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莉莉(2)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5536 字
教堂面向村子的中央廣場而建,小巧的加洛林式正立面,左側附着一座簡易的鐘樓,樸素姿態讓人莫名感到一絲懷念。
羅森站在飾有柱頭的入口處仰望建築,結果帶着三葉草樣式的門就突然打開了。走出來的是個抱着木桶的小個子男人。他注意到三人,微微點頭,匆匆想從旁邊繞過去。但他的左肩撞上了羅森,整個人跌坐在地,木桶咕嚕嚕滾了出去。
看起來三十多歲吧,頭髮稀薄,眼睛細小,臉上覆着亂糟糟的胡碴,仔細一看,臉上還有好幾處瘀青。他縮着背,用上挑的眼神偷偷觀察這邊,活像一隻受驚的小老鼠。
「對、對不起。」
男人連連低頭,慌張地四處張望。他似乎在找木桶,但卻因爲太過慌亂,導致木桶明明就在旁邊卻完全沒注意到。
阿貝爾把木桶撿起來遞給他,他連連道謝,從三人身邊縮着身子溜走。羅森下意識地用目光追着他,只見他走到路口時又撞上了一名婦人————那是黛恩夫人————於是他再次不停地鞠躬道歉。
咔噔。
背後傳來一聲乾脆的響動。
門內站着一名男子,看起來約莫五十歲。豐厚的灰髮、修整得體的鬍鬚,柔和之中帶着銳利的水藍色眼眸,嘴角浮着慈愛的微笑。身穿司祭服的他,整個人宛如教會畫像中走出的聖職者。
他望着那個小個子男人離去的背影,開口道:
「真是抱歉,那個人叫札恩,他有些狀況。」
話說到一半,他轉向羅森。
「首先,很高興認識你,我叫貝納德斯,是這座教會的司祭。你是羅森先生吧?村長已經跟我提過,請先進來吧。」
教堂內瀰漫着莊嚴的氣息。明明只隔着一堵牆,裏外的空氣卻彷彿完全不同。
然而,這份神聖卻被眼前的神父徹底破壞了,因爲他每走一步,身體就會「咔噔」一聲。
「抱歉,這聲音有些刺耳,是關節的聲音,我從小就會這樣響個不停。」
「是生病了嗎?」
「不知道,試過各種治療,都沒用。」
伴隨着斷斷續續的關節聲,三人被帶到二樓的接待室,房間擺設簡樸,中央只有一張小桌與兩張椅子,但因爲有一扇細長的窗戶,光線充足,比領主館的客房還顯得寬敞。
「所以,那個男子是有什麼狀況?」
「或者,是某人故意造成的。」
莉莉猛地抓住羅森的肩,他剛剛幾乎要站起來了。雖然他的臉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看得出他已經焦躁到極點。
神父問道,那雙眼裏滿是慈愛。羅森卻像是無處可逃般,帶着難堪的神情問:
「是關於加爾加德被殺的理由。」
「加爾加德沒有畫驅魔的符文。」
以前他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但事發之後,他的鬍子和頭髮就變得邋邋遢遢,對採礦的態度也十分敷衍。
「村民竟然願意接受他啊。」
羅森愣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整理思緒繼續問:
阿貝爾瞪大了眼。
「我現在不是在討論神。我是在說,面對實際事件,我們必須用邏輯思考。」
神父發出一聲乾笑。
莉莉偷偷看了羅森一眼。
「也就是說,讓神來證明一切?」
「至少村裏的人全都這麼說。」
「原本就有燒傷的可能呢?」
札恩因爲血液、黑膽汁、黏液都流失了,只剩下掌管攻擊性的黃膽汁相對過剩,因此纔會變得如此暴躁。針對這點,他們試過放血、給他聖梅尼努姆斯的符文等各種治療,但至今仍未見任何改善。
於是,照例又去找了柯佩爾老爺子諮詢。
神父清了清喉嚨。
羅森搖頭,神父便開始解說。
於是,他被調去做村裏的雜務,但讓他搬運貨物,他做到一半就突然消失;讓他挖墓穴,他挖出的洞連遺體都放不進去,工作品質糟糕透頂;更麻煩的是,一旦責備他,他還會堅稱自己做得很好。
沉默降臨。神父微微一笑。
「據說那對翅膀具有治癒的力量。能讓失去的手腳恢復如初,讓盲者重見光明,驅散肺病。後來,許多人爲了治療而前來找他,於是這個村子便在那之後形成。因此,這個村子有重視傷病者的傳統。」
說到這裏,神父搖了搖頭。
「據說和他一起去過浴場的人表示,他死前兩天還沒有那個痕跡。」
吉爾•馬卡姆原本來自法國東部,從G大學畢業之後被派來擔任司法官,是個典型的法國人式的現實派,擅長調解村裏的紛爭;其妻貝絲也是個爽朗直率的人,兩人都不可能樹敵。
面對羅森明顯繃緊的身體,神父以平靜的語調繼續說:
走出教堂時,四周已被夕陽染成一片赤紅,天空正被夜色吞沒,山頭上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神父語氣溫和,但其中蘊含着多年聽告解者特有的冷峻與洞察。
「現在他擔任墓地的守墓人,住在村口附近的小屋。他來教會是爲了奉獻服務,大家認爲,只要在教會累積善行,症狀總有一天會改善。今天他也在幫忙清掃教堂、打水等等。」
「不不,」神父聳了聳肩,關節又「咔噔」一聲。「我只是神的僕人,怎麼可能去幹涉他人的行動呢。」
看來燒傷痕跡是新出現的,這點應該沒錯。
「哼,那當然!跟你說也沒用啊,臭小鬼。」
聖梅尼努姆斯,八百年前在這片森林中過着修道生活的聖人,關於他的雜談軼事有很多,其中與聖母瑪利亞相關的傳說,被稱爲「聖梅尼努姆斯的悔改與皈依」,是村裏人人皆知的故事。
「……即使那個結果是錯的?」
水車小屋旁的蒸氣浴室,原本也是爲傷病者設置的。
「你還好嗎?」
「沒有人需要被說服,只要順從神的裁決就好————本來我想這麼說,但你想要的答案不是這個吧?」
「這座教會有聖遺物,包裹聖梅尼努姆斯遺骸的布,在守護聖人的遺物前進行神審,村民應該會相信。」
「我問你一件事,你所珍視的『理性』與『邏輯』,有解決過那些痛苦嗎?」
「是的。」神父微笑着說。「留下的水和葡萄酒我也喝了。就算因此死了,那也是神的旨意。」
「你是說札恩吧,他原本從事礦石開採的工作,但大約一年前,他滿頭是血地回來。據他本人說,是腳滑從斜坡滾下來。從那之後,他就變得不對勁了。」
「順帶一提,食物中毒也不可能。我爲了加以確認,也喫了現場留下的食物,如你所見,我人還好好的。」
「我剛纔忘了說一件事。」
「那是同一回事。」神父斬釘截鐵地說。「這個世界存在,是爲了彰顯神的威光,而不是讓人炫耀邏輯。邏輯是惡魔的技藝,它試圖在無視神的前提下解釋世界,這是傲慢。更何況,邏輯根本無法解釋世界的一切。」
「即便如此,」神父微笑,顎骨又發出乾脆的聲響。「那也是神的旨意。」
「你到底想說什麼?」
「有什麼好驚訝的?聽到你剛纔問的那些問題,誰都會這麼想。」
莉莉在他耳邊輕聲提醒,羅森像是這才突然察覺到她的存在,猛地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重新沉回椅子。
「啊,那倒沒有,如果有的話,安早就被直接定罪了。」
「而且,他還會三不五時故意去撞人。本人雖一概否認,但我看多半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魔女,我不知道。她被教會收留後,非常勤勞,每天祈禱不曾間斷,生活也相當樸實。母親遭受火刑,她卻仍能保持那樣的態度,實在令人敬佩。」
話題接着轉向最先死亡的馬卡姆夫妻,他們是在離教堂不遠的自宅中去世的。
「多虧了聖梅尼努姆斯吧。你聽過這個村子的由來嗎?」
「哎呀,說了些無關的話,真是抱歉。你們是爲了安的事而來的吧。那麼,我該說些什麼呢?」
宗教人士與學者中,有不少人對神審抱持懷疑,羅森也是其中之一。他曾說過,公判記錄裏有許多神審成功的案例,但他本人從未親眼見過任何一次。
「而體液過剩也是一種疾病,所以他纔沒有被趕出去。」
從斜坡摔下時頭部破裂,體液流失過多,導致體內平衡被打亂,這是老爺子的判斷。
「你是想說,那燒傷是偶然形成的?」
「本人說只是摔了一跤,但村裏有人說,他是被山裏的惡魔蠱惑了。」
聖梅尼努姆斯原本是異教徒。某天夜裏,一名少女出現在他的夢中。她面容憔悴,懇求他救救自己,因爲正遭惡魔襲擊。他答應了,與惡魔戰鬥並將其擊退,但代價是失去了左臂。
「即便如此,我們仍必須在許多場合做出判斷。不理性、不邏輯地思考,怎麼做出判斷?」
「原來如此,看來你認爲安是無辜的吧。」
咯吱一聲,羅森咬緊牙關。神父彷彿得到答案般點了點頭。
「冷靜一點。」
無法工作、或被視爲不道德的人,通常會被排擠,爲了維持整體運作,這在任何地方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小小的村落更是理當如此。
就在那時,被救的少女身上綻放光芒,化爲神聖的姿態。她就是聖母瑪利亞。爲了感謝他的救助,她在他的左肩上賜予天使的翅膀。深受感動的他因此悔改皈依,成爲虔誠的信徒,並以此度過餘生。
「什麼?」
「……這樣你就不能幫忙了嗎?」
「沒有吧?邏輯是無法救人的。遺憾的是,在『邏輯』這個壺裏並沒有『希望』。那麼,這世界沒有救贖嗎?有的。那就是神的慈悲。正因爲神始終與我們同在,心中才會點亮希望。正因爲信仰,我們才能活下去。」
「和加爾加德一樣,沒有外傷,也毫無徵兆。」
「聽說胸口有燒傷痕跡,真的看起來像惡魔的臉嗎?」
「然而,這並不能證明她不是魔女。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交給神,神會引導我們,我只需遵從。」
黛恩夫人站在教堂門前,全身被汗水浸透。她一直在烈日下等着他們從教堂出來。
「但是,」貝納德斯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光。「在我看來,你並不是依靠理性,而是被情緒牽着走。」
「……抱歉。」
羅森像被釘住般僵住。
「大學教育真是害人不淺,讓人想法過度膨脹,試圖用思考而不是信仰去理解一切。所謂的正確或錯誤,只有神能決定。我們只是祂的造物,沒有資格多嘴。」
「我不這麼認爲。吉爾雖然是從中央派來的外地人,但村民對他非常信任。」
羅森點點頭。
莉莉瞪大眼看着神父。她完全無法理解,怎麼有人能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被下毒的可能呢?」
「兩人都非常健康。他們唯一的煩惱,大概就是沒有孩子吧,這件事還常被拿出來開玩笑。」
「你知道的全部。」
「這不是最簡單的方法嗎?」
莉莉原本以爲她是來補充安的罪狀,羅森也同樣露出疲憊的神情,但黛恩夫人說出的卻是意料之外的話。
神父所說的內容與蘭德森告訴羅森的差不多。首先是官吏夫妻的死亡,接着是加爾加德。
黛恩夫人尖聲打斷,無視阿貝爾的錯愕,轉向羅森。
「夫妻的胸口有燒傷痕跡嗎?」
「在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羅森坐在對面問道。貝納德斯點了點頭,脖子關節清脆地響了一下。
「什麼意思?我完全沒聽說過!」
「確實,若是神蹟出現,再頑固的人也不得不改變態度,但神不一定會施展奇蹟。」
「那就好。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認爲安小姐是魔女嗎?」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主張安無罪並非出於邏輯,而是情緒。你的情緒被某些東西或某些經驗掀動了。」
「那麼,」神父接着說。「就讓神來審判吧。」
「請你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大家相信安小姐是無辜的?」
「你喫了?那可能就是害死他們的原因耶!」
莉莉腦中浮現了教堂前發生的一切。無論是羅森還是黛恩夫人,與那個男人之間其實都有足夠的距離。她也覺得若非故意爲之,根本不可能撞上去。
讓神來審判,也就是神審,那是被告用以證明自身清白的最後手段。例如,把手伸進沸騰的熱水裏;或是徒手抓起燒得通紅的鐵棒。若仍然沒有燒傷,就會被視爲無罪,因爲那代表神的奇蹟拯救了無辜之人。
「既然加爾加德胸口有,爲什麼兩人的屍體上沒有?」
神父立刻沉默地凝視羅森片刻,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古典醫書認爲,人類體內有四種體液,血液、黃膽汁、黑膽汁及黏液。人的體質與性格就是由這些體液的多寡來決定,例如多血質的人開朗善交際,黑膽汁質的人沉默而神經質。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你大概遭遇過極不公平的事吧。那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至今仍在你心裏留下陰影。可是,只要人活在世上,只要人是不完美的,那些痛苦永遠不會消失。」
「是在喫晚餐時突然痛苦起來的吧?沒有可能是疾病嗎?」
這句話讓羅森驚叫出聲。
在這個惡鬼魍魎橫行的世界,驅魔的咒法十分常見,方法多得數不清,莉莉一路上也見過無數種。
而這個村子使用的是葡萄酒的符文。
做法很簡單————在家門的內側,先以跨步的姿勢用葡萄酒劃出十字,然後在十字的交叉點外圍添上一個圓形,這樣就完成了。
葡萄酒象徵主耶穌的血,而「紅色」被認爲能抵禦一切邪惡,因此常用於咒法。十字加圓的組合雖少見,據說是模仿聖梅尼努姆斯使用的聖具。
自從「徵兆將會出現」的預言傳出後,家家戶戶的門上都畫了紅色的圓形十字架,至今仍未擦掉,因爲安還沒被處刑,由此可見村民對她的懷疑有多深。
「但加爾加德沒有這麼做,他說自己不怕魔女,要來就來。大家都以爲他開玩笑,沒想到他竟然是認真的。」
「爲什麼?」
「大概以爲自己能打贏吧。他個子大,力氣也大。」
「那倒是真的。」這次開口的是送他們出門的貝納德斯。「我確認遺體時看過,他家門內側沒有圓形十字架,最先發現屍體的村民也說沒有。」
「會不會只是沒注意到?」
「你覺得有人會看不見葡萄酒畫的圓形十字架嗎?現場沒有任何咒法的痕跡,目擊者也都這麼說。」
「……除了加爾加德,還有人沒畫符文嗎?」
黛恩夫人聳起肩。
「怎麼可能,村裏有魔女,誰會做那種蠢事。」
「教會可沒有做。」
貝納德斯微笑着補充。確實,他們剛纔經過的教堂門上沒有任何符文。
「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有沒有符文,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啊,是喔。」黛恩夫人不肯退讓。「你們運氣真好,魔女選了加爾加德下手。」
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明白了吧?加爾加德沒有符文,而他被殺了,這還能是誰?當然是那個淫蕩魔女乾的!」
太陽已落到山後,只剩微弱的餘暉。原本還想去找柯佩爾談談,但時間已經不夠了。
「剛纔神父說的……你以前參與過的魔女審判,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可是……」
三人微微點頭致意後繼續前行。突然,腳邊的砂石炸開,一顆石頭從背後飛來。三人同時回頭。
青年話到一半便閉上嘴,大概看出羅森不願回答。他們與幾名男子擦肩而過。那些男人身材結實,衣服沾滿泥土,手裏抱着大籃子或袋子,裏面塞滿了大小不一的礦石,看來他們一直工作到現在。
「那個……」
黛恩夫人還想再繼續往下說,但三人趕緊打斷道別、快步離開。
「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些男人的身影已經遠去,染成赤色的小巷裏沒有投擲者的影子,只有黑夜在悄悄擴散。
阿貝爾小心翼翼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