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7 最完M的Surprise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大紅大紫到這種程度。」

某個午後，小說家下村拜訪了攝影師鷹森的工作室。

所謂工作室，是指藝術家用來工作的場所。鷹森將位於市郊倉庫街一隅的倉庫，改造成一間有品味的工作室。

房間中央擺放着皮質沙發與大理石桌，架子上陳列着好幾臺相機，還裝飾着一些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藝術品。架子旁則放着重訓用的臥推器材，可以想像鷹森平時是如何鍛鍊體魄的。

房間深處有一個由白色紗幕圍起來的空間，看來是攝影棚，或許在工作室裏也會進行拍攝工作。

「哎呀，這裏真的很厲害呢！」

下村一邊環視房間，一邊轉向鷹森。

「沒有啦，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鷹森微笑着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接着邀請下村入座。

「下村，我們大概十年沒見了吧？」

「是啊，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快滿三十歲的時候呢！」

兩人相識的初始，是在同一家中餐廳做兼職。當時下村立志成爲小說家，而鷹森則夢想當攝影師。因爲年紀相仿，加上都在追求夢想的路上，兩人很快就意氣相投，成了好朋友。

「因爲太合得來了，我們當時甚至喜歡上餐廳裏同一位女孩子呢！」

「啊！是有這麼一回事。我記得，那女孩姓石川吧！」

想起這段往事，下村不禁笑了出來。

「真的，好懷念啊！」

兩人在那家中餐廳持續工作了好幾年。

下村每年都會寫好幾部小說投稿競賽，但始終沒能獲得好成績。

鷹森也四處投稿作品，卻也沒得到什麼正面評價。

「我們常常兩個人一起看着星空呢！」

（唉……我跟十年前相比，真的一點也沒變。澈底改變的人，就只有鷹森啊！）

「全都是……熟人啊？」

鷹森凝視着房東的照片，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你明明都這麼出名了，卻從來不拍『最完美的Surprise』以外的照片對吧？」

下村像是呢喃般低語，隨後意識到失言，驚呼了一聲。

看着下村歪着頭一臉困惑，鷹森露出燦爛的笑容。

「沒錯、沒錯。那個時候的你總愛說『夜空中有着數不清的繁星。如果每一顆星星都代表着某個人的夢想，那裏面一定也有屬於我們的夢想。』當時我還在想，真不愧是立志成爲小說家的人，說出來的話果然就是不一樣。」

隔了十年再見到的石川，比起當年更漂亮了。髮型從長髮變成了短髮，妝容也比以前淡了些。

鷹森穿着一件毫無褶皺的名牌上衣與白色長褲。

自從躋身人氣攝影師之列後，各種工作的邀約接踵而至，但聽說鷹森全都拒絕了。

下村想起了當時下班後的情景。

「好久不見，不管是你還是我，都老了不少呢！」

下村在一個小型比賽中入選，終於以小說家的身份出道。

那是二十幾歲時，兩人都曾心儀過、在同一家中餐廳打工的女孩。

「畢竟今年都四十歲了嘛，跟十年前相比，什麼都變了。」

「沒辦法？」

（相較之下，鷹森他……）

「啊！聽說她結婚了，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喔！」

「因爲我一直想拍的，是事物最真實、最原始的模樣。人這種生物，無論再怎麼自然，終究還是會帶着幾分僞裝，不肯展現出最赤裸的真實面貌。」

「這是什麼意思？」

下村覺得兩人的關係聽起來並不好。

他和系列中的其他照片一樣，雙眼瞪得老大，臉上寫滿了驚愕，直勾勾地盯着鏡頭。

「就是你剛纔說過的那個吧！唔……真是越來越讓人好奇了。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讓大家都露出這種表情的？」

接着，他認出了那是誰。

「總之，能請你往攝影棚那邊移動嗎？」

「你是說，你『只』想拍這個系列嗎？」

那種震撼力，光是看着就足以讓人感到窒息。

「多虧這張房東的照片在競賽中入選，我才能創作出『最完美的Surprise』這個系列。」

下村又不明白了，歪着頭追問。

想到這裏，下村輕輕嘆了口氣，自己雖然出道成了小說家，卻完全紅不起來。

「唔……不是那樣，應該說，如果拍別的照片，我那差勁的程度就會穿幫了。」

「其實，今天我之所以說想見見你，是因爲希望你也能成爲『最完美的Surprise』系列的模特兒。」

聽鷹森這麼一說，下村看向牆上掛着的照片中最左上角的那張。

結果，當年那句「只靠想做的工作來養活自己」的熱血理想早已破滅，幾年後他又重新開始打工度日。

就在下村感到納悶時，鷹森開口。

「是喔，那你爲什麼會選這樣的人當模特兒呢？」

「這個人該不會是……？」

「欸？我嗎？」

這個「最完美的Surprise」系列，正是鷹森的攝影作品。照片中的模特兒們，每個人都睜大雙眼，露出驚愕至極的神情。

「欸？什麼意思？」

最初一年還能出一本書，但漸漸變成兩年一本、三年一本，到現在甚至完全沒有出版社邀稿了。

看着下村興致勃勃地追問，鷹森盯着他的臉看。

「這張照片拍下了那個人最真實的模樣。那是脫去了地位、名譽、自尊心，拋開一切包裝後顯露出來的、那個人內心最赤裸的感情。第一次拍下房東的照片時，我就意識到，這正是我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下村從沙發上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仔細端詳。

那是一名大約六十歲、頭髮花白的男性。

下村盯着牆上那一張張照片。

下村的目光轉向牆壁。牆上掛滿了各個年齡層、各式各樣的人物臉部特寫。

「他是我當時的房東。我那個時候總是因爲付不出房租而被他臭罵一頓。」

下村這麼說着，不經意地看向鷹森的打扮。

「嗯，這個系列如果不找熟人的話，我的興致就提不起來。所以到目前爲止，我一直都是拜託各個熟人來幫忙的。」

「哎呀，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那時會想拍照。但是，看到沖洗出來的照片後，我就知道，就是這個了。」

五年前，鷹森發表了這個系列的作品，並在國際攝影大賽中獲獎。此後，他陸續發表新作，如今已是家喻戶曉的人氣攝影師。

鷹森從沙發上起身，走近牆上的照片。

「那是透過Surprise的行爲，讓他們展露出那樣的表情。」鷹森微笑着說道。

「那可是你提議的喔！你說身爲專業人士，想挑戰看看只靠想做的工作來養活自己。」

「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後來會轉向人物攝影呢？」

鷹森凝視着房東的照片。

那是放在左下角、以女人爲模特兒的照片。

石川個性溫和，總是笑瞇瞇的。像照片中那樣驚愕的神情，下村以前從未見過。

「不，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真的很佩服你。」

「原來是這樣。她還好嗎？」

下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難道這就是所謂天才的靈機一動嗎？

聽到意外的消息，下村有些不知所措。是生病還是什麼原因過世的嗎？鷹森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什麼。

「五年前，我有個偶然的機會，拍下了某個人的照片。就是左上角那一張。」

「啊！被你認出來了。沒錯，我是去年見到她的。」

「沒錯。當人在遭遇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感到震驚時，就會暴露出最赤裸的感情。」

「想聯絡也聯絡不到了，因爲他已經過世了。」

從那之後，鷹森便積極地發表系列新作，每一次都會引發極大的話題與討論度。

「因爲我想把石川也放進系列作裏，所以聯絡了她。」

「不過，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那雙撐大的雙眼與驚恐萬分的神情，確實像是展露了毫無虛假的真實面貌。

「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畢竟連我自己都沒想過，我竟然會去拍『人物攝影』呢！」

自然景觀總是呈現最原始的姿態，這確實很符合鷹森的胃口。

「那是因爲，某個時刻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好想拍下『現在這一瞬間』的他。」

「赤裸的感情啊……確實是呢！」

「對於這位促成系列誕生的房東，我真的很感謝他。雖然再也見不到他了。」

鷹森確實擁有別人所沒有的才華。

鷹森也開始接到一些雜誌的工作，正式展開攝影師生涯。

「即便如此，不管是你還是我，都從未動過放棄夢想的念頭呢！」

照片中的每個人都睜大雙眼、表情驚駭。就算要求對方用演技表現，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這樣啊……。」

「但我只有拍攝這個系列的才華而已。」

「現在沒聯絡了嗎？」

「說起來，你是怎麼指示他們做出這種表情的？」

「是嗎？她能過得幸福真是太好了。」

「怎麼可能，你現在可是世界頂尖的攝影師耶！不管拍什麼，大家都會給予高度評價的吧！」

「哈哈，會這樣誇獎我的人也只有你了。」

「因爲，我只能拍出『最完美的Surprise』系列的這種照片呀！」

「Surprise，就是讓人喫驚的意思吧？」

轉機出現在兩人將近三十歲的時候。

她也和其他照片中的人一樣，瞪大雙眼，臉上浮現驚恐萬分的表情。

反觀下村，則是廉價襯衫配上廉價牛仔褲。

「啊……那是沒辦法的事。」

「真的太厲害了，真訝異你能拍出這種照片。」

即使是不懂攝影的下村，也能感受到「最完美的Surprise」系列那種壓倒性的氣勢。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喜歡拍風景啊！」

直到十年前與下村還有往來的時候，鷹森都只拍風景照。那時的他，非常不擅長拍人。

看到下村慌忙解釋的模樣，鷹森露出了一抹燦爛的微笑。

「那時我們也一起辭掉打工了呢！」

就在這時，下村不經意被牆上裝飾的其中一張照片吸引了目光。

工作結束後，兩人會順路去餐廳附近的公園，坐在長椅上，望向星空，互相傾吐追夢過程的艱辛。

辭掉打工後，兩人還維持了一段時間的交流。然而，聯絡漸漸少了，一晃眼就過了十年。

這時，鷹森無力地笑了笑說：「你能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下村突然想起了一個傳聞。

「難道是石川？」

「現在就要拍嗎？我想稍微整理一下頭髮什麼的……。」

「不需要做那些。我不是說過了嗎？照片拍下的是那個人最真實的模樣。」

「啊、啊啊，你是這麼說過沒錯啦……！」

下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移動到了由紗幕覆蓋的攝影空間。

「除了最開始的房東以外，大家都是在這裏拍攝的。」

「原來是這樣啊！」

「大家也都跟你一樣，突然被要求當模特兒時都顯得不知所措呢！」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下村說到這裏，突然「啊」地驚呼一聲。

「難道說，你所謂的Surprise，就是指『突然拜託對方當模特兒』這件事嗎？」

所以大家纔會瞪大雙眼，露出那樣驚訝的表情。

然而，鷹森一邊準備相機，一邊搖了搖頭。

「那種程度的小Surprise，是拍不出這種表情的。你覺得，人類在什麼時候表情會變得最豐富？」

「嗯……會是什麼時候呢？」

「那就是『意識到自己死期將至』的那個瞬間喔！」

「死？」

聽到這個詞，下村的眼睛微微睜大。

「石川聽完剛纔那段話時，也露出了跟你一模一樣的表情呢！」

鷹森一手拿起相機，另一隻手則在桌子下摸索着某樣東西。

「她一直很在意那個第一位模特兒，也就是房東。所以我跟她解釋得更詳細一點，房東是在拍完那張照片後『立刻』去世的。不過，拍完照片後立刻去世的人，可不只有他一個喔！」

下村猛然察覺到了什麼，驚恐地看向鷹森。

鷹森拿起了放在桌角的那樣東西。

「很棒的表情對吧？因爲他知道自己要成爲模特兒時，可是驚訝到不得了呢！」

鷹森凝視着下村的照片，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我就只有這個『最完美的Surprise』系列而已。」

記者看着掛在牆壁右上角的那張照片。

「難道說……照片裏的這些人……？」

「這次的新作也相當出色呢！」

鷹森一隻手拿着那樣東西，另一隻手舉起相機，緩緩地朝下村逼近。

「這、這是什麼意思？」

下村看向牆上的照片。

一個月後。鷹森接受了雜誌的採訪。

「來吧，讓我看看你最完美的表情，好嗎？來，笑一個！」

那裏掛着下村的照片，他也同樣瞪大雙眼，臉孔浮現出驚駭至極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