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8 恶意成瘾
《哪里怪怪的》 · 合作 · 5687 字
「哇,又是这么多……!」
身为学生会执行部书记的松泽佳纯,看着从意见箱里倒出来的东西,不禁皱起了眉头。
包括佳纯在内,聚集在学生会室的五名执行部成员围在桌边,露出心力交瘁的神情。
意见箱本来就是为了收集学生的意见和要求而设置的,投书量多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如果其中大多是恶毒的诽谤中伤,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例如:「三年级某个学生偷了募款」、「一年级的英文老师去做了隆鼻手术」等等。
虽然原因不明,但从不久前开始,这类投书就越来越多。即便在意见箱旁贴上了警告标语,现状依然毫无改善。
「啊,又是这家伙。」
副会长清原满开口说道,佳纯随即看向他手边的投书。虽说是匿名的,理论上无从得知是谁写的。
然而,这名投书者总是用尺辅助写字,让字迹看起来很工整,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品、川、纱、良、带、男、人、回、家。真、恶、心。」
「品、川、纱、良、自、以、为、很、漂、亮,这、个、自、作、多、情、的、女、人。」
「品、川、纱、良、是、药、头。犯、罪、者。抓、去、关。」
品川纱良,就是学生会长本人。
这个人执拗地攻击会长,令佳纯感到一阵剧烈的愤怒。当然,内容全都是一派胡言,在场没有任何人相信。
只是,想到纱良就这样被某个看不见真面目的人怀着恶意盯上,佳纯便放心不下。
佳纯悄悄看向纱良的侧脸。
挺直的鼻梁,纤细的下颚。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眼部,嘴唇紧紧抿着。
「那个,会长……妳还好吗?」
听见佳纯小心翼翼的询问,纱良像是吓了一跳般抬起头。
「没事、没事。对不起喔,佳纯,让妳心情不好了。」
纱良真的太温柔了,佳纯心里想着「请不要道歉」。她很不安,怕这一切会在纱良心里留下无法痊愈的伤痕。
「好。接下来,去厕所确认内容。」
就在那时,向她搭话的人正是纱良会长。
三名女学生并肩走在走廊上。
纱良温柔地笑了。
她们是国一时攻击佳纯的那三个人。她们没注意到佳纯,就这么从她身边走过。
安装监视器虽然最快,但不仅花钱,恐怕也不会有人赞同;与其那样做,学校应该会直接撤掉意见箱。
多亏纱良诚恳呼吁的效果,隔周诽谤中伤的投书减少了,其中甚至有人投入了鼓励执行部的讯息。
一周过得飞快。
左思右想之际,佳纯脑中浮现了一个灵感。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佳纯仿佛感受到了如同被钝器重击头部般的冲击——
浅田老师站在佳纯面前,轻轻抚摸了一下意见箱。
佳纯并非没有「我这种人凭什么」的想法,但最后还是决定接受这份邀请。
浅田老师催促着佳纯起步。
「怎么了吗?」
「谢谢妳,佳纯。」
在背后窃窃私语成了家常便饭,私人物品被藏起来、被弄脏也是时有耳闻。
副会长将视线转向执行部顾问浅田佐和子老师。
「我觉得听取学生的意见是很重要的。过去也确实曾经因为意见箱的意见而修改了老旧校规,我不想封闭这条管道。」纱良表情严肃地诉说着,「应该先将现状传达给全校同学,呼吁大家停止诽谤中伤。我们要更澈底地宣导,不要写下伤害他人或毫无根据的话,不是吗?呐……佳纯,妳觉得呢?」
在佳纯他们就读的中学,意见箱设置在第二校舍的三楼。每周四放学后,会由执行部书记负责回收。
「在会长解锁后,趁隙更换挂锁?唔……但那之后要掉包会长手上的钥匙也很难。无论如何,我只想处理掉那些投书而已……。」
每天早上光是踏出家门就想吐,但因为不想让父母亲担心,佳纯还是坚持上学。
这瞬间,佳纯的心跳加速,握着意见箱的手渗出了汗水。
佳纯什么也解释不出来。只是,因为有人关心,她的情绪瞬间溃堤,眼泪当场扑簌簌地落下。
「品、川、纱、良、不、要、假、装、成、受、害、者。真、恶、心。快、认、罪。」
「松泽。」
「这个犯人只是个嫉妒会长的卑鄙小人!」
趁着没人的空档,佳纯顺利将真箱子与假箱子掉包了。
因此,她绝对无法原谅那个写投书的人。
「欸,真的假的?」
「呐,佳纯,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学生会执行部帮忙?」
「品、川、纱、良、是、反、社、会、人、格。危、险、人、物。」
「品、川、纱、良、是、霸、凌、加、害、者。失、格、的、人、类。」
「品川,妳真的对这家伙没头绪吗?妳是不是做了什么会招人怨恨的事?」
「是说,松泽,妳拿好多东西呢!意见箱要不要老师帮妳拿?」老师看着膨起的手提袋和箱子问道。
佳纯立刻付诸行动,她在学校测量了真箱子的大小,并用偷带进学校的手机拍了照。接着,在家里制作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意见箱。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非常炎热。
最后,纱良转向询问佳纯,双眼温柔地弯成了月牙状。
清爽的青空延伸开来,中庭的池水闪闪发光。棒球社的社员们正绕着校舍跑步。
「来回收意见箱吗?辛苦了。」
「品、川、纱、良、是、跟、踪、狂。快、去、自、首。」
午休时佳纯离开教室,回来后发现体育服不见了。教室的垃圾桶、清扫工具柜,甚至是同楼层的女厕都找不到。
「搞不好这招行得通?嗯……嗯嗯嗯,反正回收箱子是书记的工作,没问题……大概没问题……好!绝对没问题!」
「要、是、敢、袒、护、品、川、纱、良,你、们、也、会……」
「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我没放在心上。」
意见箱的盖子上挂着挂锁,无法随意打开。而管理钥匙的人,历代以来都只有学生会长一人。
「是吗?那走吧!」
佳纯轻轻将意见箱递给纱良。
如果就这样一起行动,会没办法确认假意见箱里的内容了。但考虑到最好不要做出不自然的举动,佳纯还是跟着浅田老师走向了学生会异教室。
「啊,不……没什么。」
此话一说完,纱良轻拍佳纯的肩膀笑了笑。
放学后,佳纯从置物柜拿出一直藏在提袋里的真意见箱,前往第二校舍的三楼。
「松泽,怎么了吗?」
佳纯的美术能力还算不错,做出来的东西乍看之下完全分不出真假,她感到很满意。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纱良主动找上佳纯说话。
虽然这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但至少能避免那些话映入纱良的眼帘。
纱良取出夹在学生手册里的挂锁钥匙。然而,钥匙却不小心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锵」一声。
佳纯不想让纱良看到那些恶毒的投书。既然无法阻止别人投递,能不能在会长看到之前,先将那些信件销毁?
「妳这个背叛者。」
学生会教室里,大家都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
当时二年级的纱良,刚好在拜访一年级教室时注意到了佳纯。
就在浅田老师手托着脸颊点头赞同之际——「能不能再观察一下呢?」纱良开口说话。
忽然听到这说话声,佳纯移开了视线。
佳纯对纱良充满感激,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
「说得也是,毕竟……」
「可是,这已经变成一个大问题了吧?」
佳纯想到的点子,就是准备一个「假意见箱」。
佳纯立刻反驳:「副会长!请不要说得好像会长也有错一样!」
一年级的喜田速人开口说道,副会长则耸了耸肩。
「超简单的!」
只要在周四回收箱子后,先确认内容,把诽谤中伤的投书扔掉。至于正经的意见,就放进真的意见箱里,再带去学生会室。
突然被叫到名字,佳纯差点把箱子摔在地上。
佳纯飞快地捡起钥匙,塞进纱良手心。
「既然这种情况持续发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老师?」
她不安地想着:该不会是在男厕吧?
去年暑假结束后,佳纯在班上遭到霸凌,起因只是朋友圈内一点点的意见不合。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浅田老师。」
佳纯除了透过校内广播传达意见箱的意义,也向大家宣导不要投递诽谤中伤的内容,并把告示贴在更醒目的位置。
「希望恶作剧已经消失了才好。」
佳纯绞尽脑汁想着对策。
因为意见箱里竟然有投书。
浅田老师一脸忧郁地将视线转向窗外,佳纯也像是被引导般地看向窗外。
「干脆撤掉意见箱吧?」
她打算把真的意见箱藏在自己的置物柜里,不让任何人发现,而在平常设置的地方摆上假的意见箱。
虽然实际掉包时非常紧张,但她最后还是成功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设好了假意见箱。
「品、川、纱、良、虐、待、动、物。快、去、检、举。」
然而,要打开意见箱需要钥匙。由于挂锁的钥匙由纱良亲自保管,佳纯无法事先确认投书内容。
接着,挂锁被解开,意见箱的盖子被打开了。
开始执行部的活动后,霸凌就消失了。升上二年级后,她也交到了新朋友,再也不觉得上学是件痛苦的事。
然而,唯独那个字迹整齐划一的投书依然存在。
「下午的英文小考,妳们准备好了吗?」
副会长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拿着那些投书。
「打扰了,我把意见箱收回来了。」
纱良虽然感到惊讶,仍温柔地抱住佳纯,轻拍她的背说:「没事的,没事的。」
「没、没关系。不重。」
佳纯的体育服后来在鞋柜旁的树丛里找到了。
「谢谢妳,佳纯。光是听到妳这么说,我就觉得被救赎了。」
佳纯站在走廊上,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大家经过她身边时都视若无睹,昔日的朋友则在一旁嗤笑。
「抱歉喔,手滑了。」
佳纯心想,我想守护这份笑容。这次没问题的,这周一直藏在自己置物柜里的真实意见箱,里面应该是空的。
佳纯心想,要是被问起袋子里装了什么该怎么办。幸好浅田老师没有继续追问,让她松了一口气。
副会长一脸厌烦地吐出了一句话。
「又是这些喔!」
在一片叹息声中,佳纯全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是怎么办到的……?
能把投书投进那个真实意见箱里的人,除了佳纯以外,明明不该有别人。
当然,佳纯并没有投书。
既然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思中的佳纯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能性。除了佳纯以外,还有一个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把信投进意见箱。
那就是品川纱良。
在打开意见箱时,她掉落了钥匙。
如果那是故意的呢?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掉落的钥匙上时,顺手把投书塞进意见箱的投递口?
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做这种事?
或许,纱良已经察觉到意见箱被掉包了。所以她才没有把诽谤信投进那个「假的」箱子?
而是等待真箱子换回来的时机才投书……这并非办不到。
但她没有理由要这样诽谤自己。
难道,纱良在匿名攻击人的过程中获得了快感?并藉由混入对自己的中伤,好让自己不被怀疑?
那些看起来深受打击的样子,难道全都是演技吗……?
佳纯觉得这些念头全都是自己的幻想,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受到一种信任崩塌、立足之地消失般的不安。
光是想到自己崇拜的纱良可能是犯人,佳纯就觉得无比痛苦。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师解开了挂锁,掀开盖子。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确认过真假箱子都是空的。只要纱良没碰过真的箱子,就没有机会投书。
喀嚓一声,相机快门声再度响起。
佳纯说着「拜托了」,将箱子递给浅田老师。接过箱子的老师带着困惑的表情看向会长纱良。
这是佳纯针对纱良的讯息所做出的回应——我已经察觉妳的所作所为了,所以请收手吧!
「老、老师?」佳纯再次出声呼唤。
就在这时,佳纯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她仍持续投递那些诽谤信,这难道不是一种「希望有人能阻止我」的讯息吗?
「对不起。但是,除了我以外,会触碰到意见箱的只有会长……」佳纯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妳、太、过、分、了、吧,松、泽。怎、么、可、能、会、是、老、师、做、的、呢?」
「品、川、纱、良、考、试、作、弊。其、实、头、脑、很、差。」
突然间,老师的嘴角向上勾起。
如果那个人已经想诽谤中伤到这种地步呢?就像中毒一样。
「是新闻部的大泽和伊藤,」副会长介绍道,「他们是为了意见箱的事来采访的,据说还会刊登呼吁大家正视的报导。」
她想让学生会执行部全员共同见证这个事实。佳纯并非想揭发纱良是犯人,她只是想结束这件令人悲伤的事。
「浅田老师,能不能请您来开锁呢?」
周四放学后,佳纯将假箱子换回真箱子,走向学生会室。
面对佳纯严肃的目光,纱良轻轻点了两下头,随后将手中的钥匙递给了老师。
纱良根本没碰到箱子,她不可能放进这些投书。
「品、川、纱、良、家、里、很、穷。是、偷、窃、惯、犯。」
佳纯简直不敢置信。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嫌疑人了。
「妳说的不可能,是指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啊、我、我……那个……」
会这么想,或许是我过度解读了。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佳纯虽然陷入混乱,但还是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个假的意见箱。
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让佳纯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纱良也冒了风险。如果她发现箱子被掉包了,应该就能推测出那是书记佳纯做的。
「打扰了。」
就这样,漫长又短暂的一周过去了。
「原来佳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导自演啊……! 」
对着一脸惊讶的众人,佳纯将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啊,不……也许除了会长以外,投书者另有其人。」
意见箱里,一如往常地塞满了诽谤中伤的投书。
随着佳纯的呼唤,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浅田佐和子老师身上。
室内除了学生会成员,还有两名男女学生,男同学手里还拿着相机。
「品、川、纱、良、有、口、臭。牙、龈、都、腐、烂、了。别、靠、过、来。」
如果纱良真的是犯人,佳纯想找她好好谈谈,让她收手。
佳纯腹部暗暗使劲,这次对着纱良说了一声:「拜托了。」
「咦?」
「这、这个箱子,到刚才为止……在交给老师之前,明明是空的。我确认过了。除了我跟老师,没有人碰过……咦?可是,那个……不可能是……老师做的吧?」
寂静的学生会室,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笑声与哨音。
没错。明明很有可能在投书时被看见,根本没有理由特意冒这种险。也就是说,不可能是老师做的,绝对不可能。
在副会长的催促下,纱良从学生手册中取出钥匙,新闻部的大泽对着纱良按下快门。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欸?」的惊讶声。
听见佳纯的呢喃,纱良不解地歪过头。
也就是说,这一次不会出现任何诽谤中伤的信。
上周,当佳纯回收意见箱时,确实有一个人出现了。佳纯并没有一直盯着那个人的手看,视线也有移向窗外的时刻。如果是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有可能投书?那个人察觉到意见箱是假的,便一直等待着真假对调的时机。甚至刚才,趁着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佳纯身上的一瞬间,也很有可能趁机投进去。
原来如此,佳纯明白了。倒不如说,有他们两人在场或许更方便。
「佳纯,怎么了吗?」
「那么,来确认内容吧!品川,拜托了。」
纱良则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佳纯,其他人也是如此。
「呃……?」
浅田老师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真的吗……?
「那、那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