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足r希與青春到達線─

「起牀。不然踹飛你」

隔天早上，被霧裏緒踹醒這件事，我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既然給了她備用鑰匙，她會在什麼時候進出我家，朝陽我根本無從得知。

「……再溫柔一點叫我起牀嘛……」

「睡糊塗了嗎，蠢貨。趕緊起牀，蠢貨。然後喫飯，蠢貨」

（這口頭禪真討厭……）

霧裏緒依舊穿着女僕裝。她來我家時要麼穿私服，要麼既然是要去上學直接穿制服就好，卻似乎有着某種莫名的堅持。

我從牀上坐起身，望向矮桌，霧裏緒做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吐司配沙拉、火腿蛋。酸奶加熱咖啡。從早上就豐盛過頭的菜單。

「每次都謝謝你，霧裏緒」

「哈？纔不是每次呢。只有早上來你家的時候纔會做飯」

「你來得還挺頻繁的吧。那不就跟每次一樣嘛」

「一大早就想討好我嗎？你該獻媚的對象是老爺子。別搞錯了，蠢貨」

（我可沒那個打算……）

連道謝都不肯坦率接受，這性格也真是夠可以的。不過，霧裏緒的表情本身倒是稍微柔和了一些──感覺是這樣啦──所以說出來也不算白費。

「你邊喫邊回答就行。你打算跟誰分手？都已經一個星期了」

新學期已經過去一週了。朝陽我至今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或許是對毫無進展的現狀感到不耐煩了，霧裏緒摘下頭上的白色寬檐帽，像調教用的鞭子般拿在手裏揮舞着威嚇我。

「……晚點再說吧。上學路上說可以嗎？」

「啊？你居然敢讓我等？以蠢貨的身份？」

「我想好好品嚐嘛。因爲很好喫啊」

朝陽我發自內心地這麼一說，霧裏緒便停下了揮動手臂的動作，抱起了胳膊。

（果然我覺得從一開始就穿制服會更輕鬆啊……）

「螢～火～蟲～的～光～，我～的～飯，好～喫～♪」

「『賄賂』的『賄』就是『猥褻』的『猥』對吧？」

所以朝陽判斷應該最先分手的對象是──r希。

作爲前提條件，只是把正在交往──這個修飾語隱藏起來了而已。

不過第一年，霧裏緒的幫助全憑心情，朝陽無法主動求助。而到了第二年，居然可以主動請求協助了。

（對了──今年就會變成這樣了）

（和月足在一起的地方被會長看到了。雖然我想過總有一天會被目擊到，但比想象中要早啊。我明明估計會長今天因爲別的事放學後會留在學校很久的）

儘管對霧裏緒的比喻感到一陣寒意，朝陽我也只能含糊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朝陽的背後傳來了聲音。急忙回頭一看，是張熟悉的面孔。

「對哦。吶，現在也可以加入田徑部哦？這所學校不是規定學生一定要參加社團活動嗎？學長的話就算中途加入也能成爲正選的！」

「不好意思，會長。月足是我中學時的後輩。和我同屬田徑部。聽說今天練習休息，所以就想久違地像以前那樣一起回家」

考慮到一年的期限，能按的次數只有三次實在太少了。

r希所有基礎科目都很差。本人說『重要的是基礎訓練』，但就算是體育推薦生，如果學習實在太差的話，也有留級的危險。

「啊，原來如此。不過今天──……不，還是算了吧。我在學校還有點事，先回去了。你們兩個，不要在路上閒逛太久哦？」

「啊，學生會長大人……我完全不記得了……話說有必要記住全校學生的那種東西嗎!? 不，有的吧!? 」

「不是馬桶是方便啊！！ 也不是測量的那個意思！！」

「哇～，還有資料啊，學生會。好麻煩～」

這不是出於感情，而僅僅是從風險對沖的角度做出的選擇。

學生會長，水戶口觀瀨。對朝陽來說是高一年級的學姐，同時也是他的女友之一。

「啊！學長，那樣……好下流啊！」

「嗨學長！怎麼了，擺着那麼嚴肅的表情？腳底的水泡磨破了？」

或者選觀瀨也可以，但考慮到觀瀨的能力時，朝陽選擇了r希。

和r希一起出門，會讓人產生一種在遛一隻靜不下來的狗的感覺。總之她的興趣會轉移到各處，忙個不停。思考是不是像跳房子一樣跳來跳去呢。

但最後她一定會回過頭來，對着朝陽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

我隨口回了一句俏皮話，霧裏緒便一邊用鼻子嗤笑一邊走向了更衣室。她會在這裏換上男生制服，然後以同班同學蔭霧裏緒的身份，度過放學後的時光。

「像交往時那樣，坦率地提出分手的話，會不會意外地順利呢？」

「你好，我是月足～。既然你好像已經知道了，我都不知道有沒有必要自我介紹了」

「綽綽有餘本身就矛盾了吧……」

「……學生會長。有什麼事嗎？今天應該沒有活動吧」

重新寫出來看也是亂七八糟的條件，但即便如此去年腳踏五條船也幾乎沒有敗露的跡象，那是因爲朝陽周圍的環境對他有利。

豎起的手指是三根──那代表的意思是。

到底是勉強還是有餘啊，不過那種微妙的語感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

像是要打斷兩人之間的對話般，r希突然探出頭來。

比我低一年級的r希和朝陽原本就出身於同一所中學，而且同屬田徑部。因爲是個相當嚴格的田徑部，當時放學後我幾乎每天都能在社團活動中見到r希。

「嗚咕。沒、休息！因爲休息啦！話說爲什麼這個人知道我的名字!? 」

r希用着亂七八糟的敬語。觀瀨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臉上帶着平靜的表情，內心卻充滿了自嘲。正因爲誰都無法讀懂他人的內心，r希沒有察覺朝陽這樣的心境，依然情緒高昂地走在前面。

「哈哈哈……我會注意的」

「你是田徑部一年級的月足同學吧？今天的練習怎麼樣了？」

霧裏緒從女僕裝裏取出什麼東西，粗暴地扔給了朝陽。

放學後。因爲今天田徑部休息，朝陽決定和r希一起放學回家。

看到自己的男友和別的女人──還是同校的學生──在一起的樣子，必然會產生懷疑。

「還有我不懂測量馬桶是什麼意思！學長是TOTO的人嗎!? 」

「誰知道呢。就告訴你會有大難臨頭……吧」

「不好意思，叫住你了。這是下次會議要用的資料。本來打算明天給你的，但因爲看到了程來同學的背影，就想直接交給你好了」

所以這段時光，我一點也不討厭。倒不如說一直很期待──期待r希能這樣和我進入同一所高中。期待着能兩個人一起共享黃昏時光。

「不客氣啦你這混蛋。飯後把這個收下」

「沒問題啦！離期中考試還遠着呢！綽綽有餘！」

觀瀨沒有絲毫動搖，利落地應對着。

果然事情不會都順着自己的心意啊，朝陽接受了這個現實。

那是說人類呢，還是說動物呢。或者說兩邊都適用呢。

對於偶爾會不分男女地指導後輩的朝陽，最親近的就是r希了──同中田徑部出身的人想必都會異口同聲地這麼說吧。因此，在《他生遊戲》中決定和她交往時，幾乎沒遇到任何問題。雖然我把告白的時機選在了r希中學最後一次大賽結束之後，但被拒絕的可能性──這麼想雖然有些傲慢──我認爲幾乎爲零。

等她的身影看不見的時候，r希呼地嘆了口氣。

朝陽沒有慌張。這是無論多少次都能設想出來的狀況。而且，在這個場合下朝陽既沒有對r希也沒有對觀瀨說任何謊言。真的只是和中學田徑部的後輩一起回家而已。

「我超開心的！又能這樣和學長一起回家了！」

我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讓頭腦清醒過來，同時回想着現狀。

「不是日式點心是我師，不是好喫的是可追……唉」

對着鞠躬的朝陽和揮手的r希回了一禮，觀瀨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不過，這個開關最多隻能按三次。沒有更多了」

（真是的──這話虧你說得出口）

「學長！回家路上有一家很好喫的日式點心店，去買吧！」

「誒？不，不是那個意思」

月足r希。性格開朗活潑，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是班上的人氣王類型。

說到底這是緊急備用，這個開關應該儘量留到最後再用吧。

在維持腳踏五條船這種異常狀況方面，朝陽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程來同學」

「差不多到時間了。我去換衣服。要是想被社會抹殺的話就來偷看啊」

「是嗎。謝謝。我也很開心，又能和月足一起回家了」

（如果要第一個分手的話──）

「哦哦……怎麼說呢，這還真方便」

掌心大小的黑色小型防犯蜂鳴器。這是什麼啊，朝陽拋出了疑問。

朝陽我以一種輕鬆的語氣試着詢問霧裏緒。

「這是『霧裏緒大人隨時前來救駕開關』。你今後如果因爲女人的關係陷入危機，只要按下這個蜂鳴器的開關一次，我就會立刻來幫你」

總會在某個地方出現需要他人幫助的局面。

「我之前也說過了，因爲家裏的原因已經不能參加社團活動了。作爲替代我加入了學生會，所以只要你賄賂我，我可以給月足你各種方便哦」

「真是田徑部式的想法……沒什麼啦。話說我已經不是田徑部的了」

「等我想被抹殺的時候會去看的」

自己正在和她們中的某個人直接交談時，那副樣子被其他女友看到……這種情況，不管是狀況上還是幸運上，都完全沒有發生過。但是，今年不一樣了。

「是嗎。那好吧。畢竟是我親手做的料理」

r希是初中生，在完全不同的中學上學。結和觀瀨雖然同校，但結幾乎處於不來上學的狀態，所以在學校裏能和朝陽碰面的只有觀瀨。大學生織子就讀的大學很遠，自由職業者編實的生活圈也和她們完全不同。

不過，在衆人環視之下觀瀨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她始終以學生會同伴的身份，把資料交給朝陽就止步於此。「非常感謝」朝陽禮貌地回應。

「我還沒有正式做過自我介紹呢。雖然入學儀式上在臺上報過姓名──容我重新介紹。我是擔任學生會長的水戶口。我想至少有必要掌握全校學生的長相、姓名和所屬社團。所以才記住的哦？」

朝陽雖然相當認真地擔心着，但另一方面r希看起來卻非常開心。

現在，和我交往的五名女性──也就是月足r希、火爪結、水戶口觀瀨、心木織子、千金良編實，我必須在一年之內和她們圓滿分手，這是第二年的規則。

「──多謝款待。很好喫」

「哼。那些特別的女孩們？怎麼可能啊。你至今爲止都是主動追求女人的一方。但是，那些女人好歹也喜歡着你。所以等她們反過來變成獵捕你的一方時，還能不能說出同樣的話，可就有好戲看了。雌性啊，本質上都是肉食性的。只是因爲雄性會主動靠近才懶得去狩獵而已，對於『想要的東西』可是會本能地順從的。給我記住了」

「誒。那如果按了第四次會怎麼樣？」

「沒有哦。不過，既然當上了會長嘛。順便而已」

作爲監視者總是待在朝陽身邊的霧裏緒，有時會體諒到朝陽要是輕易被逼入絕境就太沒意思了，至今爲止也出手幫過幾次。

維持腳踏五條船的狀態，同時不讓任何一位女友察覺，圓滿地和所有人分手。

到底會碰上什麼倒黴事啊。霧裏緒只是咧嘴一笑。

「別用《仰望師恩》的旋律唱《螢之光》還混進《故鄉》啊……」

──也就是說，正在交往的女性們偶然相遇的機會，極其稀少。

（還是老樣子，奇怪的地方特別坦率……）

「喂，月足！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朝陽雖然這麼想，但就算忠告了霧裏緒也不會聽吧──

朝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但霧裏緒卻伸出了一隻手臂。

「會長好像老師哦。辛苦了～」

「……月足。你也要好好學習哦？感覺你很快就要留級或者退學了，好可怕」

「字不一樣啦！照你這個邏輯『Y字路』不也有下流的意思了嗎！」

雖然學業上比較喫力，但r希還是通過體育推薦和朝陽進了同一所高中，高中也繼續在田徑部活動。或者說，既然是推薦入學，就有義務參加田徑。

「看起來超會學習的……」

「不是看起來，是真的很會哦。那個人到今天爲止考試一直都是年級第一」

「她是人類嗎？」

「當然是吧……」

在r希看來，水戶口觀瀨這個女人，就像是某種不同物種的存在吧。

但觀瀨的聰明才智，對朝陽來說卻是最大的威脅。不過僅限這次，可以說因爲看穿了她的行動理由，反而起到了正面作用。

（明明學校還有事，根本沒必要特意追過來給我送明天要用的資料。一點都不合理哦，會長。也就是說那是……）

她偶然目擊到朝陽和r希一起回家，就找了個適當的理由追了上來。

雖然完全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但這是觀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她所抱有的疑惑的行爲。

（而且因爲疑惑被『打消』了，結果上來說還不錯）

朝陽決定把之前也跟r希叮囑過的『那件事』再重申一遍。

「話說回來，真了不起啊月足。居然還記得禁止戀愛的校規」

「對吧～？可以表揚我哦！」

「什麼啊表揚表揚的」

「表揚就是表揚啊！對想表揚的對象就該表揚啊！」

「像繞口令一樣……」

說是禁止戀愛的校規雖然多少有些語病，但大致上沒錯。

本校禁止學生之間進行不純異性交往──在當今時代，這可以說是相當錯誤的校規，但從風紀的角度來看，兩人就讀的《昇陽高中》確實存在着這樣的規定。雖然沒有規定違反這條校規的具體處罰，但不難想象會給教師們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幾乎沒有學生公開表明自己在交往，大家都像是瞞着父母熬夜那樣，帶着半吊子的隱祕性在談戀愛。這兩人也不例外。

「真的太落後了對吧～。去了別的高中的朋友都這麼說，根本沒有那種校規」

「我請客吧。只能買一個哦」

「還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吧……。很普通地，田徑部的顧問問我了。說月足從入學第一天之後就完全沒來練習，問我知不知道什麼理由」

「那肯定是『因爲想和我心愛的r希醬約會嘛』對吧♡」

「……你要罵我嗎？」

「──作爲田徑部的學長，罵我吧」

「什麼的？」

「一半猜對了，一半猜錯了的感覺～……」

因此，對於因家庭原因不得不放棄奔跑青春的朝陽來說，r希的發言讓他很不舒服。朝陽沒有掩飾自己語氣中帶着的一絲怒氣。

因爲如果說了，會給喜歡的人添麻煩吧，這種抑制力。

本來r希就是以田徑體育推薦的身份進入昇陽高中的。她所在的班級也是體育推薦生較多的班級。這也就是說，在校期間田徑部方面會要求她拿出成績，和單純參加社團活動的普通學生理由不同。

是朝陽主動邀約的。不過，他的表情很嚴肅。甚至沒有去拿自助飲料吧的飲料。

r希從已經裝飾得花裏胡哨的書包裏，取出了什麼東西。

「比起生氣我更多的是困惑啊……。爲什麼？」

朝陽儘量用認真的語氣，立刻對r希切入正題。

這次r希的聲音裏帶着認真。r希雖然不擅長學習，但並不愚蠢。

「叮咚叮咚」

已經沒有鋪墊的必要了。繼續這種問答也無濟於事吧。

像是要打斷朝陽那套像是買來堆砌的說辭般，r希自己嘟囔着。

「那──」

「……好無聊啊～……」

「真是的～。非要讓我說出來嗎～？」

「……。真狡猾，學長」

「啊。不好意思，我挺火大的」

「爲什麼一直偷懶啊？甚至不惜對我撒謊說練習休息」

「那樣的話，除了上次之外你應該都去練習了啊。我沒和你見面的日子，月足你也沒去練習，所以我不覺得那是理由」

馬上就要到日式點心店了，這可真是──朝陽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和r希以及觀瀨都約定了『交往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朝陽默默地俯視着空白的入部申請書。

r希假裝飲料嗆到了氣管。看來她對疾病的認知低於平均水平。

如果不繼續田徑的話──等待r希的，將是毫不留情的退學處分。

「不是田徑部的練習無聊，是田徑本身很無聊。僅此而已」

在朝陽看來，都不是特別想喫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雖然她好像當成玩笑了──說r希是這裏面最喜歡的，也完全沒有錯。

「什麼喉嚨汗疹啊。別想矇混過去」

然後把雙臂懶洋洋地擱在桌上，臉頰貼在桌面上，渾身脫力。

「誒？」

「我好像聽到你說無聊了。呃，那是指？」

r希噘着嘴，同時發出正確和不正確的發音。

「偶爾偷懶一下的話，嘛……雖然作爲特招生的月足是不行的，但這次就沒辦法了吧。練習不是一切。不管什麼樣的運動員都需要休息和轉換心情。但是，幾乎都不去就不好了吧」

對於被朝陽叫出來的理由，還有會被說什麼，自己想說什麼，她大概都是預想過之後纔來到這裏的吧。不可能是碰巧帶着這個的。

＊

朝陽本來預想會得到更嚴肅或者更深刻的回答，但r希和平常沒什麼兩樣，說得好聽點就是很自然。說得難聽點就是看起來完全沒理解自己的處境。

「誰知道呢。不清楚」

「──那麼。你知道我爲什麼特意把你叫到這裏來嗎？」

那似乎傳達給了r希，她從懶洋洋的姿勢中坐起身來。

她好像是在故意裝傻。朝陽用手指按住眉間。

「怎麼了？」

「告訴我理由。再這樣下去你會沒法留在學校的，這點事你自己也應該明白。如果不能跟我說，跟老師或者你父母說也行。別一個人扛着──」

那樣的她升上高中後，居然只去過一次練習。

「是那樣的嗎？」

「噗咳、咳咳、咳咳！啊、啊、老毛病的……喉嚨汗疹……！」

（總覺得反應和我想的不一樣啊……）

「『希望能有好緣分』嘛」

現在還沒變成那樣，很大程度上是因爲這條校規的存在。理應維護風紀的觀瀨自不必說，剛入學不久的r希也會遵守校規。也就是說，不是不告訴別人正在交往的事，而是存在着不能說的抑制力。

說着，朝陽拉起r希的手快步走着。

「我說過了吧。因爲家裏的原因，已經不能參加社團活動了。就算能參加，也只能是輕鬆的文化系社團」

一張，連一道褶皺都沒有的紙。像是在桌上滑動一般，將它推到朝陽面前。

「那是因爲～……果然還是想和學長一起回家嘛～……」

「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的學生變多了，纔會制定出這種校規吧……？」

現在想來，之前觀瀨遇到r希的時候，觀瀨也是首先問r希『今天的練習怎麼樣了』。恐怕觀瀨那天就知道田徑部的練習根本沒有休息，並且立刻就察覺到了r希的謊言。知道這個一年級學生在偷懶。

「爲什麼？」

（用排除法來選擇人什麼的，本來就很奇怪啊……）

記憶中的r希和現在r希的狀態有着相當大的差距。

「只能說我不知道了。因爲我真的不知道啊」

「啊。讓你說」

「如果只是普通後輩的話說不定會那樣做」

「身上只有五日元的傢伙只會被切斷緣分吧……！」

「那，我和泡芙呢？」

「嗚嗚……」

而且根本構不成理由。r希好像也不是特別偏好電子支付。

說回中學時代的事，r希雖然外表和言行舉止有些輕浮，但在練習方面卻是個熱心參與的學生。朝陽記得，至少在過去的中學時代，她除了家裏的事和生病請假之外，從來沒有缺席過。

「你懂的吧。女朋友不一樣」

「……。應該是月足吧」

「你只是一時興起才那麼說的吧」

但是，那種口頭約定，總有一天會被不經意地打破。完全有可能泄露給朋友或家人。家人還好，但如果告訴了朋友，遲早謠言會傳開的。

「學長，羊羹和豆大福，你更喜歡哪個？」

「別想輕易矇混過去啊」

另一方面r希卻很悠然，用吸管盡情地吸着自己調的可樂混可爾必思的原創飲料。啵，她把吸管從嘴脣上移開。

在愣住之後──r希的臉頰，染上了像上個月看到的桃花那樣淡淡的顏色。

r希還特地把錢包裏的東西給我看。裏面塞滿了商店的積分卡和不知哪裏的會員卡之類的，但真的只有五日元硬幣。反而讓人覺得乾脆。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確實是奇怪的校規。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它說的也不全是錯的」

因爲無聊就不去，r希早就過了會以這種小孩子氣的理由放棄田徑的階段了。她是有那種才能的人。

「誒？」

「在陸地上意思就變了吧……。啊，也就是說，因爲田徑部的練習很無聊所以提不起勁去，是這個意思嗎？」

「誒、誒～。你是在哪裏知道的……？難道你僱了偵探來調查我……!? 」

因這條校規受益最多的，不是學校方面，而是朝陽本人。

「嘛，我可是大人了！比起堂堂正正地交往，像這樣偷偷摸摸地交往，才更有戀愛的燃點啊！」

人嘴封不住──那樣一來信息遲早會勒住朝陽的脖子。

「啊！糟了學長。我現在可能要說些讓你生氣的話」

「到底是哪個啊」

「這是淘汰賽制啦！」

「哪裏猜錯了？」

「錢包裏只有五日元硬幣！」

「哇真的假的～。那學長你怎麼說的？」

「那是──」

「誒～？是這樣嗎。高中生該做的事不就是戀愛嗎？」

「所～以～說，好無聊啊～。在陸地上～……」

「糟了，我好像變成了想讓你請客的人一樣。不用了不用了，下次再說！」

羊羹和豆大福是父母喜歡的東西，泡芙是妹妹喜歡的。

「那個，我做不到」

「──聽說你完全沒去啊。田徑部的練習」

「唉……」

幾天後的放學後。在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裏，朝陽和r希面對面坐着。

「但是，你不是在學生會嗎？我聽說學生會也挺嚴格的哦？」

「比起運動部要靈活多了」

「田徑部的話，把你家裏的事說清楚說不定也可以啊！」

「不是那種問題」

「我想！再一次，和學長一起參加社團活動！」

平時還算比較懂事的r希，這次卻完全不肯退讓。

她在期望着。期望朝陽能加入田徑部。

（啊啊，對了。我早就知道的事──）

朝陽稍微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入部申請書。

──嘶啦。

然後就那樣，像是要展示給r希看似的，豎着將它撕成了兩半。

正面否定並踐踏r希的願望。我故意選擇了那樣的做法。

「…………！」

（你會怎麼反應呢，月足。你的男朋友是最差勁的人渣。對我幻滅吧。鄙視我吧。討厭我吧。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就這樣和我──）

當知道r希沒去練習時，朝陽一個人思考了理由。

不是身體狀態的問題。精神狀態也很穩定。

那樣的話──雖然有些傲慢──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自己了。

r希想再一次和朝陽一起參加社團活動。

如果這就是她的動力，也是她升上高中後繼續田徑的理由的話。

能不能利用這點，想辦法用到分手的方向上呢。

r希抱着胳膊，腦袋慢慢地左右搖晃着。這是她思考時的小習慣。

「先說好我不是開玩笑。我會認真陪你自主練習。然後月足你要全力投入田徑，拿出明確的結果。光是和我自主練習就滿足了可不行。要承擔風險。如果沒有出結果，我就會分手，也不會再陪你自主練習了」

因爲既然對方會提出要求，也就意味着這邊的要求也容易通過。

「那就這麼辦……。你的監視就交給替身了……」

（我不是說那個啊）

儘量不想告訴別人，這是朝陽的真心話。因爲知道了的話理所當然會被同情。

（什麼叫蠢貨鳥啊）

「啊啊，不行了。好睏……」

從書包裏拿出來的一沓紙，全都是空白的入部申請書。看着r希開朗的表情，朝陽確信自己的計劃一點都不順利。

「啊。約定好了。作爲交換，我隨時都會陪你自主練習」

「太好了！」

「我還以爲你會稍微抗拒一下呢」

我的目的不是讓她沮喪。朝陽說着「總之」轉換了話題。

「那、如果沒能入選的話……？」

（說起來結以前也經常在我的被窩裏睡覺來着……）

是儘量只發出聲音卻不灑出裏面東西的靈巧放法。

「嘛應該是短跑吧。月足你本來就是專攻那邊的」

就這樣──r希迴歸了社團，並且開始和朝陽進行自主練習。

朝陽本來只是想開個輕鬆的玩笑，但她好像是真的困了。

「嘛，說起來我也有才能不是？一年級就能當上代表什麼的輕輕鬆鬆？而且就算萬一沒選上代表，學長反而會因爲不想分手哭出來吧？」

「咦!? 」

「嗯！」

霧裏緒就那樣毫不客氣地倒在了朝陽的牀上。

「聽好了月足。全部都應該去做。和我交往也好，去田徑部練習也好，在那裏拿出結果也好，全部。那纔是特招生應有的姿態──如果我會成爲你的阻礙，那我們就不應該交往。我喜歡的是能夠兩者兼顧的月足」

──我喜歡月足奔跑的樣子。當然，不跑的時候也喜歡。

「怎麼了」

雖然因爲心痛，所以不能就此答應對方的要求。

霧裏緒把我的枕頭當成自己的東西一樣枕着頭。讓別人用自己的枕頭，有種難以言喻的牴觸感和過意不去。這樣真的好嗎，朝陽想着。

不管愕然的r希，朝陽非常冷靜。

「嗯。約定！」

或許是因爲煩躁的緣故，女僕裝有些凌亂，睡亂的頭髮也很顯眼。

「……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我太遲鈍了」

根據《他生遊戲》的規則，雙方都不認同的話就不算分手，那麼該如何引出那份『認同』呢。『認同』未必只來源於當事人的感情。

在接受了如果當不上代表就分手的條件之上。

「自主練習，和我嗎？」

但比起嘲諷，現在的霧裏緒似乎更多的是焦躁。

「那可是晨練啊，早上當然早了」

r希答應了。本來，她就被強加上了無法逃離田徑的三年。

「啊──對了，程來」

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霧裏緒，得到了這樣的反應。

「那是什麼，像恐怖分子親戚一樣的詞」

在腳踏五條船的現狀下，只對五人中的一人集中花費時間，伴隨着相當大的風險。如果被知道那時在做什麼──比如在睡覺、在打工──那還好，但和r希進行自主練習這件事，要是被其他四人知道就麻煩了。

「要不要再睡會兒？在我的牀上」

「……誒，真的嗎？明明是剛入學的一年級？一般代表都是從二三年級裏選的吧。呃，我能進的應該是100米或者200米之類的？」

「啊。那就拜託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伸出手臂，擊掌爲誓。

她沒有忘記。所以朝陽纔會故意選擇『兼顧』這個詞。

「哼哼。我可是開朗派哦！」

「誒誒誒誒誒誒!? 那是什麼!? 」

「原來如此啊。然後你就巧妙地騙了那個女人對吧。真是矛盾又愉快啊。一邊作爲男朋友陪她自主練習，內心卻盼望着她會失敗。簡直像惡魔一樣的男人啊，你。啊啊，真是惡魔──」

「所以我不能加入田徑部。但是，月足不一樣。你必須去練習吧？因爲我不在就覺得無聊，這不能成爲理由哦。明白嗎？」

「假的吧……」

「怎麼樣……那樣的話你會去社團嗎？」

「也就是說，月足不到一個月就能成爲社團代表嗎？不，那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姑且我們學校的田徑部可是強隊。不覺得一年級能突然擠進去」

「抗拒什麼啊……。啊啊，女僕裝會起皺嗎……嘛算了」

「兼顧……」

r希靜靜地凝視着被撕破的入部申請書。

本來，朝陽在中學時代就是認真投入社團活動的類型。而現在，欠缺那份認真的是r希，她自己也有愧疚感。朝陽巧妙地抓住了這一點。

「你或許覺得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但我可不這麼認爲。那個田徑女可不普通啊……會一個勁地往前衝。超出我們的想象」

「不，沒事。只要你不四處宣揚就行」

「……我知道了。如果不行的話，就分手」

正因爲明白對方是認真說的，r希纔沒有提出異議。

因此朝陽決定反過來利用這個狀況。

「我知道了！那，我想和你一起自主練習！」

「……嗯～……」

「──高中入學前，父母因爲事故去世了。我必須照顧妹妹」

全部都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她沒有迷茫。

「那裏給我坦率地點頭」

被表白時的那句話，在r希的腦海中湧現、迴響。

「對！清晨或者晚上！那樣的話怎麼樣!? 」

「話說學長說的家裏的事到底是什麼啊？之前就一直在說，但還沒好好告訴過我吧？我知道你不想說啦」

想來，這應該是指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比較看得開的類型的人的造語吧。

r希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樣啊」。然後，隨手把書包裏的東西掏了出來。

r希沒有受到打擊，甚至好像看穿了朝陽的行動。

＊

「誒」

「但是，有條件」

要說清晨或晚上有沒有多餘的可支配時間，朝陽並沒有。

「嗯～。嗯？」

隱私或者私人空間這種東西，對朝陽來說是不存在的。無論何時何地，以霧裏緒爲首的監視者們都在監視着朝陽。以本人完全察覺不到的方式。

如此策劃的朝陽，漂亮地把局面引導到了『可以利用』的狀況。如果r希不去練習的理由是別的，只要配合那邊行動就行了。但是，她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歡和朝陽一起參加社團活動。這既令人高興又令人悲傷，甚至算不上誤算。

「怎麼可能那麼做。你醒着的時候我也要醒着，只有你睡着的時候我才被允許睡覺。這就是監視者啊……哈啊」

「喂」

咚，霧裏緒把盛着熱咖啡的馬克杯粗暴地放在桌上。

不得不認同──也就是說，只要讓對方接受條件就行了。

說不定她會哭出來。那樣的話我會心痛的。

「你也太若無其事了吧……？」

「不過我還有一百張左右！！」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也太早了吧，混蛋！也爲做飯的我想想啊，蠢貨鳥！」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幼馴染的結、瞭解學生情況的觀瀨，以及同一打工地點的編實，現在r希也加入了知道的行列。

外面還很暗，離黎明還有點早。朝陽爲了和r希晨練而早起了，霧裏緒卻特地配合這個時間過來做了早餐。

唯獨這件事好像開朗派也不管用了，r希變得垂頭喪氣。

「好嚴格……。好像以前的學長……」

「其實不用勉強過來的……」

（真讓人反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卻在隱隱約約覺得會不會就是你而確認了之後才採取行動。主動想要被人討厭，我真是瘋了）

「──這種日出前的鬼大清早，就要去自主練習啊！！」

還有什麼需要考慮的嗎。朝陽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

但是，至少在繼續男女交往這件事上，那種同情只會礙事，朝陽是這麼認爲的。

「嗯？怎麼了，霧裏緒」

「──和月足分手」

「爲了迎接夏季大賽，田徑部下個月應該會選出各項目的代表。你也要入選」

「……我知道了。如果是自主練習的話我陪你」

而且，從中學三年級退出田徑部到進入高中爲止，r希有段空白期。好像並沒有一直堅持鍛鍊身體。雖然作爲體育推薦生會讓人想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r希不管好壞都是那種會被自己的積極性左右狀態的類型。

用快要睡着的眼睛開始表達的霧裏緒，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告誡道。

「或許吧。或者說……是那之後的事。總之你給我小心點…………」

轉眼間霧裏緒就睡着了。不知道是忠告還是警告，但朝陽把女僕的這句話記在心裏，前往了晨練的集合地點。

「你睡着了！」

「我知道啊……」

r希比集合時間晚了四十分鐘左右纔來。

看着她用開朗的表情陳述遲到理由，讓人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我在等學長的叫醒電話嘛～？」

「你看過來電記錄嗎？」

我已經打了雙手都數不過來的電話了。即便如此r希還是沒起來而已。

晨練的地點，是中學時代兩人自主練習時用的運動公園。

或許是因爲還沒黎明，周圍完全沒有人影。雖說是四月，但這個時間段還是有點涼意。不好好熱身的話，會導致受傷的。

「一想到久違地要和學長自主練習，就興奮得睡不着。雖然九點就進被窩了，但之後就沒記憶了」

「那不是睡得超香嗎」

「好！那麼，就從熱身開始吧～」

「我已經熱身完了啊……」

閒得發慌的朝陽已經一個人做完了熱身，隨時都可以開始運動。

另一方面r希正以自己的節奏開始做準備運動。

「學長～。幫我壓壓背～」

「至少把訓練名稱記住啊」

「誒？」

確認r希已經靠近到一定程度，朝陽同樣開始跑。

r希在努力着。正因爲近距離看到了這份努力，我才由衷地這麼想。

如果是和別校選手競爭的大賽也就罷了，社團內部的競爭根本不值得緊張。

「只是感覺啦！」

「什麼歪理啊。總之，還有時間，繼續晨練吧」

於是在心中湧現的，是絕不該期望的感情。巨大的矛盾。

看來在r希的認知裏柔軟的形象就是豆腐。真是獨特的感性。

「嗯。啊，這完全能追上嘛～。這樣下去也沒法練習，就想着『那乾脆就使勁抱住學長吧』。怎麼樣？我這天才般的想法！」

所以對於久違地遠離田徑的朝陽來說，自己也意外地感到緊張。

朝陽必須正視霧裏緒說出的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嘛。反正就算說好了要自主練習，如果交給月足你的話，肯定會什麼都不想隨便跑跑就結束了」

修長的四肢和柔軟的踝關節，全身的彈性是天生的，而且看似那樣卻很好勝。

只要比誰都快就行。只要比誰都先衝過終點線就行。

r希終於放開朝陽，站了起來。

一開始她其實並不算特別有前途的選手。但在反覆練習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成長爲了女子田徑部中數一數二的短跑選手。

r希蹭啊蹭地把自己的臉貼在朝陽的背上。而且還用相當大的力氣抱着，根本沒法掙脫。

──簡直像惡魔一樣的男人啊，你。

「話說快點放開我啊。這畫面簡直像在逮捕犯人一樣」

r希跑了出去。朝陽立刻注意到她的姿勢有些亂。是因爲空白期的緣故，還是因爲大清早的緣故。雖然無法判別，但應該需要社團的指導。

沒必要從一開始就一絲不苟地全部完成。想通了的朝陽決定照r希說的做。於是，兩人拉開了足夠的距離。

「……月足，千萬別被選上代表啊……」

如果下面不是柔軟的草坪，又或者沒有穿着長袖運動服的話，說不定會受不輕的傷。朝陽通過後背上感受到的重量，察覺到了發生了什麼。

「哎呀～，沒想到衝得太猛了嚇了我一跳～。手背都擦破皮了」

「對對！大概就是那個！」

「是嗎？不過就算軟好像也和跑步沒什麼關係」

田徑，而且是短跑，規則真的很簡單。

平時是開朗活潑的氣氛製造者的r希，奔跑時的樣子卻判若兩人。

「太危險了不準再做了……！」

如果因爲過度訓練搞壞身體就沒有意義了。每隔幾天，這樣的晨練持續着。

雖然嘴上抱怨着，但r希還是好好地完成了訓練。

正因爲如此她意外地在男生中很有人氣，但不知爲什麼偏偏喜歡上了自己這樣的人。朝陽總覺得她應該是喜歡年長的類型。

就讓她再任性一會兒吧──就在朝陽無奈地嘆氣的同時，世界開始萌芽、染上色彩。光線的線條如同撫摸大地一般，讓鮮豔的草坪綠意愈發鮮明。

「這裏不是操場，沒有標誌桶也沒有捲尺沒法測距離，而且這個訓練相當消耗體力，在晨練做追跑練習──」

「開始變亮了！」

朝陽也跟着站起來，用手拍掉運動服上沾着的草和泥土。

「因爲啊，學長好像有點慢嘛」

「必須贏過二三年級的纔行啊，真夠嗆～」

「……天亮了」

「那就從弓步走開始吧」

被追的一方，也不是單純被追就行。需要配合對方的節奏來跑，太快太慢都不行。快到追不上的話，就只是單純的惡作劇了，而馬上被追上的話又起不到任何練習效果。

爲了某個目標而努力的人是美麗的。並且，應該得到回報。這絕不能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毫無意義，不管是誰肯定都無法再努力下去了。

腦海中浮現出中學時代r希跑步的樣子。

既然存在男女差異，就不能讓她做完全一樣的運動量。因爲主體是r希，所以朝陽事先已經考慮好了配合她的訓練菜單。

看來朝陽沒能配合好節奏。那樣的話只要立刻重新來過就好，可r希的想法確實異想天開。嘛，異想天開的還有兩人的身體就是了。

簡而言之，就是r希從背後伸手環住我的腰，把我擒抱了。

等身體充分暖和起來之後，晨練正式開始了。

（真的……跑步的姿勢很漂亮啊）

被那光芒照耀着，兩人同時漏出了聲音。

「不愧是學長，真是太瞭解我了」

「豆腐給人的印象不是更容易受傷嗎？明明那麼脆弱……」

「真夠強硬的……。完全無視我的訓練菜單啊」

就算看社團的歷史，好像也幾乎沒有從一年級開始就被選爲代表的例子。

那一天，月足r希並沒有太緊張。

「月足，你這傢伙！別撲過來啊！很危險的吧!? 」

那觸感就像是在按壓柔軟的彈簧。她的柔韌性和朝陽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嗚哇啊啊啊────────！！」

當然，這和年級無關。只要夠快就算是一年級也會被選上。但是，比起身體和技術都已經成熟的二三年級學生，剛從中學升上來的一年級整體上還不夠成熟。

單純只是話多而已，並不會因爲討厭就不做。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行爲，朝陽已經超越了憤怒，只剩下目瞪口呆。

從後背到腰部，傳來巨大的衝擊。朝陽不由得向前栽倒，就那樣以頭部滑壘的姿勢倒在了地面上。

本來應該設置標誌桶，劃好區域標記的，但沒有那些東西，所以朝陽也只能目測着開始。

追趕的一方用八成左右的力跑，被追的一方等追趕方靠近後，同樣用八成左右的力逃跑。最後追趕方加速，碰到對方的後背就交換……這是兩人中學時代的社團內部規則。

「別得意。還有別用那種半吊子的關西腔」

就像是一邊做深蹲一邊走路，只做幾次就會有種下肢發脹的感覺。r希討厭這種枯燥但又累人的訓練。

「……誒。有那麼慢嗎？」

「對了！我想做那個！玩追逐遊戲！」

「真是亂來……」

「那我來當跑者，學長負責輔助就好」

弓步走是弓步步行的簡稱，主要是鍛鍊大腿和腿後肌羣等的下半身訓練。以單腳爲軸，另一隻腳向前大大邁出一步，作爲軸的那隻腳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身體垂直於地面慢慢下沉。然後接下來以邁出的那隻腳爲軸開始走，幾步之後再換另一隻腳大大邁出重複同樣的姿勢……這個動作要重複好幾次。

「那個我討厭……」

「纔沒有那種事。柔韌性好的傢伙不容易受傷」

「所以纔要做啊」

「啊啊啊啊啊，肌肉在咯吱作響！」

「我要上了！」

（久違地做這個，能做好嗎）

「別突然提要求啊……。追逐遊戲，是指追跑練習嗎？」

「啊啊……」

「好的好的」

和r希一起活動身體，互相開玩笑，偶爾也會訓斥她。也會請她喝果汁。

「該怎麼辦纔好呢～」

「好，得繼續晨練了！」

「話說學長你好慢啊……」

「月足的身體還是那麼軟啊。真羨慕」

做完柔韌性練習，兩人繞着運動公園的外圍慢跑了一圈。

「誒～。說起來豆腐好像確實不容易受傷」

「對了，訓練菜單我已經想好了。之後還要去學校，而且放學後還有社團練習，所以爲了不造成過度訓練，我們以基礎爲中心來練吧」

「清晨的陽光……朝陽！和學長同名呢，今天也是幸運又快樂！」

「真的在響的話我就叫救護車了。因爲那是肌肉斷裂」

「好～！」

「哇，學長居然爲我考慮了這麼多，真好！」

「噠！」

雖然最初朝陽懷着複雜的心情，但不久後就自然而然地習慣了這樣的晨練。

＊

朝陽繞到正在做開腳前屈的r希身後，用力幫她按壓背部。

雖然，在詞彙量或者說表達力上有着差距就是了。

追跑，或稱追逐跑，是兩人一組進行的短跑訓練之一。

「好的好的」

每個項目最多選出三名代表。就算加上替補也最多四名。

不過因爲耐力不是很足，所以完全適合當短跑選手。

（大概是這種節奏吧）

這是個意外考驗雙方技術和呼吸配合的練習。

「嘛，沒關係啦。只要把所有人都超過去不就行了？輕輕鬆鬆」

社團內部的選拔，是通過多次計時測量來進行的。根據那些記錄，顧問會選出代表──但只有速度慢的人被選上的可能性爲零。

r希各就各位。靜靜地調整呼吸，用鞋底確認起跑器的觸感。

「做了很多自主練習。每天也都去參加社團活動了。這一個月，我很努力了。沒問題。可以的。能做到。能贏。能拿第一」

程來朝陽到底是喜歡自己的哪一點呢，r希其實不太明白。

雖然想了也沒用，但即便如此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隻有自己奔跑的樣子，朝陽肯定會喜歡着。

所以本來，就不應該和田徑保持哪怕一點點距離。

「就因爲已經在交往了，我就開始撒嬌了。總覺得他會一直喜歡我，明明那是不可能的。連接我和學長的，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發令槍的空響劃破耳朵。那一瞬間，全身的血液開始循環，肌肉收到電信號，然後月足r希如同彈丸般飛了出去。

「──就只有奔跑這件事，啊！！」

我們能進入下一個階段，肯定要等r希升上三年級，從田徑部引退之後吧。在那之前，只要繼續奔跑下去，r希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讓你喜歡着的我，可是這麼的快哦。

即便在對田徑沒有興趣的人看來，這或許是一種會遭到嘲笑的價值觀。

「全部！都要！兼顧！戀愛也是！田徑也是！兩者都要！」

這是聯繫着r希和朝陽的，只屬於兩人的價值，也是羈絆。

所以r希要去目標，要去抵達。比誰都快，比誰都先。

不這樣就無法開始。不這樣就會結束。

「所有的第一！都是我的！！」

朝着月足r希與程來朝陽的青春到達線──她向前飛奔而去。

＊

如果想做的話，放學後去參觀田徑部的練習也是可以的。

「…………」

「真的假的。誒，那可真厲害啊。拿了第一嗎」

「…………」

「──我也想過要說。田徑什麼的乾脆放棄算了」

必須遵守約定的那份誠實。沒能拿出結果是自己的錯，這種單方面的愧疚感。最重要的是，那投向自己的極度冷淡的聲音和視線。

不能在這裏止步不前。『遊戲』纔剛剛開始。

理由朝陽也大致能明白。社團內部的代表選拔，是通過多次計時測量來進行的。

「不是騙人。如果不是認真的，我就不會說那種話了。正因爲是認真說的，月足你纔會認真去努力不是嗎。如果我是騙人的，那月足你這一個月的努力，不就也成了敷衍的謊言了嗎？」

並且她也理解了，這份理解同時也意味着彼此關係的終結。

「……你明明知道的吧」

因爲他想盡量少說點話，擺出一副『你懂的吧』的態度，輕鬆地把這事了結。

「喲。怎麼了擺着張陰沉的臉？簡直像被女人甩了似的，醜死了啊？」

現在，朝陽客觀地看待自己，也無法理解自己正在對r希說些什麼。

「……不對，應該想成還剩四個人。確實如你所說啊霧裏緒。謝謝」

「……嗯～。嘛，五個小時左右？」

因爲如果聽到了身後r希哭泣的聲音，朝陽的腳步一定會停下來的。

兩人之間產生了一道確實的『鴻溝』──r希理解了。

話說完之後，r希突然回過神來，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大概是憑直覺理解了這句話會引發什麼吧。彷彿要回應她一般，朝陽開口說道。

「吶，告訴我啊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們不是朋友嗎，告訴我啊」

感情、目的、理由、目的、真心話、目的、場面話、只有目的在驅動着嘴巴。

「平時遲到的都是月足那邊，今天就饒了我吧」

「哼。我可沒打算安慰你。那份感謝給我扔到水溝裏去」

然而對於這番近乎懺悔的獨白，霧裏緒卻皺起了眉頭。

「……說的也是。還有四個人啊……」

「你能說自己沒有認真努力過嗎？」

「──夠了。我啊，最討厭加害者的邏輯了。聽好了？拋棄的人是你，被拋棄的是那個女人。在那個時間點就已經畫上句號了。事到如今還在那裏磨磨唧唧，說什麼對不起好後悔，真他媽無聊。你只不過是想通過那樣責備自己，來緩和自己的罪惡感罷了。對着老天爺和全人類，低着頭強調『我沒有錯』而已。你那樣卑躬屈膝的，遲早有個被你牽絆住的女人會來安慰你的吧，膽小鬼。所以，只有我要否定你」

雖然贏過一次。但是，沒被選上。就算朝陽是社團顧問，應該也不會選r希吧。不過，會最大限度地評價她，不管現階段是僥倖還是什麼，能擁有贏過高年級學生實力的r希，是相當有才能的人。

朝陽在她身旁坐下。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從時間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會發現啊。以月足的性格，第一句話肯定會說『我入選代表了』。你沒說那句話，就意味着是這麼回事吧。啊，如果我說錯了就糾正我」

話語像雪崩一樣接連湧出。朝陽的腦海裏，只剩下後悔和罪惡感。

碰頭的地方也是平時自主練習用的那塊場地。r希正懶洋洋地坐在那裏的長椅上。朝陽一邊確認周圍的人影，一邊走近她。

回到家，霧裏緒正坐在牀上蹺着二郎腿迎接我。

「但是──」

對於一回家就有女僕在的生活，我心裏完全沒有一絲雀躍。

從r希的表情上什麼都讀不出來。要說和平常一樣也確實是那樣。

「月足她……發揮不穩定。就算第一次測量很快，到了第二次第三次輸出就會下降。因爲會拼盡全力，所以像大賽那種正式場合反而很強，但這次卻拖了後腿。在綜合實力上，終究還是輸給了穩紮穩打的高年級學生──」

「但是！等等，吶，開玩笑的對吧？分手什麼的，你不可能是認真說的對吧？因爲，我們明明，關係明明那麼好啊！」

「……學長，你不喜歡我了嗎？我的事……」

「那要不要和我吵一架消消氣？我奉陪到底哦？」

「別擅自決定啊！！ 我根本！只要能和學長在一起，田徑什麼的──」

「…………沒被，選上」

「啊啊。姑且算是雙方達成了共識呢。雖然感情上她完全沒有接受，但那個女人不小心許下了『約定』。你漂亮地讓她付出了代價啊」

「騙人！」

「第！」

「──是你做的。加害者別擺着一副受害者的嘴臉，真噁心」

「那當然。所以纔想親口從你嘴裏聽到啊」

「……嗚、…………嗚」

「呃，學長。這難道是──」

那確實，是既懦弱又卑屈的，『受害者般的嘴臉』吧。

負面的心理，奪走了r希正常的判斷力。朝陽正一步步地將她引導至那種狀態。

「…………我和月足分手了」

「等等！學長！明天！還在這裏，自主練習──」

「不去了。我們不是那麼約定的嗎」

「那裏應該說巖塊吧」

保持平常心。注意不要因爲緊張而讓聲音變尖。不要讓對方察覺自己的動搖。

霧裏緒刻意地湊近，窺視着低着頭的朝陽──殘酷地宣告道。

但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就結束。r希突然變了臉色。

「還剩四個人呢。才甩了一個人就這副德行，真讓人擔心你的將來。你就算崩潰了也無所謂，但要是在讓老爺子開心之前變成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程來朝陽也好，月足r希也好，奇妙的是在這個瞬間，兩人的心境完全相同。

幸好自己的心臟煩人地吵個不停。心跳聲，會把一切都掩蓋掉。

朝陽冷淡地，卻又帶着些許寂寥地，只說出了這句話，便邁開了腳步。

「──沒被選爲代表對吧」

「喜歡啊。但是，我還是覺得只要有我在，月足就會被毀掉。才一年不到就能勉強贏過高年級學生，這是多麼不得了的事。那種才能是我所沒有的──正因爲如此，我無法忍受自己親手讓那種才能腐爛掉。月足首先該考慮的，果然不是我，而是田徑的事」

也就是說，假設測了三次，其中一次拿第一但其餘都是倒數的人，和三次都拿第三的人相比，被選上的會是後者。既然有可能出現僥倖，就不會僅憑一次的名次來決定一切。時間的平均值，纔是選手真正的實力。

r希笑得很詭異。她這麼笑的時候，接下來要說的話基本都能猜到。

「已經很晚了，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今天怎麼樣？」

姑且已經發了消息說會遲到。雖然沒有已讀。

＊

「嗯呼呼」

她從長椅上猛地站起來，轉向這邊，豎起了一根食指。

朝陽從長椅上站起身，打算離開這裏。

「只是今年夏天不帶她去而已。明年後年月足肯定能入選代表的」

「……嗚。啊、呃，果然，你還是發現了？」

入部才一個多月，就超越了二三年級的學生，這在朝陽看來就像是數學考試不學習就拿滿分一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雖然可以在那裏知道r希的結果如何，甚至她本人也說過希望我去加油，但朝陽堅決推辭了。他說，想等一切結束後，親耳從她口中聽到結果。

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就連霧裏緒的這番惡罵，都讓人覺得像是某種安慰。

──分手這種事，其實並不需要太多時間。這件事，兩人都是第一次知道。

嘖地咂了一聲舌，霧裏緒從牀上站起來。

「……說不，出口……。我……努力了啊。一直……都是認真的」

打工稍微拖久了一點，比約定的時間遲到了。

「撒謊」

「喂～，月足。抱歉抱歉，打工加班了。等很久了？」

而r希漂亮地完成了那件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稱之爲壯舉。

「你的興趣……真惡劣。真的……」

第──也就是，第一名。她比誰都快地衝過了終點。

怎麼可能那麼做。作爲那種意思的表示，朝陽在霧裏緒旁邊坐了下來。

因此朝陽也已經明白了，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那就，最後遵守約定吧」

「……太亂來了。把錯都推到對方身上，用我的情況和道理單方面地玩弄月足，然後把結論像垃圾一樣硬塞給她。不讓她想說的話說出口，也不回答她想問的事，只用一句『因爲約定就是那樣』就結束了。不管月足會受到多大的傷害，都完全不管不顧。太差勁了……我到底是人渣到什麼程度啊」

夜晚，朝陽小跑着來到了已經看慣了的運動公園。

看着霧裏緒那無比開心的樣子，朝陽感到一陣焦躁。但如果中了這種挑釁，就正中對方下懷了。因此，只能咬牙切齒地回應。

「這樣啊」

「那是～！說起來我可是才能的岩鹽塊哦？」

每次甩掉一個人，都這樣被自責的念頭驅使的話，終究會什麼都做不了。真心如何都無所謂，至少表面上必須要堅強、要積極、要向前看。

用惡意和意圖去拒絕一個苦苦哀求的人。這是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狀況。

「是認真的」

「好了。那我回去了。月足也路上小心」

但是，確認了朝陽的想法多少有所轉變之後，霧裏緒就那樣走向廚房，在女僕裝外面又繫上了圍裙。

「我做夜宵給你喫。想喫什麼說」

「……粥」

「你是病人嗎！茶泡飯就行了吧」

反正都差不多，霧裏緒擅自更改了訂單。

不知道這是這個女僕特有的體貼，還是另有企圖，但即便如此，深夜裏喫下的那碗茶泡飯，卻莫名地味道濃郁，非常美味。

還剩四個人。程來朝陽，明天也必須繼續堆疊着『謊言』。

直到《他生遊戲》的終結來臨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