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莉莉(1)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1.1萬 字
看着那兩個緊張得發僵的男人,莉莉反倒覺得有些好玩。只要聽到有人曾參與過魔女審判,多數人的反應大抵上都跟他們差不多。
魔女審判總伴隨着駭人的傳聞。據說審問者會毫不留情地逼問那些違逆教義的魔女,把她們綁起來並進行折磨虐待。一旦逼出自白,便會以鐵器撕裂她們的血肉,再以火焰將其燒成灰燼。在那撕心裂肺的哀號中,參與審判的人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甚至還會帶着冷笑、投以冷潮熱諷。
市井流傳的這些形象,此刻正被眼前的兩名守衛投射到這位前大學教授身上。
莉莉悄悄抬頭望向羅森。
他留着短短的焦茶色頭髮,臉型瘦長,眉毛淡薄。那雙細長的眼睛像兩條線,讓人難以從中讀出情緒;再加上他身形修長、氣質冷靜,初次見面的人往往會感到壓迫。更有甚者,他在大學執教時養成的說話習慣————成熟、老成,甚至在莉莉看來有些「老人味」的措辭————總之就是相當囉嗦。這樣的情況反而助長了難以言喻的詭異效果。
不過莉莉很清楚,他其實是個情感豐富的人。只是這份情緒不容易表現在臉上或語氣裏。也因此,他常被誤認爲是個冷血無情的人,這讓少女覺得有些好笑。
「……請稍等一下。」
其中一人匆匆往村裏深處跑去,不久便帶着一位老人回來。
老人看起來大概五十多歲,光禿的頭頂在陽光下反着光,臉上深深刻着歲月的皺紋;身形比嬌小的莉莉還矮,乍看之下就像只是年紀增長了的孩子。
老人自稱莫格,是這座村子的村長。他接過羊皮紙,掃視了一遍,便長長吐出一口氣。
「沒想到,你真的是恩斯特大學的學士大人。」
恩斯特大學————在帝國中以歷史悠久與名聲卓著聞名,其畢業生活躍於國內外,尤其在法學領域,更與義大利的帕多瓦大學並列爲最高權威,而羅森曾在恩斯特大學擔任教授,莫格會如此驚歎也就不難理解了。
羊皮紙是由校長署名發出的文書,簡潔地請求沿途各地對羅森一行提供協助。
「在這種時候竟能迎來負有盛名的學士大人,真是天大的幸運!那個魔女也算是走到盡頭了。」
老人雙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並深深鞠躬。
「請你務必協助主持魔女的審判。」
雖然無法與大城市相比,但村子裏仍充滿着活力。
作爲一座被森林包圍的村落,四處都能見到茂密的樹木。樹影間隱約可見的房屋多半是木架結構、復以茅草的屋頂,其中甚至有幾棟是兩層樓。散落各處的田地正值收穫季節,婦女們正把一顆顆高麗菜丟進籃子裏;更遠處的休耕地上,幾頭牛正悠閒地躺着休息。
正東張西望時,某個物體突然從陰影裏竄了出來,是一隻雞。緊接着,小石子啪的一聲在牠腳邊彈開,循着方向望去,一羣孩子從房屋後方冒了出來。
其中一人發出驚呼,看來是因爲發現了莉莉一行人。
「看起來是這麼回事。」
房間大約比儲物間大一些,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敞開的門縫透進來的光,以及地上放着的一盞燈籠,整體而言比走廊更昏暗;石壁透着冰冷的溼氣,地面上積着一灘灘水,想必是昨夜的雨從縫隙滲入。而且明明位在高塔之上,角落卻仍躺着一具乾癟的老鼠屍體。
「是本村的守護聖人。」
然而,真正能在拷問中堅持到最後並自證無辜的人,恐怕千人之中也難有一人,絕大多數的疑犯都會在用刑過程中屈服,並選擇說出自白。
「哎呀,沒想到魔女審判的專家竟然肯親自前來!」
他叫阿貝爾,是村子裏的司法官,但外表看起來實在是不可靠,不僅顏色淡得近乎透明的雙眼滿是恐慌,手指還不停顫抖,背脊更像受驚的貓一般弓着,彷彿隨時都會向前倒去。
「不、不要!別靠近!」
「別吵。」
他手剛搭上門把,房內便傳來尖叫。
男子自稱蘭德森•格蘭•愛因斯坦,是愛因斯坦的領主「吉約姆•格蘭•愛因斯坦侯爵」的次子,受命管理這一帶的土地。
此外,還有另一種方式,就是將腳踝夾在木板之間,再以螺絲逐步收緊,在血液滯留的狀態下,腳部被進一步壓迫的痛楚,簡直就像釘子打入骨髓一般。
與魁梧的身軀相反,男子的頭卻小得異常,灰色的頭髮稀稀落落,頭上歪戴着一頂帶羽飾的小帽子。雙眼分得極開,再加上整張臉缺乏起伏,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蛇。
「雖然說有三個人死亡,但也可能只是疾病或其他原因。」
那人身形瘦長,顯得有些單薄,整個人畏畏縮縮的,伸在胸前的手似乎握着一串玫瑰念珠。
這感覺就像正走在貧民窟,身體有殘疾的人往往難以找到像樣的工作,而無法勞動的他們又常被家人視爲累贅而拋棄。失去容身之所後,他們最終會在某個地方齊聚,那便是貧民窟。
「啊,原來如此。」
在審判中撤回自白並非不可能,但幾乎不會被採信,往往都會被認定爲「因畏懼刑罰而胡言亂語」,結果不是直接維持原判,就是再度施刑。
蘭德森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不斷點頭。
「殺人,有三個人被殺死了。」
第一個擦身而過的男人右眼已經失明,左眼則復着一層白膜;第二個女子一條腿明顯短得異常,每走一步,身體便像木偶般晃動;第三個人的臉幾乎被燒傷毀去,傷痕一路延伸到頸側,若衣服底下也復滿疤痕,莉莉也不會感到意外。
羅森開口詢問,村長點頭回應。
三、正規審問
「……你們認爲是魔女做的?」
一、逮捕•拘束
那人真的是魔女嗎?
是否真的施展了魔法?
但要是做到這地步疑犯仍不認罪,就會進入最後階段,真正展開嚴刑逼供。
四、判決•執行
房間被木製的柵欄分成前後兩區,後方的牢房也被柵欄分成左右兩格,其中左側的牢房前站着一個年輕人。
在塔頂的盡頭,蘭德森停下腳步。
走在前頭的莫格喝斥了一聲,但完全無效。孩子們立刻蜂擁而上,將莉莉和羅森團團圍住。你們從哪裏來的、來這裏做什麼————諸多問題像箭矢一般接連射來。
「只要在我們停留期間提供餐食與住處,其他隨你們決定。」
「夠了!田裏的工作就放着不管了嗎?」
聘請法律家自然需要報酬。通常價格不菲,甚至有人會趁機獅子大開口。
羅森等人跟着前來應門的僕人穿過大門,屋內的涼意與外頭的日照形成鮮明對比。沿着簡樸的走廊前行,轉上樓梯後,一貫的樸實景象忽然轉變,豪華的空間映入眼簾。
羅森終於切入正題,領主的表情瞬間暗了下來。
村長在門前告辭。爲了這次的魔女審判,村裏似乎成立了由他主導的「魔女委員會」,他得去向他們說明情況。
「哎呀,歡迎各位遠道而來。」
要真正辨別那些跡象並不容易,需要豐富的經驗與龐大的知識,因此在經驗不足的審判環節,往往會向學識深厚的法律家尋求協助。
最常被採用的是「吊掛」之刑,將疑犯的雙臂用繩索綁住,並將整個人吊掛在鉤子上,光是這樣就已經相當痛苦,若再加上劇烈搖晃繩索,則會讓痛楚更加劇烈,短時間內造成脫臼的情形所在多有,甚至可能痛到昏過去。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全都有某種身體上的殘缺。
爲了警示世人,處刑多半在廣場上公開進行。基於人性考量,一般會先以絞殺結束其性命,再施行火刑;但若曾撤回自白,或罪行被認爲極其狠毒,便會被活活燒死。
趁着話題稍歇,羅森終於插進一句,「我能先問一件事嗎?」
「好了,到了。」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外貌奇特的男子。
一般來說,由魔法造成的死亡與自然死難以區分,畢竟屍體上不會留下外傷或溢血等他殺跡象,死亡的樣態也與自然死無異,確實有時會出現各種「魔法的痕跡」,但若沒有那些徵象,被當成自然死亡也不奇怪。
他帶着一行人登上尖塔,被認定爲爲魔女的被告,就被拘禁在塔頂。
「你是想說,我們這些外行人,很難判斷這是不是魔女的所作所爲,對吧?」
那是個寬廣的大廳,挑高的天花板帶來開闊的空間感,四面牆壁被壁畫復滿,有太陽、月亮、羣星,以及各式各樣的動物、聖人像等等,題材繁雜交錯,構成一個混沌的世界。
伴隨着壓抑的竊笑,門被推開,沉重的木門發出鈍響,黴味與屎尿的臭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尊木雕像,面容嚴峻,留着哲學家般的鬍鬚,就這麼豎立在木製的臺座上,披着外袍,仰望天空。最特別的是雕像的左邊肩膀,本該是手臂的位置,卻長出一片天使的翅膀。莉莉一路上見過不少守護聖人的雕像,但這樣的造型還是頭一次看到。
「等一下就去啦。」
「哎呀,纔剛進行到一半呢。」
「啊,真是失禮了。我這個人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他的臉上浮現一絲戲謔的神情。
一旦自白確定,便會送上庭審。審判通常在法院進行,但若該地沒有設置法院,便會在領主的官邸等地舉行;此時,會由領主或司法官擔任法官,而負責審問的司法官或官吏則作爲檢察官。不過,由於犯罪自白已經取得,審理往往只是確認罪狀走個形式,隨即宣告結案。
說着,他便對羅森連珠炮似地發問,炙熱的情緒甚至不輸先前那些孩子,讓莉莉看得目瞪口呆。「抱歉。」
***
若能在此階段取得自白,那就再好不過;但若是花了大把時間詢問,對方仍堅決否認,則會進入下一個階段,也就是加大拷問力道,迫使對方認罪。
「聖梅尼努姆斯是指?」
由領主親自帶路本就罕見,而他之所以如此熱心,是因爲想「親眼見識真正的魔女審判」。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獨自前來,身邊還有個獨臂的男人陪着他,這個名爲特克斯的僕人看來挺年輕的,只不過跟羅森一樣面無表情,臉色更是糟得驚人。
與多數的審判一樣,魔女審判也分爲以下四個階段:
「現在正好是正規審問剛開始的階段。」
辯護人基本上也不會列席。如前所述,上了法庭召開基本上已經沒有辯護的餘地。
「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問問,你要多少酬勞?」
「那麼,就讓各位與魔女見上一面吧。」
「沒錯,真是可怕啊。」
拷問的施行原則上最多三次,若能撐過三次仍未認罪,便會被判定爲無罪。在此情況下,當事人必須放棄對審判相關人士的報復,同時也不得對外泄漏審判過程,方能獲得釋放。
正規審問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獲取嫌犯的自白,通常會依照以下三個階段進行:
一行人繼續往村子的深處走去。眼前是一面筆直陡峭的巖壁,高聳入雲。在急峻的山腳下,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領主的官邸。
「不不,你帶着校長的親筆書信,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學者,請務必多多指教。」
首先是一般性詢問,會當面質問當事人控訴的內容是否屬實。
判決一經確認,刑罰就會在一、兩天內執行。而魔女要面對的極刑甚至比殺人等重大罪行的斬首更加嚴酷,那就是火刑。
建築呈粗獷的長方形,從窗戶的配置來看,大概有三層樓高,右側聳立着一座尖塔,復着紅色屋頂,牆面由磚瓦砌成,整體顯得陳舊黯淡,部分地方甚至已經剝落。若不是門前飄揚的兩面旗章,恐怕沒人會相信裏頭還住着人。
「那羣小鬼,真的是無法無天。」
蘭德森誇張地張開雙臂。
過程中也會清楚告知「要是繼續堅決否認,我們就會開始用刑」,並且再隔一段時間後重新詢問,許多人因畏懼拷問,會在這個階段選擇自白。
「那麼,我立刻帶各位去見當事人吧,順便也讓我向你學習魔女審判的進行方式。」
「阿貝爾。」
不,並非只有他這樣。
「那邊那尊,就是聖梅尼努姆斯。」
羅森補充道:
多數城市或村鎮都會奉某位守護聖人爲庇護者,這通常會是與當地淵源深厚的歷史人物,有時甚至比上帝或救世主更受民衆親近與敬仰。
「罪名是?」
首先,要從「疑似魔女」案件的告發開始,提告的人可能是官員,也可能是領主,經詳細審查告訴內容之後,若嫌疑重大,嫌犯便會直接遭到拘禁。
他指向前方的廣場,中央立着一棵瘦長的冷杉樹,緊接着是一口井,而雕像就在一旁不遠處。
沿着螺旋階梯往上走時,蘭德森一邊領路,一邊解說。
莉莉悄悄鬆了口氣。若是任由那位領主繼續說下去,恐怕一路問到天亮也不奇怪。
「我實際參與過的次數也不算多……」
「我們的確對於這類問題並不熟悉,看來還是交給專家比較妥當。」
「你很瞭解魔女嗎?」
接着進行的是預先審問,在這個階段,會聽取嫌犯、原告以及證人的陳述,作爲正規審問前的初步調查。有時嫌疑會在此階段獲得洗清;倘若仍有疑慮,則進入正規審問階段,也就是說正式的審訊在此時纔會開始。
二、預先審問
蘭德森眨了眨眼,似乎被這回答嚇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復神色,俐落地轉過身去。
牆邊擺着幾座臺架,上頭掛着精美的掛毯;地板鋪着波斯地毯,四處散落着花瓣。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麝香味。
然而,對羅森與莉莉而言,這並不是問題。
孩子們毫不在意地頂嘴。老人揮起手杖,他們便笑着四散逃開,毫無悔意,還一邊喊着:「啊啊,聖梅尼努姆斯啊,請原諒這個人吧!」等孩子們像小蜘蛛般跑得無影無蹤後,莫格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蘭德森一喊,年輕人便整個人彈了起來,顯然完全沒注意到一行人的到來。
「呀!」
在被帶往塔頂的途中,莉莉等人與三個僕人擦肩而過,每個人的臉色都一樣蒼白。雖然領主館內光線昏暗,多少會讓人顯得臉色不佳,但這些人是真的可以說是血色全無。
他比羅森高出整整一個頭,是莉莉至今見過最高大的人,從肩膀延伸出的手臂異常修長,不彎腰的情況下,手似乎就能碰到膝蓋;身上披着斗篷,上頭繡滿細緻的刺繡,層層褶皺堆疊,顯得華麗而繁複,斗篷下的上衣雖然樸素,但絲質的緊身褲卻十分醒目,可能是近來的流行吧,花色則是藍白相間的條紋。
「聽說魔女出現了?」
據說他是最近才被派任到此。「他真的能勝任審判惡徒或魔女的職責嗎?」明知是多管閒事,但莉莉仍不禁心生疑問。
互相寒暄過後,蘭德森帶着戲謔的笑意問道:
「話說回來,剛剛到底在吵什麼?」
「啊,對了!」
阿貝爾像是觸電般回頭望向牢房。
「安……我是說那個魔女,剛纔做了奇怪的動作!她一定是想施展魔法!」
阿貝爾視線所指的方向是一間陰暗且空無一物的牢房,只有一堆乾草作爲牀鋪,角落則有一個簡陋的糞坑。
有一名女子站在那裏。
很美的女子,年紀大概比莉莉稍長,十七、八歲左右。微弱的光線映照在她白瓷般的肌膚上。栗色長髮披散在背後,雖然凌亂,但只要稍加整理,必能呈現出絲綢般的光澤。仔細一看,她右頰上浮着一塊青紫的瘀痕,反倒爲她增添了一絲妖異的魅惑。粗布衣料包裹着勻稱而柔和的身材,端坐在冰冷石地上的姿態,讓人不禁聯想起威尼斯名匠手下的雕像。
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她的眼睛。
淡紅棕色的瞳孔異常堅定,直勾勾地注視着莉莉等人。
羅森向前一步,示意阿貝爾退下,然後在柵欄旁蹲下。
「初次見面。」
女子沒有回答。她的眼神像是在探尋,又像是在打量。
「我叫羅森。可以叫妳安嗎?」
她的脣依舊緊閉,但羅森並未在意,反而微微前傾。
「安,有一件事情想請教,妳是魔女嗎?」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大概是沒料到會被這樣問吧。畢竟,從來沒有人會向「已經被認定爲魔女的人」提出這種問題。那些人只會指控、審問、定罪,卻從不真正進行「審問」。
不過,疑惑只有在她臉上一閃而過。
「不是。」
身爲兵長,他的身體如鋼鐵般鍛鍊,士兵們甚至戲稱他爲「海克力斯」。他從未生過大病,雖然喜歡喝酒,不過酒量極好,不會醉倒或失態。
「我不是魔女。」
「一定會沒事的!」
「就算這樣的解釋是對的,也不能代表安小姐就是魔女,也可能是別人施了魔法。」
羅森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表情透露着緊張的情緒,伸手入懷,他取出了十字架,上頭還有神之子的浮雕。
「意志」早已不存在,思考能力被奪走,只剩下機械般羅列審問者所期待的虛構答案。在那樣的狀態下做出的自白,又有什麼意義可言。
「你應該明白了吧?」蘭德森露出一抹冷笑。「她母親被火刑的那一刻起,村裏就開始懷疑安也是魔女。」
蘭德森雙手交疊,開口詢問。羅森立刻回應:
這位住在村外的老人是預言家,也就是以接收天啓並轉達給一般民衆的人,村民遇到困難時常向他求助、尋求建議。這種角色在各地村落幾乎都有,有的稱其爲占卜師,或者是巫師,雖然稱呼不同,但職能大同小異。
————嬰兒是被魔法殺死的。未來兩週,把搗碎的艾草塗在家門口,如此一來,奪走嬰兒性命的魔女就會每天上門。
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極限狀態下的洗腦。每一次的指控,都在無意識中被灌輸下「我說不定真的是魔女」的念頭。周圍的人全都指稱「你就是魔女」,那麼,錯的會不會是自己?若不是魔女,爲什麼如此虔誠的自己會遭受此般苦難?————思緒在絕望中打轉,直到某一刻,突如其來的「領悟」降臨:「啊,我果然是魔女。」然後一件又一件自己從不曾做過的罪行,就這麼在腦海湧現。
清澈的聲音,如同玻璃工藝般透明。
待月盈缺走一輪————在月亮盈缺的一個月之內,
安回望着莉莉,輕輕點了點頭。或許是感受到一絲希望,她的脣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羅森的質疑纔剛出口,阿貝爾便壓低聲音回答:
「不過,實際被控訴的罪名,只有殺害最後一位死者加爾加德,也就是那個水車小屋管理者的嫌疑。」
莉莉忍不住脫口而出,還對安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羅森朝她投來一記苦澀的眼神,但她選擇裝作沒看見。
阿貝爾大聲打斷,蘭德森接着說道:
接着,開始說出口,跟惡魔淫亂不堪的過程、用魔法加害他人的行爲等等,所有的細節都會以自己對魔女的零碎知識爲基底,在層層的誘導下拼湊而成。
她毫不遲疑地回應:
剛纔安的眼神,以及清晰無比的說詞,蘊含着堅定的意志,不向荒謬的審判屈服,誓要奪回自身清白的意志。
蘭德森接着解釋:
這四行詩的解釋方式,根本多如繁星。
「我不是魔女。」
那天傍晚,加爾加德前往夫妻家中共進晚餐。水車管理人與司法官同屬領主麾下,自然往來頻繁。
「他身上沒有致命外傷,而且我從以前就認識他,只能說他絕不會是突然病倒的男人。」
「這樣的人卻突然死了,不覺得很奇怪嗎?」
她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逼到死衚衕了。
蘭德森像是要給最後一擊般補上:
「能否再詳細說明她的罪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一切終將明朗————
————然而。
「還有許多證詞呢。」阿貝爾補充。
「我……」燈籠的火光在她的瞳中微微搖曳。「不是魔女。」
羅森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會得到如此乾脆的否定。
「那就是『徵兆』?」
「再加上現場的情況,那個甕會倒下,是因爲被施了魔法的加爾加德在痛苦中翻滾時撞到的,這樣推斷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並不是。
有人死去時,先通知教區祭司是慣例。
可怕的慈悲業力將如期降臨————可怕的「慈悲業力」將被施行,這裏指的就是恐怖的魔法。
「荊棘的冠冕早已戴在我頭上,但正如主的受難,這是賦予我的試煉。主不會給我們無法承受的重擔,我只需盡我所能,走完我該走的路。」
短暫的沉默之後,羅森緩緩搖頭,像是甩開心中的某種遲疑,隨即站起身。他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直視着她。
當天早晨,幾名村民前往公共浴場。
席間,夫妻倆突然痛苦倒地,加爾加德急忙向蘭德森報告,在他的指示下又去請來貝納德斯神父,由神父確認兩人死亡。
「安憎恨那些把她母親送上火刑的村民,尤其是當時擔任檢察官的吉爾•馬卡姆,動機相當充分不是嗎?」
「那麼,各位有什麼想法?」
被指控爲魔女,基本上已經沒有生還的機會。
莉莉抬頭看向羅森,依舊是一張難以讀懂的臉,但那緊握的拳頭清楚透露出他的心情,看來情緒是有些激動。她稍微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據說,馬卡姆夫妻死時,安毫無情緒波動。
民間流傳着,魔女的力量會從母親傳給孩子。因此,只要母親被判爲魔女,孩子自然會被懷疑。一旦村裏發生災禍,第一個被指向的,就是她。
水車小屋旁設有共用的烤麪包房,以及利用窯爐餘熱的蒸氣浴室,村民習慣在那裏烤麪包、洗澡。
「殺人!她奪走了三條人命。」
羅森剛要開口,蘭德森便搶先一步,語速加快地說下去。
安輕輕吐了一口氣。
語氣堅定、眼神毫無閃躲。在後方觀望的蘭德森等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畢竟在十字架前說謊,死後將墜入永劫地獄,然而她卻毫不畏懼地宣告自己並非魔女。
然而……
眼前的這名女子,絕不是該被火刑焚燒的罪人。
於是她就遭到告發了,審判由領主蘭德森擔任審判長,司法官吉爾•馬卡姆擔任檢察官,最終判決有罪。
一切終將明朗。
「也就是說,在這一個月內會施行魔法,而那可怕的『徵兆』會顯現,結果五天之後,加爾加德就死了,和先前那對夫婦一樣,身體健康卻突然死亡。」
羅森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在加爾加德死亡的五天前————也就是十天前,村裏的官員夫婦死亡。那是前任領主時代就開始擔任司法官的吉爾•馬卡姆,及其妻子貝絲。接替吉爾職務的人,就是阿貝爾。
沒有證據,沒有邏輯,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聽着她的聲音,莉莉便明白了。甚至在聽說這片土地抓到魔女的那一刻,她心底就已經有了答案。
他將十字架從柵欄間遞向安。
「發現的人就是加爾加德。」
結果,兩週內每天上門的,只有安的母親。
待月盈缺走一輪,
加爾加德大約四十多歲,長年侍奉愛因斯坦家,曾任士官長,五年前蘭德森成爲領主後,他自願前來效力。
安的母親被火刑後,村裏爲了該如何處置她爭執不休,有人說孩子無罪,有人說不能留下疑似魔女的後代。最後,村長與蘭德森裁定將安交給教會照料。
據說,有人聽見她在那段期間喃喃自語:「得趕快把事情做完。」
徵兆將在白日之下一覽無遺————徵兆會在白天衆目睽睽之下暴露,
聽完村民的請託後,柯佩爾吟誦了一首四行詩。他總是以詩句的形式傳達宣託。
羅森盯着那雙白皙的指尖,低聲道:
「她是個堅強的人呢。」
可怕的慈悲業力將如期降臨,
莉莉在心中否定。
「接下來的路,恐怕會佈滿荊棘喔。」
她早就知道了。
不過,那天情況有點不一樣,窯裏沒有火,浴場也沒有蒸氣。覺得奇怪的村民前往管理小屋查看,結果在屋內中央發現加爾加德半裸伏倒在地。旁邊翻倒着一個大甕,溢出的葡萄酒浸溼了他的身體與褲子,地板上也染滿大片酒漬。
徵兆將在白日之下一覽無遺,
「我明白你的疑問。」蘭德森露出帶刺的笑容。「我應該按照順序詳細說明。」
據說,加爾加德死前幾天,安的行爲突然變得可疑。
過去在魔女審判中被押上法庭的人們,在莉莉腦海中一一浮現,那空洞的視線、無法聚焦且彷彿失去靈魂的眼神。
「安的母親是魔女。」
那是發生在五天前的事情。
「妳敢對着神發誓嗎?」
當然,世上確實存在真正的魔女,但她們在所有被告之中究竟佔了多少比例實在令人懷疑。
但火種從未熄滅,因此「可怕的慈悲業力」被解釋成魔法,加爾加德一死,安便立刻被指控爲魔女,並立刻遭到拘禁,速度快到近乎草率。
纖細的手指毫不遲疑地放在十字架上。
例如「可怕的慈悲業力」,若不事先灌輸「魔法」的概念,誰會把這句話理解成魔法?它指的可能是神的作爲,也可能象徵寬恕仇恨的行爲。至於「一切終將明朗」更是再模糊不過的說法。
莉莉心想,最大的問題在於犯人的自白會被視爲決定性證據,這也是控方會無所不用其極嚴加拷問的主要原因,而且一旦開始逼供,幾乎沒人能夠撐到最後。在絕望之中,或是在周遭不斷的指責之下,只要審問持續幾日,多數人都會開始滔滔不絕地承認罪行。
下樓時,衆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蘭德森的臉上雖然掛着一貫輕浮的笑容,但嘴角似乎有些僵硬;阿貝爾則心不在焉,嘴裏喃喃自語。
「我們馬上請來本村的祭司貝納德斯神父,是他確認加爾加德的死亡。」
回到大廳後,蘭德森重重坐進預備好的椅子;隔着小桌,羅森也在小椅上坐下。由於沒有其他座位,莉莉只好跟阿貝爾一起站在旁邊。
馬卡姆夫妻也四十多歲,沒有罹患疾病,身上也沒有外傷。有位村民覺得可疑,便在他們死後立刻去拜訪柯佩爾老爺爺。
「加爾加德?」
「所以你認爲,是安小姐下的手?」
「即便你是清白的,」羅森迅速插話,「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一個證據都沒有;相對來說,徒然接受嚴刑逼供,最後仍被火刑處死的可能性還更高。」
「他以前差點因冤案被處刑,是我替他洗清嫌疑。從那之後,他就對我忠心耿耿。」
安的說法並沒有讓莉莉的心掀起任何波瀾。
「啊,還有一件事。」
嬰兒的母親向柯佩爾求助,柯佩爾又吟出四行詩,解讀後的意思是:
半年前,安的母親因爲「詛咒鄰家的嬰兒」而被處刑。那孩子某天突然發熱暴斃,而那正是安的母親碰觸他之後的事。
「願神之名使真相得以彰顯,我會竭盡所能的。」
就算是被栽贓的也一樣。
「加爾加德的左胸上,浮現了惡魔的臉。」
拳頭大小、漆黑的燒傷痕跡,歪曲的Y字形印記,看起來就像山羊的頭,那正是衆所皆知的惡魔象徵。
「想必就是『魔法的痕跡』吧。」
魔法施行時,往往會留下某些跡象,例如異樣的臭味、閃瞬即逝的奇怪光芒,或是動物的躁動等,其中也包括受害者身上浮現的圖樣,透過這些「魔法的痕跡」,人們便能將自然死亡與魔法殺人區分出來。
蘭德森探出身子。
「那麼,事件的大致情況我已經說明完了,不知道學識淵博的你有什麼高見?」
蘭德森露出一抹惡意的笑,彷彿在說「看吧,這下你反駁不了吧!」
羅森閉上眼,似乎在慎重思考最恰當的回答。片刻後,他抬起頭直視領主。
「剛纔,安小姐已在十字架前宣誓,表示自己不是魔女。」
「那當然是謊言!」
阿貝爾尖聲喊道。
「她是爲了保命才撒謊!那些傢伙全都是騙子!」
「然而事實是,她並沒有認罪。」羅森停頓一下,語氣驟然變得銳利。「那麼,爲什麼要對她施行逼供?」
阿貝爾猛地吸了一口氣。
「我沒有逼供!」
「你打了她吧,她臉上的瘀痕相當明顯。」
「那是……那是因爲她做了奇怪的動作,我纔會……」
青年還想辯解,但蘭德森抬手製止了他,並開口問道:
「你想表達什麼?」
「依照《卡羅琳娜刑事法典》,這次的審問是違法的。」
「G大學最近。」
若對控訴不服,被告可透過代理人,通常是親屬,也可能是顧問辯護人,向上級法院或鄰近大學的法學部提出異議,在收到回覆前,所有審問與審理都必須暫停,即便是領主也不得違反程序,並且必須遵從裁決。
「求之不得。」
羅森看着蘭德森並點了點頭。
然而,這些規定在地方上幾乎從未被遵守。領主往往依照自己的喜好使用拷問。法典中「拷問的次數與程度由審判官裁量」,以及「即使拷問未能逼出自白,審判官也不負責任」,這些條文,更是成爲濫用的後盾。
在這次事件中,正規審問纔剛開始,甚至連「拷問的威脅」都還沒正式提出,根本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施以拷問,說其違法一點也不爲過。
被氣勢壓倒,他只能點頭。
「很好!」
「不,我只想強調,所有事情必須遵循法規去進行。」
「或者……」蘭德森帶着揶揄補上一句。「也有可能不是安,而是另一個魔女。」
椅子猛地倒在地上,領主興奮地站起來,眼中閃着近乎瘋狂的光芒,嘴角咧得像要裂開。
《卡羅琳娜刑事法典》————一五三二年由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頒佈,是一部規範帝國境內所有刑事程序的法典。
「請讓我接手調查,我想再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確認一次。」
領主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啊,是、是的,騎馬來回大概需要四、五天左右對吧?那麼,在收到回應之前,要做些什麼?」
就這樣,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異議書就交給我家的僕人送去吧,這附近的話……」
「這纔對、這纔對,必須要這麼做纔對。阿貝爾!」
「這可真有意思!」
其中,對於嚴刑逼供也有詳細的規定,如果只有「表徵」,也就是隻有間接證據,依規定是不能用刑的。
領主再次拍手。
「有這麼多證據,你還說她是無辜的!若有一百個人,相信一百個人都會認爲安有罪,你有搞清楚狀況嗎?真是太有趣了!這種有趣的事,可不是常常能遇到的!」
相反地,若嫌疑重大,那麼嚴刑逼供則會被視爲可採用的手段,例如已被定罪的犯人若供出共犯,那麼對於被點名的人施刑就是合法的行爲。
「也是有可能。」
「那就這麼決定了,先把要送往大學的文件整理好。之後我會正式委託你展開調查。」
「你也同意吧?」
「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啪!蘭德森大力拍手。
這可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任務,像加爾加德就有可能是酒精攝取過量,而馬卡姆夫妻則可能是急性食物中毒,這樣的推論並非全無道理。
「也許只是他們偶然間剛好一起離世。」
「啊、是、是的。」
「那不是拷問!」
「不過,這樣一來就有個大問題了,爲什麼那三個人會死?」
這本法典原本是爲了抑制高發的冤案而制定,明確禁止虛假證言、惡意告發,也禁止審判官恣意判決,違反者甚至可能被處以死刑。
阿貝爾大吼大叫,但羅森毫不退讓。
大聲一喝,青年整個人跳了起來。
「去協助這位先生,對你而言會是很好的經驗。」
「至少暴行是事實,因此,我將以法律問題爲由,正式提出此次告訴與拘禁無效的申請。」
「太有趣了,實在太有趣了。也就是說,你認爲安是無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