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3
《腳踏五艘船的人渣,與正確結束戀情的方式。》 · 有象利路 · 4287 字
雖然特殊,卻並不實用。對於自己擁有的力量──所謂的超能力,心木織子很早就得出了這個半吊子的結論。
首先,它不穩定。各種外在因素都會導致力量的增減。比如身體狀況、心境、季節、天氣、氣壓、月亮的盈虧、星辰的排列、生理週期等等。
像虛構作品裏那樣,只要心念一動就能立刻使用力量的超能力者根本不存在。就算是職業棒球大聯盟的選手,也不可能剛睡醒就打出全壘打吧。超能力者也是類似的。萬事俱備的環境和狀況,在現代日本幾乎是不存在的。
(程來君。你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
而且,超能力幾乎沒有那種從名稱就能聯想到的戲劇性效果。
就拿織子的能力之一讀心術來說,基本上讀取對方內心看到的不是思考,而是像繪畫一樣的某種影像。那纔是人類所擁有的「心」。
但是,就像有多少藝術評論家就有多少種對名畫的解讀一樣,即使織子看到了那幅「心之繪畫」,能讀懂的東西也不多。不過,因爲至今爲止看過無數人的內心,她已經憑感覺理解了其中存在某種程度的類型和法則。
(擁有那樣內心的人,我這輩子見過的,算上你也只有三個)
在被漆成一片漆黑的世界裏,只有一個朦朧發光的鐵箱子。
那就是程來的「心之繪畫」。以織子的經驗來看,那樣的人是極其罕見的。
將那幅「繪畫」與對方的人性等進行比較,得出「這就是這樣的東西」的結論,織子就是這樣不斷積累着解讀的經驗。但是,朝陽的「心」的先例太少了,讓她無法做出判斷。
(我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你從一開始就是帶着祕密接近我的。但是,你絕對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口,只是繼續扮演着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非常奇妙,又令人毛骨悚然。所以……我纔對你感興趣)
心中藏着「箱子」的人,大多都懷有某種祕密。不過,雖說都是祕密,但內容卻千差萬別。是單純的隱私,還是心理創傷,又或是連本人都遺忘了的什麼,織子的力量極少能窺探到其內部。
而且,除了那個「箱子」之外全是漆黑一片。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織子總覺得。
(朝陽君。你大概──哪裏已經壞掉了)
正因爲壞掉了,所以才被塗抹成一片漆黑。用那種能覆蓋所有顏色的,黑色。
織子一邊用手鏡端詳着自己的臉,一邊微微一笑。
(──就像我一樣。所以我才喜歡你啊)
織子看着手鏡中,那幅被漆成漆黑的自己的畫像,心中這樣想着。
即使,在突如其來的預知中,看到朝陽的身邊有五個陌生的女人──
緊接着幾名醫生和護士也出現了,開始把妹妹移到擔架上。
父母當場死亡。小縒雖然保住了性命,但頭部受到重擊,陷入了遷延性意識障礙,也就是所謂的植物人狀態。只有朝陽一人奇蹟般地只受了全身的跌打損傷。現在聯繫不上朝陽的任何親屬。必須爲父母舉行火葬。
這位似乎是母親那邊外祖父的老人,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女兒──但母親早已和他徹底斷絕了關係──的訃告,才趕到這裏來的。
即使搭話也沒有回應。如果說牀邊監護儀那規律響起的電子音算是代替回答的話,那就再空虛不過了。
「……本院無法繼續爲您治療。不過,現在可以通過保險適用和政府手續,在一定程度上減輕經濟負擔。同時,請您尋找新的轉院地點」
「已經,過去一年了啊?小縒睡着之後」
「開門見山地說吧。程來──你願不願意和老夫玩個遊戲?」
等這一切結束了,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只要妹妹能得到保障,就夠了。
作爲哥哥的畢業兼入學慶祝,父母和小縒一起,全家出去旅行。開着那輛因爲父親週末總會洗車而總是閃閃發亮的自家車。是一次兩天一夜的,再普通不過的家庭旅行。
就算被她們毆打,被起訴,被刺傷,被殺死,都完全無所謂。
(媽媽她,從來不肯提祖父母的事)
朝陽似乎有點明白原因了。這個老人是個異端。恐怕是那種誰都無法理解、該稱之爲雲上之人的存在吧。母親因爲厭惡這點才斷絕了關係。
只是,沒有醒來的希望而已,現在她也一直在做着夢。
醫生那副尷尬到極點的表情,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見到幾次了。
他握着妹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如果奇蹟能發生,朝陽多希望就在這個瞬間醒來的小縒,能狠狠扇自己一個耳光。
雖然想這麼說,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周圍的大人們說個不停。
轉眼間閒雜人等都被清走,病房裏只剩下朝陽、小縒和遊三個人。
「那個,你們要做什麼──」
「怎麼可能讓我的外孫女在這種寒酸的市民醫院接受治療。轉院。喂,給我小心點搬!你們以爲這是誰的外孫女!今後要是讓她身上長了一個褥瘡,我絕不輕饒!」
遊再次露出一口白牙笑了。這是一場與頹廢惡魔的契約。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而朝陽直到現在依然被這個惡魔囚禁着。以妹妹和自己的生活作爲交換。
朝陽握着她的手訴說着。「這一切一定是有意義的」,負責的護士曾經這樣說過。
但是,對於現在什麼依靠都沒有的朝陽來說,唯一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醒來幾天後的事。朝陽回想起自己曾經用顫抖的聲音這樣問過醫生。
「──別再說了。我全身上下都好痛啊」
「她們每個人,都是真心喜歡哥哥的。我真的很開心。同時,也覺得自己真是個人渣。所以這次,我決定要和她們所有人分手。已經和幾個人分過手了。很奇怪對吧?一開始我只想着怎麼讓她們喜歡上我。可現在哥哥我,卻在拼命想着怎麼讓她們討厭我。我已經搞不懂了啊。我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到底該做什麼啊。我絕對是瘋了」
「爲什麼,要爲我們做到這種地步?我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吧?」
──你的外祖父。
「──哦~。真像啊,和我年輕的時候。你看,尤其是眉尾這邊」
直到《外遇遊戲》結束的這三年。繼續欺騙、背叛、矇蔽他人。
拖着這副疼痛的身體,無人可以依靠,既沒有地位也沒有金錢。
遊大喝一聲,幾個看起來是手下的黑衣人立刻走進了病房。
一開始說「未經許可請勿進入病房」的醫生,被匆匆趕來的院長耳語幾句後,臉色鐵青地離開了病房。
到底要玩什麼遊戲,不允許提問。
某所知名大學醫院的病房,最高層。要走進位於角落的那間高級單人病房,並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雖然本來應該辦理會面手續,但現在已經變成了刷臉就能進的狀態。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朝陽稍稍思考了一下,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如果現在小縒醒着的話,已經是中學二年級了呢。啊,不過你一次都沒去過初中對吧。那種情況該怎麼辦呢?就算是義務教育也會留級嗎?哈哈,結說不定也會留級,那可就麻煩了。你們兩個還真是像啊」
相信着那句話,每當來到這裏時,朝陽都會把那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盡情地講給小縒聽。
「如果,付不起錢的話,小縒會怎麼樣?」
「……我做。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沒有理由不做」
自己的將來怎麼樣都無所謂。大不了不去高中,不分晝夜地工作來湊小縒的治療費,朝陽本來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打算。就算朝陽的身體先垮掉,也總比拋棄小縒要好上一萬倍。
轉瞬即逝的一年。朝陽在只有兩人的病房裏,回想起了一切的開端。
那就是失去妹妹小縒,變成孤身一人,這比什麼都可怕。
(小縒。我剩下的,最後的家人。爲了你,哥哥什麼都願意做)
「遊戲……嗎?那是,爲什麼?」
「契約成立。放心吧,老夫最討厭的就是謊言。喂!」
是個素不相識的老人。但是,他身上穿着的家徽和服,連對物品價值沒什麼概念的朝陽都能看出一定是高級貨。帶着一大羣穿西裝的部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如果是來探望誰的,那應該是走錯病房了吧。
他並非爲了尋求救贖或治癒而來。而是像要往自己心中釘入一根黑鐵的楔子一般,只是淡然地走到這裏。
全身上下插滿了管子,已經瘦得不成樣子的眼前的少女──妹妹小縒,完全沒有察覺到訪客的到來,只是沉睡着。那麼安詳,那麼平靜……就像死了一樣。
「──是壞事啊。因爲這意味着你還沒醒過來啊,小縒」
「不管你怎麼回答,浪費的不過是一點人力、時間和金錢而已。那種東西,本來就是用來揮霍的。別在意。在你陪老夫玩樂期間,我會讓你妹妹接受最高級的醫療。啊,你不知道嗎?你的外祖父啊,是個錢多得要死──同時又無聊得要死的,沒幾天活頭的老不死啊」
動作實在太麻利了。難道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朝陽會怎麼回答嗎?
那隻粗糙乾枯、與年齡不符的小手,只是觸碰着,就彷彿要侵蝕自己的內心。
被要求的只有,自己是「做」還是「不做」。
事故發生在返程的路上。醒來的時候,朝陽已經仰望着醫院的天花板了。
這就是朝陽與親外祖父遊的相遇。
那種夢境,對於既沒錢又沒力量、連高中生都還算不上的朝陽來說,肯定是無法維持下去的。
對程來朝陽來說,當他心力交瘁時會造訪的地方,是個與衆不同的場所。
「好了,選吧小子。你要是搖頭,老夫就默默離開。你要是點頭,契約就成立──和老夫的愉快遊戲就要開始了。不過選擇只有一次。反悔無效哦」
最重要的是──如果繼續爲小縒進行延命治療,需要一筆龐大的費用。
──《外遇遊戲》的開始,就是從這裏。
醫生、護士、警察,還有初中的原班主任來到了病房。在昏昏沉沉無法思考、連夢境與現實都分不清的腦子裏,各種信息接連不斷地湧入。
「不許提問。不過報酬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接受遊戲,首先這一年內,躺在那裏的外孫女的醫療費、你的學費、生活費、你母親的喪葬費等等,全部由老夫承擔。不僅如此,如果你贏了遊戲,今後你所面臨的一切金錢問題,老夫全部替你解決。當然,如果你輸了遊戲,金錢援助就到此爲止」
「──是會墮入地獄的啊」
他有這個自覺,知道自己做的是罪有應得的事。正因爲如此,才能繼續走下去。
爲了這個──朝陽下定決心,什麼都願意做。
──那是朝陽高中入學前,小縒初中入學前的事。
「程來。你認得我嗎?不認得的話現在就給我記住。老夫是──」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場暖心的交流……因爲遊露出了一嘴毫無缺損、白得嚇人的恆牙,笑得一臉愉快到令人發毛。
就在那時。一個雖然沙啞卻帶着堂堂威壓的聲音,在病房裏響起。
朝陽內心感到一陣煩躁。「躺在那裏的」是什麼意思,他感到憤慨。但同時,他也隱約察覺到,這個老人恐怕是真的很有錢。
「……哥我啊,其實還挺受歡迎的。或者該說,是爲了受歡迎而努力過吧。爲什麼?當然是爲了小縒啊。有個帥氣的哥哥不是更好嗎?開玩笑的啦。結果,哥哥我變成了腳踏五條船的人渣男人。你怎麼想?很過分對吧?」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病房在熒光燈的照耀下顯得有些蒼白。儘管如此,朝陽依然沒有停止對小縒訴說。今天,他格外希望妹妹能聽聽自己的話。
這是現實垂下來的,通往冥府的蜘蛛絲。但如果它閃耀着金色的光芒的話。
朝陽看向小縒。她的臉上還滿是淤青,但睡得很安詳。
這個自稱是自己外祖父的老人,也不一定就沒有說謊。
結果,得到的只是像把球踢給某個看不見的人一樣的答覆。
「吶,小縒。哥哥我,高中畢業後──」
沒有回答。沒有期待也沒有希望。有的只是,守護着夢中妹妹的使命感。
連高中生都還算不上的自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因爲你是我可愛的外孫啊。這個答案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