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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與程來朝陽斷緣之春─

《腳踏五艘船的人渣,與正確結束戀情的方式。》 · 有象利路 · 5585 字

「喂——程來。爲了慶祝分班,待會兒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你也來吧」

新學期第一天。一個矮個子的少年,開朗地向升上高二的程來朝陽搭話。

少年的名字是蔭霧裏緒。從高一起就是朝陽的朋友。去年開始就一直和朝陽同班。已知的熟人越多越好——這是分班的鐵則。

霧裏緒不僅個子矮,還長着一副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的娃娃臉,乍一看像個女生。初次見面肯定會搞錯性別吧。就像曾經的朝陽那樣。

加上性格也很社交,霧裏緒在新班裏已經成了中心人物。

「啊,抱歉。今天放學後有點事」

「錄音棚的打工?你說過那個挺辛苦的嘛~」

「今天不是打工,不過也算差不多吧」

新班似乎要辦聯誼會,但朝陽推掉了。去不去肯定會影響今後在班裏的地位,但顧不了那麼多了。

老家的召喚沒法無視。

「嗯~這樣啊。哎呀~好可惜。大家! 程來說他去不了哦~!」

「抱歉啊。下次再叫我吧。那我走了」

朝陽背對着正在報告出席情況的霧裏緒等同學,走出了教室。

心情沉重。畢竟也不是特別想回老家。

「……唉」

朝陽走出校門,走了一小段路,儘量挑人少的路走。

操作手機,撥打指定的號碼。才響了一聲,對面就立刻掛斷了。這不是表示『無法接聽』。恰恰相反。

「請。請上車」

不到五分鐘,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朝陽面前。

沒有一絲劃痕和污漬的車身上,映出漫反射下扭曲的自己。而司機——一身西裝、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用幾乎被引擎聲淹沒的低沉嗓音,打開了車門。

「這不是事實嘛。你確實很誠實啊?不管是好是壞」

之後就沒有對話了。因爲不是出租車,所以也不用報目的地。

「因爲來這裏纔是更愚蠢的選擇啊。本來就應該傻乎乎地去唱卡拉OK,跟一羣傻瓜一起瘋鬧的傻瓜纔對吧?你」

「到了。回去的時候請叫我一聲。我會在這裏等候」

翹着二郎腿的霧裏緒。穿女僕裝態度還這麼惡劣的人,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了。

「不過家主大人很高興。《他生遊戲》大概會持續三年,但到目前爲止能撐過第一年的人都很稀少。你真是個厲害的男人。有當花花公子的才能啊」

「……希望如此吧」

新學期放學後,朝陽必須來這個宅邸露個面。

但分手時需雙方達成一致,不得由朝陽單方面提出分手。

霧裏緒對所有事情都瞭如指掌。明知如此還要讓朝陽親口說出來,純粹是因爲施虐的性格吧。朝陽嘆了口氣,朝陽回答道。

連近現代史教科書上都有記載的日之宮財閥。不僅在日本,在全球範圍內都擁有巨大話語權和影響力的那個財閥中,最『偉大』的人,就是日之宮遊全。

——這不是電影拍攝現場嗎?

面對與教室裏判若兩人的霧裏緒的態度,朝陽早就習慣了。

「……到分手爲止的,一年的努力……」

作爲家人的最低限度的權利,不需要去敲那個誇張的獅子門環。

到底有幾個棒球場那麼大呢。不過,就算用棒球場來比喻,對棒球沒什麼興趣的朝陽也搞不清楚就是了。

「好的。謝謝您了」

③期限爲明年新學期前一天。

「啊?你那張臉是怎麼回事。想說什麼就說」

「切!別用那種噁心的客套話。平安無事過了一年就鬆懈了?正好,家主也託我帶個話,就在這裏複習一下吧」

「家主大人親筆寫的,給你的留言。我現在唸給你聽,給我認真聽好了」

「王」就是任性——那種傲慢的態度是被允許的。所以纔是「王」。

翹着腿就這麼說,朝陽心想傳達的人怕是一點誠意都沒有。

「——霧裏緒。這是什麼魔術?」

(從執行的那一刻起,也許我已經沒有良心了吧)

但是,當女僕抬起頭時——那張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怎麼想都只有壞的意思。腳踏五艘船這種事,並不是朝陽真心想要的……如果能不做的話,誰也不想做。

「──以上就是全部。這些詳細條件回頭發你手機上。啊對了,跟第一年一樣,監視人是我。這也跟第一年一樣,爲了達成《他生遊戲》所需要的一切,跟我說就會幫你準備好。好好加油吧?第二年比第一年輕鬆多了」

(《日之宮財閥》現任家主,日之宮遊全所擁有的……主宅之一)

「首先,程來。你在做什麼?親口說出來給我聽聽」

即,被對方任何一人當面指出腳踏五艘船(出軌)的事實時,視爲條件未達成。

「遊全先生見不到嗎?明明是他叫我來的」

「別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啊」

不只是名字相同。那個女僕就是同班同學蔭霧裏緒本人。

「沒錯。有交往就有分手。男女之間理所當然的事。完全不違背道義,只是把加號變回零的操作!太好了呢,程來。第二年看起來很輕鬆嘛?」

——程來朝陽的高一,是隻爲腳踏五艘船而殫精竭慮的一年。

「『我親愛的孫子,朝陽啊。首先,爲你順利達成《他生遊戲》第一年感到驕傲。作爲繼承我血脈之人,表現得着實有趣。我不會道謝。你倒該謝我』 切,這拐彎抹角的開場白。嗯——『你雖然愚蠢,但並不遲鈍。因此想必你已經察覺到了,第二年的《他生遊戲》將施加與第一年不同的條件』 哦,你猜到了?」

遊全的孫子,那一定是個很有價值的人——朝陽纔不是那樣的人。對於在世界各地到處播種的遊全來說,朝陽不過是一個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一個幾乎沒什麼感情的孫子罷了。

「喂,程來。你這一年下來好像已經嚴重跑偏了,我來給你糾正一下。聽好了?腳踏五艘船本來就不正常。只是把關係恢復到原來的狀態而已,有什麼好不滿的?你該不會……捨不得吧?」

「…………誒?」

「歡迎回來,朝陽少爺」

雖然叫它宅邸,但實際上叫城堡可能更準確。

「太囉嗦了。用直白點的方式說」

如果把思緒比作線的話,它們在腦海裏糾纏在一起,怎麼都解不開。必須做的事、不想做的事、無可奈何的事,所有這些都攪成一團,朝陽說不出話來。於是霧裏緒站了起來,站到朝陽面前。

※在被懷疑之前是允許的。另外,出軌以客觀證據作爲事實認定。

一個穿着典雅長裙女僕裝的女僕,向朝陽深深鞠躬。對於她雙手提起裙襬的屈膝禮,朝陽甚至覺得有些做作。

「什麼怎麼回事啊,蠢貨。你要是無視家主的召喚,做出跟我去唱卡拉OK這種愚蠢的選擇,就不用急急忙忙跑來這裏了。你能體會嗎?連店都選好了的我這個組織者,在你放學的同時不得不臨時取消的痛苦」

※另外,若由對方單方面提出分手則視爲有效。

對於這個遊戲名,曾經的朝陽完全沒有聽說過。但大約一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遊全,並且有着不得不參加這個遊戲的緣由。

宅邸的入口,已經分不清是門還是什麼了,根本無法辨別,朝陽在它面前下了車。

不,應該說同班同學這個身份纔是假的,霧裏緒本人的立場始終是爲日之宮家效力,簡單來說就是遊全的跑腿之一。

簡單來說,朝陽是在用自己的來取悅遊全。沒有劇本、沒有臺本,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娛樂。那就是『人生』——曾經遊全如此豪言。

(如果正常生活的話,應該是不會有交集的人)

「理所當然吧。『蠱惑』就是用言語讓人瘋狂。你現在可是光靠嘴皮子就讓五個女人神魂顛倒啊?真可怕。幸好我不是目標對象」

「在一年之內,跟遊全先生指定的五個女生全部交往了」

也就是說——程來朝陽的外祖父。

面對抗議的朝陽,霧裏緒很冷淡。看着苦苦掙扎、反抗的朝陽雖然會嘲笑,但對於像小孩一樣耍賴撒潑的朝陽,霧裏緒異常冰冷。

「無話可說。我也想跟霧裏緒去唱卡拉OK的」

「沒錯。『用別人的人生來玩弄取樂』,一個把金錢和權力玩到極致的老糊塗畢生的愛好,一個爛透了的垃圾遊戲。那就是《他生遊戲》——你就是裏面的棋子」

「你花一年時間跟五個人交往的努力,家主大人已經充分欣賞過了。那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是泡過的茶葉渣。那家主大人接下來想看什麼——當然是反過來啊」

②期間內,不得讓所有女性知道腳踏五艘船(出軌)的事實。

倒不如說這個把人不放在眼裏的纔是霧裏緒的本性,在教室裏那種討人喜歡的態度纔是演技。真是個厲害的傢伙,朝陽對這種兩面性多少有些佩服。

(會來什麼?剩下兩年,繼續不被發現地維持五股?這個猜測太直白了,不像是會這麼老實下的指令。再來個五股怎麼樣?說實話這以上真的喫不消。怎麼掙扎都會暴露。那乾脆跟所有人登記結婚……不行,現行法律上重婚是違法的。那個人不會讓做那種事。啊操,拜託來個輕鬆點的吧。索性來個跟第一年完全不同的條件什麼的──)

(若對方表示不想分手,則不算分手成功)

朝陽迷迷糊糊地這樣想着。另一邊,霧裏緒從女僕裝的某個地方掏出了一封信。

「沒錯。要補充的話應該是『正在腳踏五艘船中』。別搞得好像結束了似的」

這就是《他生遊戲》……在人生中,故意製造出通常不可能發生的情況。其內容實在醜惡,雖然具有挑戰性,但反倫理且反道德,不過絕不是犯罪那一類。正因爲不是習慣玩弄女性的人,而是從未跟異性交往過的朝陽,拼命腳踏五條船的樣子,對於通過各種手段旁觀的遊全來說,一定非常滑稽,像個小丑吧。

「什……開什麼玩笑!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纔跟她們交往上的嗎!現在又讓我分手,這……這不是亂來嗎!!」

那座開山建造的宅邸,大到就算在地平線的盡頭也能認出來。

不知道司機的名字。問了也不會告訴你。

本來就是這麼約定的,但遊全本人似乎已經沒了跟朝陽見面的興致。

是諷刺還是真心,霧裏緒的想法對現在的朝陽來說無所謂了。

①與目前交往的五名女性全部,在一年之內分手。

「總是麻煩您了」

話說回來,『在一年之內跟所有指定女性腳踏五條船,並將這段關係維持到新學期』纔是第一年具體的指令。完成了這些,肯定會開始新的什麼東西。

一開始完全不明白這個指令的意義。爲什麼自己要按照一個只有血緣關係、從未見過面的外祖父的指示,去跟他指定的所有女生交往。

「……。只是單純地,沒想到要跟所有人分手而已」

有氣無力的回答。霧裏緒皺起了眉頭。

朝陽問霧裏緒爲什麼在笑,霧裏緒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宅邸的中央樓梯上。

「…………」

捨不得。是對什麼捨不得。不用想也知道。那話語就不需要經過思考了。

眼看就要一頭栽進思緒裏的朝陽面前,霧裏緒繼續念着信。

朝陽只是呆呆地望着車窗外流逝的街景逐漸變成郊外的風光,等着到達該去的地方。

在那天之前沒有與所有人分手的話,視爲條件未達成。

說到底,霧裏緒的性別到底偏向哪邊,朝陽並不知道。在學校裏是男生,在宅邸裏則以女生的姿態行事。據說『哪邊都行』,也許想了也白想。因爲一旦開始想,就已經被耍得團團轉了。

跟預想完全相反的內容。但同時又跟第一年的條件相關聯。

「一點都不開心。雖然你大概也沒打算誇我」

這次是完完全全被說中了,更加說不出話來。

「……嗯」

朝陽如果還有所謂的良心的話,那它早已遍體鱗傷、痛徹心扉了。

「……所以,正題是什麼?我按照要求全力腳踏五條船了。失敗條件『被她們中任何人發現五股』,目前也沒問題。大家都覺得我是個誠實的男朋友」

「──『與交往過的五個女生全部,在一年之內圓滿分手』」

「這一年,也就是高一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分手。跟那五個人。一年之內……圓滿地。

一邊想着這些,朝陽走進了宅邸。

「——腳踏五艘船了」

「那確實是我不好。不過話說回來……你倒是笑得挺開心啊」

朝陽想起第一次來這裏時,腦海裏浮現的就是這樣的感想。

「……不。這是工作」

那是第二年《他生遊戲》的詳細條件。

「所以纔是這樣啊。你現在這張臉,回頭家主大人從各個角度觀賞的話肯定會笑翻吧」

「不用特意說出來也知道吧……唉。《他生遊戲》」

「……哈。我應該比你先離開學校吧?」

院子裏滿眼綠意,就算停上一百輛車,也遠遠填不滿。

「『算了還是不去了』。喜怒無常的老糊塗。死心吧」

「……是啊。我是真的喜歡那五個人。做的事雖然爛透了,但這份感情不是假的。我捨不得。你說得沒錯」

「切!真是高尚又噁心的想法。下輩子投胎當個後宮番男主,好好幸福去吧。你這一年對那些女人撒了謊。那接下來的一年,只是再多對自己撒個謊而已。早就滿身謊言的你,事到如今還想都合好的堅持真心話,別搞笑了。噁心死了。男人的敵人加女人的敵人就是人類的敵人了,蠢貨」

面對霧裏緒的痛罵,朝陽差點要暈過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明白。這是傲慢又自私的、人渣一樣的想法。

正因爲懷有了這種東西,纔要再對自己一層層疊加謊言——遊全大概就是想看到那副樣子吧,定下這個條件的遊全。趣味惡劣,所以能夠理解。

「如果想着大家能從我這樣的人身邊解脫出來,這確實算是個積極的條件。謝謝你,霧裏緒。多虧你我輕鬆了一點。我該回去了」

「夠了,噁心死了。你要是簡簡單單就條件未達成了,被那個老糊塗罵得最慘的是我這個監視人。別以爲跟你有關的所有人都是對你好、順着你的人,你這白日做夢的傢伙。回去讀輕小說吧」

「哈哈哈……下次給我推薦幾本吧」

「讀GAGAGA文庫吧。出版的作品對讀者相對苛刻。很適合你」

這種地方倒是會老老實實回答。關於怎麼跟霧裏緒相處,至今還是摸不透的朝陽。

該問的都問了。剩下要怎麼做,只能回去一個人煩惱了。

朝陽向霧裏緒揮了揮手,說了句『那走了』。霧裏緒點了點頭,跟在了他旁邊。

單看這個舉動,就像是送主人出行的隨從。

「不,其實不用送的」

「哈? 少爺出門是女僕的本分吧。快走,蠢貨」

(到底是對職務忠誠還是不忠誠,完全搞不懂……)

最終,霧裏緒一直深深鞠躬,直到朝陽上了車。

「去哪裏?」

「……這種時候,如果說『交給司機您了』,會怎麼樣?」

「明白了」

乾脆被一笑置之也好——如果有這樣的願望,那大概是說錯對象了。

對於這樣輕聲說出的玩笑話,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朝陽也不太清楚。

「請說」

也許,正在駛向地獄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拼命繫上的,五條紅線,要斬斷。

「不是想去的地方,而是該去的地方的話,倒是有」

(啊,又一年──開始了)

被踩下油門的轎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起步了。都說寵物像主人,但物品也會像它的所有者嗎。那低沉的嗚咽聲,兩者倒是如出一轍。

司機簡短而平靜地回答,鬆開手剎,撥動換擋桿。

因爲說到底,這輛車現在要開去哪裏,是不知道的。

「遲早的事」

升上高二的程來朝陽的一年,將只爲此而耗費。

朝陽把後背靠在柔軟的座椅上,但沒有特意糾正,對男人說道。

到底明白了什麼呢。被一輛不知道目的地的車一直載着,簡直是恐怖。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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