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2 非法打工
《哪裏怪怪的》 · 合作 · 5928 字

我按照訊息的指示,打開車站前面的投幣式置物櫃,裏頭放着一個黑色的大型行李箱。它是那種也能當作後背包使用的「2WAY(兩用)」款式。
我快速確認四周,沒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我拖着從置物櫃取出的行李箱,穿越驗票口,搭上電車。
因爲是星期六的白天,車廂內不算擁擠,但是我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車門附近。明明空調強勁,但是汗水滴滴答答地流個不停。
列車進入隧道之後,車窗反射車廂內的光線,變得像是鏡子一樣。
映出壓低帽檐、戴着眼鏡的我。
我的視力並不差,也不是爲了打扮。
這是以防萬一的僞裝。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意義……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在目的地的車站下車。車站周圍被小山環抱,可見幾名健行的零星遊客。我也背起行李箱,沿着健行路線前進。
用輪子拖時感受不太到行李箱的重量,不過當我背在身上時才發現重得驚人。
原本就流了不少汗的我,現在更是汗如雨下。
擦肩而過的人們會向我打招呼。我起先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感覺默不作聲會令人覺得奇怪,所以決定精神抖擻地回以問候。
不久之後,在指示的地點上,出現一條岔路。岔路口立着「禁止進入」的告示牌。
我迅速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走進了岔路。
從路口走了十分鐘左右,眼前出現一座池塘。池塘比我們高中的二十五公尺游泳池略小一些。這裏的池水混濁,看不見底,我撿起一根樹枝,朝靠近池邊的地方戳了一下,只見樹枝直接陷入淤泥中。
我丟棄樹枝,將行李箱放在地面,接着拉開拉鍊,只見用深色塑膠袋包得嚴實的一大塊物體將裏頭塞得滿滿的,那些東西摸起來像橡膠一樣有彈性。我取出的塑膠袋,綁上繩子與石頭,接着推入池溏中。才一眨眼工夫,這些東西就被泥水吞沒,消失不見。
「好。」
我做完該做的事,鬆了一口氣。雖然是第一次,但是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然而卸下行李也是原因之一,回程的腳步格外輕快。
這份打工不久前刊登在社羣網站上。
我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是用母親的舊平板看到的。
於是,我確信了。就是他。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小心翼翼地尾隨在他後頭。
我當然沒有把這份新打工的事告訴同學。在學校時,我扮演着應聲蟲的「我」,面帶笑容地聽着大家聊旅行的事、最新遊戲的話題。我不能羨慕他們。
我的身體疲憊不堪,但是躺在被窩裏卻毫無睡意。
妹妹一見到我似乎有些擔心,但是我堅稱沒事。
他好像是剛外出回來。他剛纔在外頭做什麼?真如同學所說,他只是去便利商店嗎?或者……
我戰戰競競地試着聯絡,對方馬上就回復了。
我抵達光幸家時,屋裏沒有開燈。四周無人。我經過院子的門前,在街角停下腳步,監視堂本家。
因此,就算父親在外面有了別的家庭、母親不太喜歡我們也無所謂。
能夠看到妹妹的笑容,我也跟着開心起來。
可是,內心的震撼難以平息下來。
妹妹看到布丁,歡天喜地地說:「哥哥,今天居然有布丁可以喫嗎?太棒了!」
她不會耍任性,即使我炒的青菜味道很淡,她也會稱讚「好喫」,喫得津津有味,還會幫忙打掃和洗衣服。我們相互扶持。
我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但是光幸沒有鬆手的意思,還是不斷髮出「喀嚓喀嚓」的聲響。總覺得有點詭異,那明顯不是正常行爲,說不定光幸和我搬運的行李有關。
隔週,那份打工又來了。跟上次一樣,我在指定的置物櫃取出行李箱,搭上電車,沿着健行路線前進。因爲是第二次,所有沒有先前那麼緊張,順利地抵達了池塘。
我差點停下腳步,但是這樣太不自然了,所以只好繼續往前走。
我強忍着一湧而上的吐意,轉身跑回家。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
霎時,右腳一滑,整隻腳陷入淤泥中,深至腳踝。
男人在長椅上坐下,什麼也沒做,神情恍惚地望着前方好一會兒。接着,他身體前傾,從雙腿之間探頭注視長椅下面。
對方說明的打工內容並不困難。車站前面的投幣式置物櫃的鑰匙,會以膠帶貼在指定的公園長椅下面,再用它打開置物櫃,並將裏面的行李運送到指定地點,綁上重物後丟棄,然後把行李箱放回車站前面的置物櫃,最後將鑰匙貼回長椅下面,就是這樣而已。
我從被窩坐起來,偷看妹妹的樣子,她已熟睡。
「前一陣子,我出遠門回來時,坐在我爸的車上看到他,都快午夜十二點了,他還在外面晃。雖然四周昏暗,但是我正好在路燈下看到他的臉,所以不會認錯人,不過他瘦得超級誇張。你知道嗎?聽說他現在不去上學,整天關在房間裏,他好像功課跟不上。似乎只有在不會遇見任何人的夜晚,纔會去便利商店附近。」
什麼都不做,只是監視着長椅的時間非常難熬。
我下定決心追上男人。若是男人開車,至少能夠記下車牌號碼。
如同反射動作般,我將重心往後移,纔沒有掉進池塘,但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爲這座池塘應該不淺,之前丟進去的行李沉下去之後,就完全看不見了。要是失足,可能會溺水,如果真的陷下去的話,也就沒命了。
然而,遲遲解不開勾住的部分。
爲了妹妹,我不能外出太久。再撐一小時,假如對方還是不現身,我就死心報警。到時候,只要告訴警方行李箱在哪就行了,也許還能驗出犯人的指紋。不管怎麼說,行李箱應該都會成爲證據。
不久之後,男人抵達一棟氣派的透天住宅。房子外圍着漂亮的欄杆,有寬敞的庭院、足以停放兩輛車的空間。雖然現在沒有車子停在那裏,但是停放着一輛銀色的自行車,甚至還裝有監視器。我心想,這樣的人居然讓人幫忙搬運屍體。
或許會受到懲罰,但是我不想失去至今爲止的報酬,我也不能假裝不知道。
不過,拉開拉鍊一看,裏頭的東西變成了四件。依然是用深色塑膠袋包裹,但是變成了大小不一的四塊。小的差不多足球大小,大的則幾乎和行李箱一樣長。
我偶爾會突然悲從中來,但是這種事想也沒用,一定有很多孩子比我過得更辛苦。我沒事,我撐得下去。
藥妝店的工作結束後,我會順道去超市買些便宜的食材再回家。
當我心裏七上八下時,看見有人從道路對面走過來。但是天色很暗,看不清臉。只是路人嗎?還是光幸?又或者是光幸的父親?
好比說,光幸殺了人?
不過,只通報「屍體被人丟入池塘」,也有可能被當作惡作劇。因此,我要確認是誰將屍體放進置物櫃。
我看了一眼,包裹行李的塑膠袋破掉了。
我心想,反而他父母願意送他去唸私立學校,至今過着一帆風順的人生,現在這樣正好算是公平。
前一陣子,我纔剛聽說他不去上學。這裏是那傢伙的家?
說不定光幸會出來,或者回來。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打工,但是丟棄手臂,未免太離譜了。
我內心「啊!」地驚呼,看到了他的側臉。是光幸。肯定是他沒錯。
目擊到那一幕的瞬間,我倒抽了一口氣。我至今一直以爲,自己是在丟棄工廠或醫院產生的垃圾。
我看了看時鐘,快要過午夜十二點了,我決定再度前往光幸家。之前聽說,那傢伙會在這個時段外出,說不定能夠遇到他。我實在無法什麼事都不做地靜靜待着。
我曾經聽說過,「堂本」這個姓氏集中在關西。在這一帶很罕見吧?至少除了光幸之外,我不認識其他姓堂本的人。那麼,剛纔那個人是光幸的父親嗎?讓人搬運三具屍體的人,是以前同學的父親?真令人無法置信。門牌上頭真的寫着「DOMOTO」嗎?有沒有可能是我把別的姓氏看錯了?不……確實是「DOMOTO」。
畢竟不可能只有手臂。上一次和這一次,我都把四塊東西推入池塘。那不就是頭顱、軀幹、手臂、雙腿嗎?手臂和雙腿肯定是左右合在一起。第一次八成是沒有肢解。也就是說,我丟棄了人的屍體。
心臟怦怦狂跳。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啊,對了,小學時,不是有個同學叫作堂本嗎?堂本光幸。」
四十分鐘、五十分鐘,快要一小時了。就在這時,我看見一個男人靠近長椅。他身穿灰色外套。只是休息嗎?還是……
我的思緒如同被車撞般的衝擊。難道這裏光幸的家嗎?
或許是因爲第三次,內心鬆懈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和光幸足不出戶有關嗎?
我拿起一根看起來堅固的細長樹枝,伸長手臂,戳向那一個包裹。
我抵達池塘,卸下背上的行李箱,拉出裏頭的東西。跟上次一樣,這次也是四塊。我綁上合適的石頭,避免發出聲音,讓它們靜靜地沉入池塘。
我遲遲拿不定主意,到底該不該報警。一想到以前的同學可能涉及這件事,就感到害怕,寧可認爲這是某種誤會。
沒想到我家附近,居然有這種危險分子……
「噢,有啊!堂本。那傢伙怎麼了?」
我把它們處理掉,然後原路折返,獲得報酬,購物之後回到公寓。
父親爲了掩蓋兒子的犯行,在社羣網站上招募幫手,讓對方處理掉屍體……之類的。
就算那樣拉扯上了鎖的大門也沒用……
我內心「哇」地驚呼。我跟他當時不是特別要好,但是我記得他。他成績好、長得帥,運動又厲害,在同學之間廣受歡迎。現在居然足不出戶了。
我知道這是犯罪,但是活下去需要錢。如果只在藥妝店打工,根本不夠生活。父親早在好幾年前離家出走,母親也只是偶爾纔回來,所以我必須照顧妹妹。
不過,剛纔看到的東西並非那種垃圾。那是一條人的手臂。它在渾濁的水中,像是白色的魚一樣輕輕擺動,隨即沉了下去……
那個人走到光幸家前面停了下來,手搭在院子的門上。
無論如何,都不能就這樣默不作聲。我得報警纔行。
明明回程的行李箱是空的,但是隻要想到裏頭曾經裝過屍體,就覺得沉重得要命。我搭上電車,將行李箱放進車站前面的置物櫃,前往公園的長椅。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拿走四萬元報酬,把鑰匙貼在長椅下面。我馬上離開現場,從遠處監視長椅。
上頭寫着「DOMOTO」。DOMOTO……堂本?
我迅速地瞄了門牌一眼。
肯定是因爲剛纔反覆戳刺,才讓裏面的東西「啪嗒」一聲,滑落出來。
午休時,幾個人聚在一起,一個和我念過同一所小學的同學突然說道。
「出包了。」
每當有人坐在長椅上,我就緊張起來。可是,沒有人做出要回收鑰匙的舉動。他們只是稍作休息,然後離開。
以防萬一,我帶上了母親那臺有照相功能的平板。萬一發生什麼事時,可以拍照作證。
我確認四周無人,若無其事地從他家院子的門前經過。
這是爲了讓我和妹妹活下去,必須做的事。
要是餐桌上的菜色突然變得太豐盛,妹妹或許會起疑,重點是兩次打工獲得的八萬元,可能就會馬上花光,所以我照舊購買便宜的食材。不過,我心想「可以稍微奢侈一下」,便買了標示「20%OFF」的布丁回家。
不管怎麼想,都完蛋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用樹枝推它,身體不知不覺往前傾。
過了一小時後,我忽然想到,搞不好對方不會那麼快出現。我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
沒事的。只要監視長椅,對方一定會出現,因爲他要回收行李箱這個證物。不過,不能被對方發現。畢竟,那傢伙說不定是殺人犯……
若是匿名通報,可能就不會被發現是我?不過如果從車站等監視器,找到我的身影,警方說不定會懷疑我。我最好從一開始就從實招來。
小學四年級的妹妹非常聰明,比我當年四年級時聰明許多。
有沒有可能是假人模特兒或人偶?不,那鐵定是人的手臂。
我丟棄的行李,顯然是不好的東西,我猜是工廠或醫療廢棄物,也許丟進池塘,會對環境造成不良影響。原本必須經過複雜的手續,並且支付法律規定的金額,現在只用四萬元就全免了。
簡直像是在惡搞一樣。是在對父母惡作劇嗎?深夜外出,被鎖在門外,所以那麼做,表示抗議?
「就是那個考進私立中學、一路直升高中的傢伙。」
不管怎麼說,看起來注意力不集中。這樣的話,就算跟蹤他,應該也不會被發現。如果知道男人的身份,要報警也比較容易。
如果能夠遇到他,可以試着上前搭話。可是,要說什麼?
雖然我也擔心,萬一做了苦力卻拿不到報酬怎麼辦,但是我處理掉行李,回到公園時,就有一個信封貼在長椅下面,裏頭裝着四萬元。或許有人覺得「才四萬而已」,但是對我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錢。
「那傢伙在幹嘛?」
光幸穿越院子的門,握住家裏大門的門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大門似乎鎖上了,光幸好像無法自行解鎖,唯獨「喀嚓喀嚓」這樣生硬的聲響,響徹寧靜的住宅區。
目前爲止,我已經丟棄了三個人……
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其中一個包裹被突出水面的樹枝勾住了。
我心想「在那之前,至少先拍張照」,就在這時,光幸停止了動作,突然望向這邊。
算了。我還是離開這裏,直接報警吧!
男人看起來約莫四十多到五十歲,瘦得嚇人。他到了置物櫃前面,打開櫃門,拉出行李箱,通過驗票口。他好像沒有要開車,我也馬上跟隨其後。我在IC卡儲值了兩千元,原本擔心這樣不夠,但是男人在我平常進出的車站、隔壁一站下車。他出了車站,直接邁開步伐。
一般情況下,若是打不開大門,不是會按門鈴或打電話,告訴家人自己回來了嗎?還是說,家裏沒人?
男人拿起長椅下面的鑰匙,站起身來,朝車站走去。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不知是酒醉,或者使用違法藥物。
我立刻縮回身子,躲在牆後。被發現了嗎?
「唉?」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第三次的打工上門,是在兩週後。內容跟前兩次一樣。行李箱依舊沉重,儘管我也清楚這不是好事,但是和一開始相比,心理負擔減了不少。
因此,我決定不多想自己到底丟棄了什麼。
接着,我悄悄地探出頭來。光幸就站在我眼前。
「哇!」我倒退一步。儘管如此,也只距離兩公尺左右。
「光、光幸……呃,那個,不曉得你還記得我嗎?我們是念過同一所小學的……」
在這個距離下,我才發現光幸全身溼透,正在滴水。不、不只如此,還有哪裏怪怪的。到底是哪裏怪怪的?
光幸的手……左右相反?
右肩接着左手臂,左肩接着右手臂。
光幸將那隻接在右肩上的左手臂,僵硬地伸向我。我反射動作般又後退了一步,可是我的腳被絆倒了,整個人當場跌坐在地,掉在地面的平板也發出了聲響。與此同時,光幸的手臂也「啪嗒」地掉了下來。
「媽呀!」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下一秒鐘,我聽見「咚!」的悶響。
光幸當場倒地。在黑暗中,我看見另一個人的身影出現。
大概是在車站看到的那個男人。他手裏拿着像是水泥磚一樣的東西。
他的臉因陰影而發黑。
我動彈不得,連尖叫也叫不出來。
耳邊只傳來男人嘀咕的聲音。
「他總會回來……一開始,是從醫院的……太平間。那是意外,不是……自殺。光幸不可能自己跑去給車撞……可是他回來了……他明明不可能……活着。可是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管是埋起來、沉入水裏,大、大卸八塊,他……還是會回來……爲什麼……啊!又得重來一次了……再次,大卸八塊……這次,只好燒掉了……」
男人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拖着「曾是光幸的東西」回去家裏。光幸的左手臂還掉在我眼前。
我得趁男人回來之前逃走。我非逃不可,一定要逃。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正常,不曉得他會對我做什麼。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報警。
可是,我怎麼也站不起來。
光幸家的大門先是關上,然後再度打開。
喀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