的同事們願意在我老公不在的時候來我家玩,我求之不得。那就開始炒吧,小心不要焦了。』

既然都要消失不見,何不拋開倫理道德與厭惡的感覺。今天以前,我談不上相不相信那些傢伙的存在,也沒想過原太太的丈夫正不正常,但我現在依自己的喜好讓天平徹底往相信的方向傾斜。做出這個決定後,像我這種人終於能變得不正常了。

『雖說是興趣,但是該怎麼說呢,並不是那種愛好類的東西。所以纔會有點擔心說出來會不會嚇到大家。比較像是所謂的嗜好吧。說是性癖可能又過於敏感。嗯,喜歡做菜給別人喫也是一種嗜好,這麼說倒也是。』

在我思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那一瞬間,今天進門以後的事一口氣在腦海中倒帶。可惜腦中沒有一套職場上善解人意的前輩說出不合常理的話時該怎麼應對的方法。

換言之,代表我相信她是個完全正常的人,有點俏皮又溫柔體貼,絕非那種遊離在倫理道德觀之外的人。仔細想想也真是不可思議。我幾乎忘了小時候身邊的確有那種缺乏道德良知的人。隨着成長、跳進社會的大染缸裏,我開始能選擇要跟誰來往,漸漸地只跟那些我認爲正常的人來往。就像哪怕不正常的人在社羣網站或打來公司投訴的電話裏多到數不清,但現實生活中我身邊並沒有這種人。

那天與還沒從廁所回來的山本萌枝一起喫原太太燉得極爲軟爛的濃湯,還有肉派。哦,原來如此,可能是受到那部電影的影響。然後是焗烤、火鍋、豐盛的雞肉和切片牛排、自從開始來這裏學做菜才知道名稱的砂鍋燉菜和韓式辣燉雞。每一道都很好喫。是我喜歡的味道。

「我要再來一杯嘍。大家也不要客氣,多喫點、多喝點。葉子姐,這個真的好好喝。咦,等一下,這真的是鹿肉吧?喂喂喂?算了,無所謂。」

她說得行雲流水、滔滔不絕,簡直像是在唱歌。

發出比想像中還大的聲音,被自己嚇一跳的原太太也很可愛。

「妳是不是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聽不懂吧。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吧。但當我聽見自己發自丹田的叫嚷,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連我自己也沒發現自己有這種性癖啊。於是記憶一下子全部湧上心頭,原來如此,原來一年前看的那部電影之所以令我意興闌珊是因爲片名取得那麼聳動,卻完全沒有那種畫面啊。』

「原太太。」

『不用休息喔,我不累。我還很有精神喔,真的真的。我猜是直到高中都在打排球積攢下來的底子,所以即使到了這個年紀,體力還是很好喔。』

回到座位上,拔開軟木塞,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也問另外兩個人要不要。她們緊抿雙脣,沒有回答。既然世界都要毀滅了,應該好好地享受還活着的時間纔對。託原太太的福,我的心情積極又熱烈。

重點不在這裏好嗎!我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爲不覺得自己壓得過原太太的亢奮。

對了對了,眼前的生火腿非常美味。接下來要喫的波隆那肉醬一定也很美味。把調味交給原太太一定沒問題。

無從得知原太太是否因爲承受不住太大的打擊、困惑或責任感而崩潰。正如她所說,心是看不見的。原太太那麼善良,如果說是爲了表達對我們滿足其性癖的感謝,我或許也能接受,說不定是以前做菜時不小心受傷,滴了一滴血進去,只是剛好現在太脆弱了,纔會這麼誇大其詞地後悔。

我和原太太熟到會聊彼此的私生活時,她已三十多歲、也結婚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原來是肉食系女子,真是有趣的情報,我有好多問題想問她。和她不同,我是雜食系,既不會積極到主動找對象,也沒有被動到完全不給對方任何機會。我很喜歡極端的人說的話,覺得很刺激。

我以前聽原太太說過,她和她老公畢業於同一所大學。在共通的朋友婚禮上認識,彼此情投意合,就這麼修成正果,可以說是有如範本般,非常陽光的相遇。也聽她放閃說兩人明明上過同一堂課,卻不認識彼此,人生的時機果然很重要呢。兩人一起上的課是生物學,內容跟複製人有關,聽起來挺有趣的。難不成原太太也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收到人肉,我半開玩笑地想像一下那種結局,試圖在原太太身上尋找惡意的痕跡。

「小烏田請說!老師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喔!」

我的情緒有點亢奮起來,逕自起身,打開冰箱,又拿出一瓶氣泡酒。我們是分享血肉的交情,應該不用再客氣了。萬一原太太說的都是假的,那我就是一個失禮的後輩,反正馬上就要辭職了,原太太也不是會在意這些瑣碎的長幼關係,心胸狹窄的人。

原太太自顧自地慌張起來,又自顧自地冷靜下來,我聽着她的叨唸,用叉子戳起一片眼前已經幹掉的生火腿喫下。鹹味很足,跟氣泡酒很對味。高良葉子和柏木沙良都一臉怔忡地看着我。有點可笑。

『沒有沒有,我剛纔講的興趣不足以下酒啦。不過我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只是有點擔心說出來嚇到大家怎麼辦。做菜?嗯。看電影?嗯。出國旅行也是。但我想說的不是那種,角色扮演?我沒有那麼年輕的興趣啦。我已經三十四歲了。』

在她強烈的要求下,我們又坐回原位。看着絲毫沒有減少的生火腿逐漸幹掉,耳邊傳來把平底鍋放回爐火上的聲音。

既然如此,至少在這個世界,我想陪最喜歡的前輩的性癖到最後。

『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約一年後,我又跟當時的男朋友……啊,不是剛纔那個,也不是我老公。討厭啦,現在先不提這個!反正我二十多歲的時候是那種精力充沛的肉食系女子啦。哎呀,聽起來好像在講冷笑話。這不重要,總之這次是和當時的男朋友在家裏看外國電影。接下來要說的話相當於那部電影的結局,所以爲了不要爆雷,就先不說片名了。』

「不管那人是死是活,切下人肉來喫都是有罪的喔。不是屍體毀損罪,就是傷害罪。所以我……啊啊啊,別擔心,剛纔也說過,因爲腦漿或內臟、肌肉含有大量的普利昂,考慮到喫了可能會生病,所以事先打碎了。」

『哎,對不起,沒想到把大家嚇成這樣,不能再賣關子了。請放心!在冰箱裏待命的神祕絞肉是鹿肉啦。本來想讓大家猜,都怪我把氣氛搞砸了,所以下次再讓我用別的肉來考大家吧。』

原太太是會說這種黑色笑話的人嗎?感覺就像仰慕的前輩突然穿了雙顏色一點也不適合她的球鞋。

原太太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原太太,我想請教妳一個問題。」

『雖然兜了好大一圈,總之我還沒對任何人說過,我的興趣是……哇,怎麼講到這裏居然害羞起來了。不要緊,都這個年紀了,這時再扭扭捏捏反而更丟人,我懂的!』

『至於我到底想說什麼呢,那個啊……我其實想帶進墳墓裏,哇!真正要說的時候還是很難以啓齒呢,因爲真的很羞恥。等一下,我先深呼吸。吸————呼————、吸————呼————。』

『那人是我老公大學時代的朋友,我們是透過聚餐認識的。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啦,放心!我們的關係就僅止於他對肉很有研究,經常會分一些食材給我。』

這傢伙是不是壞掉了————好像聽見有人這麼說,但我覺得就算是幻聽也好,所以沒有確認。

可惜原太太現在好像還看不見他們。害我無法更有說服力地告訴她我的頓悟和她老公其實沒錯的事。

深紅色的生火腿很鹹很好喫,與氣泡酒十分對味。

聽到那個答案,我必須決定接下來的方針了。

『直到片尾字幕開始滾動的瞬間,我才明白身體滾燙的真正原因。啊,我把滾燙二字講出來了。人啊,果然不是在得到的時候,而是失去之後纔會意識到呢。那部電影的結局是主角們全部獲救了。其他夥伴也能一起回去,真是太好了————也有這種感動的場面,最後以大家要珍惜生命的結論劃下句點,但是電影中完全沒有實現我滿心的期待,加上酒精的催化,所以我在開始播放片尾時忍不住在他旁邊大喊一聲。』

『爲了感謝大家對我這麼好,我想多說幾句,對了,可以從剛纔追加的感謝開始說起嗎?對,我發現了,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餵了人肉的那種疑懼的表情也能讓我充分感到興奮!光是這樣,告訴大家就值得了。沙良緊皺的眉頭真是太棒了。』

『我和當時的男朋友一起去看。呃,不是現在的伴侶喔,所以請幫我保密。討厭啦,那個以後再說,呵呵呵。總之我是在只知道片名和演員的情況下開始看。哦……原來是這樣啊……慢慢地進到故事裏。就連自己也沒發現,我啊,其實從開始看的瞬間就抱着一個很大的期待。完全不是男朋友抱的那種色色的期待,我對電影的內容擅自抱着一個預測與期待。但我當時完全沒發現自己的心情,只是順順地看完電影,過了很久我才覺得,或許是因爲那天的期待沒有實現,我跟他才走不下去吧。』

我覺得很好。

倘若從今往後的幾十年都要揹負着自己被餵了人肉的事實的確很苦。無論與對方的感情再好都很苦。尤其是今後將不再有交集的話就更苦了。

『那個……倒也不盡然是傷心事,請聽我說。如各位所知,前幾天,我老公在現場直播的節目中說了那種話,把我家搞得雞飛狗跳。目前在我公婆的安排下回老家休養,但仍繼續用網路傳達世界的真相。想必各位也知道了,呃,不知道也沒關係。經過一番討論後,爲了我和將來說不定會有的孩子着想,前幾天協議離婚了。因此我打算先回孃家,等交接好就辭職。這幾年真的很感謝大家的關照。這幾個月則因爲本來沒必要發生的意外害大家費心了,真的很抱歉。』

『想也知道今天的肉醬不是任何人的肉喔!』

我期待後輩說不定在哪裏學會了在這種情況下被點到名該怎麼應對,但畢竟是我個人的願望,實現不了也無所謂。也擅自期待原太太莫名其妙的話只是辭職報告的前戲,用來炒熱氣氛,只是不小心搞砸了,所以就算實現不了也無所謂。

視線遊移到原太太手上貼的OK繃。一個以前說過對這方面的描寫全都接受不了的前輩掩着嘴角,消失在洗手間的方向。

『還要再炒一會兒,所以大家真的可以喝點飲料放鬆一下。跟平常一樣移到那邊的座位區吧。』

『今天啊,在正式喫飯之前,我還準備了這個當點心。將將————生火腿。我認識一個對肉很有研究的人,是他分給我的。請各位一定要嚐嚐味道!謝謝,小烏田也快喫,把平底鍋交給我。就是說啊,有這個怎麼不配酒呢。那就先來乾杯吧。今天有葉子姐大力推薦的氣泡酒,大家喝這個可以嗎?謝謝沙良,知道杯子放在哪裏嗎?那我先從廚房失禮了,爲我們辦公室姐妹會乾杯!跟大家稱姐道妹真不好意思。葉子姐,這個好好喝啊!謝謝妳的推薦。』

『嗯,如果累了我會說,不會跟大家客氣的。這樣啊,那小烏田可以跟我交換一下嗎?謝謝。』

題外話,我們在一家信託銀行上班。不同於就連跟朋友都懶得說明詳細業務內容的我,感覺原太太會不厭其煩地解說給親朋好友聽。

我的意識回到並不想回到的現在。

從原太太口中聽到性癖這個詞,不免有些意外。就算這個詞原本不具性方面的意味,而是形容個人傾向的詞彙也不例外。

『對了,既然說到這裏,嗯,那我就先說了。』

他們像一堆蟲子,可以感受到整個羣體的意志,似乎跟我一樣,也非常喜歡原太太。進到這個房間就一直在她身上爬來爬去。我好像在哪裏看到過這個畫面,對了,是神鬼傳奇。或許原太太也曾經跟某個男人看過這部電影。

『啊,怎麼可能!抱歉讓大家想歪了。人肉的顏色纔沒有這麼鮮豔,放心吧!再說了,妳們以爲我認識什麼樣的人啊。而且把人腿做成生火腿保存的風險也太高了!』

明明沒有人要求,原太太卻把平底鍋從火上移開,將手中的木鏟當成麥克風拿到嘴邊。

原太太的老公是主播,白天有現場直播的節目,經常不在家,所以就算我們假烹飪教室之名在他們家聚餐,也沒有任何人會抱怨。

『感覺有點微醺,那我就坦白說吧。我當然也想在現實中看看人喫人的那一瞬間喔。可是體力再好,也不可能真的在山上遇難或在海上漂流。我自己也沒有喫人的興趣。所以我查了一下,有沒有哪個海外的研究所會培養的複製人給人喫,可惜人類還沒發展到那一步呢。當然也沒辦法剛好遇到人喫人的畫面。再說了,人類的肉啊,如果沒有做好品質管理,喫了會生病。真是遺憾吶。我還查了很多資料喔,像是喫的部位,據說腦有很多名叫普利昂的物質,所以很危險,但是在各種動物裏面,腦都是最好喫的。』

『我只簡單扼要地說一下故事大綱喔。主角坐的船在暴風雨中沉沒了,衆人漂流到某座荒島,島上沒有食物,一羣大男人又渴又餓,就快要撐不下去的故事。啊,妳知道?那晚點再來偷偷對答案吧。總之到了電影尾聲,有人說「已經完全沒有東西喫了」,也有人說「難道我們要死在這種地方嗎」,我盯着那一幕從某個角度來說算是很典型的橋段,發現自己全身發熱。雖然喝了酒,但不是那種熱。當然也不是被電影裏的熱血或友情感動。過了幾十分鐘,我才發現那是一種期待。』

『有那麼意外嗎?大家也有不爲人知的興趣或性癖吧。對了,我說的興奮並不是性慾的意思喔。只是如果想試試看,有興趣的話可以參考一下。有一次啊,我沒有跟男朋友說這麼多,只是算準時間,在演到這種劇情的時候跟對方做愛,滋味不是太好。』

邊炒菜邊高談闊論的原太太像是要換氣似地將酒杯湊到嘴邊,我也趁機喝了一口氣泡酒。我發現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會配合別人的時機喝酒。

以爲職場上的正常人會一直正常下去的感覺,就像相信這個世界至少會持續運轉到自己閉上雙眼。如果有人告訴我,他們只是一直在隱藏本性,那我的信心未免也太沒有意義了。

「就算妳們說我是騙人的,但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沒有證據而已。因爲人心無法讓人看見,所以需要體貼呢。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金句,真害羞!」

但此刻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原太太臉上的那些東西說,世界就快要毀滅了。

或許我真的喫了一點點人肉也未可知。

回想多年前,第一次受邀來這個家玩的事。

原太太形容現場的氣氛冷掉了,但硬要說的話,用愣住或滿頭問號來形容還比較貼切。爲什麼要在點心是火腿、等一下還要跟大家一起喫肉的時候講這些呢?正因爲知道原太太不是這種粗線條的人才更加困惑。

原太太噘着嘴,放開平底鍋,走到冰箱前,給我們看鮮紅的鹿絞肉。沒有人真的以爲那是人肉。只是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話題來得太不巧,把大家嚇得噤若寒蟬。明明原太太都負起這個責任,用可愛的態度打圓場了。

『我喜歡人喫人的描寫,會因此感到興奮。所以纔會對明明片名或設定讓人充滿期待,卻沒有那種場面的電影感到失望。仔細想想,我喜歡的電影多半都有那種畫面,再不然就是讓人聯想到那種事實的表現手法喔,多到已經不能用巧合二字帶過了。對呀,有點恐怖呢。看吧,大家都嚇傻了!』

妳真的不太對勁————應該沒有人會對真的不太對勁的人當面講這種話。通常都會換成比較委婉的字句再說。

廚藝明明很好,不知怎地經常受傷,今天不也貼着OK繃嗎?但我沒有證據。

「所以說,生火腿沒問題啦,切下這麼多會死人喔。」

沒有人附和。

原太太繼續掌握話題的主導權,筆直地高高舉起右手。即使不這麼做,大家也都看着她。

『不好意思,把氣氛搞得這麼感傷。坐坐坐,大家坐。』

『好,我要說了!因爲我想好好地向妳們表達謝意。這或許是大家最後一次聚集在這個家裏。就當我一直在炒菜其實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害臊,請多多包涵。那個啊,不說今天,我們已經在這個家裏上過好幾次烹飪教室吧?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總是讓我興奮不已。啊,我終於說出口了!』

也不是因爲被原先生傳染了才相信。

「妳二十多歲還是肉食系女子的時候都怎麼玩?」

『各位!其實我有一件事要宣佈!』

「欸?什麼?我沒有看到任何不乾淨的東西喔。妳該不會以爲我開了天眼吧?並沒有。又不是我老公。」

在不知是什麼肉的燒烤香味中,我眉開眼笑地聽原太太回顧她刺激的歲月。

我二十八。原太太口中的沙良————也就是柏木小姐二十七。我們兩個被當成年輕人,但其實也已經不年輕了。山本萌枝三十二歲,比原太太小兩歲。在場最年長的高良葉子今年四十歲。

木鏟麥克風的前端朝向我。我感到輕微的恐懼,撇開視線。

「這個說來話長呢。但我覺得那段時光成爲我人生很好的養分。所以小烏田最好也盡情享樂喔!因爲年輕就是最好的化妝品,也是時尚的資本。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原太太的表情明明很凝重,卻又抓着木鏟麥克風不放,使得她說的話和姿勢就像一出刻意的短劇,非常詭異。但我們還是全體起立「哪裏哪裏」地向她道謝,並表達不需要她道歉的心情。至少我是真心的。感覺大家也是。所以今天大家才表現得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玩文字遊戲喔。我是真的喜歡喫人肉的場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如果要認真說明的話,我對食人族平常就會喫人肉之類的畫面一點也不會感到興奮,還有像是純粹的血腥虐殺片裏喫人肉的殺人魔也完全打動不了我。我最喜歡的是平常絕對不會喫人肉的人被逼到極限狀態,或餓到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得不喫的畫面。如果連後悔的場景都刻畫出來就更理想了。剛纔我只舉了電影的例子,漫畫或小說也行。另外,我也喜歡從另一個角度來描寫的表現手法,像是不小心喫到的情況。好比說,廚師謊稱是別種肉,被騙着喫下去之類的。』

『哦,聽到性癖這兩個字,大家都有點來勁呢。那我就放心地繼續說下去了。別擔心,我的手沒有停下來喔。那麼在觸及核心前,請容我兜個圈子,如果聽得一頭霧水,我再言歸正傳;如果覺得很無聊,儘管跟我說喔!我會乖乖閉嘴。我也覺得一直講老太婆的往事很不好意思。哪有!只有小烏田和沙良會叫我姐姐。』

『突然在這種情況下向大家報告是有原因的,跟我剛纔提到的性癖也有關,我突然沒頭沒腦地揭自己老底,大家是不是覺得我頭殼壞掉了?真是的,辭職是很難過沒錯,但我還是很樂觀喔,沒事沒事。』

假如原太太已經不正常了,是最近這一兩天才不正常,還是與她老公無關,從以前就不太正常呢。無論如何,都無法判斷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原太太只喊我的姓是有原因的。我六年前進公司時,她看到新人們的名牌,有好幾個月都誤以爲我姓島田,這件事成了她心中超級好笑的插曲。她把那天的驚訝「名字裏有個烏字好酷啊」珍藏在回憶裏。

那部電影原來是在講這種故事啊,我這才知道。

我們在這個家的固定位置不是擔任大廚的原太太旁邊,就是設置於主廚視線所及前方的長方形餐桌。

原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周圍的空氣全都蒐集起來,又或者說從眼前的景象來看,更像是在充分享受炒菜的香味。

「什麼事?」

光是看到原太太興高采烈的模樣,我就覺得好開心。或許這是我爲數不多的嗜好之一。

原太太俏皮地擺出大力水手的招牌姿勢後,喝光氣泡酒。見大家都沒有反應,她可能以爲自己的回合還沒結束,接着說:

原來如此,並不是自暴自棄啊。

『喂,沒有要喫喔!』

原太太誇張地深呼吸時,我回首我們相識以來的回憶。

我舉手發問,原太太對我投以溫和又熱情的視線。

或許是想起那一夜的事————不確定是不是夜晚,但是會在男人家看電影的話,應該是晚上吧————又開始發熱,原太太的語速變快了。

『大約十年前吧,我還不到三十歲,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當時有一部稍微掀起話題的日本電影。喫掉你的內臟之類的,欸,不是嗎?哈哈哈,原來如此,我光記得喫掉什麼的名片了。簡單一句話,電影內容是那種既青春又感人的絕症題材,印象中還挺催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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