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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程來朝陽與未雨綢繆─

《腳踏五艘船的人渣,與正確結束戀情的方式。》 · 有象利路 · 3萬 字

「程來!明天是你生日吧?晚上大家一起去喫個飯怎麼樣?」

午休時,霧裏緒用很隨和的語氣這樣提議。聽她說,是幾個同班同學想爲朝陽慶祝。這本身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提議。

「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安排了」

「哦。是這個啊?」

霧裏緒一邊壞笑着,一邊豎起了中指。

「要豎也該豎小指吧!而且不是啦。是像家人一樣的人們要爲我慶祝」

「哼~。程來你不行啦!而且好像連女朋友都沒有哦!」

(明明有的啊)

霧裏緒正這樣對其他同學說着,朝陽用帶着幾分無奈的眼神看着她。

……當然,霧裏緒對朝陽的安排瞭如指掌。

所以這個邀請連裝腔作勢都算不上。她是在明知答案的情況下故意問的。

(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啊。一會兒當同學,一會兒當女僕,一會兒穿西裝。你其實根本不是高中生吧……霧裏緒你到底幾歲啊?)

明天朝陽就滿17歲了。另一方面,對於霧裏緒,朝陽雖然和她來往不少,卻對她一無所知。別說生日了,連年齡都不知道。反過來,自己的一切卻被她掌握得一清二楚,可以說是一種扭曲的關係。朝陽心想,至少把生日告訴我,我也好爲你慶祝一下啊。

(不過,霧裏緒畢竟也是遊那邊的人。不是我完全的同伴。雖然因爲和我接觸最多,我總會不自覺地這麼想……但我能一直相信她嗎)

看着霧裏緒開朗地和班上男女同學打成一片的樣子,朝陽甚至覺得她在家裏那副傲慢不遜的態度,簡直像是另一個人格。

「喂~,程來!我要去食堂買麪包,有想要的嗎?」

「炒麪麪包」

「你還真是隨便啊!走啦~」

「我纔沒說那種話!」

雖然朝陽想說『別隨便問了就走』,但霧裏緒已經和其他朋友一起走出了教室。至少,雖然幾乎完全不瞭解霧裏緒的真面目,但她是少數知道自己情況的人之一。

「抱歉,會長。我實在推不掉」

「啊?」

雖然觀瀨看起來很淡然,但內心或許也有些芥蒂也說不定——

「你該不會腳踏多條船吧?」

(——家人,嗎)

一方面也是朝陽自己在迴避,但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種資格了。

「是嗎?教師辦公室裏大家都這麼叫哦?不過,與其說是名偵探,不如說頭腦異常靈活的人,可能比常人見識得更多吧。我們學校的理事長也是,腦子轉得特別快。不過倒是不太會吵架」

雖然表面上裝作不在意,但觀瀨自己也有『做得太過了』的自覺,似乎在後悔是不是該適可而止就好了。如果當時適可而止地停止追究,至少蘆屋老師不會落到辭職的地步。

「她就是那種我行我素的性格。而且她大概是全世界最討厭換班這件事的人了」

(如果只是單純收下的話……應該沒問題吧。比起刻意保持距離再傷害月足……不如答應下來)

觀瀨和朝陽大致預料到了接下來的發展,坐回了座位。

(明天就是生日了啊。第二年的《外遇遊戲》開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目前爲止,還沒發生什麼致命的問題。不過那也只是因爲日常和往常沒什麼兩樣而已。所以,作爲一個大事件……就是明天了啊)

「沒關係。我也正好要和父母出門。補償的事,下次再說吧」

結和朝陽今年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而結所在班級的副班主任正好是馬越老師。教師們也都知道兩家是鄰居,所以偶爾會像這樣拜託朝陽跑腿。

月足r希看起來沒什麼變化。要說的話還是和往常一樣,不過自從分手之後,兩人還沒像這樣好好說過話。

「「誒」」

「您還和理事長吵過架嗎……」

另外,關於裏見凌哉,雖然已經被處以停學處分,但據說他本人希望主動退學。

「因爲老師您在,今天大家比平時更認真呢」

「──那麼,今天的學生會例行會議到此結束。各位辛苦了」

觀瀨低着頭。雖然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話題,但即便如此。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啊。會長您不也知道嗎」

「可以……是可以」

馬越老師雖然語氣輕鬆,但實際上是在爲——雖然是間接導致的——把一位老師逼到被解僱的觀瀨打圓場吧。

似乎偶爾需要年輕教師像這樣來監督學生會活動並做彙報。

學生會和其他社團不同,並沒有所謂的顧問老師。雖然藉口是全體教師都有義務協助,所以所有老師都是顧問。

其他成員也在疑惑這是怎麼回事,現場有些騷動。馬越老師又補了一句『開玩笑的』。

朝陽心想爲什麼馬越老師會知道——不過轉念一想,老師本來就能查閱學生的個人信息,大概是在什麼時候看到記住了吧。

「火爪結同學——這學期好像完全沒來過學校呢」

「學長,明天是你生日對吧?我想送你禮物。在學校不太好給,我送到你家去!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學長家住哪呢~」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從沒想過自己的生日會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度過。

「啊~,沒有沒有。要是這都算有問題,文藝部和動畫研究社早就被勒令解散了」

說不定,作爲生日的奇蹟,妹妹會醒過來呢。

「不是啦。是被青梅竹馬家邀請了。我們兩家一直都有來往」

對於不登校的結,觀瀨也知道她的情況,露出了有些苦惱的表情。

尤其是經歷了那樣的分手方式,r希會主動搭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啊,不是啦,不是那種意思,只是作爲後輩送你而已!」

「家住隔壁還真是方便呢,這種差事都能推給你。抱歉啦~」

朝陽一邊伸手掏錢包準備拿麪包錢,一邊在心裏這樣下了結論。

明天,去火爪家之前,應該先去一趟醫院吧。

「會長沒有做錯。您做的是正確的事」

(……還得再去見見小縒啊……)

朝陽茫然地想着明天的事。這兩個月雖然局部有些危險時刻,但女友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衝突,還算得上平穩。

「……程來君。謝謝你」

馬越老師三兩下就把學生們打發走了。『之前商量的那件事』——也就是說。

至少今年,不會孤獨地度過了。光是這件事,就值得慶幸吧。

如果不注視着光明的事物,就會墜入那深邃黑暗的絕望之中。

「真的假的。要一起回去拿嗎?」

「學長!! 告訴我你家地址啦!!」

「謝謝您的誇獎,馬越老師。學生會活動有什麼問題嗎?」

這次輪到馬越老師負責,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明天是朝陽自己的生日。至少會有三名女性爲他慶祝。

「啊,原來如此啊。那麼作爲說教,水戶口同學和程來君,你們倆之後留一下。其他同學可以回去了~」

「這樣啊。那也沒關係,之後再補償不就好了」

「好的。完全沒問題」

「那是說……」

「不是啦,拜託你我不想說這種話,不過所謂的青梅竹馬啊,怎麼說呢,很容易發展成那種關係不是嗎?不過實際上應該不是啦,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要看青梅竹馬的具體情況啦。所以程來君,實際到底是怎樣?」

「話說回來,水戶口同學真的什麼都不用在意。如果因爲這件事你遭到什麼怨恨或者受到哪怕一點傷害,立刻告訴我。彙報完畢。接下來是聯絡事項。程來君,有一些要交給火爪同學的打印資料,你能把這個文件送到她家去嗎?和往常一樣,塞進信箱裏就行」

「果然是打算兩個人一起過對吧?啊~啊,真是讓人羨慕啊~」

「好的好的。那個,是新女朋友嗎?那位會長大人?」

朝陽鞠躬目送着返回學校的觀瀨,然後自己也邁步向前。

「……之前也說過,馬越老師您好像和名偵探很有緣啊?我至今爲止見過的像名偵探一樣的人,也就只有會長了」

「啊。抱歉,程來君。我把東西落在學生會室了……」

r希搶先補充道。雖然已經不是戀人了,但後輩這個立場無論如何都不會消失。而且,朝陽也沒有堅強到能夠無情地拒絕這份好意。

觀瀨和織子那邊之後再補償就好了。因爲還是高中生,被『家人』這種理由牽絆住應該還能被原諒。如果自己是大學生的話,恐怕就沒這麼容易了。

沒想到居然要被說教,觀瀨和朝陽不由得叫出聲來。

「你好啊學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雖然做着這樣的幻想,但朝陽還是搖了搖頭。正因爲奇蹟不會發生才叫奇蹟。如果依靠那種東西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毀滅的。那種自然溶解的救命稻草,根本靠不住。

雖然有些猶豫,但朝陽還是點頭說了『好吧』。如果只是單純的後輩、朋友關係的話,不會有什麼影響。他在心裏反覆這樣說服自己。

不,是連想都沒必要去想。因爲他從未想過家人會不在了。

實際上是去身爲女友之一的結的家,雖然應該老實說『去見別的女人』,但畢竟一直受火爪家照顧,而且也不是單獨和結見面,所以這也不算說謊。

馬越老師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盯着朝陽。

因爲馬越老師在場,朝陽沒能說出『被火爪家邀請了』。他事前已經跟觀瀨說過這件事,觀瀨也知道朝陽和火爪家的關係,所以並沒有太牴觸。

「──直接說結論吧,解僱了。畢竟是私立學校嘛」

馬越老師就是馬越老師,是個充滿謎團的教師。不,其實每個人都有着出人意料的過去。以爲自己完全瞭解對方,不過是一種傲慢罷了。

「……月足」

本來他就以成爲職業音樂家爲目標,對學業並不上心,似乎也沒什麼留戀。至於他和蘆屋老師的關係,就不是朝陽和觀瀨該知道的了。

「還真是認真啊。真該讓動畫研究社的傢伙們也好好學學」

「反而我覺得,最常叫我名偵探的就是馬越老師您了」

但是,雖說分手了,對方也不會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觀瀨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讓朝陽陪自己爲她的失誤買單吧。既然她這麼說了,朝陽也沒有硬要陪同,點了點頭。

馬越老師突然投來一記直球般的質問。朝陽忍不住『噗』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活動結束後,剛走出校門的時候,觀瀨發現自己忘帶了東西。

「就是之前你們來找我商量的那件事啦。本來只要水戶口同學在就行,但程來君也有點牽扯進來了,所以一起留下吧。好了好了,其他年輕人快回去快回去!」

正因爲如此,朝陽才事先跟觀瀨和織子說了『那天有安排』。至於是什麼安排……對織子說是『被家人慶祝』,對觀瀨說是『被火爪家邀請』,這樣雖然會讓她們不滿,但應該還算可信。

「是、是混合型人才嗎。聽起來像汽車一樣……」

「……。不,那個」

「就是因爲在這孩子面前我才問的啊。對了程來君,明天是你生日吧?」

正當朝陽勉強控制着自己的精神時,後背突然被人『啪』地拍了一下。不,是誰他立刻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做而已。

「對。唉,少了個能當助手使喚的後輩呢。名偵探也真是讓人頭疼啊~」

「那是——」

「誒,是啊沒錯」

「沒錯。不管從倫理、道德、法律還是條例的角度來看,水戶口同學都沒有錯。從當事人的角度來說,就算是燃燒般熾熱的戀愛——也是有限度的。而且那兩個人搞不好在校內也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所以水戶口同學反而應該堂堂正正的。或者說,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我認識的名偵探裏,很多都是那種解決案件後就堂堂正正什麼都不在意的混合型人才」

「我纔沒有腳踏多條船!!爲什麼要在會長面前說這種話啊!? 」

「不用了,現在去借鑰匙拿了再還回去,要花不少時間。而且馬上就到完全離校時間了,今天你先回去吧沒關係」

像往常一樣,觀瀨話音剛落,學生會成員們紛紛伸起懶腰,或是做個深呼吸。另外,今天不知爲何,國語老師馬越也在學生會室裏。

「沒有那樣的安排哦。準確來說,我們各自都有別的安排」

(明天要見的只有結……不過,結那邊應該沒問題。其他兩個人也已經事先打過招呼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還真是瞭解火爪同學呢」

「不過我晚上有安排,可能會比較晚。等我這邊結束了聯繫你。而且都這麼晚了,我拿到東西你就趕緊回去,好嗎?」

(還好已經和月足還有編實小姐分手了。如果還在和五個人交往,我真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過。三個人的話,還能勉強應付)

那麼,這份緣分應該好好珍惜吧。

「是指蘆屋老師的事,對吧?」

雖然本來應該是被慶祝的日子,但從朝陽的角度來看,這簡直就是個災厄之日。說白了,這是女友們會來尋求自己——雖然這種說法有些傲慢,但事實如此——的日子,不僅行程衝突的可能性會增加,她們也很可能因爲見不到自己而產生不滿或疑問。

觀瀨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馬越老師發出了『哦~』的感嘆。

「哦~,這樣啊!」

總覺得她好像在試探什麼,但朝陽巧妙地搪塞了過去。

朝陽告訴她之後會發消息告訴她家裏的地址,r希說了聲『嗯』。

「禮物別太期待哦!」

「沒期待啦。能收到我就……很開心了」

「嗯嗯。那回頭見!」

「你那像老頭子一樣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回頭見」

r希轉眼間就離開了。朝陽雖然也想問她最近田徑部的情況,但實在沒那個閒心。如果只是單純閒聊的話,話題最合得來的肯定是r希。

(…………別人啊,到底要怎樣才能變得討厭呢)

如果只談感情的話,朝陽一點都不討厭r希。反而還有好感。

但即便如此,立場和狀況都不允許他對r希抱有好感,所以纔會做出笨拙的反應。

本來,他就應該被所有人討厭,同時也討厭所有人。那纔是程來朝陽這個蠢貨應有的下場。像選擇別人這種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至少如果我能先討厭對方的話,對方肯定也會討厭我的)

說到底,他還沒有堅強到能夠拒絕一切活下去的程度。

反而正因爲緣分被適當地切斷了,朝陽纔想從r希身上尋求某種救贖。自我分析立刻變成了自我厭惡,朝陽甚至在想,回家路上會不會遇到過路魔把自己捅死。

「小朝陽,生日快樂。叔叔好開心啊。今年也能平平安安地迎來你的生日。希望至少你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謝謝您,結爸爸」

結的父親——通稱結爸爸,把一個包裝好的禮物盒遞給了朝陽。

生日當天,朝陽按照約定被邀請到結家,正圍坐在豐盛的餐桌旁。這是結媽媽大展身手做的飯菜。這一家人對朝陽真的很溫柔。

這固然有從小就認識的緣故——但果然還是因爲他們知道朝陽的遭遇。這家人本來就心地善良,自從朝陽失去父母、妹妹變成植物人、孤身一人之後,他們就一直很掛念他。

「「那明年就能提交了對吧!? !? !? !? 」」

因此,朝陽絕對不會越過那條最低限度的界線。值得慶幸的是,作爲成年人的火爪夫婦似乎也察覺到了那條線,所以沒有過分強求。

——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對夫妻強韌到讓人無語。

火爪家是個快樂的三口之家。開朗快活的父親,穩重溫柔的母親,還有雖然內向怕生、愛待在家裏,但幽默感卻繼承了父親的結。對於天生愛吐槽的朝陽來說,他經常對這家人吐槽。甚至可以說,他的吐槽能力就是被這家人鍛煉出來的。

結爸爸的手裏,還有大量婚姻登記書的存貨。是一捆。是一沓。

反過來,結卻很擅長預判父母的發言。

或許是察覺到氣氛變得沉重了,結罕見地提高了聲音。

結爸爸是個偶爾會露出瘋狂一面的、快樂的大叔。

「請不要那樣貶低自己……。你們兩位還很年輕很般配哦……」

結爸爸把那捆婚姻登記書晃了晃。然後用那捆紙像團扇一樣給自己扇風。

「連『那那』都能對上,已經繞了一圈變得可怕了……」

「我們可沒覺得是麻煩啊」

「結爸爸——謝謝您。不過,我之前也說過,我的事您不用擔心。有親戚在金錢方面援助我。而且,如果我突然改姓火爪,小縒醒過來的時候會嚇一跳的」

「婚姻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小朝陽,你什麼時候和小結婚婚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 」

正因爲如此,朝陽才隱瞞了自己是權力者遊的外孫這件事。

「作爲交換……我給小朝陽倒果汁。快點喝……(一口氣幹了)」

雖然有『開朗的家庭』這種說法,但火爪家大概是像灼熱的太陽一樣開朗的家庭吧。

朝陽把它取出來展開。這是所謂的——

而且正因爲常年和這對夫婦打交道,朝陽已經能夠冷靜地吐槽了。專門負責對這對夫妻吐槽,是朝陽的職責。

「……我討厭沙拉里的番茄(難喫)」

「「那那後年就能提交了對吧!? !? !? !? !? 」」

「哈哈哈。不行哦,挑食的話長不大的——小朝陽」

結有不少討厭的食物,而朝陽基本上沒有特別討厭的——雖然精神上有不想喫的東西——所以從小就經常被結這樣『處理』掉。

「誒,可以嗎?我本來想飯後再開的」

「這種東西,我不要。給小朝陽多餘的壓力……不好」

「……老實說,叔叔希望你能入贅我們家。理由是——雖然在生日說這種話有些於心不忍,但小朝陽你幾乎沒有親人了對吧。這個國家有很多事情,只要戶籍上在一起了就會方便很多。所以如果考慮將來的話,你能那樣做的話,叔叔也能更好地幫助你。不過當然,你把小結娶過去也可以啦?」

話說回來,爲什麼連離婚登記書都一起帶回家了啊。不過問了也沒意義,所以朝陽姑且答應了離婚登記書紙飛機比賽。

「不過啊,叔叔可沒有胡鬧到把這種免費拿到的廢紙當生日禮物的程度哦。放心吧小朝陽」

結把自己沙拉里分到的小番茄,全部移到了朝陽的盤子裏。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已經是看得見的強迫了,婚姻登記書什麼的」

「接下來就是後年了吧(大概)」

但那樣的話,就等於要讓這家人連妹妹小縒也一起照顧。朝陽不能把那麼沉重的經濟負擔強加給這善良的一家。正因爲這是個無比溫柔開朗的家庭,所以把朝陽這種沉澱的異物混進去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罪過。

家庭關係非常好——這大概是因爲這對夫妻的性格太合拍了吧。

「結……」

「好的。總是受您照顧,結媽媽」

「這成語聽起來一半像在罵人……」

——是婚姻登記申請書,正式名稱叫做婚姻屆。

「沒聽說過……」

朝陽接過一個用毛筆漂亮地寫着『禮金一封』的信封。這或許是個情緒落差巨大的禮物。不過感激的心情還是沒變。

當然,這不是什麼搞笑商品,而是從政府機關拿到的正式格式文件。

「小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好期待)」

「小結結? 高中生要珍惜神速哦?」

「誒?可以啊」

男女雙方都必須年滿18歲以上,婚姻登記才能被受理。朝陽今天剛滿17歲,結才16歲,所以朝陽說的『現在就是一張廢紙』這個指摘是正確的。

之後大家一起喫飯,最後還喫了蛋糕,度過了一段發自內心快樂的時光。像『從前』一樣能夠喫喝歡笑的地方,對朝陽來說已經只有火爪家了。他痛切地感到,這裏是能讓自己迴歸本真的最後一處場所。

「嘛,畢竟你們在交往嘛!將來如果能變成那樣,叔叔我也會非常開心的。當然,不會強迫你們……」

「挑食的不是我啦」

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結爸爸和結媽媽齊聲這樣喊道。

「這根本不是交換啊」

「但是啊啊啊啊啊──────!! 我還有一大堆備用的呢!! 別以爲能贏過認真的爸爸哦,我的甜心女兒──────!!」

「明年結才17歲,所以還是不能提交哦。因爲結是年初出生的」

盒子比看起來要輕得多,所以朝陽其實也挺好奇裏面到底是什麼。

「哎呀哎呀」

「真的非常感謝。我會好好珍惜使用的」

理由是最低級的——因爲這會妨礙《外遇遊戲》。

「我們這兩個老糊塗,完全不知道年輕人想要什麼呢♪」

「嘛,應該是靠得住的吧。我也沒怎麼見過他……不過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請放心吧。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這樣啊。法律上太早了啊。只是一張廢紙啊~」

「對不起呢,小朝陽……。小結,贏不了……(太強了)」

「哦對,確實如小結所說!今天是小朝陽的生日——讓主角心情不好,我深表歉意。正好這裏還有離婚登記書,飯後我們用它摺紙飛機比賽看誰飛得遠吧!!」

「對不起呢小朝陽。我們沒有惡意的。只是叔叔阿姨都很擔心你……。飛得最近的人,懲罰遊戲是蛋糕上的草莓不給喫,這個規則怎麼樣?」

「來,小朝陽。能不能打開叔叔的禮物?」

「嗯。不過話說回來。叔叔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哦。小朝陽和小結,那個……結、結、結…………討厭啦!! 真是的,好害羞!!」

這其中,有着無法用玩笑一筆帶過的原因——結爸爸稍微露出認真的表情,用沉穩的語氣開口說道。

「夫妻倆說的話前後都不搭……!!」

「您都做了這種事了再說放心也晚了啊」

結在這邊扮演着剎車的角色,而夫妻倆卻全力支持兩人結婚。

瞬間,咔嚓一聲,結把婚姻登記書豎着撕成了兩半。

朝陽茫然地想着,這個人在單位不會被排擠吧。

朝陽嘩啦一聲解開禮盒的緞帶,打開蓋子確認裏面的東西。

爸爸是普通的瘋狂,媽媽是精明的瘋狂,這就是火爪夫婦。

事故發生後,只有朝陽一人平安生還時,最先擔心他的就是火爪夫婦和他們的女兒結。當時他們甚至提出過收養朝陽的事。對於幾乎沒有可以依靠的近親的朝陽來說,火爪一家的溫柔本身就是最大的救贖。

「你看爸爸,我就說過吧。法律上還太早了」

「別放到我盤子裏啊……」

結媽媽在勸結爸爸。從平衡感來說,結媽媽是最冷靜沉着的。

「我們還是高中生……談這個,太早了。爸爸和媽媽也……」

朝陽不是沒有想過,乾脆拋棄一切,接受火爪家的照顧。

朝陽把那份感覺莫名沉重的婚姻登記書遞給了結。

「不用勉強去贏也沒關係吧……」

「呵呵呵。爸爸他,好像特別想讓小朝陽看禮物呢」

「好惡心(好惡心)」

「法律改了的話……小結也不能提交(才16歲)」

「小結結……」

(雖然這是給我的禮物啦……)

「親戚……是幾乎沒見過面的遠親對吧?真的是靠得住的人嗎?我不是在懷疑什麼,只是……」

一張摺疊好的紙片,靜靜地躺在盒子底部。

「對、生日!是小朝陽的!沉重的話題,不好……!」

結看起來有些生氣。或許她覺得,就算是開玩笑,作爲生日禮物送這種東西也太過分了。朝陽在內心對結的果敢行動感到有些驚訝。

「不是啦哈哈哈。我今天才剛滿17歲啊。所以這個還不能提交的。現在這就是一張廢紙而已」

「小結結──────!! 你都做了什麼啊啊啊啊!!」

「這纔是真·生日禮物現金!! 果然現金纔是最實在的哇!!」

「我可沒跟結說哦?」

結爸爸和結媽媽似乎也在反省。氣氛稍微變得有些尷尬——

「爸爸,加油!」

「小朝陽,那張紙借我……」

「草莓……(想喫)」

結爸爸雖然害羞着,但還是下定決心說出了那個詞。

「有什麼困難的話,隨時來找我們商量哦?」

「這、這是——」

「這可不是把婚姻登記書甩出來當禮物的人該有的反應啊……」

「作爲現任市政府職員的爸爸,可是能無限量準備婚姻登記書的哦?」

「那個,小朝陽……。這是,小結的生日禮物……(收下吧)」

「真的嗎? 謝謝!」

飯後,兩人回到結的房間放鬆時——結怯生生地遞來了禮物。

是一個手掌大小的手工玩偶。像掛件一樣穿了繩子,似乎可以掛在什麼地方。玩偶的設計是以橡子爲原型的角色,是朝陽在各處都見過的著名吉祥物。

「這個,是那個吧? 叫什麼橡子來着。最近經常看到的那個」

「粘土橡子……」

「對就是它。厲害,居然是手工做的。而且,聞起來好香啊」

從橡子玩偶裏,飄出一股像香薰一樣的甜香。

「嗯。做成了『香包』……媽媽很擅長做這個。我請教了她……」

「原來如此,香包啊!……香包……?」

雖然隨聲附和了,但朝陽對這個詞完全沒有印象。

「就是裝香料的袋子……。現充們常掛在車裏的那種……(好像很臭)」

「你那個比喻只會讓印象變差吧……」

想來,應該是把香料埋進玩偶裏做成的吧。

朝陽也見過那種『聞起來很香的袋子』。原來叫香包啊。

結手很巧,雖然不會主動去做,但很擅長製作這種小物件和修理機械之類的。這次她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特長,作爲禮物送給了朝陽。

「謝謝。我會好好珍惜的」

「嘿嘿……。把這個,掛在書包上……想着是小結,帶去學校。那樣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小結出席了呢(有可能哦)」

「怎麼可能啊!不過我會掛在書包上的」

「太好了耶……」

朝陽對送到玄關的火爪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輕輕打開門走了出去。那扇門關上幾秒後,結爸爸低聲喃喃道。

獨棟住宅的落地窗大多都裝有百葉窗。

「不用勉強來也沒關係的……」

「啊,沒事,完全沒問題。只是我還有作業要做,差不多該回去了。再說今天也是平日,明天還要上學」

朝陽家所有的窗戶都放下了百葉窗。兩層樓的住宅,連二樓的窗戶都是如此。

「——明明是鄰居呢」

消息裏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還附上了地圖應用的鏈接。點開那個鏈接,確實顯示的是自己住的地方。

「我還會來的。下次來教你學習」

「小朝陽,這就要回去了嗎? 我送你吧?」

到達火爪家的觀瀨,看到了窗簾縫隙中透出的燈光。她不是沒有想法——但她選擇相信。考慮到朝陽的境遇,就算是戀人,也不該對他今天的行動說三道四。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朝陽家的狀態,觀瀨腦中立刻浮現出這三個選項。如果長期不在家,有可能不開燈。如果是沒人住的空房那就更不用說了。

即便如此,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後,觀瀨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教師辦公室。

「別把我趕出去啊」

而且,外圍完全沒開任何燈也讓她在意。爲了省電,外出時關掉內外所有燈可以理解,但這樣的話就和百葉窗的狀態矛盾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在程來朝陽生日當天,只把禮物送過去。

觀瀨推開朝陽家的大門走進去,打開信箱,用手機的燈光照亮裏面。

仔細一看,信箱裏的不在家聯絡單確實都是一樣的。這說明這戶人家經常沒人在家,所以同樣的聯絡單纔會重疊。但偶爾會有人來收郵件。內容重複的東西就留在信箱裏不管,說明郵件量相當大吧。

(House Place……)

「出了家門往右……」

或許是看到朝陽被嚇得夠慘,觀瀨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喂」

郵件應該是有人在收的。但是,只有不在家聯絡單沒有被收走。

(確認……?)

「順便把房間號也告訴我」

「不用不用,很近的沒關係。而且我回去路上還想去趟便利店」

「抱歉結。我借下洗手間」

「先不說那些細節」「是這裏沒錯吧?」「你的House Place」

能看到晾衣杆的二樓陽臺,連接它的窗戶也放下了百葉窗。沒有晾曬任何衣物。是已經收進去了吧。

「……對不起,程來君」

突然聽到聲音,發現觀瀨站在自己家門前,朝陽嚇得差點腿軟。甚至差點叫出聲來。這對心臟太不好了——真的。

和結互相開着輕鬆的玩笑,朝陽也向結爸爸和結媽媽打了招呼。

就這樣到了生日當天。水戶口觀瀨心中湧起了強烈的違和感。

爲了把這個『香包橡子』帶回家,朝陽決定把它放進裝貴重物品的隨身包裏。就在這時,他突然注意到。

(怎麼可能……)

朝陽發了一句『不過已經很晚了我沒多少時間,這樣也可以嗎?』。

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火爪結的家庭住址。

朝陽立刻回覆。「我告訴過你我家住址嗎?」。瞬間就顯示了已讀。

「可以」「我只是送過去」「到了聯繫你你出來一下」「還有爲了保險確認一下」

家裏的圍牆和玄關前的燈,只要開着就有一定的防盜效果。只要外圍的燈亮着,就意味着可能有人在家。

「好的。今天真的非常感謝。飯菜都很美味」

「——程來君」

(……長期旅行中。或者,是空房還是待售房屋)

朝陽——不是住在這裏的嗎?

是專門用來和織子聯繫的手機。消息發來還沒過去多久。

朝陽褲兜裏放的是和結還有r希聯繫的手機。爲了不讓結察覺,朝陽拿出織子專用的手機,衝進了洗手間。

「……不留下過夜嗎? 像以前一樣……」

「是你家的地址沒錯吧?」

於是觀瀨靜靜地走向火爪家隔壁的朝陽家。

思緒在觀瀨腦中飛速旋轉。她心中的疑問像子彈一樣上膛,開始將槍口對準自己的戀人。這是疑惑,還是興趣,現在的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就在這時,火爪家的玄關處,傳來了一個她確實聽過的聲音。

實際上朝陽是一個人生活。作爲防盜意識,出門時放下家裏所有的百葉窗,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這次只是去隔壁的火爪家,觀瀨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就算要做,也只需要放下一樓落地窗的百葉窗就夠了吧。反而,這種麻煩事,男高中生會樂意去做嗎?

「說的也是……(切)」

裏面不是空的。堆着幾張紙。看起來全都是不在家聯絡單。

她和朝陽是青梅竹馬,而且家住得很近……是鄰居。

(從二樓的窗戶,可以通往陽臺——)

比如颱風天放下來,可以防止東西砸到玻璃碎裂。

「對不起,火爪同學。下次我整理一份二年級基礎科目學習範圍的自學用打印資料給你」

「稍後我把禮物帶過去」「你在家吧?」「你應該在慶祝吧」

他立刻走出洗手間,洗了手,回到了結的房間。

「超能力」

火爪家和朝陽家都是獨棟住宅。

「…………」

「等、爲什麼在我家前面? 而且好歹聯繫一下——」

最重要的是,她真心想給朝陽一個驚喜,把禮物送給他。

如果朝陽有很高的防盜意識,出門時會放下所有百葉窗的話,那燈也應該開着纔對。

「再見了結。別熬夜太晚哦」

也就是說,想知道觀瀨不知道的朝陽的住址,只要查火爪的住處就行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明白她想說什麼。朝陽回覆了『沒錯』,結果收到了一個謎之角色的表情包作爲答覆,上面寫着『收到』。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上了初中之後就沒再留過宿了吧」

「誒,哇啊!?  會、會長!? 」

「小朝陽,沒事吧?(肚子)」

塞在包裏的兩部手機中的一部,收到了消息。

如果在火爪家待太久,就沒法履行和織子的約定了。必須先回家,然後配合織子的安排。朝陽列舉了一堆足夠正當的回家理由。

昇陽高中的教師們,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學生會會長會因爲這種戀愛方面的心思而行動吧。深厚的信任消除了疑慮——所以應該不會露餡。

「不在家聯絡單,如果再次上門還是不在家的話,會放新的進去。也就是說,同樣的聯絡單會累積好幾張。收信的時候只拿走需要的一張,剩下的就留在裏面了」

「拜拜……」

那天觀瀨確實有安排,但話雖如此,改天再送又覺得不夠有心意。

哪有那麼方便的超能力啊。兩人出去玩的時候,朝陽有幾次在前臺填會員表時寫過住址。織子大概是在旁邊瞟了一眼記住了吧。

「讓人喫驚和讓人驚嚇,聽起來差不多其實完全不一樣啊……」

(只沒收不在家聯絡單嗎? 不對——)

只說是有東西要送過去,老師甚至還對她說『總是麻煩你了』表示慰勞。

水戶口觀瀨對程來朝陽說了一個謊。不過並非完全的謊言,其中也夾雜着幾分真實。地點不是學生會室而是教師辦公室。落下的不是『東西』而是『事』。

觀瀨把視線移向信箱。並沒有郵件堆積到從信箱口突出來的程度。是有人在收信吧。

織子以爲朝陽『在家和家人慶祝』。實際上是在火爪家慶祝,情況有些不同。但如果在這裏拙劣地拒絕,或者說改天再要,必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只能老老實實地收下了。

當然,朝陽不在的朝陽家一片漆黑,屋裏沒有開一盞燈。

平時就得到老師們的信任,原本不可能行得通的方便,也不知怎麼就變得容易通融了。觀瀨向二年級的年級主任老師打了招呼。

之後,朝陽說回頭再聯繫,結束了對話。

——啊。抱歉,程來君。我把東西落在學生會室了……——

(——不對勁)

(……織子小姐發消息來了)

其實有東西要送的不是觀瀨而是朝陽。所以這也算是虛假的理由。

父母因事故去世,妹妹也住院了,這個家裏沒人是很自然的事。

「路上小心哦?」

「這是驚喜!」

或者爲了防盜,夜間放下來防止玻璃被打碎。

結擺出了一副有氣無力的勝利姿勢。畢竟是那對夫妻的女兒,結的體內也沉睡着深不可測的幽默感。只是很少展現出來而已。

「……不妙啊。這架勢根本沒法拒絕」

(窗戶的百葉窗都放下來了,一盞燈都沒開)

觀瀨並不是,想見火爪結。

然後她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大概有板狀巧克力那麼大的盒子。

「我想親手把生日禮物交給你。不是改天,而是今天。」

「這樣啊……謝謝您。我很開心」

「外面很黑,裏面的東西請回家再確認好嗎?」

「好的。啊……那個,要上去坐坐嗎? 反正也沒人」

朝陽指着自家玄關。他故意表現出對在這種工作日的夜晚帶女友回家有些許抗拒的樣子——至少看起來是這樣。說實話,他內心已經相當混亂了。

(會長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裏? 而且她怎麼知道我家的……?)

朝陽沒有告訴過觀瀨自己的住址。只說過火爪家是鄰居這種程度的信息。

不管是織子還是觀瀨,都很擅長竊取個人信息啊。或者說,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如果說男友的住址女友當然應該知道,那也確實如此,朝陽也不能表現出對被知道住址有什麼不滿。

(得想辦法讓她早點回去。和織子小姐的約定——)

「也就是說,您現在要帶我過去嗎?」

「誒?」

「去程來君,您實際居住的地方」

(…………來真的啊)

朝陽在心裏嘆了口氣。越過了驚訝和焦急,他甚至開始對觀瀨的洞察速度感到欽佩。看了這房子的狀態,就能斷言嗎?就算是在試探,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如果沒有確信,她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吧。

矇混過關的選項瞬間就消失了。不,是本能告訴他,對觀瀨耍這種手段是沒用的。

「啊,那個,我不是在責怪您哦? 只是……我想稍微瞭解一點程來君您的情況」

正如觀瀨所說,朝陽確實沒有住在『自己家』。曾經——事故之前——是住在這裏的,但事故之後他就離開了。一個人住在家人都不在了的房子裏,悲傷和絕望會把人逼瘋的。根本無法忍受。

只要跟霧裏緒說一聲,達成《外遇遊戲》所需的一切她都會準備好。

擁有多部手機也是其中一環,住處當然也不例外。

不管是哪個女友,都不能給備用鑰匙。程來朝陽的祕密實在太多了。

就像黎明時分做的夢一樣,預知中看到的『畫面』很快就會忘記。就算有意識地去記,因爲平時也會看到很多沒用的『畫面』,所以織子只盡量記住自己想記住的東西。

(話說回來,就這樣把會長帶到公寓去的話——)

「那是——」

「稍後我把禮物帶過去」「你在家吧?」「你應該在慶祝吧」

「……啊,打招呼? 跟誰?」

織子立刻切換思路,在操作盤上輸入501,按下了『通話』按鈕。

觀瀨雖然說得像開玩笑——但朝陽怎麼聽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心木織子到達了朝陽居住的公寓樓下。

織子繞到公寓後面,追尋從陽臺漏出的燈光。在這棟七層公寓的五樓角落,大概是501號房的位置,她看向那個應該是目標的房間。

「原來如此……」

「……?」

織子心想,這是個皮膚光澤很好、看起來很健康的女孩子。長得也相當可愛。

「……這樣啊。嗯,有點遺憾呢」

初中生模樣的女孩指着操作面板。那裏有鑰匙插孔,住戶可以把鑰匙插進去手動解除入口的自動鎖。『啊』,織子小聲回答。

她應該會理解而不是懷疑。朝陽是這麼判斷的。

至今爲止織子也有好幾次看到朝陽和陌生女人在一起的『畫面』。但朝陽並沒有明顯的外遇跡象,所以她都當作是落空的未來處理掉了。

「只要我不回這邊的話,是這樣的」

「不過,備用鑰匙什麼的也太早了吧。我們都還是高中生呢」

織子查到的朝陽住址就是那邊,恐怕她現在正往那裏趕。

「我同意。所以,就像高中生那樣——讓我去打個招呼,可以嗎?」

「抱歉。我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沒跟任何人說過。這麼說的話,我其實也不算和小結是鄰居了呢。啊不過,現在住的地方離這裏也不是很遠。所以打印資料什麼的才能送過去嘛」

「原來如此……。我還一直以爲您一個人住在老家這邊呢……」

該怎麼說呢。還是像告訴火爪家那樣,說是遠親比較好吧。遊那種人幾乎沒見過面,血緣上雖是外祖父,但認知上和陌生人沒兩樣。

「——哪有什麼表兄啊。可惡……」

(小孩……大概是初中生吧。是這裏的住戶嗎?)

(打個電話試試吧)

「什麼事?」

事到如今,只能把兩邊都告訴觀瀨了吧。

「——其實是表兄。我現在寄宿在他家」

……一片漆黑。沒有開燈。『哼』,織子一個人喃喃道。

「是啊。那種事,應該等我們畢業之後再說吧」

(雖然確實是以前在『畫面』裏見過的臉……但具體內容想不起來了呢)

「您的表兄。我想他現在相當於您的監護人代理吧。既然我們在交往,我覺得至少應該讓他知道我是誰。從這裏到您住的地方很近對吧? 真的,只是打個招呼就好」

——朝陽隔着褲子按了一下口袋裏的那個按鈕。

所以現在,朝陽住在霧裏緒準備的另一間公寓裏。火爪家知道這件事,對外則宣稱是『住在遠親名下的公寓裏一個人生活』。

「啊,那個——」

「誒?」

作爲入口的玻璃門旁,設有對講機的操作面板。在那裏的數字鍵上輸入房間號,按下『通話』按鈕,房間裏的對講機就會響起。住戶可以在房間裏解開入口的自動鎖,讓訪客進入裏面的大廳。

目的是送禮物,但她還有別的打算。

「我還在想,如果您是一個人生活的話,就跟您要把備用鑰匙呢」

觀瀨爲什麼要問親戚的事? 那對她來說是必要的信息嗎? 她真正想要的,難道是別的什麼?

(嘛,現在信箱上不掛名牌的家庭也越來越多了)

道理上或許說得通。如果不算上今天是工作日而且已經很晚了這一點的話。

那時,作爲『本命』,蘆屋老師從裏見那裏拿到了備用鑰匙。反過來,只是玩玩的另外兩個人就沒拿到。也就是說,『備用鑰匙』本身就代表着對對方的信任程度。

還沒告訴他自己已經到了。因爲織子想盡可能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現給他驚喜。

(他的房間號是501。從號數來看應該是角落的房間。房間的燈是——)

事故的事是相當敏感的部分,觀瀨也考慮到朝陽的情況,沒有過多追問。正因如此,住處不同這件事也應該能被理解吧。

「……得救了。她沒有直接問『您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嗎』,與其說是體貼,不如說是非常慎重,總之真是個不能大意的人」

「這樣啊。對了,那位親戚是? 是您的祖父母那輩嗎? 還是叔叔阿姨之類的?」

「嗯,算是吧」

一旦走錯一步,觀瀨就會一口氣深入追查吧。直逼朝陽的核心部分。

「表、表兄嗎? 真意外……」

從朝陽選擇今天在結家度過的那一刻起,就必然會引起某種程度的不信任。觀瀨想消除這種疑慮——所以她纔會像這樣深入追查。

(我看到了不太好的『畫面』。今天,在這裏)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等人,不是這裏的住戶」

(這裏就是他住的公寓啊)

「誒!?  啊,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不,那算了!」

觀瀨沒有表現出任何態度。要說和平常一樣也確實和平常一樣。但她確實在懷疑朝陽,正因爲如此,她纔想要有形的東西來確認這份『信任』。

證明不存在的『表兄』。迴避觀瀨和織子的遭遇。還有自己沒有注意到的疏漏。

這邊也能聽到,叮咚的電子音響起。

「………………。不在家嗎」

事實上是外祖父。但那個名字,不管對方是誰都不能說。

對於所謂的預知未來,織子一直是半信半疑的。意思是『一半能中,一半會落空』。預知會發作性地、突發性地產生,讓織子看到不久的未來。

正在調查的織子背後,有人對她說話。織子立刻轉過身。

還以爲他的家人會出來應門,但其實房間的燈沒亮的時候就該知道希望渺茫了。

「如果,我讓您給我備用鑰匙的話——您會給我哪一邊的家的鑰匙呢?」

「嗯?」

(如果改到別的日子……就可以『事先安排』了。正因爲是現在這個時間,毫無預兆地造訪,才能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和『表兄』住在一起。會長想要的就是這個。她不是想懷疑我——這個人——)

(——織子小姐和會長,撞在一起的可能性極高……!!)

於是,連朝陽自己都驚訝地,這句謊言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

朝陽稍微鬆了口氣。和觀瀨的對話,永遠不知道哪裏埋着地雷。

「那裏的門,不開嗎?」

(我好像明白自己爲什麼會下意識說謊了……。總覺得,會長想要的是明確的『證據』,來確認我們之間的信任……)

所以朝陽基本上不會告訴別人自己住的地方,就算要說也會根據對象分開說老家和公寓。也就是說,觀瀨被歸爲了『老家這邊』的人。

如果朝陽用和火爪家相同的理由,也就是『住在遠親名下的公寓裏一個人生活』來回答的話,恐怕就麻煩了。之後觀瀨如果向他索要備用鑰匙,他就不得不給——但一旦交出去,朝陽的安全區就不復存在了。

接着織子繞回公寓入口。這是一棟自動上鎖式的公寓,入口旁的信箱像蜂巢一樣排列着。其中501號沒有名牌。

那個敬語用得不太好的初中生突然轉身離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觀瀨恐怕不希望把打招呼的事推到以後。正因爲是現在,纔有意義。

「對了,程來君」

最好不要多添不必要的謊言。但即便如此,朝陽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不安。

(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畫面』——嘛,雖然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至少,如果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就說明今天他不是和『家人』一起度過的)

觀瀨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在朝陽腦中亂反射。

「完全沒問題,不過我表兄現在在家嗎? 他啊,晚上經常出去玩的」

否則,她就無法停止懷疑,無法不去追查……

——這張臉。織子突然想起來。這張臉以前見過。在預知裏。

「也就是說,程來君您不是一個人生活?」

從這個意義上說,那些沒用的『畫面』裏出現的臉,可能就是那個初中生吧。就算現在努力回想,也像很少能夢到夢的延續一樣,毫無意義。

所以說,不該多添不必要的謊言。但如果不說這個謊,之後就會發展成交備用鑰匙的局面。不管怎樣,一旦被觀瀨懷疑,朝陽一個人根本無法招架。遲早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像解開繩結一樣被揭穿。名偵探,就是這樣的存在。

——那位老師也一樣,並不是本命,只是玩玩而已的女人。僅此而已——

她想要明確的證據,證明自己的男友沒有說一句謊話。

——通往程來朝陽毀滅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沒跟觀瀨說這件事,是因爲有多個據點更方便。如果只有一個住處,還讓所有交往對象都知道,遲早會出問題。

「那還真是……和程來君您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人呢」

但是,未來並不是以明確的影像或語言呈現,而是像所謂的視頻截圖一樣,只能看到幾張『靜止畫面』。織子稱之爲『畫面』,但如果問這些『畫面』是不是一定會發生的未來,那概率也正是半信半疑。

——不對。觀瀨還有第二手準備。備用鑰匙什麼的只是『碰運氣』,她真正的目標在這裏。她想驗證朝陽的話是不是真的。

反而,他真的有家人嗎,真的住在這裏嗎,連這些都變得可疑起來。

這次也非常簡單。如果朝陽現在在家,那預知就落空了。因爲那個『畫面』是今晚他在外面和陌生女人走在一起的未來。

「情況嘛……嗯,正如您所察覺的那樣。待在這個家裏,會想起很多難受的事。現在靠着親戚的幫助,在別的地方生活」

「嗯。不過本來也沒怎麼見過面」

中的時候幾乎完全按照『畫面』的場景發生,但落空的時候就是完全無關、連邊都挨不上的假情報。老實說,這是個沒什麼用的能力。

朝陽邁步爲觀瀨帶路。一種從未有過的焦躁感在他心中徘徊。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正當織子準備拿出手機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對她說話。是位穿西裝的年輕女性,她麻利地把鑰匙插進操作面板,打開了入口的鎖。這次應該是這棟公寓的住戶吧。

「不好意思。我把家裏的鑰匙弄丟了。能讓我跟您一起進去嗎?」

「誒? 啊,好的」

織子順勢和那位女性一起進入了公寓大廳。雖然是臨時編的理由,但那位女性對陌生的他人應該也沒什麼興趣吧。

(直接去501號室。要調查就徹底——)

明明是非法入侵,卻表現得異常坦然,織子和那位女性一起走進了電梯。

她一邊思考着——如果『畫面』成真的話,自己該怎麼辦。

朝陽和觀瀨沉默地並肩走在夜路上。

要給她哪一邊的備用鑰匙——對於這個問題,朝陽無法認真回答。只能用『如果需要的話兩邊都給您』這種敷衍的玩笑話來搪塞過去。

「……您和那位表兄,本來就沒怎麼見過面對吧? 現在住在一起,不會覺得不自在嗎?」

「嗯,還好吧。我們年齡也相近,沒什麼不自在的。沒怎麼見過面的原因,是因爲我們家本來就很少走親戚。特別是我母親那邊,好像和父母關係不太好……發生了很多事。不過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了」

「啊……對不起。我這壞毛病,一碰到關於你的事就什麼都想知道。大概,只要是關於你的事,不管什麼都想了解吧」

「請別在意。比起被說不想了解,我這樣反而更開心」

雖然不想被刨根問底地把一切都挖出來,但朝陽屬於那種只要知道對方對自己有興趣,某種程度上就會感到開心的類型。

周圍沒有人影。朝陽毫無預兆地握住了觀瀨空着的那隻手。

「……呀,大、大概吧」

「是嗎? 會長的手,讓我好想一直握着呢」

「我又不是什麼絨毛玩具」

「原來會長用來比喻想一直握着的東西是絨毛玩具啊……」

觀瀨立刻低下了頭。她大概覺得作爲學姐的自己有錯吧。

「說到底,如果只是等我到了再叫我出來,根本不需要知道什麼房間號。她問我房間號的時候,就已經在懷疑我了。如果『家人』根本不存在的謊言被揭穿——」

然後,短暫的寂靜降臨——朝陽沒有看『莉緒』,而是開口確認道。

「啊,我忘了自我介紹了。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朝陽的表姐,叫程莉緒。現在一點都沒喝醉哦〜」

「…………是霧裏緒吧?」

「痛!對、對不起會長。我是犯罪的萌芽」

現在全力趕回公寓,和恐怕正在入口附近等着的織子接觸,然後撒謊說剛纔去便利店了。朝陽是這麼想的,但這個謊言只有在房間開着燈、而且有『家人』在的情況下才能成立。

「……您、您真的喝得很醉嗎?」

「別用罵人的語氣說那個詞啊」

「哼。特意把求助開關交給你,結果你按下的時候我要是表現得太沒用,那還算什麼專業人士。別小看我,蠢貨」

「嗯。那你們稍等一下」

「不是撒謊。那家人,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剛纔要是把那個名偵探女人帶過去就完蛋了。她們倆絕對撞在一起了」

朝陽又被公文包敲了一下。還挺痛的。

結果浪費了時間,而且朝陽立刻想到了一個致命的失誤。

「那個,程來君。這位是……?」

他期待霧裏緒能基於這些信息採取行動,而且給觀瀨的信息和實際情況的矛盾越少,就越有真實感。結果就是,觀瀨應該不會懷疑莉緒這個人的真實性。

「吵死了臭小鬼!你還真是配不上這麼好的美女啊!」

「我明白了。這次我不該在夜裏帶程來君出來的,實在是——」

——剛這麼想,出租車就在前方停下,有人啪嗒一聲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朝陽的小腿被莉緒一腳踹飛。因爲是皮鞋,所以相當痛。

朝陽的大腿被她用公文包啪地拍了一下。

「我從出租車上看到一個眼熟的背影,原來是朝陽啊〜。這麼晚了還和女朋友約會,就因爲是生日就得意忘形了呢〜?」

誰啊,朝陽內心吐槽。他根本沒有什麼表兄。說不定有,但至少從記事以來就沒見過。

「不用不用,別那麼見外!只要你以後也和這個蠢貨好好相處就行!來,別客氣快上車!」

朝陽看了看織子專用的手機,並沒有特別的消息。雖然她說過『到了聯繫你你出來一下』,但說不定她也想給個驚喜。

他用依賴的、軟弱的、可悲的眼神——仰望着這位一身社會人打扮的監視者。

「那還用說。你這蠢貨笨蛋白癡屎人渣窩囊廢」

女性向這邊走近。一陣酒氣撲鼻而來。

「你就是傳聞中的學生會會長? 朝陽偶爾會跟我提起你哦〜。聽說頭腦特別好,而且還因爲興趣開了家偵探事務所?」

「什麼專業啊……。不過真的幫大忙了。要是那樣繼續把會長帶到房間去,肯定會出大事的。還漂亮地把她送回了家」

「所——以——說,不是那個意思啦。你責任感真強啊。倒是你趕緊道歉啊!」

織子問過他房間號。以她的性格,恐怕會先確認房間的燈有沒有開。她突然說要送禮物,果然還是因爲心裏還殘留着懷疑的念頭。觀瀨和織子類型相似——正因如此,她們纔會行動。

「我倒覺得不是什麼犯罪的萌芽……。不,突然找上門來的是我,所以」

「會長。謝謝您的禮物。路上小心」

尷尬的氣氛籠罩着夜路。就在這時,一輛出租車從兩人身旁駛過。

「……。第一個壞消息」

莉緒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晃晃悠悠地走着,像被吸引了一樣靠近附近的自動售貨機。朝陽和觀瀨看着她的樣子,只見莉緒買了瓶水,一口氣喝了起來。

「——程來。壞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仔細想想,名字本身就是『程莉緒』,包含了霧裏緒的名字在裏面。

「水真好喝〜〜〜〜。我不是想喝酒,是想喝醉酒之後的冰水才喝的酒啊。懂嗎,你們這些年輕人? 不懂吧,畢竟是未成年〜!」

「是的。說偶然吧也確實是偶然,我們正好同路」

另一方面,霧裏緒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無比惡毒的笑容。

然後她回來後,爽快地說道。

然後,她的表情突然一轉,變得有些嚴肅。

「第二個壞消息。你不把那個開關按兩次,今天我就不會再幫你了」

「我也沒想到你會變裝成這樣直接來幫我。最多以爲會有變聲電話打過來呢」

「不是啦哈哈哈……」

但莉緒卻哈哈大笑,搖了搖頭。

朝陽和觀瀨都很困惑。雖然困惑的本質應該是一樣的——但朝陽只是露出了苦笑,沒有多說什麼。因爲他需要先觀察對方的態度。

「別拿我當盾牌啊……」

莉緒指着自己坐來的那輛出租車。觀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初次見面。抱歉我來晚了。我叫水戶口。嗯,是程來君的學姐,那個,正在和他交往。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我說啊,讓高中生回家還讓人家坐出租車,結果還要人家自己付錢,這還算什麼社會人啊? 還是說,讓大人丟臉是小孩子的特權?」

朝陽覺得,作爲臨時想出來的名字,這也未免太完美了。

「……房間的燈還一直關着」

「怎麼可能啊你這——繞了一圈反而變成正常人了」

「誰讓你撒謊說什麼『和家人一起過』呢」

「是、是的!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身高、長相、髮型、髮色、體型、聲音——決定一個人『個性』的這些要素,霧裏緒和莉緒完全不一樣。說是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還更容易讓人接受。

拙劣的藉口,等於是自己勒緊脖子再乖乖遞到對方面前。

而且,就算房間開着燈,只要對講機一響就完了。因爲根本沒人會應答。朝陽陷入了苦惱。是不是該對織子老實說『我去青梅竹馬家了』呢。但他又不想讓織子明確地看到其他女人的影子。

「明明就喝醉了吧。莉緒姐」

「我要是不來你就完蛋了吧,你這傢伙」

「……來真的啊」

「……霧裏緒」

雖然外表不同,但那語氣已經變回了霧裏緒的。

「那個超能力女人好像已經到了。比我們快。已經趕不上了」

「誒!?  不用,這怎麼好意思!我自己付!」

從狀況和流程來看應該是她沒錯,但朝陽完全沒有自信。

「沒開啦」

「不是不是,會犯錯的是這個蠢貨,被連累的是水戶口同學你啦。所以你不用那樣道歉。不過啊,今天就先回去吧? 高中生的戀愛,就該在平日放學後和假日的大白天裏培養嘛」

朝陽原本的計劃是,從火爪家趕緊回去,等着織子聯繫他。如果自己在家,就算織子來了也能應付。但中途觀瀨的驚喜來訪,讓他陷入了不得不借助霧裏緒的力量才能脫身的窘境。

「你們交往本身我不反對,關係和睦也是件好事。但是啊,這麼晚了高中生兩個人在外面晃,我可不能視而不見。雖然我看起來年輕貌美,但我好歹是這傢伙的監護人。對吧,水戶口同學?」

是個陌生的成年女性。看起來像是已經工作了,長長的茶色頭髮紮成一束,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但她穿的西裝相當凌亂,敞開的襯衫紐扣縫隙間,隱約能看到胸口的乳溝。

(這道歉方式像在開記者會一樣)

觀瀨的目的說到底就是要見一見『表兄』。既然這個目的已經達成,她就沒有理由硬要去朝陽的公寓了。所以霧裏緒把她送上出租車趕緊送回去的做法,可以說相當漂亮。朝陽由衷地稱讚了霧裏緒。

「誰管你。你那種感傷我纔不在乎」

「雖然不知道水戶口同學家住哪,但這出租車費我出了」

而被問到的『莉緒』,像是要把剛纔那爽朗又帶點人情味的氛圍徹底消滅一般,啪地一下靠在旁邊的圍牆上。態度惡劣。

「誒,啊,這位就是?」

朝陽一直被監視着——反過來說,這意味着他和別人的所有對話,都會被遊那邊的人聽到。霧裏緒當然也在其中,所以朝陽想到和觀瀨的對話也會被霧裏緒聽得一清二楚,才故意加入了『表兄』『年齡相近』『晚上出去玩』這些從發音上無法判斷性別的詞語。

莉緒把喝完的塑料瓶投進垃圾桶,歇了口氣。

「哪裏,我纔是。程來君和莉緒姐也請路上小心」

「非常感謝您,莉緒姐。這份恩情日後必當——」

「就算會長不在……也已經完蛋了」

「是不用那麼拘束吧」

「她就會全力使用讀心術吧?換作是我也會那麼做。你的那個謊言,是對她有特殊意義的謊言——因爲那個超能力女人會覺得,你是爲了躲開她才撒的謊」

莉緒半推着把觀瀨送上了出租車。

「好像是呢。我最討厭醉鬼了,不想靠近」

莉緒略帶挖苦的語氣,讓觀瀨倒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立刻又低下了頭。

「你罵得還真狠……。不過,這副樣子……是整形了嗎?」

「誒誒誒誒〜!喂喂,你們這不是在做該做的事嗎〜!」

「嘛,反正前面就是公寓了。真有什麼事就拿這傢伙當盾牌。再見啦〜」

「所以我才求助了啊」

莉緒小跑到出租車駕駛座旁,和司機說着什麼。

這種狀況,朝陽一個人根本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回避。

連朝陽自己都差點以爲莉緒這位『表姐』真的存在。霧裏緒的演技就是如此耀眼,甚至讓人產生錯覺,覺得她是不是真的有多重人格。

自己的手指纏繞上那雙美麗纖細的手指,朝陽感覺就像在捕食毫無抵抗的小動物一般,一種兇殘的征服欲得到了滿足。女性的手指,總的來說和男性的完全不同。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那麼拘……拘拘……不用那麼拘束啦!」

「哼。不過,你反應還算快。要是你當時脫口而出什麼『和親戚的叔叔住在一起』之類的,那可就真的沒救了」

互相道別後,出租車開動了。朝陽一直低着頭,直到出租車轉過街角看不見爲止。莉緒在一旁用力揮着手。

「什……!怎麼這樣,突然」

那個『霧裏緒大人求助開關』,在交給朝陽的時候霧裏緒本人就說過條件。

「——但是,那個開關只能按三次。再沒有更多了——」

現在,朝陽已經按過兩次了。還能再按一次——但霧裏緒明知道這一點,卻偏偏選在這個時機要求他按兩次。

「磨磨蹭蹭的話時間就沒了。你有兩個選擇。要麼按兩次開關,要麼不按,一個人去和那個超能力女人對決」

按超過三次會有什麼壞處,至今還沒有揭曉。

按照霧裏緒的性格,恐怕準備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但現在的朝陽根本無從推測。不過,還殘留着一絲希望。

(霧裏緒不能妨礙《外遇遊戲》。就算按了開關會對我造成什麼不利——那也應該不會影響到遊戲本身)

如果是肉體上的痛苦或精神上的屈辱,他樂意接受。對朝陽來說重要的是,繼續這個遊戲並完成它。也就是說,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朝陽拿出『霧裏緒大人求助開關』,在她本人面前,確實地按了兩次。

「你現在在想什麼我都一清二楚——不過,我就不挑明瞭。這是你的選擇。你確定不後悔吧?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哦?」

「不反悔。求你了,幫我」

「明白了。沒時間了,我只說一次,給我聽好了——」

和織子同乘電梯的那位女性,在四樓先下了。

織子用眼角餘光目送她離開,立刻按下了『關閉』按鈕。目的地是五樓。

十有八九,501號室裏朝陽不在吧。保險起見,她也打算按按玄關前的對講機,但沒抱什麼期待。確認了完全不在家之後——

「……就在門前等他吧。那樣的話,他會更喫驚。不管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

——然後就在那裏等着遲早會回來的一家之主。

到時候賭一把,看看他是一個人回來,還是兩個人一起回來。

織子到達了501號室。這邊的門上也有對講機。

「我想你應該明白,但絕對不能發展成讓她進房間的局面。『家人』這種東西,我怎麼都不可能給你變出來」

織子完全記不清了,也沒有去在意。

更別說,她實在沒法出於年長者的自尊坦白:自己用半強硬的手段突破了自動鎖,擅自闖進去還記錯了房間號,丟臉丟大了所以才生氣。

還需要再等一會兒才能出去。朝陽回想起和霧裏緒的對話。

「誒」

硬來也要有個限度。但是,如果入口只有一個,而織子又守在前面的話,要不被她撞見回到房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雖然這幾乎是個不可能的計劃。

回到自己房間,朝陽首先注意到從玄關到陽臺的地板都溼透了。

而且房間裏的燈光相當昏暗,簡直像是就寢前一樣。

「是、是。不用我親自下來取嗎? 不然,你上來坐坐也……」

織子一連串動作流暢地完成,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織子撿起掉落的口紅,從501號室前稍稍退開。她深吸一口氣,確認這一層的房間號排列——隔壁是502號室,號數排列肯定沒錯。那麼。

「我會把禮物塞進401號室的信箱裏。你之後拿出來,拍張照片發給我。那我回去了。我很忙的」

她會抽空來做早晚餐,一有什麼事就立刻趕到,不知不覺間就出現在朝陽的房間裏——這一切都是因爲蔭霧裏緒爲了監視,在樓下安了家,而且還持有501號室的備用鑰匙。這次就是利用這點,才勉強躲開了織子。

「再見。生日快樂。替我向你家人問好。晚安」

在房間裏結束了和織子通話的朝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咔嚓。咔嗒。

「哈?」

看到這一幕,織子嘆了口氣。

「抱歉抱歉,我想洗澡所以鎖了門!話說黑木啊,去便利店買個避孕套怎麼要這麼久…………誒?」

朝陽的房間裏也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但霧裏緒的房間裏的物品更是少得離譜。

「囉嗦」

霧裏緒幾乎全裸。全靠手裏拿着的一條浴巾,勉強遮住了最私密的部位,但只要身體稍微一動就可能走光。

「如果織子小姐沒按501號室的對講機呢?」

「我很囉嗦嗎……?」

只確認了這一點,織子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按鈕。叮咚,無情的電子音響起,微微迴盪後消失。沒有任何反應。

霧裏緒從陽臺方向走出來的同時,朝陽發出了驚叫。

必須萬分小心,不讓這條鎖鏈發出多餘的金屬碰撞聲。

「確認一下,你家的房間號是501室對吧?」

那下面,401號室透出了明亮的燈光。

必須想想今後該怎麼辦。不管是對觀瀨還是織子,他都撒了多餘的謊。謊言,就像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束縛腳踝的無形鎖鏈。

織子保持着能面般無表情的臉,用力關上了打開的門。像是要把尖叫聲悶住一樣,但那年輕女性的叫聲還是隔着門傳了出來。

「哼。光說好聽的話可沒任何意義。算了,總之——動手吧」

結果,幾乎一切都按預想的發展了。霧裏緒總算趕在織子按對講機的時間點之前做好了準備,朝陽也在讀懂了織子的想法後,裝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甚至假裝不知道是織子自己搞錯了。

烏黑的頭髮滴着水,身上裹着一條浴巾,一隻手緊緊按着浴巾像是怕它掉下來。豐滿的胸部乳溝若隱若現,但她的表情從放鬆瞬間變成了驚愕。

「嗯……? 誒? 是401室哦?」

總之,朝陽只要讓織子加深自己住在401號室的印象就行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織子掛斷了電話。

「啊,好的。晚安」

不過……今天真的累壞了。朝陽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出了這個毫無情趣的霧裏緒的房間。

「……差不多該去把織子小姐的禮物拿回來,回房間了」

織子拿出一支口紅拿在手裏把玩,當作解悶。鍛鍊指尖,在變魔術的時候會派上用場。像轉筆一樣用手指玩弄口紅,是織子的習慣。

開鎖的聲音。緊接着,門緩緩地打開了。織子嚇得口紅都掉了,連連後退。

「……原來如此。確實,這種失誤還能勉強解釋過去」

從門縫裏露出身影的,是一位渾身溼漉漉的年輕女性。

織子冷靜了下來,冷靜到明明是六月卻感到了一絲寒意。

「明白。……謝謝你,霧裏緒」

就這樣,兩人臨時決定要好好戲耍織子一番。

「我猜……她會說什麼鑰匙丟了之類的,跟着一起進來」

「所以,祈禱不要變成計劃B吧。計劃A的後續是,我會比那個超能力女人先回到四樓自己的房間,然後從陽臺爬到你房間去」

「等全部搞定之後再謝吧,蠢貨」

「嗯。只要把她拜訪的房間變成是錯的,那你房間燈關着也好,對講機沒人應也好,就都沒關係了。因爲那根本就是別的房間。把你之前愚蠢的失誤,全都推到那個超能力女人身上」

織子勃然大怒。電話那頭傳來『咿』的一聲悲鳴。

「應該……沒鎖吧」

「當然是靠自己了,蠢貨。不過我能做到,你不用擔心」

「喂,你好?」

「啊,真的假的。對不起。不過,你爲什麼那麼生氣啊……?」

「啊……呀「不好意思。我走錯了」……呀……」

「怎麼爬?」

「誒? 啊,難道你已經到了? 那我馬上下來」

「你自己擦。現在的我可不是女僕」

「那才更幸運吧。不管怎樣,她肯定會聯繫你。所以你要在我和那個女人進公寓之後,立刻趕到我的房間來。只要你表現得像401號室真是你家,就能把一切都推說是你發消息時打錯了。反正那個超能力女人是想突然襲擊抓你個現行。無聊透頂」

只要能進入霧裏緒的房間,接下來就看和織子的應對了。

501號室亮着微弱的燈光。她已經沒興趣了。

「爲了監視我,才住在樓下的……真是幫大忙了」

對方當然是朝陽。幾聲呼叫後,電話接通了。

「難道你不小心按了對講「我沒按」啊,是嗎」

應該是霧裏緒弄的,但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織子只跟朝陽說過『到了聯繫你你出來一下』,既沒說過要按對講機,也沒說過要直接闖進去。

「…………哈啊。我可不想聽什麼藉口,也不怎麼喜歡追問別人。如果認真用能力的話,說話會不會稍微快一點呢」

而且理由還是——因爲在懷疑你。

霧裏緒的目的是讓織子產生事實誤認。反正織子也想不到朝陽有同夥,更不會想到他有能力掩蓋真實住處。

「我也這麼想。那計劃A繼續。計劃B是萬一那個超能力女人沒跟着進來的情況。到時候我會從陽臺把繩子垂下來,你順着繩子爬上來,別被發現,拼了命爬到五樓。計劃B就是這樣」

織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公寓——最後,她看了一眼陽臺的方向。

「計劃有兩個。反正那個超能力女人進不了公寓。她肯定會在入口等着,所以我去那裏把門打開。這樣的話,超能力女人會怎麼做?」

「…………」

「哇。溼透了……」

幸好織子作爲年長者,不太願意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失敗。朝陽本來還以爲至少會和她打個照面,結果織子就那麼幹脆地回去了。

「────總算,撐過去了……」

反覆反省後,織子離開了。她決定下次請朝陽喫點什麼好東西作爲補償。比起在老虎機上白白浪費錢,這要有意義得多。

「確實也是。到時候我再重新說一次」

「在啊」

「簡直像忍者一樣」

——說起來,401號室的燈從一開始就是亮着的嗎。

「稍後你去確認一下消息記錄。你寫的可是501室」

「……丟臉丟大了。都快留下心理陰影了。不對,是因爲我懷疑別人,才遭到了報應。如果一開始就聯繫他,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也太亂來了吧……」

接着,織子擅自想打開門。嘎噔,立刻傳來被卡住的感覺。當然是鎖着的。如果這都沒鎖,她肯定會二話不說直接闖進去了,不過不管怎樣結果都差不多。

一股強烈的疲勞感瞬間席捲全身。如果這裏——401號室是自己家的話,他早就毫不猶豫地撲到牀上了,但他不能那麼做。

霧裏緒不僅學習好,運動也萬能。她似乎打算從四樓自己房間的陽臺,想辦法爬到正上方朝陽房間的陽臺。

然後她快步走進電梯,從公寓出來,隨手把禮物塞進了401號室的信箱。

「霧裏緒────哇啊!」

「是嗎。要是鎖了就只能砸玻璃了。總之這是和時間的賽跑——在那個超能力女人按501號室對講機之前,我要先變裝,裝成和你完全無關的人。就設定成你本來住在401號室,卻不小心把501號室的房間號發給了那個女人——這樣的『設定』」

「只有號數沒有名牌。不過現在不掛名牌的家庭也越來越少了嗎」

「朝陽君。你現在在家?」

「陽臺的窗戶鎖了嗎?」

401號室,蔭霧裏緒的房間,簡直是煞風景的代名詞。

朝陽不由得移開視線。心裏想着,幸好房間很暗。

「借你浴室用了下。順便把妝也卸了」

「不,我不是說這個……」

「啊? 你好惡心────啊。是這個啊」

傳來一陣像是把粘得緊緊的膠帶強行撕下來的聲音。

緊接着是啪嗒一聲,像是某種溼漉漉的東西被扔到地板上的聲音。

雖然看不太清也沒在看,但霧裏緒好像從自己身上取下了什麼東西。

「你、你扔了什麼……?」

「假胸」

「假胸……不對那是什麼!? 」

朝陽不由得看向了那個被扔掉的物體。

這個詞也太妖媚太有魅力了。這是青春期男生應有的反應。

「那、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

「存在是存在,但和你沒關係吧。你那反應是怎麼回事。我要換衣服了,轉過去」

「嗚……對不起。我沒看也看不清」

這不是謊話。雖然沒看霧裏緒的臉和身體,但她那聲『哈』的嗤笑聲,讓朝陽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既然要『扮演女人』,有胸當然比較好。畢竟我是這種身材嘛。相對的,要『扮演男人』的時候就不用費什麼勁了。總之,給不存在的東西做加法,是『變身』的基本」

「那個……剛纔我就有點在意了。這不是變裝嗎?」

「啊? 那隻能做到外形上相似而已。如果要完全『變成』不是自己的別人,合適的詞不是變裝,而是變身。別小看我,蠢貨」

「我沒小看你」

「——我對你太失望了」

想擁有他人,或是被他人想要擁有,這種事在程來朝陽的人生中一次都沒有過。大概絕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吧。

而在他眨眼的瞬間,過了幾秒才發現自己的視野天旋地轉。

真虧她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想到這麼多。總而言之,對於只是個凡人的朝陽來說,那種機智和特殊能力他都不可能擁有。說實話,朝陽有些羨慕霧裏緒。

咚,他後背朝下倒在了牀上。不可思議的是,並不覺得痛。

話說回來,那個開關他總共按了四次,會有怎樣的懲罰呢。如果可以的話,他真心希望霧裏緒這冰冷的辱罵就算是懲罰了。朝陽在心裏的某個角落這樣想着。

把這個嬌小、華麗、甚至一絲不掛騎在自己身上的霧裏緒用力推開,按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僵硬的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他沒有任何特殊的才能或能力——沒有《異常才覺》。

她的拳頭舉了起來。那雙冰冷俯視着他的眼眸裏,感受不到任何對自己的情意。

啪,一聲乾澀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沒有痛覺。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能只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我當初就不會接受這種荒唐的賭局了。我也想只靠自己的力量支撐妹妹啊。不想傷害任何人,只靠自己的努力,我也想那樣啊。但是,那根本——」

「做我的主人吧,程來」

「……誒、哈……啊、、、、?」

連一聲嘆息都聽不到。她大概已經對我徹底無語了吧。

只留下了觸感。那個總是罵他、痛斥他、詛咒他,腦子轉得快到讓人可恨的霧裏緒的嘴脣,那份柔軟……像麻痹一樣蔓延開來。

「……那她也有可能誤以爲你是我的外遇對象吧?」

朝陽緊緊閉上了眼睛。不管被打在哪裏,不管被打得多慘都無所謂。

「…………」

「我反而覺得意外。你到底對我哪點抱有期待啊?」

臉型靠化妝改變,聲音像聲優一樣自由變換,最後連身材都靠假胸之類的東西硬是擠出了曲線。

「我也不想用啊,如果可以的話。一想到接下來要在沒有你幫助的情況下撐下去……我就胃痛」

總之,霧裏緒是想靠第一印象的衝擊力,讓織子立刻退縮。

「爲了演出『正準備和男友上牀的女人』的感覺啊。要製造出就算裸體開門也很自然的狀況,否則那個超能力女人可能會起疑心。房間這麼暗也是這個原因——不過說實話,單純是不想讓你在明亮的地方看到我這副樣子」

不自虐一下,他實在撐不下去。

但是——朝陽只能把憋住的氣息,慢慢吐出來。

——蔭霧裏緒會吻自己,這種事他怎麼可能預測得到。

「唔、哈啊、哈啊」

真是個全能的傢伙啊,朝陽用一種奇妙冷靜的想法,更新了對霧裏緒的評價。

「不對,爲什麼一定要弄溼啊……?」

「我來玩有什麼意義。這是你和那老爺子之間的賭局吧」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的頭旁邊。那一定是霧裏緒的拳頭吧。

「至少,我以爲那個開關能撐上半年」

「那樣的話,我就成爲你的蔭(影子)」

「水往低處流。……我一暗示可以幫你,你果然就上鉤了」

霧裏緒依舊一絲不掛,面無表情地看着這邊。

頭髮不同是因爲戴了假髮,身高不同恐怕是因爲皮鞋是內增高的。

朝陽全身僵硬。思緒飛得無影無蹤。什麼都沒法思考了。

朝陽自己也明白。他不可能從這場賭局中抽身。既然被握住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妹妹的命,他就絕對不能逃。不管多麼勉強多麼亂來,他都必須拼命撐下去。

「……、…………!? 」

但是,仔細想想——朝陽心裏的某個角落,或許一直渴望着能被誰這樣毆打。既然朝陽故意傷害了那些和他交往的女性們的心,那麼他的肉體被故意傷害也是理所當然的。罪與罰,本就該相伴相生,融爲一體。

但即便如此,程來朝陽也只是個凡人。

房間還很暗——他真想讓霧裏緒趕緊把衣服穿上,然後把燈打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柔軟的、帶着溫度的東西,觸碰到了自己的嘴脣。

之前一直一點點滲出,但被他勉強堵住的自責念頭,瞬間從大腦和心臟噴湧而出,衝上胃袋,越過喉嚨,化作了聲音。

「隨你便。要罵就罵吧,我已經聽夠了……」

變得痛苦起來。他忘了還能用鼻子呼吸。

因爲程來朝陽,最討厭的就是活在當下的自己。

「如果當時我穿的是睡衣或者家居服,織子說不定還會聊幾句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房間。對方可是超能力者,不能和她多廢話——要讓她瞬間明白『這裏不對』,最好的選擇就是『正準備和男友上牀的女人』」

霧裏緒這句像是吐出來的話,讓朝陽無力反駁。被人失望確實會讓心裏不好受,但如果這是事實,除了接受也別無他法。

「或許吧。不過我故意喊了別的男人的名字,那種可能性應該很低。就算她真那麼想了,只要給你打電話,你人在401號室,就沒問題」

他從未這樣直視過家人以外的人的裸體。

「我本來還以爲,作爲一個凡人你多少還有點可取之處……看來終究只是個凡人。剛滿17歲,這個年齡該有的幼稚小鬼,看來是我對你期待過高了」

「你覺得我是那種你一抱怨示弱就會安慰你的人嗎?」

「……!」

只有罪存在於自己身上,這是不能被允許的。

「已經夠了」

「遊戲結束了,程來」

「……誒……?」

他真想就這麼倒在牀上睡過去。

她是不是會什麼武術,朝陽完全沒看清她的動作。

至少,他想開口質問——但朝陽的嘴脣,又一次被霧裏緒的嘴脣堵住了。

這次不只是嘴脣相疊而已。

「我說啊,乾脆霧裏緒你來玩這個《外遇遊戲》不就好了……」

霧裏緒會替他的肉體降下懲罰。

所以,當發生的事遠遠超出預期時,似乎連生理機能都會停止運轉。

有什麼蠕動的東西,撬開了他的嘴,像肆虐般蹂躪着他的口腔。

緊接着,霧裏緒就那樣一絲不掛地騎到了他身上,佔據了上位。

人這種生物,總是在做着這樣那樣的預測和想象中活着。

「我怎麼知道。那麼想死的話,現在就從那裏跳下去死了不就好了,蠢貨」

是被霧裏緒——一把推開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根本沒勝算啊。才兩個月就搞到這麼危險的地步,我完全沒想到。追到她們和跟她們交往之後再分手,難度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這樣下去,還沒等和剩下三個人分手,腳踏五條船的事就會暴露……我覺得我根本做不到」

他沒什麼興趣知道爲什麼失望,但還是回了一句『所以呢?』。

沒有情慾,沒有情愛,沒有任何源於對自己好感的東西。

意識到自己軟弱的瞬間,疲勞感如同潮水般湧遍全身,怎麼都抑制不住。

「『莉緒』當時被那個超能力女人看到了樣子。所以我從陽臺進了這個房間,把假髮、衣服和鞋子全脫掉,變成全裸,立刻從頭衝了個澡。玄關會溼,就是因爲我渾身溼透的狀態下去應的門」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就好了。他只想讓今天就此落幕。

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沒有痛覺。

朝陽完全聽不懂霧裏緒在說什麼。

「——那根本不可能啊!我什麼力量都沒有!! 一個高中生,在社會上根本就是個無能爲力的小鬼啊!! 只靠我一個人,根本撐不起小縒的命啊!! 所以……所以就算要聽命於人,就算要做過分的事,就算要被所有人嘲笑,我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做啊!! 霧裏緒你又懂我什麼!?  我沒有能力沒有才能什麼都沒有啊!! 向人求助,示弱,又有什麼不對!! 我也不想做這種事啊!! 爲什麼……爲什麼!! 我沒有和爸爸、媽媽一起死掉啊!! 只留下我一個人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啊!! 爲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學習也好,運動也好,甚至連打架都很強嗎。

朝陽無力地靠在牆上。

「…………!」

「程來。我有話跟你說」

昏暗的房間裏,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化作一道道光線,照亮了她的身體線條。

受夠了。想揍誰一頓。想被誰揍一頓。想在血和淚中變得一塌糊塗,失去自己原本的模樣。他只是把矛頭指向了離自己最近的人而已。

嘴脣分開,朝陽發出不成聲的聲音。俯視着他的霧裏緒,臉上沒有任何稱得上表情的表情。

「……不覺得。所以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的意思……是……」

「你、你……爲什麼,還穿着……」

不像和他交往的那些女孩們那樣,擁有什麼特別的力量。

朝陽激動得幾乎喘不過氣。他攥緊拳頭,轉向霧裏緒的方向。

先擺出打架架勢的是朝陽。這樣下去肯定會被她狠狠揍一頓。

那確實,不該叫變裝,該叫變身。

朝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副景象。

《腳踏五艘船的人渣,與正確結束戀情的方式。》1 第四章 ─程來朝陽與未雨綢繆─插圖(1)
《腳踏五艘船的人渣,與正確結束戀情的方式。》 · 1 · 第四章 ─程來朝陽與未雨綢繆─ · 第1張插圖

這在朋友或戀人的關係中是不可能發生的。

啪嗒。朝陽心中有一根細線,斷了。

客觀地描述的話,就像一顆柔軟溫熱、自行活動的糖,在自己嘴裏到處亂撞。伴隨着相應的快感。

那肯定會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但他不在乎。

現在回想起來,『莉緒』根本不是精心打扮過的霧裏緒,而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只聽聲音就能明白。霧裏緒現在一定是一臉冰冷的表情。她異常討厭朝陽抱怨或者示弱。

正因爲是扭曲的、監視者與玩具的關係,如果這樣做不會違背任何東西的話。

不管對方是異性還是同性,也不管那是蔭霧裏緒的身體。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霧裏緒嬌小的臉離開了。彷彿發生過的事實永遠不會消失一般,兩人嘴脣之間牽起的銀絲閃爍着光澤,滴落在朝陽的衣服上暈開。

霧裏緒像是癱軟下來一樣,把身體重量託付在朝陽的胸膛上。一絲不掛的人體所帶有的溫度,讓朝陽覺得腦子都要壞掉了。明明聞起來和自己用的沐浴露是一樣的味道。

「只有我——能理解你。如果罪太重你承受不了,我幫你分擔一半。不是隻有你,也不是隻有我。兩個人……」

「哈啊、……唔……」

「兩個人……一起戰鬥吧。對抗這所有的不講理」

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朝陽傾吐一切的對象,只有蔭霧裏緒。

如果這就叫做理解,那確實如此吧。共享祕密,不管形式如何,都會產生連帶感和一體感,只要這份關係能被守護,就會升華爲無上的信賴。

至今爲止,無數次在暗中幫助朝陽的,不是別人,正是霧裏緒。

——就算朝陽對霧裏緒的想法和目的,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理解。

「沒關係。我的身體,你想碰哪裏都可以」

她的右手,纏繞上朝陽的左手,緊緊相扣。

和r希的、結的、觀瀨的、織子的、編實的——都不一樣。

這是隻屬於蔭霧裏緒的,小巧、纖細、柔軟、柔韌卻又有力的手指。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朝陽空着的右手,無力地伸向天花板,隨即手肘像墜落般彎曲,然後緩緩地被吸引過去。落在了還什麼都沒揹負的、霧裏緒嬌小的背上。

在這裏擁抱霧裏緒,究竟意味着什麼。

正確也好,錯誤也罷,他已經無法用那種尺度來思考了。

他一直渴望着。朝陽,一直,渴望着那句話。

——給予對方想要的話語,在人際交往中是非常重要的事——

對於孤獨地繼續着遊戲的少年來說,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光溜溜的、裸體的人……粘在一起——」

無論發生什麼,不管怎樣,霧裏緒一定不會拋棄自己。

這一次,兩人清清楚楚地視線相交。

《第四章 終》

程來朝陽那顆破碎的、千瘡百孔的心,蔭霧裏緒正試圖將它填補完整。

而人類,會對填補了自己內心的那個存在,抱持着近乎永恆的忠誠與愛。

「——學長!! 告訴我你家地址啦!!——」

只是,程來朝陽的雙眼中,淚水滂沱而下。

令人憐愛的信賴。由信賴而生的憐愛。

他完全忘了。因爲把這件事的優先級放在了最底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霧裏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容。而朝陽,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一秒。

然後,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伸出手臂環繞住蔭霧裏緒的背,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簡直是行動力的化身啊,這傢伙」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門確實沒鎖,但就算如此。

他有着這樣毫無根據的自信。甚至可以斷言。

「什……、等、誒…………?」

就在幾分鐘前,他對蔭霧裏緒還沒有任何情慾,而現在卻已經滿溢而出,快要抑制不住了。

「月、月足……?」

這是源於情感,還是單純的生理現象,他自己也完全不知道。

執着還殘留着。畢竟他們並沒有互相憎恨。

「哈,真可笑。居然就這麼闖進來了,一般人會這樣嗎?」

在自然而然地獻上忠誠之吻前,朝陽和霧裏緒同時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可不一定。我只告訴你,巨大的災厄將會降臨在你身上——」

所以她纔會行動。就算勉強,就算不行,也會不顧一切地,只向前看。

只是多活了一歲。程來朝陽,今天滿17歲了。即便如此,他還沒有成熟到能夠在這裏,對給予了自己渴望之物的人說出反抗的話。

但是——月足並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什麼都沒有改變。

因爲已經分手了。因爲已經不交往了。因爲關係已經結束了。

「霧裏、緒——」

如果心裏開了個洞,總有一天,會有誰,會有什麼,來把它填上吧。

如果沒有聽到那個東西掉在地板上的聲音,一切肯定都會被霧裏緒徹底填滿了。

——一旦發展成男女關係就更是如此——

——咚沙。

「你、你們在做什麼啊,學長……? 光、光、光……」

霧裏緒閉上了眼睛。她在尋求什麼,又要給予什麼,朝陽的理性和本能都明白了。

——月足。異常才覺《行動力》。無論發生什麼,r希的腳步都不會停止。

程來朝陽最大的誤算,就是——第一個甩掉了她這件事。

程來朝陽,不想再一個人,他想變成兩個人。

「你軟弱一點也沒關係的,朝陽」

「——不過我晚上有安排,可能會比較晚。等我這邊結束了聯繫你。而且都這麼晚了,我拿到東西你就趕緊回去,好嗎?——」

這對朝陽來說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恐怕連神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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