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莉莉(3)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7529 字
「這下不就確定了嗎?安果然是魔女啊。」
阿貝爾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脫口而出。他們正從小屋返回,準備去聽柯佩爾的說法。
莉莉悄悄瞥了青年一眼。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正常,身體看起來也沒有問題,甚至話多得有些過頭。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擔心而硬撐着,還是因爲心裏藏着什麼,所以反而變得話多?
大概是後者。
從初次見面開始,她就察覺他有所隱瞞,剛纔在管理小屋裏那失控的反應,更是明顯源自那份隱情。
她看向羅森。想必羅森也察覺到了,但目前並沒有追問的意思,大概是看出青年口風很緊,打算先放着不管。
就在這時,羅森停下腳步。
「那是什麼?」
順着他的視線望去,一縷煙直直升上天空,似乎是從村中央的廣場冒出的。
「啊,正好。」
札恩說。
「應該是柯佩爾老爺爺來了。」
教會前的廣場上,稻草與木柴堆成一座小丘,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木製圓形十字架。風雖然靜止,但火焰卻猛烈燃燒,濃黑的煙不斷往上翻騰。
十多名村民遠遠圍着火堆,其中也有黛恩夫人與莫格的身影。仔細一看,幾乎都是魔女委員會的成員,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一名老人身上。
滿臉皺紋,長長的白鬍子,垂落的白眉下是一雙深陷的眼睛,身形比莉莉稍高一些,披着寬鬆的外衣。
身後傳來「咔噔」一聲乾脆的響動,是貝納德斯。他的臉上依舊帶着溫和微笑的一號表情。
「在教會前施行咒術,真是讓人頭疼。」
「那位老人就是柯佩爾老爺子嗎?」
「是的,今早發生『灰隱』事件之後,有幾個人去找他商量。」
呼,火焰猛地竄高,火星四散,稻草與灰燼被捲上半空。老人繞着火堆緩緩行走,不斷送風。刺鼻的煙霧飄向周圍的人,但沒有人試圖避開,反而主動迎向煙霧。
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存在着某種照應關係,而利用這種照應來施加影響的技術,就是魔法。也正因如此,爲了避免外來的雜質混入,儀式的順序必須嚴謹無比。
「大家心裏都明白,只是現在情緒還很高漲罷了。」
「你們應該已經聽過聖梅尼努姆斯的傳承了吧?據說這首詩,就是這位偉大的聖人拯救聖母瑪利亞於危難時所留下的,只要是村民,人人都能背。」
復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羅森開口,老人看了他們一行人一眼,點了點頭。
只要向聖梅尼努姆斯的像祈禱,再以這片土地的水反覆沐浴,便能獲得治癒的恩典————
「貝納德斯神父說,半個圓的『灰隱』是無效的。」
「那你不向村民解釋一下嗎?」
他的眼中浮現恍惚的光。
短暫的問答結束之後,羅森進入下一個問題。
「聖梅尼努姆斯會降臨在我面前,在我冥想之時,祂的身影光芒四射,高貴得令人落淚。你若親身體驗便會明白,祂的話語不可能有錯。」
「如果你出面說明,多少能讓他們冷靜一些吧?」
以淨化之炎 將勝利握於掌中
柯佩爾繼續說下去。
「或許那不是來自天上的聲音,可能是惡魔的低語也說不定。」
柯佩爾毫不動搖地回答:
夜裏自墓中傳來 怨恨與哀號
但是,人總是隻看見自己想看的。
「那麼,你們想問什麼?」
忽然,他的聲音變了,一種清亮而莊嚴的聲調響徹整個廣場。
「你的意思是兩者有關聯性?」
屋內堆滿了雜物,大概都是用於咒術的道具吧,包含動物的角與骨頭、野草、裝着乾燥昆蟲的瓶子、色彩各異的礦石、各種秤、研鉢、星圖、短刀……全都隨意地擺在牆邊的架子與小桌上。仔細一看,每件物品上都刻着小小的圓形十字架。
在廣場時就先請札恩離開了,他已經帶路去過管理小屋,再加上他連在平地都常常跌倒,要爬這種坡實在太辛苦。
這就像蓋房子一樣,在立起柱子之前,不可能先把屋頂架上去,一旦沒按照既定的步驟進行,魔法就永遠無法完成。
「天上的話語,是嗎?」
「你懷疑嗎?」
聖母瑪利亞 聖母瑪利亞
「關於那個魔女,我想多問一點,你曾說過『印記』會顯現之類的預言對吧?」
受到村民的請託,所以施行了「淨化咒」,方法很簡單,只要點燃象徵聖梅尼努姆斯的圓形十字架,然後把灰燼廣撒出去,藉此淨化周遭環境。原來如此,確實與他們剛纔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
在衆人的注視下,柯佩爾站在火焰前,低聲念着什麼,聽起來像是引用了詩篇的內容。
札恩在管理小屋說的話,某種意義上確實是事實。
「當然。因爲那是從天上降下的話語。」
「我也不知道。」
「說了又有什麼用?除了魔女,現在連盜賊都出現了,只會讓情勢更加混亂;再說,就算真的有盜賊,那丫頭是魔女這件事也不會改變,魔女的罪,比盜賊可嚴重得多,既然如此,與其浪費時間去宣揚盜賊的存在,不如把時間用在魔女的審問上,這不是更有意義嗎?」
他咧嘴一笑,接着開始滔滔不絕吟誦起詩句,正是廣場上聽到的那首。
衆者齊集 爲俘囚之辱而怒吼
「預言一下來,加爾加德就死了,那不是『印記』,還能是什麼?」
一對沉睡者 雖得安寧
「這些草能打開通往天上的道路,可以說是靈藥,我在預言時,會依照日子吸入這些草,進入冥想,如此一來,我就會徹底放空,而天上的話語便會落下,我只是把那些話傳達出來而已。至於怎麼解讀,端看聽到的人怎麼想。」
爐邊有扇通往內室的門,裏面應該是臥房,這裏看不到任何書籍,或許都放在裏面。
強化信仰的力量,讓聖梅尼努姆斯如同神一般,高高凌駕在村民之上。
「不會過去你那邊對吧。」
「將話語賜予我的,是聖梅尼努姆斯。」
聽着老人的話,莉莉終於明白。
安之所以被視爲魔女,正是因爲柯佩爾的預言,即使沒有預言,她大概也會被控告,但預言無疑成了決定性的導火線。如果能讓他收回預言,也許能稍微扭轉局勢。
羅森詢問他對今早出現的「灰隱」有什麼看法。
確實,詩中出現了「弦月」,而「掛在屋檐」這句,若從另一個角度解釋,也能與屋前堆起的灰燼相互呼應。
柯佩爾抓起草蓆上的一把草。
————這是連村子裏的嬰兒都知道的事。
「沒錯,而且事實上,加爾加德真的死了。」
「村裏的人都說是安小姐做的,你覺得呢?」
「沒錯!咒術,或者說魔法儀式,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有任何缺漏,只要步驟錯了,一切都會化爲烏有。不按照順序但卻還能顯現,只有神蹟能做到。」
房間中央鋪着破舊的草蓆,草蓆中央堆着幾座草堆。柯佩爾繞過那些草堆,砰地坐下,三人也跟着在對面坐下。
據他所說,聖梅尼努姆斯是能帶來治癒的偉大聖人,不僅是村民,連聽聞名聲而來的病患與傷者,也曾被祂拯救。
「所以呢?」
起初,大概只是普通的守護聖人信仰,但後來,聽聞傳言而來的病患之中,有些人確實康復了,風向便開始改變。
自東方而來 賢者之眼
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聖人恩典」,誰也說不準,自然痊癒的例子肯定不少,畢竟在這個村子,病人與傷者從不會被冷落,相對優質的環境本就有助於康復,每天都能洗澡也是同樣的道理。
「你們還沒察覺嗎?詩裏明明白白寫着弦月,也就是半月。」
「啊,那只是個小小的咒術。」
「你的預言,真的在說真相嗎?」
「嗯,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
「原來如此,『灰隱』的部分我大致上瞭解了。那麼,把它做成半圓的理由,你有什麼頭緒嗎?」
說着,他抓起草蓆上的一把草,湊到鼻前深深吸氣,像是在享受草香。
「所以,也有可能『印記』指的不是加爾加德死亡,而是別的東西?」
羅森微微皺眉。
村裏的孩子應該從小開始就被圓形十字架包圍,並且不時聽着守護聖人賜予恩典的種種事蹟吧。長此以往,守護聖人的地位不容質疑的觀念就在無意識之間植入腦海,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長期的洗腦。
柯佩爾的住處在村子深處,沿着峭壁往上走一小段。路途坡度不小,但老人走得極爲穩健,腳步毫不遲疑。稍微慢一點就會被甩開,害得莉莉不得不一再加快腳步。
這首詩沒有押韻,看起來像是自由詩。吟誦完畢後,柯佩爾把手伸進袖子裏,取出一個大大的筒子,抵在嘴邊,用力吹氣。
老人笑了,像老樹皮般的臉皺成一團,看起來像個和藹的老爺爺,但眼神卻銳利得讓人不敢掉以輕心。
半月懸於檐下 尋求着答案
便將在盛夏之陽下 乾涸成塵
聽到這句話,莉莉忍不住看向羅森,這明顯比之前的問答更直接、更尖銳。
等他繞完一圈後,被撒落的灰與稻草屑在火堆周圍形成了一個歪斜的圓。他環視衆人,輕輕點頭,那似乎是結束的信號。臉上被煙燻得漆黑的村民們走上前,用準備好的水桶往火上潑水。全程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因爲這種信仰,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一點一點強化起來的。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劍
若灼熱的血潮 化作雨落
事實上,預言的可信度本就值得懷疑。他口中的「靈藥」,多半是某種麻醉性藥物;所謂的預言,很可能只是吸入後產生的幻聽幻覺。
他沙啞的聲音滔滔不絕。
「很遺憾,這大概也是神的旨意吧。」
啊,驚訝聲傳來。
「你是柯佩爾老爺子吧?」
阿貝爾拼命點頭。羅森冷冷瞥了他一眼,換了個問題。
「剛纔那是什麼儀式?」
柯佩爾冷哼一聲。
不久,路的盡頭出現一塊小小的平地,上面聳立着一棟房子。原以爲「傳教士」的住處會很奇特,但這房子和村裏其他木造建築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因爲建在懸崖邊,像鳥巢般俯瞰整個村子,視野極佳。
治癒的例子被視爲奇蹟,沒有任何效果的例子則被當成例外,或被冠上「信仰心不足」之類的理由而被排除。就這樣,聖梅尼努姆斯的威望越發強盛。
「你的事我從村長那裏聽說了,有什麼想問我的嗎?站着說話也不是辦法,到我家坐坐吧。」
「因爲突然出現了『灰隱』,所以大家都很不安,纔來請我幫忙驅邪。」
爲什麼這個村子對聖梅尼努姆斯的信仰如此絕對。
聽到這話,柯佩爾大力點頭。
「是我做的,同樣來自於村民的請託。」
「加爾加德房裏的圓形十字架也是?」
「所謂的『印記』究竟是指什麼?是加爾加德的離世?還是他胸口的燒傷痕跡?」
「聽着,小夥子!」充滿說教意味的語氣。「預言,是從天上領受的話語,不是我自己說的話。」
「再次歡迎你們。」
直到這時,莉莉才明白,羅森現在並不是在蒐集情報,而是在試圖讓柯佩爾撤回『印記』的預言。
「有是有。」
「預言不是出自於你嗎?」
「我不知道。不過,不管是哪個,都一樣吧?」
反過來說,完全沒有得到恩惠的人也一定不少。再怎麼祈禱,治不好就是治不好,這本來就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現在被關着,怎麼可能是她。」
莉莉帶着近乎放棄的心情,輕輕搖了搖頭。
————就算信仰神,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羅森清了清喉嚨。
「既然這位守護聖人守護着這個村子,那爲什麼魔女會出現?」
老人的眉毛微微一挑。
「守護聖人沒有保護你們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出現在你面前的,真的就是這個村子的守護聖人嗎?惡魔也會借用聖人的姿態現身。」
「荒唐。」
柯佩爾的臉因厭惡而扭曲,語氣像是吐出髒東西一般。
「你之所以能說這種話,是因爲你沒有體驗過。至高、至福、法喜————再怎麼用言語修飾,都無法完整描述那種感受,那絕對是聖梅尼努姆斯的力量。」
「你能證明嗎?」
柯佩爾急躁地抓起草蓆上的草,一把按到鼻前,接着眼球猛地上翻,粗重的呼吸聲在室內迴盪。
突然,他站了起來。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中,他走到牆邊的架子前,挑了幾樣物品,然後隨手把其中一件丟到三人面前。
那是一個用稻草編成的圓形十字架,做工粗糙,鬆散的毛邊隨處可見。
柯佩爾重新坐下,猛地揮起右臂。他手裏握着一把用黑曜石削成的鋒利小刀。
「呃!」
哀號聲響起,接着是慌亂的腳步聲。是阿貝爾。等莉莉他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不見了,只剩敞開的門在風中微微晃動。
「比傳聞中還膽小啊。」
老人乾笑着,把小刀插進草堆,一部分的草被利刃整齊劃開,淡淡的甜香飄散出來。他抓起其中一束,再次放到鼻前。
爲什麼灰燼被堆成半圓?
沉默降臨,羅森一改常態,完全不再開口,氣氛尷尬得讓人坐立難安,莉莉只好小聲說:
然而,聽完莉莉的假設,羅森搖了搖頭。她的想法,其實早已遭到蘭德森的否定。
她想起昨天自己對安說的話,當時她是真心這麼相信的,相信自己一定能救她,如今看來只是天真的樂觀。她開始厭惡自己的幼稚。
只要把這種物件放在某戶人家門前,就表示希望那家的人「消失」。這是非常簡單基本的咒術,任何人都知道。
「我知道。」羅森點點頭。「就算只是小地方,只要能在那裏證明她無罪,也會多少影響審判的走向。況且,這裏面有些點,可能會成爲突破口。」
回到村裏時,那名獨臂的僕人————好像叫特克斯吧————已經在等着了。他說主人要見他們。
「我也想做點什麼,不過很遺憾,現在完全是五里霧中。想救卻救不了的無力感,真的讓人難受。」
說着,他把注意力放在「灰隱」上。
「喔,聽說村子裏發生了有趣的事啊。」
她努力思考對策,卻怎麼也想不出替代方案。
「回去吧,我已經沒什麼話好說了。」
「可是,這真的能幫到安嗎?」
「我也想過很多遍了,所以才知道就算真的找到他殺痕跡,也無法證明安小姐無罪。」
「呵呵,看來我們得加快解決的速度了呢。」蘭德森說。
然後,他猛地張開嘴,口水四濺,發出低沉粗獷的聲音。
羅森迎向她充滿期待的視線,重重地點了點頭。
終有一日會明白自己的罪過
「咦?爲什麼?」阿貝爾歪着頭。
與莉莉的激動情緒完全相反,羅森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平淡。
最後是札恩的證詞,他在墓園看到安的那晚,村子的公共墓園有一座墳被人挖開,屍體的指甲與頭髮被部分剝取,顯然是人爲所爲。考量到通往墓園的唯一道路是吊橋,且當時的橋樑狀況使得村民根本不可能前往。那麼,究竟是誰動了墳墓?
那麼,他(或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兩人一度懷疑札恩是否在編故事,以他平時的行徑,要捉弄羅森他們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他們都認爲可能性極低。
被矇蔽雙眼的愚者
這也難怪,昨天還在摸索,今天卻一下子湧來太多資訊,腦子根本來不及整理。
「我在想,」莉莉撐起身子。「果然還是該重新調查加爾加德先生的墳墓吧。我對他胸口的燒傷還是很在意。」
「資訊太多了。」
「因爲他殺的痕跡,只能證明加爾加德不是被魔法殺死的,但只要他們說『安小姐是親自動手殺了他,而非使用魔法』,事情就結束了。魔女確實會魔法,不過沒有人規定殺人時一定要用魔法。」
魔女審判曾經是由教皇廳積極推動的,但隨着時代推移,「魔女」的概念在民間深深紮根,人們開始主動參與其中。
「那個……對不起。我剛纔是在遷怒。明明不是你的錯。」
「其實我這邊也發現了一件挺有意思的東西。」
莉莉瞪大眼問道,但他似乎完全沒聽見。他一邊低聲自語,一邊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接着猛地仰起頭。
「想救安小姐,根本就是癡心妄想吧。」
「這麼說來,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證明她無罪啊。」
看來事情比她想得更加糟糕。
在這裏,聖梅尼努姆斯是絕對的信仰中心,日用品上刻圓形十字架,心裏不安時就用燒過的灰來淨身,沒有人質疑,反而人人主動求取庇護。
爲什麼犯人要冒着風險施行「灰隱」?
因爲,這個村子對聖梅尼努姆斯有着絕對的信任。
回過神時,她已經把滿腔的憤怒砸向羅森。
說完,領主露出愉快得近乎輕率的笑容,亮出一口白牙。
很難相信這些都是半天內湊齊的。
安被指控的是「用魔法殺害加爾加德」,就算在枝微末節上證明她無罪,如果無法反駁核心指控,那又有什麼意義?
顫抖忽然停下,老人的雙手無力垂下,嘴半張着不動,眼球已經回到原位,不過依舊失焦,渙散的視線移往面前的兩人。
安不是魔女,這是兩人的共識。
「是啊。」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椅子被猛然推開的聲音。羅森突然站了起來。
不是「魔法的痕跡」,而是實際動手所造成的傷痕。蘭德森等人說沒有外傷,但是,他們究竟檢查得多仔細?頭髮底下的瘀傷、折斷的頸骨,還有毒殺。將痕跡隱藏起來的方法多得是。
莉莉仰起頭。
莉莉嘆了口氣。
「對不起。」
莉莉從牀上跳了起來。
他提出兩個疑問:
一旦有人被指控爲魔女,村裏便會成立魔女委員會,負責蒐集證言、協商審判費用,甚至會自行調查村裏是否還有其他魔女。有時行動過度激烈,甚至需要領主出面制止。
「爲什麼?」
一抵達宅邸,早已等候的蘭德森便愉快地揮手迎接。今天他穿着藍色長外套,配上一條寬鬆的長褲。
然而,即便如此,他們也很少真正收手;相反地,若領主不願聽取他們的意見,民衆甚至會因不滿而引發暴動。
從那半開的嘴裏,低低滲出一聲像是呻吟般的話語:
「可、可是,也許能找到別的線索啊。」
只要找到這些痕跡,就能證明殺人案與魔女無關————
那東西就在宅邸側邊,外牆的一角被人堆起一小座三角形的石堆,中央插着一根細枝,彷彿要挽回先前的失態似的,阿貝爾搶先開口:
然而,沒有時間喊累,兩人開始回顧目前掌握的情報。
退散吧退散吧惡魔 快快退去
無論哭喊還是嘶叫 都爲時已晚
正因如此,即便自己的行蹤可能暴露,只要依靠守護聖人的庇護就沒問題了,竊賊恐怕就是這麼想的,所以纔會施行「灰隱」。
連自己都嚇一跳的尖銳語氣。
瞬間,他的肩膀開始顫抖,眼球翻白。顫抖越來越劇烈,幾乎像癲癇發作般,彷彿下一秒就要倒地打滾。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施展『灰隱』咒法的人就是竊賊。只要抓到那傢伙,就能證明安小姐在竊盜事件方面是無辜的。」
「這是『驅人』的咒術吧。」
推論本身相當合理,卻也僅止於合理。在這個前提下兩人反覆討論,卻始終沒有新的突破,時間只是空虛地流逝。
午餐後一回到房間,莉莉便一句話也沒說,整個人倒在牀上。「呃!」她發出連自己都不認得的聲音。坐在衣櫃前的羅森也同樣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
「你想到什麼了?」
領主便開始解釋。
羅森也無奈地點頭。
據說是在羅森他們外出後不久,被其中一名僕人發現的,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時候放上去的,但至少昨天中午還沒有。目標想必是安,可能是因爲審問遲遲沒有進展,也可能是有人無法忍受魔女與自己住在同一個村子裏,動機多得很。
聽到這句話,莉莉終於回過神。她意識到自己像個鬧脾氣的小孩,羞愧得低下頭。
同一時間,領主宅邸也被放上了「驅人」的咒術,目標多半是安。至於這兩種咒術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前仍無法判斷。
札恩說過,「我是因爲不想捱罵所以才隱瞞的。」若是編故事騙人,完全沒必要把對自己不利的細節加進去;若只是想惡作劇,則大可以編個更簡單的版本。
接着是加爾加德猝死現場————管理小屋的檢查結果,小屋的門上沒有任何驅邪咒術的痕跡,證實加爾加德根本沒有畫過符文。
首先是昨晚,十戶人家被施了「灰隱」的咒術,大概是爲了掩蓋某種竊盜行爲。然而不知爲何,灰被堆成半圓形,導致咒術本來的效果完全無法發揮。
那麼,加爾加德胸口的燒痕自然成了關鍵。如果那不是偶然造成的,就一定是某個人刻意留下的。
「『只要祈求,便會賜予』,對嗎?」
「人總是急着想得到結論,現在還只是『驅人』這種程度,不過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演變成暴動————總之就是這樣吧。」
————肯定會沒事的!
「想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只會越想越亂,我們得先挑出真正有用的線索。」
若真是如此,那麼加爾加德身上應該會留下他殺的痕跡。
殺了加爾加德之後,想把現場僞裝成魔女乾的,這是最合理的推論。
「你、你怎麼了?」
「第二個問題,至少還能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