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與滿月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4454 字
對安而言,食物帶來的衝擊力遠小於風景。作爲首次來到這裏的異鄉之人,她自然無法評價面前的當地特色食物是否正宗,但她有理由懷疑隨着交通業與旅遊業的快速發展,全國的食物都出現了某種同質化的趨勢。
當然,她也不希望自己在來到這裏的第一天就出現某種味覺災難或腸胃問題,因此,此時只需要心懷感激地下嚥即可。
包裹着雞蛋的叉燒肉帶來一種奇妙的質感,甜味也算得上恰到好處,食物的量同樣算不上少……安一邊有節奏地將食物塞入口中,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
她的進食速度很快,這是曾經在中學養成的習慣,並頑固地扛過了大學數年的改造。與之相對的,旅伴進食的方式堪稱優雅,透出與她體格不相符的靜謐感,但速度同樣不慢。
也許現代人都沒有慢慢享受食物的餘裕了,安有些漫不經心地想到,大部分人好像都認爲自己有許多比好好喫飯更重要的事。
不過不單單是喫飯,人們貌似都不想在各種瑣碎的小事上花時間,儘管可能有些失禮,但他們節省下來的時間也大半通過其他的方式浪費掉了。
比起匆匆忙忙地去追趕和索取那些遙遠的東西,不如集中注意力好好享受當下,至少安是這麼想的。
雖說如此,安還是率先喫完了自己那份,喫飯的節奏貌似沒有那麼容易改變。當她喫完抬起頭時,發現天空已經變成了深厚的灰紫色,只有西邊的一小部分還隱隱透出橙色的光芒。
道路兩側的路燈已盡數亮起,白色的人造光線爲兩旁的建築增添了幾分冰冷的氛圍感。建築內的燈光也在黑暗中顯現出來,今天的能見度很高,安能從建築的空隙中瞥見遠處山區中的亮光。
這個季節的天黑得挺快,安呆呆地望着城市中依次亮起的路燈,人造光源大概會讓大地永遠不會陷入徹底的黑暗吧,她想到了自己出生的那個縣城,不知在遠比這裏寒冷的家鄉里,自己熟知的人們都在幹些什麼。
安突然感到了某種淡淡的哀愁。
「抱歉,讓你久等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正在發呆的安一跳,她差點扔掉手中的筷子。
轉過頭,旅伴正以那副一貫的冷淡表情望着自己,不知何時她已喫完了自己那份,現在正用紙巾擦着手:「你先回去吧,我打算去走走。」
這個時候嗎?安有些發愣,但很快想起來現在是冬天,雖然天已全黑,但時間應該還不到七點。
「你應該記得路吧,」旅伴站了起來,開始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我不會太晚回去的。」
說完,她四處環顧檢查了一下,便開始向樓梯口走去。
安坐着沒動,面對旅伴高大的背影,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的話語脫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說完愣住了,花了一兩秒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那些話彷彿沒有經過思考便脫口而出,她的大腦甚至對此毫無反應。
旅伴同樣驚訝。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微微張大的雙眼中流露出了明顯的情緒:「距離可不近。」
在這裏迷路估計是個極其恐怖的事情,她不由得緊張起來,緊緊跟在旅伴身側。但更讓安感到喫驚的是,居然有着數量不少的各色行人穿行在這片區域中。
「沒關係。」安頓了頓,她並不爲剛纔未經大腦說出的話感到後悔。
「當然會鹹,」旅伴回答道,「我們正面朝大海的方向。」
旅伴簡單地環視四周,微微搖了搖頭:「這片只是看着比較複雜而已,只要朝着正確方向走就行,具體走哪條通道不重要。」
可惜的是,安對於旅伴所執着之處一無所知,她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更何況旅伴對自己的個人情況三緘其口,自己對她的全部瞭解也僅在研究領域與工作上。
最終,二人來到了一處彷彿是大型觀景廣場之處,在登上廣場前旅伴還拉了安一把。安再次意識到了兩人身體素質上的極大差距,現在,自己的雙膝在停止移動後已開始微微顫抖,而旅伴的呼吸頻率自出發後便一直都沒什麼變化。
緊接着,她注意到旅伴的目光已從滿月上移開,轉向了另外的方向。她隨即轉向相同的方向,並對出現在自己眼中的事物毫不意外。
在沉默中行走了二十分鐘後,安感到空氣中的質感變了,風中裹挾着更厚重的鹹味和溼氣,看來她們正在進一步接近海面。當經過風口時,鹹腥味更是濃郁得無法忽視。
安想起了負責人在車上說的話,不管做什麼決定,重要的是自己別爲此後悔。
安在黑暗中看不清旅伴的臉,但感覺她好像被自己逗樂了。
在月亮未升起前,藍灰色的永恆風暴與黑暗的海面融爲一體,僅能從略微的顏色差異中對它加以分辨。但現在,在銀白色的明亮月光下,永恆風暴如同明亮背景中的黑色剪影一般突出,它彷彿吞噬了大部分月光,只有表面朝向月球的那一小塊出現了宛如水波般的質感。
安對此倒並不是非常在意,儘管旅伴是個神祕而讓人着迷的存在,但一切順利的話二人將會一起工作,到時候彼此都會有更深一層的瞭解,此時不必焦急。
永恆風暴。
旅伴看見了安莫名其妙的舉動,但沒說什麼。她轉過身,背朝大海:「不早了,走吧,該回去了。」
雖然是個很冷淡的人,但她果然很溫柔。安不禁再次想到。
更何況,每個人都有想要隱瞞的祕密或者不想回首的過去,大概。這也正是人的獨特而迷人之處,每個人的思維永遠也只能屬於每個人自己。而就算是自己的思維,往往也複雜得無法被本人完全理解。
「畢竟離永恆風暴太近還是會受到不小的影響,況且今晚特殊。」旅伴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也沒有多做解釋,儘管安很好奇今晚的特殊之處。
安發現旅伴遠不是最初看上去的那般冰冷麻木。旅伴雖然缺少表情,但在她身邊時,卻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並不算大的情緒變化,有時甚至與感同身受無異。
旅伴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她輕輕點了點頭:「月亮要升起了。」
「這裏不會迷路嗎?」安問道。
安站穩後,開始環顧四周。她認爲這地方是個觀景平臺,不過正常而言,觀景廣場不會與多個斜坡和樓梯相連,這讓她覺得二人更像是在巨型鋼架結構中的小小平臺上,但周圍說實話有些風格突兀的綠化帶與長椅表明了腳下這玩意的真正目的確實是爲了觀景。廣場上除了她們外僅有寥寥數人,而且相距甚遠。
眼前的高大建築正在減少,視野也隨之變得開闊。在爬上一個不算陡峭的斜坡後,海面終於在安的眼前展開,此時月亮尚未升起,缺乏光源的海面看上去更像是某種藍灰色的固體。
在呼嘯的海風中,緊貼在身邊的旅伴悠長而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不知爲何,安感到自己在不經意間就已做出了一個決定自己之後命運的選擇。
但她並不爲此感到不安,人生中哪次決定不是這樣呢。
她快速站起身,撫平了風衣上的褶子後小跑步來到旅伴的身邊:「走吧。」
銀色的光線隨即被橘紅色掩蓋。海平線上出現了色如銅水般的橢球形物體,底部因爲波浪的擾動輕輕晃動着,狹窄的紅銅色光帶映在海面上,彷彿出現了另一次顏色更深、規模更小的日落,但安知道那是月球的上邊緣。
旅伴的嘴微微張開了,彷彿想要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率先走下樓梯。
安在離開前,再次回頭望向滿月的方向。自己在異鄉的第一個夜晚就像這樣落下了帷幕,但她感覺並不壞。
她自顧自甩了甩頭。
旅伴同樣在安身側站定,就算在海風的呼嘯聲中,安仍能清晰地聽見她悠長的呼吸聲。
周圍的車輛與行人已大大減少,而安從熟悉的城市嘈雜中分辨出了一種新的聲音:那是某種持續不斷低沉的轟隆聲。在愣了數秒後,安發覺那是浪潮拍擊在海岸邊消波塊上發出的聲音,隨即她又想起,今天會是滿月,換而言之,大潮。
在這個距離上,它仍然表現出了恐怖的體積,但同樣因爲距離,其上的細節消失得一乾二淨。現在,在安的眼中,它僅僅是一塊灰色的巨大實體,近距離觀看時感受到的狂暴與恐怖蕩然無存。
她依照先前看過的照片,想象了一下藍綠色的巨大星球佔據了整個天空的景象。那大概是與今天在浮空艇上所見完全不同的壯美,更加靜謐而引人深思。
「走吧,沒多遠了。」旅伴輕輕呼出一口氣,她的氣息一直很穩,貌似絲毫沒有受到長途跋涉的影響。而與之相對的,安已開始喘氣了,儘管旅伴已在配合她的步伐,這段路的距離對她而言確實不近。
二人沉默着盯着相同的方向,一同望着永恆風暴,這個已經存在了超過一萬年的怪異氣候現象,這個穩定得不可思議的龐大氣旋,這個星球上最奇異而壯麗的景色之一,當然也是二人來到此地的目的,是需要被徹底拆分與理解的對象。
二人並肩向前走去,在靠海的圍欄邊站定。海面上的變化拉回了安的注意力:海面之上出現了一道銀色的亮弧,與此同時銀色的亮光開始壓過殘餘的橙色晚霞,天空中爲數不多的星星也在這道光的壓制下變得模糊。
旅伴僅是在登上廣場時發出了一聲嘆息,但肯定與勞累無關。而相對應地,她再次流露出那種悵然若失之感。
安再次回頭看了看複雜得難以想象的道路,點了點頭。
在二人穿過了宛如30年前電影中的橫跨於建築之間的狹窄鐵皮橋後,安回過頭,發現她們先前走過的路已然消失在重重疊疊的各式通道中,這讓她有了一種身處大型船隻邊緣的錯覺。
橢球形在微微搖擺中逐漸變成了半圓,顏色也逐漸變淡,由橙紅色變爲黃色,月球表面能隱隱看見巨大的明暗斑塊與紋路,海面則出現了整片被照亮的扇形區域,浪潮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反射着同樣醒目的光線,讓人不禁眯起雙眼。
人活着總是會看見一些超出意料的東西,安擅自下了結論。
隨着月球繼續上升,它的顏色開始轉變爲淡金,其上的細節也越發清晰:環形山與輻射紋清晰可見,月海則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灰色。
隨着越來越靠近海面,風變得更大了。與下午在停機坪上感到的微風不同,現在已經能清晰地聽見空中的呼嘯聲,而二人的頭髮與衣物也因迎面的風而凌亂着。旅伴盯着籠罩在黑暗中的大海看了一會,沉默着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安也迅速跟上她的腳步。現在,二人的行進路線與海岸線幾乎平行。
車輛的數目進一步減少,行人則多了起來。安再次切身感受到了這座城市在空間上的複雜:她們簡直是在平臺與連接平臺的階梯組成的迷宮間穿行,讓人感覺簡直不像是身處陸地之上的城市中。
「風向是不是不太對?」安眯起眼盯着前方,但由於視角問題,她完全看不見海面。
二人並肩走在快速路旁的人行道上,路燈雖然明亮,但綠化帶中高大的樹木將整條路上的光線切割成了不連續的小段。安注意到即使是冬天,這裏樹木的狀態也遠好於自己家鄉的常綠闊葉植物,在黑夜中道路兩旁的樹木從遠處看去像一團團深綠色的巨大實體,氣生根從枝條上垂下,但大多都沒有扎入地面,可能是有人定期清理。
與旅伴缺乏起伏的表情相對應,她深色的雙眼非常靈動,喜悅、憤怒等等極其自然地從其中流淌而出,但更多時候那雙眼卻有些讓人不安:它們彷彿是在懷着某種強烈的情感緊緊盯着視野之外的某物,而在她沉思或凝視着什麼的時候這種感覺更是明顯。
儘管是每日都能看見的景色,在異鄉的海邊看見這一幕還是讓人心潮澎湃。安不禁開始思考在三十多年前先後登上月球的哥倫比亞合衆國宇航員和烏拉爾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宇航員看見的「地出」是一幅什麼樣的壯麗景色,可惜人類至今仍未再次復現這一壯舉。
這大概就是旅伴所說的「特殊」。
「好鹹!」安沒忍住,脫口而出。
快速路上永無止境的車流帶來了一種持續不斷的轟鳴聲,讓交流變得非常困難,但二人間也並無對話。旅伴一直在緩慢地環視周遭,有時則長久地盯着某個類似地標的建築,臉上浮現出某種幾乎是悵然若失的表情。她走得並不快,安看得出來她是在有意識地配合二人間的身高差調整步調,以便讓自己並不費力就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