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羅森(2)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5207 字
分配到的客房十分簡樸,除了木製的大牀外,只擺着兩個矮矮的收納箱,沒有窗戶,但對旅途中的人而言,能遮風避雨、能躺下休息,已經足夠奢侈。
「有被子耶!」
莉莉興奮地叫了起來。
「而且裏面不是稻草,是棉花耶!棉花!」
她在繡着花紋的被子上跳來跳去,牀架嘎吱作響,陣陣帶着灰塵味的氣息飄散開來。
她之所以如此亢奮,大概是因爲先前一路沉默導致壓抑太久。旅途中,她總是如此,只有和羅森兩人單獨相處時纔會多話碎嘴,一旦有第三者在場,就會立刻躲到他身後,像貝殼般緊緊閉上嘴。
以前她可是個能和任何人自然交談的孩子,雖然不可能回到從前,但若她能稍微與他人說上幾句話————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羅森也很清楚,那恐怕是難以實現的願望。
「那麼……」少女緩緩搖了搖頭並開口問道:「安小姐是魔女嗎?」
「不是。」
毫不猶豫的回應。莉莉停止了嬉鬧,直直望向羅森。
「是喔。」
他緩緩點頭,在牀沿坐下。
他也有同樣的感受。
那些證言缺乏邏輯,物證更是寥寥無幾,若要就此定罪,未免過於牽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旁聽魔女審判時的情景。
物證稀少、證言荒謬,甚至矛盾之處多如牛毛,最讓人感到崩潰的是,在同一天、同一時間,被告居然在相隔遙遠的兩地同時犯案,真是不可思議。除非是雙胞胎,不然根本不可能,當然,被告並非雙胞胎的其中一個。這種離譜的情況讓當時的他頭痛不已。
然而,他也明白,目前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能證明安的清白。她在十字架前毫不遲疑的宣誓,以及她那坦然相對的眼神,率直的態度絕不是心裏有鬼的人裝得來的。不過,說到底那也只是刻板印象。
無論安是否爲魔女,要證明她有罪或無罪,都缺乏足夠的證據,用客觀的角度來看就是如此吧。
不管怎麼說,她的情勢真的相當不利。
就算她是無辜的,只要遭到刑求,她幾乎必然會做出虛假的自白;一旦給出犯罪自白,便再無生路。要救她,就必須在那之前證明她的清白,並撤銷告訴,這纔是最理想的結果。
調查需要一個熟悉村子的人帶路,具有司法官的身份,且又負責這次案件的調查,阿貝爾理所當然是最理想的人選。沒想到……
他一臉不滿,看來對被指責「違法用刑」仍耿耿於懷。
「抱歉。」
羅森聳了聳肩。
「行善避惡啊,鼓勵一個弱勢的人有什麼不對?」
最後,控告不會被撤回,嚴刑逼供也會按部就班地進行,在逼出的自白之後,她極可能被送上火刑。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領主館前的廣場上,不知何時聚集了十來個人,連莫格也在,看來這些就是魔女委員會的成員。每張臉都緊繃僵硬,空氣沉重而尷尬。
考量到圍繞安的情勢,大學判定她爲魔女的可能性極高。那麼,作爲「重大嫌犯」,動刑的許可想必也會下放。
「我說是喔。總之先向你道歉,給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煩,抱歉。」
以本案爲例,安被指控以魔法殺人。也就是說,爭點在於她是否施展了魔法。
他向露出疑惑的青年解釋,他想親自見見村民,感受他們對這件事的熱度,他們是否篤信安有罪?還是仍停留在懷疑?又或者只是被周圍的氣氛帶着走?只要知道這些,接下來的方針就能稍微有個方向。
據他所說,直到五天前安被告發之際,他都還不知道安的母親被處以火刑,也不知道安一直被懷疑。前任司法官夫妻突然死亡、而且被懷疑是魔女所爲,這些是他到任之後,從蘭德森那裏聽來的,但他完全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
忽然之間,房內陷入一瞬的沉默。他側眼望去,只見少女把臉別向一旁。
在大學裏做過無數次這類鑑定的羅森,對此再清楚不過。
沒錯,那是唯一能派上用場的辯白。
她大聲喊着,還刻意清了清喉嚨。即使在昏暗的房間裏,他也能看出莉莉的臉頰微微泛紅。
「什麼?你說什麼?剛纔你說了什麼?」
然而,在魔女審判中,要證明無罪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跟之前的審判不一樣,那個人還沒有承認耶。」
安被懷疑是魔女,在那種情況下去鼓勵她,很容易被認爲是魔女的同夥。這次蘭德森他們沒說什麼算是幸運,但若再發生幾次,問題必然會浮上臺面。
有件事,他必須先說清楚。
「有調查報告啊,需要的話我就去拿過來。」
抬起頭時,莉莉正以陰鬱的神情望着他。一時之間,他以爲自己的思緒被看透了,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應該又把想法說出口了,這是他的習慣。
「看來非做不可了,對吧。」
他指的是在牢房裏,莉莉對安說的那句「一定會沒事的」。
「啊……」
「所以我真的忙得團團轉,審問得從頭開始做起啊。」
「那麼,要從哪裏開始?」
牀鋪微微一晃。莉莉在旁邊坐了下來。她伸出的手心上放着兩顆茶色的糖果。
阿貝爾正在領主館的大門口等着。
應該是嚇了一大跳吧,莉莉罕見地發出失望的聲音。羅森也輕輕嘆了口氣。察覺到氣氛的微妙,青年露出一臉尷尬。
「接下來由我負責調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重新聽聽各位的說法。」
這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在這一年半的旅途中,羅森受到她的幫助多得數不清。若沒有她,這趟旅程恐怕早就半途而廢。
那是個年約三十多、體態豐滿的女性。她毫不客氣地上前一步,帶着狡黠的神情開口:
「那是因爲我做了預先審問!」
「也、也不用這麼失望吧。」
「呃……」
「我想妳應該明白。」
「是啊。」
莫格的臉一下亮了起來。羅森以爲是因爲「曾擔任大學教授」的頭銜讓他安心,結果莫格接着說:
「所以我根本就還沒跟村民說過話。」
話纔剛說出口,青年立刻慌張地揮手。
「啊,好的。」
「我想直接聽他們說。」
「所以是嫌我礙事嗎?」
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說自己是八天前纔剛到任。
走出大門,強烈的陽光撲面而來,被曬得滾燙的地面升起熱浪,沒有風,草木卻彷彿在晃動。
「而且照會狀也一起送去了。」
「還沒有。」
羅森一時語塞,完全是晴天霹靂。
「是啊。」
「他們應該會拿到用刑的許可。」
到頭來只會淪爲「她做了」或「她沒做」的爭論,雙方各說各話、莫衷一是。
這次不一樣。
「抱歉。」
不過前幾次他什麼也做不了,因爲等他介入時,被告都已經交出自白了,用刑也都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從法理上看毫無問題。那些眼神空洞的被告被宣判火刑時,他只能沉默地看着。
他忍住想笑的衝動,大幅度地低下頭。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羅森忽然苦笑,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以「安是無辜的」爲前提在思考。
「妳別火上澆油了。」
青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情況不妙啊,羅森再次嘆了口氣。
「喔,那真是太好了。」
阿貝爾臉上還帶着些許不滿開口問道。
但魔法本身是看不見的。根本無從確認是否真的做了,所謂「魔法的痕跡」雖然被視爲證據,但某個痕跡究竟是魔法造成的,或者與魔法毫無關聯,這又該如何分辨?
是啊,從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相信她是清白的。既然如此,那就順着這份信念走下去,這樣纔有奮鬥的價值。
羅森眉頭緊皺。自白了嗎?會這麼問就表示她心中的結論早已定下。
他捏起一顆放入口中。柔和的甜味在口腔散開,草本的香氣從鼻間掠過。那是最能讓思緒集中的一味良藥。莉莉也把剩下那顆含入口中,在嘴裏輕輕滾動。
「這位是魔女委員會的副代表,黛恩夫人。」
「對,非做不可!」
少女氣呼呼地鼓起臉頰,羅森輕輕搖了搖頭。
「什麼!」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爲什麼?」
「接下來還要麻煩你,我對這個村子不熟,你能告訴我詳細情況的話會很有幫助。」
「別再輕率行動了,乖乖待着,好嗎?」
「希望大學能宣告審問無效就好了。」
「嗯,應該很難。」
情勢不佳,但仍有行動的餘地,而且該做什麼他也很清楚,要讓那些把安視爲魔女的人,真正相信她的清白,只需要專注於這一點就行了。
蘭德森這麼說着,臉上帶着興奮的笑容。
青年愣住了。
「謝啦。」
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換換氣氛。
還有時間。雖然最短只有四天,短得近乎殘酷,但能親自調查,已經是巨大的差別。
周圍立刻響起失望的嘆息。聽起來像是在責怪他。
羅森調整心情後給出回應。現在沒空抱怨,必須趕快從能做的事情開始處理。
「因爲照現在這樣下去,實在讓人不放心嘛。」
————等回覆來了,我會照着做的。
說着,他瞥了阿貝爾一眼。委員會的其他人也紛紛點頭。看來覺得阿貝爾靠不住的,不只有羅森他們。阿貝爾本人則尷尬地移開視線。
「那不是逼供啦。」
少女愣了一下,他接着以低沉的語氣補充:
在這趟旅途中,他們已經遇上五次魔女審判,羅森每一次都以專家的身份出席,而且也都跟這次一樣,是被莉莉半推半拉硬拖來的。
「先把那些提出告訴的人叫來問話吧。」
「莉莉。」
莉莉慌張地叫了起來。
「怎麼可能是礙事,莉莉一路以來幫了我很多忙。」
「但是我看你對於村裏的內幕還挺熟的。」
「不、不過,我其實對村子也不是很瞭解。」
若是如此,那乾脆不要提出申訴不是更好?然而他們沒有其他方法了,在這片土地上,他們終究是外人,沒有權力中止依照當地慣習進行的審問。更何況安已被拘禁數日,隨時可能被動用私刑,必須先阻止這件事發生。
針對羅森的申訴,蘭德森也寫了照會狀寄往大學,裏頭詳述了本次起訴的內容,並詢問對安的控訴是否妥當、拘禁是否合法、對否認罪狀的被告是否可以用刑等,等於是在尋求整套刑事程序的合法性。更糟的是,安的母親是魔女這件事還成爲參考資料,再加上官員夫妻可能也是她殺的,以及她的怪異行徑(來自村民們的感受),種種資料都附上去了。
他咬碎口中的糖果,站起身。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相信羅森,把事情交給你!」
「呃、呃?」
「安自白了嗎?」
蘭德森的僕人已經帶着申訴書出發了,結果應該沒什麼好期待的,即便對疑犯動手,那也只是單純的暴行,稱不上動刑。別說是撤銷告訴,說不定最後只會輕描淡寫地訓誡幾句就翻篇了。
「是喔。」
莉莉從牀上一躍而下,氣勢十足。但羅森卻以平靜的聲音喚住她。
一行人移動到村子中央的酒館。除了領主館和教會,只有這裏能容納這麼多人。
剛坐定,以黛恩夫人爲首,對安的指控便如潮水般湧出。
「那孩子是魔女」、「已經死了三個人了」、「我早就覺得她很可疑」、「她母親也是魔女。」
每個人都帶着篤定的神情,平靜地陳述。他們不需要提高音量,那種股堅信不移的態度本身就足以顯示衆人對安的懷疑有多深。
接着,話題轉向安平日的行爲。
從小就沉默寡言,常常發呆。
有喃喃自語的習慣。
常看到鳥和動物靠近她————
確實,這些都被視爲魔女的特徵,但就算集滿這些,也無法證明安有罪。那無非只是把安的特色條列出來而已。
然而,就像堆石頭能堆成一座城堡,當奇怪的點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凝成一個具體的「形象」。例如————魔女的形象。一旦城堡建成,要拆毀它就極爲困難;同樣地,一旦某個形象在心中成形,要抹去它,也絕不是容易的事。
最麻煩的是,他們深信自己的行動是在「正義」的旗幟下進行。
正義是極其棘手的東西,它就像一張免死金牌,既然自己舉着正確的旗幟,那自己的行爲必然正確;自己不可能犯錯,這樣的錯覺會不斷強化他們心中塑造出的那個形象,使之益發堅固。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講再多道理,他們也聽不進去,因爲他們是正義的一方,而安則代表着邪惡。若仍試圖說服他們,羅森也可能被視爲敵人。最糟的情況,甚至可能被逐出村子。
他偷偷瞥向坐在身旁的莉莉,只見她焦躁地晃動着身體。她大概已經忍不住想反駁村民了。
羅森能夠理解,因爲他自己也有同樣的衝動,但那是下下策,現在只能沉默地聆聽。
隨着氣氛逐漸升溫,衆人的情緒開始失控,聲音也變得粗暴起來。
「那女人是魔女,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
一名用手巾束着頭髮的中年婦女激動地喊道。
「我們家老太太閃到腰也是她害的!」
「對啊對啊,」黛恩夫人也附和道。「我也被那個淫婦害得腳動不了,還得去教會祈禱才總算能走路。」
黛恩夫人如此總結,挺起胸膛。她的眼神筆直,對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懷疑,眼裏的篤定,跟當時牢裏的安是一樣的。
阿貝爾一臉茫然,羅森忍不住露出苦笑。
「沒錯!」一個瘦高的男人喊道。「她還從我家偷了肉乾,我一直覺得怎麼越來越少。」
羅森沒有看他,只淡淡地回應:
「實際聽完之後,你覺得怎麼樣?」
「柯佩爾老先生,以及,貝納德斯神父。」
「總之,」他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般擠出聲音。「我還想再聽兩個人的說法,你能帶我去嗎?」
「你覺得呢?」
「咦?誰?」
莉莉忍不住插嘴,語氣裏帶着無奈。大概是因爲阿貝爾實在太不敏銳,讓她忍不住說出口。
各種問題全都被歸結到安身上。腰痛也好,肉乾變少也好,可能只是巧合,或是單純的誤會。但就算這麼說,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聽得進去。
「這就是全部了。」
羅森先對少女點頭,接着補充說明。阿貝爾露出古怪的表情。雖然事不關己,但羅森還是忍不住擔憂起這位年輕司法官的未來。
「覺得什麼?有那麼多證詞,八九不離十肯定是魔女了吧。」
「其中一個是柯佩爾先生吧。」
羅森咬緊嘴脣。他深刻感受到這份工作有多困難,不禁打了個寒顫。
聽到這樣的回答,羅森輕輕嘆了口氣。會這樣想也無可厚非,但如果能這麼簡單地下結論,那該有多好。
阿貝爾開口問道。魔女委員會的人已經離開,酒館裏只剩三人。先前的喧鬧彷彿從未存在過,空氣靜得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