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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上系號角

《已然扭曲的愛意》 · 住野夜 · 8434 字

啊,我懂了。

這個世界基本上是由大叔大嬸決定的,所以才討厭。也是大叔大嬸決定穿着或打工處的運作模式。讓爸媽鞠躬哈腰的也是大叔大嬸。在新聞裏看到的政治家或有錢人全都是獐頭鼠目的大叔和大叔和大叔還有大嬸。在需要正經八百的場面就已經很讓人受不了了,玩起來更是放浪形骸。唱片大賞和日本電影學院賞、M-1(注:注1:日本的漫才比賽,漫纔是類似相聲的一種喜劇表演形式。)、這本漫畫真厲害、本屋大賞也都是由一小撮的大叔大嬸決定獎落誰家。啊,我不是要探討他們選出來的作品有不有趣喔。我每年都很期待M-1,對冠軍也沒有任何不滿。有些看了覺得很好看的電影也得過學院賞。也不認爲音樂家或漫畫家或小說家會做出向有投票權的人卑躬屈膝或招待、寄信給他們這種不入流的行爲。欸,沒有吧?他們不會這麼做吧。他們會這麼做嗎?可能會這麼做?好像會這麼做?其實會這麼做吧。

總而言之,我的意思是這個社會的風氣及結構很噁心。堅持基於大叔大嬸的價值觀決定的事物很了不起喔,長年硬塞給年輕的世代,想把我們塑造成跟他們一樣的大叔大嬸。看爸媽和老師們就知道了,要阻止這樣的傳承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必須在被徹底洗腦前把該做的事做一做。

既然決定了,就快點離開這裏吧。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在學校裏能做的事太有限了。我不會再來了,屋頂好像禁止進入,所以爲了不讓人進去,我先把門關上嘍。不好意思用腳關門。

當我表現出這種態度,又開口閉口大叔大嬸,馬上就會有一堆人冒出來說我沒教養啦~、對長輩沒禮貌啦~、不用功的小孩啦~。大叔大嬸和被他們洗腦的小鬼們會一個個跑過來排隊。可是就算你們排在我面前,我又不是一大早開店的小鋼珠店,也不是跟政府唱反調的藝人喔。說教上癮就跟賭博上癮一樣呢。害怕失去,結果反而一直失去。開玩笑的啦!

突然大聲嚇你一跳真不好意思。因爲這個世上不分男女老幼,都是些不大聲就聽不見的傢伙,請容我扯着嗓門說話。聲音迴盪在只有我一個人的樓梯間,比想像中還大聲。

不不不,我沒有瞧不起大家的意思。因爲我過去也恬不知恥地過着討大叔大嬸歡心的人生。

離開校舍前,就讓我恣意暢談自己的前半生吧。既然世界就要毀滅了,縱使是花樣年華的女高中生,也絕對可以稱自己的人生爲前半生。只有你們在聽也很剛好。畢竟那些只能靠悲劇、共鳴和情懷來獲得快感的大叔大嬸,根本不適合開心的話題。

我和我姐姐皆於十七年前誕生在醫院的牀上,沒有先天性的疾病,該哭就哭、該睡覺的時候就睡覺,聽說是很有活力的小嬰兒。

等一下,我本來想一直線下樓,走向鞋櫃,但先把沒跟吉川說一聲就借來的球棒還回去吧。剛纔破壞屋頂的鎖時不小心刮傷了,他會生氣嗎?我們大概會在前進甲子園以前就死掉。可是把球棒還回去以後,再來要拿什麼當武器呢。不,根本沒必要煩惱這個問題。我可是非常優秀的學生,是吹奏樂隊的成員。武器的話,音樂教室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還是用自己的樂器揍人最痛快吧,我的樂器是小號,被小號打應該會很痛。

剛好再來就是四樓,先去我們班再去三樓的音樂教室吧。啊,要用什麼破壞音樂教室的鎖呢。算了,如果打不開,也可以直接去教職員辦公室把鑰匙搶出來。

剛纔說到一半。我是很有活力的小嬰兒,健健康康地長大。我最古老的記憶在車上。和姐姐一起坐在後座,前往鄉下的爺爺奶奶家。我不記得對話內容了,就像無聲電影的一幕,一直留在我腦中。據我後來聽大人說,我從當時就非常會說話,爺爺奶奶自然不用說,就連親戚的大叔大嬸也都很喜歡我。姐姐則調皮搗蛋,我們姐妹的歧異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每次想起我那精力旺盛的叛逆姐姐第一次被抓去輔導的事,我都會笑得東倒西歪,這部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姐姐已經出社會工作,變得很成熟了,所以今天由我代替姐姐,拖着球棒走在校園裏。

說着,看到我的班級了。一路上都有人在竊竊私語,但居然沒有人叫住我。或許就像姐姐說的,表現得落落大方纔能成功地順手牽羊。可惜在我們班上,那是行不通的。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活累了。

吉川,謝啦,擅自跟你借了球棒,還有抱歉,敲東西時有點傷到這裏。需要賠償儘管說,你那是什麼表情。我要走了,吉川也要享受剩下的人生,死之前把想做的事做一做,不然會死不瞑目喔。

啊,是的,老師,剛纔去屋頂上是想先死一死,可是因爲我還有心願未了,所以我要離開學校。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對了,這下子就跟被監視器發現的間諜一樣,所以去音樂教室前先帶把竹劍防身吧。幸好我的武術選擇了劍道。

什麼?清美,耶~。妳問我怎麼了。嗯……該怎麼說纔好呢,算是換班吧。如果這個世界還會依照原來的樣子繼續下去,我也可以勉強自己依照過去的方式過活,但世界看來是要毀滅了,所以該說是順着毀滅的方向走嗎?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呢。

我不小心看見了。

我不是靈媒,也不是陰謀論者,我晚點再傳訊息給妳喔!那麼大家永別了!我先走一步。

這麼一來也跟朋友道別了,去拿下一個武器吧。走廊上介於壓迫感與開放感之間的感覺剛剛好,比教室還好。呀!欸!啊!抱歉!嚇我一跳!誰叫你要突然抓住我的手。什麼?你是來阻止我的?沒有人能阻止我喔。如果我覺得拚命抵抗也沒用的話,結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喔。

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一樓,我最後的學校生活也漸入佳境。吉川,你說什麼?你這樣說太奇怪了,吉川沒必要爲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道歉。我反而很高興。就算你是拚命想着要怎麼讓我回教室的敵人。我不免有一絲希望,要是我早點暴走,或許能交到朋友。謝謝你,然而世界已經要毀滅了。

無法理解也無所謂。我總算敢說出口了,反正世界就要滅亡了。我再也不要假裝津津有味地舔着大叔大嬸用陳年老滷一代一代加料燉出來的世界。裏面一定有死蒼蠅。

那我爲什麼一直說話?因爲我這輩子沉默了太久,爲了追悼沉默的青春吧。要是死前能讓壓抑的心情與釋放的心情扯平也不錯。還有,你可能看不見,但是從地板長出來的這些小傢伙在聽喔。我們還沒有混得很熟,所以暫時都用敬語。

目的嗎?我想先給姐姐一記當頭棒喝。可能會給老師添麻煩,但我還是比較喜歡那時候的姐姐。啊,討厭啦!我居然說比較喜歡那時候!這不是大叔大嬸的口頭禪嗎!算了,變成這樣的我已經無藥可救了。

那個……老師,妳不要擋住我的去路啦,否則我只好強行突破了。無論妳想怎樣阻止我。其實我還帶了美工刀和從姐姐房間偷來的電擊棒,所以妳打不過我的。一旦我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不是一刀刺向自己,就是咬舌自盡。今天請妳先退下,我從明天起絕對不會再給妳添麻煩。不行嗎?那我有個提議,我不會破壞物品,也不會動粗,所以妳要不要跟我走?啊,不過請允許我破壞音樂教室的鎖。

妳覺得小孩子知道什麼?已經無所謂了。不是像這次這樣,彷彿用兵器毀滅世界的那些大叔大嬸說的話和我這種一介女高中生說的話其實也沒有差別。反正世界要毀滅了。因爲就算他們叫世界不要毀滅,世界也會毀滅;我叫世界毀滅,世界也會毀滅。

我要走了。就算在這裏被抓住,就算被吉川打到受傷,就算不幸死了,我也決定要對好不容易得到的不管是幾天、幾周還是幾個月全力以赴。

爲什麼像妳這種學生會變成這樣?對對對,這句話妳以前也說過喔。我曾聽老師邊走向鞋櫃邊說了這句話。我不喜歡兩手都拿着東西,所以竹劍就扔在這裏吧,我丟。哎呀,老師不用特地撿起來啦。

沒想到會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結交到夥伴。我愈來愈期待今後的發展了。順帶一提,他叫吉川,一直在打棒球,我們從小學就是朋友了。還發生過八歲時因爲捉弄我,被我姐打得鼻青臉腫的小故事。順帶一提,去道歉的是我爸媽,好好笑。

我在學校或打工的地方或名爲社羣網路的社會上看過太多人家明明不覺得自己可憐,卻硬要同情對方的大叔大嬸和被他們洗腦的小鬼喔。我這輩子既沒有遇過大災害,也沒有發生意外,更沒有得不治之症,活跳跳的。當然也不想變成被害者,僅在此向當事人獻上由衷的慰問之意。

我在你們那個年紀的時候也……老師,我明白。用青春期、小年輕、中二病之類的詞彙來打發很容易喔。這只是症狀,遲早會恢復正常。這麼說很像把社會製造出來的罪犯全都當成發瘋的怪物呢。我們在你們的下游喔。

終於走到鞋櫃了,這裏是我人生的起點。剛好我拿着小號,但現在實在不是吹響它的時候呢。所謂埋伏還真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老師們終於要在這個就算我大喊救命也無濟於事的地方行使強制手段了嗎?要讓學生動用禁忌的武器了嗎?那也無所謂。沒錯,我完全沒有要跟你們談的意思。你們該不會以爲只要面對面好好說,就能讓反抗的小孩剖白能被你們理解的心境吧?你們該不會以爲這件事能有什麼感人的收場或從中得到什麼啓發吧?太天真了。我絕不會讓你們自以爲的那種圓滿大結局發生。

老師們似乎吵完了,真是感激不盡。決定好了嗎?要戰鬥嗎?去辦公室?我不想去的話是不是隻能互毆了?哎呀,垂水老師要陪我去鞋櫃那邊嗎?謝啦。想爭取時間叫我爸媽來的話請便。到時候就真的輪到小號上場了。要我珍惜樂器?我最喜歡那種什麼都可以拿來當武器的動作片了。比起《不可能的任務》更喜歡《金牌特務》。

幸好他們告訴我還有一點時間。因此我也明白到一點。既然都要死,現在死也沒差的想法是錯的。跟變成大叔大嬸再死一樣。不過我過去的人生也跟死掉沒兩樣!課也是邊死邊上!吉川說的是肉體的事,我說的是靈魂的事。

儘管如此,我卻發現一件很驚人的事。世界就要毀滅了。我起初也不相信,認爲那只是我剛好知道的底層YouTuber說着好玩的玩笑話。啊,不用擔心個資的問題。我沒有出示本名,其實我以吉川的形象裝扮成男生。別生氣嘛。抱歉,我只是開開玩笑,自我滿足而已。

國中就那樣嘻嘻哈哈地度過了。因爲我開始有自覺是在上高中以後。國中是吹奏樂隊,所以決定高中也要加入吹奏樂隊。在那裏認識了清美,我們從一年級就是同班同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先說好,請不要誤以爲我是受到清美或吉川或姐姐的影響才學會螃蟹走路這種沒品味的舞步。

啊,不是嗎?你帶着球棒做什麼?我現在沒辦法馬上賠錢給你喔。也不是?你要一起去?跟我嗎?因爲你放心不下?可是你不是還要練習棒球嗎?說不定世界在下次比賽前還沒毀滅喔。反正你是板凳球員沒差?這種想法不太好喔。就跟我剛纔去屋頂想自殺一樣,都不太好。如果不是「反正」,而是更積極一點的心態就一起走吧。這樣啊,你不知道啊,或許承認自己不知道也很積極。那就請多多指教,不知道能走到哪裏,走吧。爲了揍人,我可以先去音樂教室拿小號嗎?

還有活跳跳有點太鬧了,活跳跳。

沒理由安安靜靜地聽老師們吵架,所以我要做我想做的事。因此我決定踩着意味不明的螃蟹走路步伐繼續說。明明說要在離開校舍前講完我的前半生,但是再這樣下去,還沒說完就出去了。吉川如果想做也可以跟着做喔。在可怕的顧問面前跳着這種瞧不起人的螃蟹走路舞,肯定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太可惜了。

終於輪到我的小號噴火了嗎?哎呀,垂水老師擋在我們中間。這下子我舉起的右手到底該揮向何處纔好呢。吉川,難得擺出那麼帥氣的架勢,不要偷偷後退啦。

那就三個人一起去鞋櫃那邊吧。我要離開學校,你們請自便。拜託吉川不要再低聲下氣了。就這樣,告辭。

非常感謝老師字字箴言的說教,看樣子敵人現身了。這也難怪,因爲教職員辦公室就在二樓,屬於危險地帶,說話的聲音一定會引人過來一探究竟。現在正盯着我們看的是教了我兩年的國語老師畑中,巧的是他同時也是棒球隊的顧問。動不動就大聲怒吼的人很討厭,無奈到處都有這種誤把大吼大叫當熱血的大叔。印象中有在運動的人比我們更容易陷入注重輩分關係的世界裏。吉川最好也小心一點喔,不過大家都要死了,小不小心也沒差。

我再重複一遍,好像是從我還很小的時候開始,大叔大嬸都很喜歡我。只要有心,其實非常簡單。任何人都辦得到。基本上只要表現得很真誠、很純粹、很不做作,不着痕跡地讚美對方和自己所在的圈子即可。說穿了,就是照社羣網站上那些很會演戲的人那一套來做就對了。

算了,再怎麼說明也無法讓你們瞭解這些小傢伙的存在。我不像大叔大嬸,喜歡用一種過來人的表情說明對方不知道的事,再露出醜陋的笑容。我只是碰巧發現了。不知道跟那個YouTuber說的是不是同一種東西就是了。

沒有什麼最初的契機。只是日復一日地當個好孩子,終於發現自己失去自由。咦?我是不是已經跳上變成大叔大嬸的加速軌道了?會不會太早了?我還想繼續保持靈魂的潔淨。當時還在上課,我大喫一驚,當天的現代文學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不不不。我沒道理捱罵。因爲我一直被老師們瞧不起。很好很好,乖乖長大,變成能適應大叔大嬸打造的社會的人類其實很簡單,像我姐那種偶爾出現的問題人物固然棘手,但那種人反而更容易讓人記得,纔不是這樣好嗎?你們這些垃圾禿頭臭……大叔大嬸。從來沒說過這種話,不小心喫螺絲了,重新打起精神來。姐姐也不要嬉皮笑臉地回母校緬懷自己還是不良少女的時代好嗎?

這位垂水老師其實也曾經是我姐的級任老師。雖然她已經站在大嬸那邊了,但我真的很感謝她,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對她動粗。老師也真不容易,邊下樓邊拚命對我說教。

啊……好燃吶。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如果世界要滅亡,那事情就不一樣了。等一下喔,原本等我變成大叔大嬸,就能變成毫無自覺的老糊塗,所以才能撐下去,但是如果要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滅亡,不就白上軌道了嗎?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很討厭,不想上課,跑到屋頂上。當時我還沒打算尋死喔。該說是踩點嗎?還是衡量自己覺悟的程度?

垂水老師,那個,我聽見你們剛纔的對話了,你們以爲我只是一時錯亂吧?不是喔。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我在變成大叔大嬸喜歡的模樣時,發現自己已經坐在軌道上了。發現自己喝下比別人更多的毒水,在大叔大嬸說我「真聽話」的讚美聲中長大。妳再用那種溫柔中帶着輕蔑的表情看我的話會摔下去喔,請留意腳下的臺階。

我突然對過去說不出口的話和被自己扼殺的想法感到很抱歉。剛纔試了一下,把自己覺得很不舒服的想法說出口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是不是,妳也覺得我不是這麼愛講話的人吧!但我其實很愛講話喔,過去只是爲了迎合大叔大嬸!

下到樓梯底部,旁邊就是音樂教室。太好了,正在上課。不好意思,小號借我一用。打擾了,妳是誰?我是二年四班的渡邊和香。我上過老師的課,但老師對我沒什麼印象呢。不記得也沒關係。

沒錯,就是這個。那我告辭了。吉川,讓你久等了。老師也是。妳能理解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強行壓制解決真是感激不盡。再說,我這邊還有個雖說是板凳球員,但畢竟血氣方剛的棒球少年呢,呵呵。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妳?媽呀!老師,妳不會在網路上批評事過境遷後才鼓起勇氣告發的人吧。不會?那就好。如果妳是那種人,我會爲自己上過妳的課噁心到吐出來。

還是你們只能聽見簡單明瞭的被害者或當事人說的話呢?如果沒有比自已可憐,你們就聽不見對方的聲音嗎?

嗯,原來如此,要是在樓梯上被包抄就無路可逃了。不愧是習慣逃亡的人,吉川給的建議非常明確。想知道他犯過什麼罪嗎?開玩笑的啦。只要逃到二樓,最壞的情況就是從窗戶跳下去,所以再來就碰碰運氣吧。其他老師差不多也要聽到聲音趕來了,所以動作要快。

回過神來,我也看得見從地上長出來的這些小傢伙了。他們一直在說世界要毀滅了。

老師也請不要自責。妳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剛好遇到了。若說有什麼錯,並不是沒留意到我的內心世界,而是更大的,與教師這個立場無關,而是更大的,讓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的幫兇。如果要憑一己之力面對這個問題將無法活下去呢。請好好地珍惜自己。恭喜你們就是這樣聯手塑造出震撼社會的罪犯和過去的我。

我原本憑着模糊的想像,以爲關鍵性的變化要再晚一點纔會開始出現。所以嚇了一大跳。但也沒有奮力抵抗。我放棄了。反正早晚都會坐上這條軌道。爸媽、老師和姐姐都上軌道了,吉川、清美和其他人遲早也會開始慢慢變成大叔大嬸。爲了在這個社會度過漫長的一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忍辱負重地走下去,直到忘記這份恥辱,讓下一個世代的孩子喝下自己的毒水爲止。但恥辱就是恥辱喔。讓別人變成自己的同類,這件事本身就很羞恥不是嗎?

沒有任何能讓你們心疼我的故事喔。

我覺醒後之所以放棄抵抗,這就是最大的理由。我生在經濟狀況小康的家裏,長了一張中等姿色的臉,有一對平凡的爸媽,姐姐雖然是不良少女,但我乖乖地走在大叔大嬸支配的軌道上,到底有什麼好不滿呢。突然發狂也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喔,但一個人也活不下去。因爲我家既不是有錢人,我自己也不是美女,更沒有父母思想偏激所帶來的優勢,也沒有家裏很窮或長得很醜、父母思想偏激所帶來的劣勢!當然我也有自卑之處,但整體而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頂多跑步的速度比別人快一點。

假裝沒聽見老師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雖然對吉川不好意思,但我繼續進教室前說的話。沒錯,就是我姐變成不良少女的事。聽來可能會誤會,但我姐的確是不折不扣的不良少女沒錯,會把年紀比自己小的男生打得落花流水,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也交了很多男朋友,抽菸喝酒偷東西樣樣來,但我們的感情非常好。爸媽雖然被長女氣得半死,但也很關心她,所以家庭和社區內都沒有問題,是我姐自己要變壞。我現在也變成這樣,果然是同胞姐妹呢。希望有機會告訴爸爸媽媽「不是你們的錯喔」。

吉川要怎麼做?你要站在誰那邊是你的自由喔。能在世界末日來臨前與意識形態迥異的朋友互毆不是很棒嗎?雖然我不是姐姐,但這也是你的復仇戰。當然能與朋友一起把最後的時光搞得亂七八糟也很難忘。

話說回來,大家都被逼着做大同小異的事吧。就連我們家的叛逆姐姐也開始說人脈怎樣怎樣、與前輩的上下關係怎樣怎樣。爲了自我肯定,美化一切,硬要把自己對家人、學校、公司、故鄉、國家的「超喜歡~」強加給別人的傢伙真的多到爆!不,我全都喜歡喔,只是不想再被誰的「超喜歡~」利用而已。

這樣啊,無法馬上決定啊。所以你纔會一直坐冷板凳喔。開玩笑的啦,不過有一點點是真的。但真正的真心話是你剛纔跟我來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很開心,所以故意找你麻煩。

就是因爲這樣,大叔大嬸在水裏下毒,從上游讓水順流而下,我就跟以前的老師們一樣,不疑有他地大口喝下,所以上國中時已經中毒了。像是被年長的人誇獎會很高興,要愛護老年人。每次看到貼在保健室的嗑藥死小孩的牙齒照片,都會覺得心緒紛亂,或許是因爲察覺到那就是我。所以我很尊敬比我早一步擺脫這一切的姐姐。同時也覺得變得圓滑,會說出「感謝的心情」這種話的姐姐無聊到極點。果然人過了二十歲就會開始散播毒素呢。上了年紀,意識到感謝之情很重要也是爲了接下來要被感謝的自己。

現在就告別明明沒有被真的制止卻自動停滯不前的日子吧。

這孩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背後一定有什麼辛酸或複雜的環境。應該有什麼原因或明確的故事。呃,我不只口出惡言,還看見莫名其妙的東西,如果是因爲受到大人的家暴,大家就滿意了嗎?如果身上有肉眼可見的傷痕,大家就會同情我嗎?太噁心了。

我沒想過萬一沒毀滅的可能性。我認爲這是唯一重生的機會,所以早就丟掉那種可能性了。我已經採取行動了,就連老師也撿不起來了。

想做的事堆積如山,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明明大叔大嬸都在前面瞪我,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我終於找到即使被全世界的大叔大嬸合力調教、也沒有完全消失的自我了。

話題又要跑掉了,要說的是我的半生。剛纔也說過了,我很喜歡姐姐。姐姐在我國中時也很照顧我。各種層面的「照顧」。我們的感情是真的很好,但我也曾經拿姐姐離經叛道的行爲來說嘴,姐姐則教過我一些旁門左道的知識。相反地,現在回想起來,只有一個討厭的部分,卻也是最大的部分。拜姐姐素行不良所賜,大叔大嬸反而愈來愈喜歡我,我獨佔了大家的愛。所以在我稍微長大一點,知道自己大幅縮短靈魂的壽命之前,我其實很樂在其中。只有年紀比我大的人喜歡我大概也是因爲這樣,國中有個比我大一屆的吹奏樂隊學長對我做出許多告白前的試探,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怎麼啦吉川?你不知道?啊,嗯,因爲我沒說。

對對對,那種大叔大嬸用來騙小孩的鬼話我已經聽了太多遍,什麼將來呀、人生規劃呀。我明明都說沒有那種東西了。都說就是因爲有那種東西,纔會選擇這種噁心的人生啊!

瞧,就在我一步一步踩過的腳印周圍,只有兩隻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小東西一隻一隻地從地上長出來。是不是很像那個會講話的橘子動畫?雖然詭異,但是看習慣以後,就覺得有點可愛了。他們現在很安靜,但也會說話。聲音有點像小男孩。看不見嗎?我以前也看不見。或許你們有一天也會看見不同類型的東西。別用那種看病人的眼神看我。

看來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我這個平素乖巧不起眼的女生會站在跟他同樣的高度,既沒回避他的視線,也沒向他低頭行禮,甚至一點也不害怕吧。他的口水和說的話都好髒。吉川不要低聲下氣的啦。

我知道老師現在在想什麼喔。一是如何讓我安靜下來,但這只是淺層想法,我看穿了更後面的想法。搞不好看得比腳邊這些小傢伙更清楚。因爲我知道姐姐從小被這麼講到大。

看吧,都已經這麼難受了,我依舊覺得我沒有資格說我討厭。

什麼直播?你問我現在是不是正在直播?怎麼可能!我不需要收視率,也不需要播放次數。我需要錢,但不會用這麼愚蠢的方法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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