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瞭望

主控室,飛艇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8970 字

安坐在三樓主控室中間靠後的位置,盯着正前方的屏幕。

依她所見,這間房間大概是整棟氣象大樓里科技含量最高的區域,至少看上去是這樣。主控室的佈局能滿足每一個科幻愛好者的幻想:它的面積與十二樓的會議室差不多,但一整面牆都被大小不一的顯示屏覆蓋了,最大的那塊幾乎佔據了一半的牆面,剩下的空間則同樣由大小不同的屏幕填充,現在,大多數屏幕都已亮起。

設計這個房間的人顯然沒有把裝飾美學納入考慮範圍,屏幕牆下方堆疊着龐大的操作檯,黑色的金屬機櫃表面佈滿了接口和指示燈,雜亂無章的各式線纜拖得到處都是,並且一直蔓延着經過整個房間。房間內唯一稱得上是規整的大概只有頭頂的照明燈。

不過好消息是,安不用跟那些東西打交道。

她的工作內容很簡單——將飛艇傳來的數據簡單分類並記錄異常之處。說實話,非常簡單,而且毫無技術含量。她只需要坐在這張桌子前,接收飛艇傳輸回的實時數據,並簡單操作幾下即可。感謝科技發展和偉大的自動化軟件,這項原本可能無比繁瑣的工作已被簡化到了極限。

看來正式工作也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困難,至少目前還是這樣。想到這裏,安輕輕呼出一口氣,同時覺得自己先前長時間的緊張有點可笑。不過人就是這樣,對未知之物充滿了莫名其妙的預設和恐懼。

不過不得不說,事到如今她還是有些不安。距離工作正式開始還有一小段時間,但各個位置上的人已經基本就位了。安環視四周,發現雖然這只是一個例行任務,在場的人卻比她預想中要多。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員之外,房間的各處都站着不知職務的人,其中有幾個看着像是領導層。看來,大家對首次的飛行任務還是有一定重視的。

而自己切切實實的頂頭上司也在。負責人與旅伴正站在她身後,一左一右。安很確信他們的目光正落在大屏幕而非自己身上,但單純二人的存在就帶來了極大的壓迫感。

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有人希望領導站在自己身後。爲了緩解這種坐立不安之感,安強迫自己再次環顧四周。與她不同,主控室裏的大部分人顯得非常放鬆。據安觀察,這裏的新人很少,在座的大多都是經驗豐富者,或者說,老油條。

她不再四處環視,而是抬起頭。

正前方的屏幕上,佔比最大的畫面是永恆風暴的實時俯瞰圖。那是從高空軌道上拍攝的圖像,海面呈現出灰藍色的均勻底色,陸地則出現在屏幕的右側。風暴則是一團從中心向外旋轉的灰色漩渦,單純看形狀有點像小型颱風,但顏色更深,邊緣也更模糊不清。

飛艇的飛行路線已經用明黃色的虛線標註出來了:自北部陸地某個小型起降平臺出發,向南掠過永恆風暴的東側,最後進入城內的某個起降場。

兩側的屏幕上排列着浮空艇的各類指標:速度、高度等等,但現在因爲飛行任務尚未開始,大多數指標都停留在初始值上。靠左側屏幕牆的最上方,有一塊獨立的顯示屏顯示着巨大的時間與任務開始倒計時,白色的數字在黑色的背景中跳動着,現在距離歸零還有幾分鐘。

主控室內並不安靜,各種機器運轉時的嗡鳴聲、排風和供暖設施運作時的悶響、衆人的交談聲充斥着整個房間。

負責人在這時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顯然只是在說給身邊的人聽的。他抬手指向屏幕上那團灰色的漩渦,語氣中充滿了感慨:「不管什麼時候,這東西還是一如既往。雖然存在和運行方式完全不符合氣象學常識,無法正常觀測到中心部分,氣旋分佈也毫無規律,但它就是存在於此。我們研究了這麼多年,結果連個稍微合理一點的模型都提不出來。」

旅伴輕哼了一聲:「這都是老生常談了。我們現在來到這裏,可不是爲了再次得出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費了這麼大的勁,得有一些新的發現纔行。」

安側過頭,在余光中看見負責人聳了聳肩。

「現在我們不就是在幹這種事。」他好像想了想,低聲補充道,「就算沒有上面的支持,永恆風暴進入收縮期之後,我們也理應能取得不少進展,這次的飛艇任務就是第一步,之後還有不少可以深入做的。」

他說着,指了指房間另一個角落的一羣人。在靠近窗戶的位置,幾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人正在擺弄着一臺看起來像是老式電臺的設備,那東西大約半人高,面板上有排列整齊的旋鈕和接口,最頂上伸出一個像是扭曲樹枝般的天線,此時正指向奇怪的方向。

「技術部門可是對他們的新設備滿懷信心。」負責人看着他們忙碌的背影說道,「那東西是專門爲這次任務設計的數據接收單元,據說處理速度比舊型號快很多,能實時捕捉飛艇傳回的原始信號,不會出現明顯的壓縮損失。」

就在這時,原先靜默的幾個屏幕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並逐一顯示飛艇的各項基礎數據。在最大屏幕左側的幾塊小屏幕上出現了實時監控畫面,看角度應該是飛艇上的幾個攝像頭拍攝的,飛艇停靠的小型起降平臺出現在畫面中。

安點了點頭,她認爲這種安排完全合理。不管怎麼說,她都無法完全相信電腦界面上顯示的東西,而由更純粹的機械與電路組成的設備顯然穩定性和準確性都要更高一些。怎麼說呢,有時候越複雜的東西反而越不可靠。

但安緊接着發現了一些讓人不安的現象。在她的注視下,雖然飛艇沒有進一步接近風暴,但電磁脈衝的數值還在繼續提升,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值。電子設備若未加裝特殊屏蔽層,在這種強度的電磁脈衝下會立刻損壞。但到現在爲止,飛艇的運行依舊一切正常。

攝像機靜止的畫面中,藍色的閃光仍然停留在某個被凍結的瞬間,那些亮藍色的光點讓主控室染上了一層怪異的色調,給人帶來了一種冰冷感,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而巨大俯瞰圖中,飛艇的標識仍在依照着修正後的航線正常航行,那個小小的圖標在明黃色的弧線上穩定地移動着,與周圍那些錯亂的數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安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電腦屏幕,發現上面的顯示也是如此。電磁脈衝數值從原本已經極高的水平上猛然跳升,形成了一個尖銳的峯值,然後又急速下墜,接着再次跳升,原本小範圍波動的曲線現在卻在上躥下跳。溫度數值一路上升,到達了足以融化金屬的程度,直接超出了系統的顯示範圍。她移開視線,發現剩下的數個指標:溼度、氣壓等等,也在怪異地變動,數值曲線一片混亂。

他的話被主控室裏突然響起的驚呼聲打斷了。

飛艇繼續飛行,它的高度已經到達了預期的巡航高度,屏幕上顯示的各項數值目前都處於正常範圍內。攝像機傳回的畫面中,永恆風暴在畫面中正在變得越來越大,這一過程與安在來這裏的第一天所見頗爲相似,永恆風暴由遠處灰色的模糊色塊變得越來越清晰,現在已經能部分看清上面的紋路了。

那種聲音從操作檯方向傳來,在最開始那聲後響成了一片,衆人立刻再次轉頭看向屏幕。俯瞰圖與航線一切正常,代表飛艇的圖標仍然在弧形航線上穩定地移動,各項飛行指標依舊正常。攝像機的傳輸畫面仍然靜止不動,那幾個屏幕現在看上去像進入了屏保一樣。

發現安正在關注那東西后,旅伴半俯下身來,低聲向安解釋說:「那是軍用雷達頻道。主要用來更準確地掃描風暴表面,爲航路調整提供信息。」

「那麼,開工吧。」負責人不大的聲音從安身後傳來,裏面帶着不常見的興奮感。

旅伴從安的左後方補充了一句,安從聲音中判斷出她朝自己走近了一步:「正常情況下,界面顯示的便足以作爲判斷標準。那排管子是爲緊急情況準備的,比如主控系統崩潰或者軟件故障的時候,還能有個獨立的物理參照。」

她甩了甩頭,將目光移回自己的電腦屏幕,重新檢查了數據接收界面。現在電磁干擾的數值正在上升,已經達到了一個非常高的水平,但就她的知識而言,這個數值還在理論範圍之內,沒有超出設備設計的極限閾值。她又看了一眼信號連接界面,發現一切正常。現在,飛艇採集到的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數據的傳輸與記錄也沒有問題。

一線操作人員的聲音從操作檯方向傳來,清晰而簡短:「飛艇準備一切正常。任務開始。」

「數據源在哪?! 」

「傳感器自檢正常!」

飛艇與永恆風暴的距離進一步拉遠,航線也在隨之調整,弧線更加遠離風暴外圍。也就在這時,攝像機畫面突然再次動了起來。沒有任何間隔,靜止的畫面變成了正常的連續圖像。畫面顯示的是距離已經拉遠了不少的風暴表面,那團灰色的漩渦在畫面中小了不少,已經能看見風暴周圍的灰藍色海面和更遠處的天際線。畫面中的藍色閃光繼續在風暴表面迸發着,但隨着距離的拉遠,看上去已經與靜電火花無異。

安抬起頭,看向那個裝着真空管的工作臺,同時發現旅伴也在看着同樣的方向,她的手撐在了自己桌子的一角。負責人仍然盯着屏幕,但已經掏出通訊器,正在和某人小聲交談。

安立刻調出相關界面,卻發現信號狀態顯示正常,數據包的到達頻率沒有變化,記錄系統仍在持續寫入。不管攝像頭現在是什麼情況,信號連接與數據傳輸至少沒有出現問題。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向站在操作檯方向的李工,出聲詢問:「話說,根據電腦界面來判斷突發延遲或者信號丟失,完全可靠嗎?」

李工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不過他並沒有走太遠,而是遠遠盯着工作臺的方向。

負責人向前邁了兩步,在安的視角中,他的背影完全隱沒在大屏幕的亮光之中。他盯着風暴表面的畫面看了許久,低聲說了一句:「不管看上幾次,這種景象都讓人既膽寒又着迷。」

「別慌。」負責人重複了一次,他的聲音比旅伴低得多,但在安靜的主控室裏清晰可聞。他轉過身,緊緊盯着屏幕,視線在那些錯亂的數據和靜止的畫面之間來回移動:「既然飛艇狀態正常,任務就繼續進行。現在一切都在記錄中,之後有機會慢慢討論。」

在三分鐘內,飛艇已正常起飛。屏幕牆最上方那塊最大的俯瞰圖上,代表飛艇的圖標開始沿着明黃色的航線緩慢移動。與巨大的永恆風暴相比,航線和飛艇的圖標都小得可憐,不過,目前一切正常,算個好兆頭。

倒計時繼續減少,現在只剩下數十秒。安感覺主控室裏的氛圍也在隨着時間的流逝而變得逐漸緊張起來,剛纔還在相互交流的人已經安靜了下來,房間裏只剩下了機械運轉的背景音。安感覺自己的心跳也正在逐步加快,她不自覺地攥緊了空着的左手。

主控室中陷入了讓人不安的寂靜,衆人在短暫地相互對視後,迅速繼續手上的工作。工作臺前那幾位將鍵盤敲得噼啪作響,房間角落有人拿起臺式通訊器的聽筒,開始小聲而迅速地與對面交談。一時間,機械的嗡嗡聲成了房間中的主旋律。而那些手頭沒有緊急工作的人,此時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帶着無比詫異的表情盯着屏幕上紊亂的數據和監控畫面。

在衆人的注視下,飛艇的飛行方向開始調整,定位顯示它正沿新航線穩定移動,屏幕上顯示的飛行指標也隨即開始迅速變化。

李工與另外幾位技術人員立刻衝向那臺像電臺一樣怪異的東西。他們圍着那臺設備蹲下來,開始擺弄上面的旋鈕和接口,那東西也在他們的操作下發出了一連串的嘀嘀聲。幾秒鐘後,李工以幾乎是小跑着到了旅伴身旁。

旅伴皺起眉,她再次環抱雙臂:「這可不應該,會造成數據損失的。這是最低級的問題之一,設備已經經過數次檢查了。」

安盯着自己面前的電腦屏幕,看着那些劇烈波動的數值。她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用力攥着鼠標,慌忙鬆手,同時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手心已經被冷汗浸透。她突然有了一種錯覺,那些怪異的數據彷彿就是永恆風暴在數字層面的小小化身,狂暴,錯亂,毫無規律。

同時,飛艇上的攝像機繼續傳回實時畫面,顯示它正在逐漸遠離地面,那個身處小型建築羣裏的正方形起降平臺正隨着高度的升高變得越來越小,同時隨着飛艇的移動移向了畫面的右側。隨後,黃灰色的海岸線與藍灰色的大海出現在朝下的視角中。

但攝像頭傳回的畫面卻沒有變化。

安再次感受到 了飛艇在這方面的便利之處。不論是裝載浮空器的浮空艇還是以氣體作爲升力的飛艇,都不需要長長的起降跑道,只需要一小塊平坦的空地即可,而前者是噴氣式飛行器所必備的。

她看了看屏幕上的信號狀態,傳輸連接穩定,記錄狀態正常。她瞥向另一個窗口,發現電磁脈衝已經達到了一個極高的值,按照常規經驗,普通的電子設備在這種環境下可能支撐不了多久便會損壞。但飛艇顯然經過特殊處理,還不會因爲這種程度而失去功能。

安點了點頭。軍方,她聽見這個詞倒是沒感到多少意外,只是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會與其在這種層面上接觸。

不過控制部的人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原本閒散的交談聲停了下來,變爲了激烈的相互討論。與此同時,操作檯前有幾個人開始快速操作,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飛艇的航線隨即發生了變化。原本沿直線掠過風暴的路線被修正爲一條更靠外的弧形,讓飛艇在更遠的距離上轉向,沿着風暴邊緣繞行。俯瞰圖上的明黃色虛線隨之更新,變成了一個更寬的弧形軌跡。

安再次看了一眼那個工作臺,那些真空管仍然安靜地發着綠光。她又低頭看了看那些紊亂的曲線,沒有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安能聽見旅伴清晰的呼吸聲。在余光中,安看見旅伴仍保持着環抱雙臂的姿勢,不過動作變得更加緊繃。同時,她的雙眼未曾離開過屏幕上的永恆風暴,表情顯得尤爲嚴肅。

飛艇繼續沿着修正後的航線航行,它正在逐漸遠離永恆風暴,從圖標定位中能看出距離正在拉開,但攝像機畫面仍然是靜止的,像是卡住的電影或者電子遊戲畫面。那些錯亂的數值仍在繼續,安瞥了一眼記錄,現在整個探測屏幕裏沒有一條正常的曲線,而緊挨着它們的飛行數據依舊一切正常。

負責人此時已經走到了安的前方,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確實可以試試,不過海面起降需要額外的安全保障,平臺條件也要重新評估,估計需要多演練幾次才能正式採用。」

儘管隔着屏幕,安還是再次感受到了之前在浮空艇上近距離掠過風暴時的那種震撼與心怵。那種感覺很難準確描述,像是她正全身心暴露在古老而偉大的存在前,而從身體至靈魂都在爲之震顫。她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正在試圖去解構世界上最偉大的奇蹟之一,而在這個奇蹟面前,自己又是如此渺小。

主控室裏的空氣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所有人彷彿都在同一時間進入了工作狀態,屏幕上的幾項數據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刷新,曲線開始出現明顯的起伏。安盯着自己的電腦,看見第一組實時數據包正在被接收和記錄,分類界面正常運轉,異常標記欄處於空白狀態。

工作臺上,所有的真空管都是綠色。每一根管子的亮度都均勻而穩定,沒有任何閃爍或變色的跡象。

「準備備用系統,快!誰去聯繫一下——」

安低頭看了看面前電腦上接收的數據。所有數值都在平緩變化,曲線波動同樣平緩,沒有怪異的峯谷或者中斷。連接狀態穩定,數據包按順序到達,記錄系統的寫入操作正常進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再次看向大屏幕。

在控制檯前的某人開始快速敲擊鍵盤,那聲音一度蓋過了主控室裏越來越大的討論聲。在房間的一角,有人拿起了臺式通訊器的聽筒,開始與對面交談,聲音不大但語速極快。

與此同時,原本上躥下跳的各項數值也突然間恢復了正常。那些劇烈波動的曲線在極短的時間內收窄,回到了與之前正常範圍接近的水平。安將記錄界面的橫座標範圍調大,清晰地看見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軸內,有幾項數據出現了巨幅波動,曲線密集得如同色塊;而溫度則在那段時間內一路上升到檢測上限,又瞬間跌回。她瞥了一眼文件狀態,不出意料地發現這些文件的大小遠超自己在在短時間內處理過的同類型玩意。

負責人沒有接話,他轉過頭,再次端詳起大屏幕上的永恆風暴俯瞰圖。

確實如此。至少對安而言,直視風暴時會有一種直面異境之感,彷彿她正以肉身墮入地獄的邊境。那團灰色的東西在屏幕上呈現出一種幾乎是固態的質感,安知道這種外觀意味着什麼:力量,絕對而狂暴的力量,足以輕易粉碎世界上每一個膽敢誤入其中之物。從某個角度來講,永恆風暴確與地獄無異。

負責人與旅伴沒有加入衆人的交談中。負責人將視線從已經恢復的大屏幕上移開,他側過身子,對上了旅伴的目光。他苦笑了兩聲,聳了聳肩。旅伴偏了偏頭,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用力咧了一下嘴。

旅伴沒有再看向屏幕,她俯下身,看了看安調出的歷史數據。在注意到安的視線後,她看着安的雙眼輕輕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隨後,旅伴直起身來,恢復了環抱雙臂的姿勢。負責人朝着向操作檯的方向走去,同時開始招呼房間內的其他幾個人,李工迅速跟上了他。

衆人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動作和聲音彷彿在同一時刻被截斷了。安再次意識到,旅伴的威信在這間房間裏毋庸置疑。

進度條在十幾秒後填充完畢,飛艇隨即開始細調它的航線。屏幕上的飛艇圖標做出了一系列微小的位置修正,整體航線同時隨之變化,有關其飛行狀態的數據也開始急速變化。

她再次調出接收界面,發現信號狀態良好,信息記錄正常,那些錯亂的數據正在被忠實地寫入記錄文件中。在她的余光中,工作臺上的真空管仍然發着穩定的綠光。

安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主控室靠左牆的位置,有一個大約一人高的工作臺,它的正面是一塊豎直的黑色面板,上面排列着兩排手指粗細的玻璃真空管複合體,細看的話像是複合的玻璃管道。它們每一根都嵌在單獨的金屬底座中,現在全部如綠色的燈泡般發着光。面板上方有簡短的標識文字,下方有對應的編號和接口。

旅伴嘆了口氣,她環抱雙臂,朝着一邊歪了歪頭:「事情要是真的這麼順利就好了。這兩天我看了不少東西,說實在的,進展有限。永恆風暴的存在方式太過怪異,我可不希望這次的收縮週期僅僅是誤判。但我說了也沒什麼用,畢竟我也找不出太清晰的規律,而且計劃也已經定下來了。」

安立刻檢查了自己的電腦,調出路線傳輸界面,那上面顯示飛艇的預定航線已經完整上傳,記錄系統的狀態指示燈是穩定的綠色,數據接收界面開始有零星的數據包到達,每個數據包的大小和間隔都在正常範圍內。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到目前爲止,很簡單,也一切正常。

此時,飛艇朝向永恆風暴那一面的攝像頭傳回的畫面已經被風暴填滿了。那塊最大的屏幕上,永恆風暴那宛如實體般的灰色表面在安的注視下緩緩旋轉、變化。

「緩存!檢查本地緩存!」

這時李工從操作檯的方向走了過來,他手裏拿着一塊寫字板,上面夾着一張剛打印出來的表格。他走到負責人面前停下,做出了一個近似立正的姿勢,隨後開始彙報:「各項探測設施運行連接良好,飛艇狀態正常,所有傳感器讀數都在初始範圍內。」

負責人結束了通訊,他將通訊器握在右手中的同時也走了過來。「我跟一線監視人員確定過了,飛艇的飛行一切正常。」他朝着俯瞰圖上的新航線比劃了一下,「航線修正也已經完成,問題不大,飛行任務可以繼續進行。問題應該只在攝像頭上,我馬上再跟傳輸節點的人聯繫一下。」

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旅伴清了清嗓子,安回過頭,發現她正盯着風暴俯瞰圖上標示着飛艇的那個小符號:「下次可以嘗試從海面上起飛飛艇。沿着海岸線的航線太長了,飛到風暴附近的時候燃料已經消耗了相當一部分,而且效率也不夠高。」

但其他幾項原本基本呈上升斜線的數值開始劇烈變動。

她聽見有人長嘆了一聲,那聲音來自操作檯方向,充滿了彷彿戰爭結束後的疲憊感。主控室裏的沉默被打破了,房間內再次充滿了竊竊私語聲,人們開始低聲交流剛纔發生的事情。儘管如此,不安的情緒遠沒有散去。

「信號方面目前沒有問題,」他說着,瞥了一眼安電腦屏幕上的界面,同時像劇烈運動後一樣開始喘氣,「連接和數據傳輸都很穩定。」

飛艇離永恆風暴更近了,狂亂的風暴表面填滿了朝向它的每一個攝像頭視野。從攝像頭中看見的海面已經變成了藍灰色的色塊,而且隨着距風暴越來越近,陽光正逐漸消失,海面變得愈發黯淡。在風暴中,不時迸發出亮藍色的閃光,亮度極高,讓觀察者能在那一瞬間看清周圍風暴的細微結構。飛艇沒有傳回聲音,但安彷彿能聽見那股震耳欲聾的摩擦聲,時隔這麼多天後,那聲音還鮮明地留在她的記憶裏。

主控室裏的驚呼已經變成了喧鬧的對話聲,所有人似乎都在提高音量詢問或回答着什麼,好像只是在拼命擠出話語。在一片混亂中,安只能捕捉到斷斷續續的語句。

「別慌。」旅伴突然開口,這是安聽見她發出過的最大的聲音,雖然依舊沒什麼情緒波動,但蓋過了主控室裏的所有聲音。

緊接着,屏幕上的基礎數據開始小範圍跳動,飛艇已進入起飛前的最後準備狀態。

她甩了甩頭,將那個想法趕出了大腦,同時再次檢查了信號狀態,正常;記錄狀態,正常。那些錯亂的數據正在被忠實地寫入記錄文件中,每一組數據都有精確的時間戳,每一個變化都被完整地保留下來。安盯着那些數字,好像看見了幽靈的幻影被記錄在了相機的底片之中。

不過主控室裏的整體氛圍並不多麼嚴肅。在最初的緊張感消退之後,不少人已經再次開始交流,操作檯前有人在小聲討論某個數據點的波動原因,兩側工作臺前有人在覈對之前的歷史記錄,甚至連那幾個站在屏幕牆前的領導也在低聲交談着什麼。手頭沒有緊急工作的那些人開始小聲閒聊,最開始還是與工作有關的內容,但隨後話題似乎越扯越遠。不過,領導們沒有出聲阻止,這應該就是飛行任務進行時正常的工作氛圍,畢竟現在也沒什麼需要注意的。

「那看來是攝像頭的問題了,」旅伴的目光劃過那些靜止不動的拍攝畫面,語調沒有波動,「設備故障或是系統出現錯誤。」

麻煩大了,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倒計時歸零。

但立刻出現了新的問題。

就在這時,主控室裏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提示音。與此同時,安看見大屏幕右端的一個窗口中彈出了一個進度條,橙色的條狀圖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填充,進度條上方的標籤寫着「雷達掃描」。

旅伴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又向前邁了一步,站在了安的身側。

那塊最大的屏幕上的圖像仍然停留在某個時刻的狀態,風暴表面的紋理不再流動,那些亮藍色的閃光也不再變化,畫面像是被凍結了,變成了一張靜止的照片。

看來領導層也有不少麻煩,或許素來如此。畢竟,在一個龐大的系統中,少有人能理解一切,而完全掌控其運行只會更加困難。

李工回過頭,視線落在安目前的電腦顯示屏上,他思考了幾秒後說道:「與那個界面相比,還有個更直接的方法,你看到那個工作臺了嗎?」

「那東西能直觀顯示信號通道的狀態,」李工說,「當出現信號問題時,真空管的發光顏色和亮度都會改變。正常狀態下它們是綠色,如果延遲增大或者丟包率上升,會逐漸變成黃色、橙色,嚴重的時候會變成紅色,亮度也會跟着變化。比看界面更直接,也更準確。」

「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負責人沒有抬頭,他正在通訊器中查找下一個號碼,「等任務結束之後我們會把飛艇裏裏外外徹底檢查一遍,看看到時候——」

負責人點了點頭:「辛苦了,保持監測,起飛前最後再做一次連接確認。」

飛艇在最大屏幕上顯示的圖標正沿着那條明黃色的航線緩慢移動,速度比安想象中要慢一些。看來,充氣式的飛艇被時代逐漸淘汰不只是因爲安全原因,這東西在功能方面有不少問題。不過,如果它們真的這麼有用的話,條頓尼亞的齊柏林飛艇也不會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就杳無音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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