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程,浮空艇,掠過風暴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4033 字
要是準確描述現在心情的話,安認爲自己的緊張要遠多於興奮和期待。
在兩個星期前,她還沉浸在從大學中畢業的如釋重負感與迷茫感中,而現在,自己則坐在一艘略顯怪異的浮空艇中,朝着一個自己只在圖片和文字中瞭解過的城市飛去。
如果入學時有人告訴她,在三年後她會前往距家鄉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中工作,真不知當時的自己會作何反應。在臨近畢業時,她對自己的未來做了不下百種假設,但最終的事實依然有些超出她的預料。
所謂的現實大概就是這種東西,安有些自嘲地想到,總會充滿各種各樣預料之外的東西。但要是萬物均已被事先確定,一切皆沿着固定的軌道行進,那世界也太過無趣了。
更何況,這一「出乎意料」的現狀完全是她一手選擇的結果。換而言之,她需要爲現狀負大部分責任。
但就算這樣反覆勸誡自己,心中的緊張感也不會因此消失。自己的心跳在登上浮空艇後便居高不下,一方面是因爲她之前只坐過噴氣式客機,對於身下這個陌生的龐然大物實在放心不下;另一方面則是因爲自己即將正式進入一個沒那麼熟悉的工作領域,還要藉此在離老家一千多公里外養活自己。安本身也算不上多麼堅定之人,這足以讓她心神不寧。
她略有些不安地在座椅上扭了扭,略顯老舊的座墊幾乎有一種「參差不齊」的質感,但這不是關鍵,讓她最爲惴惴不安的因素正安靜地坐在她右手邊靠窗的位置上。
她的「旅伴」正安靜地坐在座位上,渾身上下除了眼睛與右手幾乎一動不動。在浮空艇剛起飛時,她還盯着舷窗外的景色看了一會,但現在只是全神貫注地凝視着手中的書。在旅伴翻開書時安瞥了一眼,好像是一位條頓尼亞裝甲軍將軍寫的回憶錄。
安又偷偷看了旅伴幾眼,總體來說,她非常引人矚目:黑色短髮與深色眼睛,個子極高,站直時安僅能與她的脖子平齊,身形看上去苗條而結實。更關鍵的是她的表情,嚴肅而略帶冷漠,簡直是不苟言笑的完美模板。
安對旅伴倒是沒有一點意見,畢竟能找到這份很不錯的工作,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功勞,但在並不長的相處中,安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與態度來面對自己這個未來的上司。她突然有些悲傷地發現,自己對於未來工作的瞭解還是太少了,而這一不合時宜的發現再次加劇了她的緊張。
爲了抑制越來越快的心跳,安強迫自己將視線轉移到窗外的景色中。大多數浮空艇的飛行高度都要遠低於噴氣機,這讓她能看見不受雲層遮蓋的整片大地和散佈其中的各種建築。而在浮空艇前進的方向,反射着陽光的大海開始在視線中佔據越來越大的比重。
視角真是奇妙,安有些漫不經心地想到,從高空向下望去簡直是在俯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精妙而模糊。不知不覺中,她的思緒開始逐漸飄散。
「如果你想的話,在大約十五分鐘後可以從這扇窗戶中看見永恆風暴。」
略帶清冷的女聲將安漫無邊際的思緒拉回至這間狹小而略有些嘈雜的艙室內,輕微的晃動感、空氣中無處不在的嗡嗡聲、燃料不充分燃燒時散發出的氣味讓她一時間有些晃神。
安轉頭看向坐在身側的旅伴,她已將視線從手中的書上移開,正回望着自己,表情隱沒在從舷窗射入的陽光中:「需要和你換個位置嗎?」
「啊,好的,」 安小心翼翼地回答,她不太清楚旅伴提出這個建議的目的,「你沒問題嗎?」
「無妨。」旅伴合上書,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站起身,小心地從座位前的空隙擠過,側身站在並不寬敞的過道上,「我對那種景象早已無比熟悉。三年前那場超級風暴爆發的時候我也曾在差不多的距離上觀望過。」
安在記憶中努力搜尋了一下旅伴所說的內容,泄氣地發現自己對此所知甚少。她也站起身,挪至靠窗的位置小心地坐下,透過舷窗望向飛艇前進的方向。
略有些刺眼的陽光讓她不自覺眯起了眼睛。在她沒注意時,飛艇已進入海面上空,海岸線已變成了身後灰色的色塊。
然後她便看見了。
陽光的射入更加精確地勾勒出風暴的形狀,現在看來,它與其說是掛毯,不如是幾團散亂交織在一起的毛線,光線會穿過其中的間隔與空隙向下延伸。這也讓風暴看上去更像是某種固體,它的部分表面甚至因爲光線的勾勒顯現出簡直是波光粼粼的質感。在視線下方,風暴的底部已與海面融爲一體,無法區分,而在遠處的海面則在強大的氣流與能量的攪動下呈現出某種暴躁不安的波動。也正是在這時,安注意到了某些由於光線問題一直被她忽略的東西。
安再次將視線轉向風暴的方向,隨着距離的接近,原先的灰色迷霧正在逐漸變得厚重、立體,彷彿正由幻影轉爲實體,現在無需費勁便可將風暴的邊緣從藍灰色的天空與深藍的海面中區分出來。
窗外的景色已如入夜般陷入黑暗,從浮空艇另一側舷窗中傳入的光線、艙室頂部的燈光在延綿不絕的灰色風暴面前都顯得軟弱無力。在這個視角上,風暴的表面像是由無數麻繩編出的灰色掛毯,其中閃耀着如同靜電火花般的藍色光芒。由於體積過大,當凝視其表面時不由得會產生一種要墜入其中般的錯覺。視線下端是與風暴底部融爲一體的灰藍色海面,上方則由於雲層的遮擋,已看不見天空,僅有微弱的光線穿透層層阻礙灑下。
那是數十個規則或者不怎麼規則的球體,它們處在浮空艇與風暴之間,大小不一,但在風暴面前都宛若草芥。在那束陽光下,安相信自己甚至看見了最近那個球體上的花紋,或者說字跡。爲了交流,安幾乎是喊了出來:「那些……是氣象氣球和飛艇嗎?」
「再過上五分鐘,基本上就只能聽見這種聲音了。」旅伴注意到了安的表情,略帶戲謔地說道,她那張原先毫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安與旅伴都眯起了眼睛。淡金色的陽光灑落下來,在空中勾勒出一束清晰的光柱,照到了永恆風暴的表面。以灰色爲背景的陽光呈現出一種獨有的色彩,那顏色就像,安有些害羞地想到,自己的長髮一般。
終點站要到了,安微微嘆了口氣。
它在這個角度的外形讓安想起了曾親眼見過的小型龍捲風,不過顯而易見自己面前的這玩意更加強大而致命,寬闊的灰色表面從海面一直向上延伸至雲層。風暴的外緣呈現出深灰色,看上去像一堵緩緩旋轉的古老城牆。
安沒有回頭,但她堅信自己從旅伴的聲音中聽出了某種興奮。她繼續盯着被陽光照亮的部分,直到那束光線再次被雲層遮住,消失。
浮空艇的引擎聲驟然增加,安感受到了由艙壁傳來的顫抖,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座椅的扶手。根據視角的變化,能看出浮空艇爲了安全從風暴邊緣掠過,開始轉向、加速。天空正在逐漸變暗,隨着距離接近,陽光越來越難以穿透風暴上方的雲層,舷窗外的景色如一塊壞了的屏幕一般一點點變暗。
摩擦聲,或者說風暴攪起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痛,安不自覺有一種緊捂雙耳的衝動,她感覺自己的內臟在巨響中震顫,心臟的跳動彷彿與風暴產生了共鳴。但她仍緊盯着風暴,着迷似的凝視着那無比壯麗的景色。在這個角度上,她感覺自己正直面世界上最偉大的奇蹟之一。
而在頂部變暗的同時,視角的左側開始逐步變亮,如同一場被旋轉了180°的小規模日出。安知道浮空艇正在駛離,或者說掠過永恆風暴,她低頭看了看手錶,發現自視線徹底變暗僅過了不到兩分鐘。
這聲音最初非常微小,需要集中注意才能將它從引擎聲與周圍人的對話聲中區分出來,但隨着飛艇的前進,那聲音變得越來越洪亮而清晰,成了環境中無法忽視的一部分。
「不,」安努力將身體貼向舷窗,向下望去,「太暗了,我只能看見模糊的一片…….」
旅伴也並未繼續多說,而是將視線重新移回剛剛打開的書頁上,彷彿她的閱讀從未中斷過。
在這個距離上,永恆風暴所在的位置僅是晴朗空中一團灰色的迷霧,與遙遠的積雨雲並無區別,但某種聲音已跨過漫長的距離,穿透飛艇的艙壁傳遞過來,甚至部分蓋住了浮空引擎運轉的轟鳴聲:那是連續不斷的摩擦聲,具體描述起來像是兩團碎石相互刮蹭、擠壓、碰撞時發出的那種讓人不快的聲音。
「當然。」旅伴回答,這大概是她今天發出的最大聲音,但在噪音中顯得輕如耳語,「數量比之前增長了不少,看來那幫傢伙還是能吸取教訓的。」
她扭過頭,發現旅伴已將視線從舷窗外收回,正面無表情地望向自己,先前語氣中的興奮早已消失。旅伴朝後方偏了一下頭:「這就是我們馬上要面對的東西了,我想最好讓你直觀地感受一下。」
確實夠直觀的,安想,這幅如同地獄般無比壯麗的景色她很有可能會一直記到生命的盡頭。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着旅伴點了點頭。在看見了剛纔那種景色後,她發現自己原先的緊張消失得一乾二淨。
隨着陽光的逐步消失,另一種光則凸顯了出來。深灰色的風暴中不時迸發出藍色的閃光,如同在雲層中一閃而過的閃電,但安心裏清楚,眼前的光芒蘊含着遠超尋常閃電的能量。
永恆風暴佔據了整個視野。
刺耳的刮擦聲已成爲艙室中唯一的主旋律,引擎聲已淹沒其中,雖然安知道它正全速運轉。她感覺自己聞到了——當然,只是感覺——某種物質被電離後的散發氣味,空氣也彷彿變得更加潮溼而粘稠,讓安想起了家鄉夏日的大雨。
安的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什麼。從舷窗望去,視線的頂部在緩緩變亮。她原以爲那是自己的錯覺,但隨後意識到那黃色的光源其實是穿過雲層的陽光。在她愣神的瞬間,那束陽光終於穿透了障礙。
她的聲音不大,最後幾個字直接被風暴巨大的噪音掩蓋了,與此同時,最後一點天空景象的殘餘消失了在右側。
旅伴略向安探過身子:「能看見海面嗎?」
陽光再次出現在視野前方,風暴的灰色表面再次變得模糊,噪音也在逐步減小,剛纔帶來的巨大壓迫感隨時間的推移正消失無蹤,彷彿只是早晨時噩夢的殘片。
在光芒亮起的瞬間,她能更爲清晰地看見風暴的結構,而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呼吸暫時中斷了:它遠非先前看到的那般均一,更像是由無數細長而不斷變化的灰色不規則實體拼接而成,而它們正以令人炫目的方式扭曲、旋轉;而在沒有閃光之處,風暴仍像一堵牆,厚重,陰冷。在風暴外緣,還遍佈如同氣旋一般模糊不清之物。
安透過窗戶向下望去,海面被甩到了身後,鑲嵌於海岸山體中的磐海市出現在視野中,在空中望去彷彿複雜的金屬迷宮,而飛艇正向市內諸多起降場中的一個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