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羅森(4)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6025 字
第二天的早晨。
淡灰色的朝霧籠罩着山脊,朦朧的陽光從霧後滲出,四處傳來公雞的啼聲,宣告新的一天開始。
村子早已動了起來,家家戶戶升起炊煙,男人們手持農具或鑿具,分別前往自己的工作地點。
在村子的一角,六個人影聚在一戶人家前,全都盯着同一個地方。
那裏放着一個神祕的東西。
在門旁、木造外牆前,堆着一小丘灰燼。形狀不是正圓,左側被不自然地削去,呈現一個缺口的半圓,右側卻保持着完整的弧形,顯然不是被風吹散;仔細看,灰裏混着炭屑與稻草的焦渣,大概是從爐竈裏取出的。
「這是什麼啊?」
阿貝爾發出驚訝的聲音,剛纔還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睜得大大的,莉莉則在他旁邊好奇地探頭張望。
「是『灰隱』。」
貝納德斯回應。
「一種用來掩蓋罪行的咒法。」
只要在自己犯下罪行的地方堆上灰,就真的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
根據聖梅尼努姆斯的傳說,焚燒他遺體後留下的灰具有淨化之力,能驅散一切污穢,後來便衍生出這種「灰隱」咒法。
據說效果相當驚人,能淨化並隱藏所有罪行。
「但缺點是,它無法防止含冤入獄,因爲冤案源自人爲的錯誤判斷。」
「另外九間房也都有嗎?」
羅森問道,黛恩夫人點頭。她剛到領主館報告這件詭異的事情。截至昨天爲止,所有房子都很正常,但今天早上,已有十間房的門前出現這種咒法。
「爲什麼是這種形狀?中斷了嗎?」
阿貝爾問。如果灰燼象徵淨化,那半圓形又代表什麼?
「這正是奇怪的地方。」貝納德斯歪着頭說。「本來應該堆成正圓纔對,這樣的形狀根本算不上咒法。」
黛恩夫人湊上前來。
「在這村子裏可是很常見的。」
「確實如此。」
「加爾加德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妻子和女兒,成了孤身一人,就算有食材也只會放到壞掉,所以他都在馬卡姆夫婦家或村裏的酒館用餐。」
然而,這樣一來又產生兩個疑問。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是最合理的推論。
說完,她也匆匆離去。羅森還來不及整理心緒,貝納德斯又開口了。
「這咒法真奇怪,我從沒聽過。」
稚嫩的聲音傳入耳中,把羅森從思考中拉回現實。
門後的房間整理得很乾淨,看來即使整天喝酒,房間的主人仍然把清潔工作做得很好,沒有一絲怠惰。失去妻女的痛苦或許一直存在,但他仍努力過着每一天。
第一:爲什麼灰是半圓形?
他緩緩搖頭。
走出小屋時,陽光越發強烈,阿貝爾靠着牆站着,雖然臉色仍未恢復血色,但似乎已從先前的恐慌中緩了過來。
因此,只要被關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裏,魔女就會立刻失去力量。被懷疑是魔女的人,通常被拘留在高處,不只是爲了防止逃跑,更是爲了避免外界把物品送進去。
少年忽然與羅森對上視線。
「也就是說,最後見到他的是那些村人?」
照貝納德斯的說法,那樣根本無法達到隱蔽效果。既然如此,犯人爲何要弄成半圓?
一路摔得滿身傷,確實不宜再動。羅森向他道謝後,轉身看向小屋。
夫人的聲音雖然這麼說,但已經沒有先前那股氣勢。她自己心裏也明白。
看起來大致的構造與村裏其他房子沒有什麼不同,畢竟加爾加德一直在這裏生活,倒也沒什麼好感到意外的。
他昨天建立的推論,至此完全崩潰。以爲解開的謎團又重新浮現。
直到這次魔女騷動爆發,大家才「想起」那些曾經,進而紛紛提出指控。
他想叫住少年,但對方已經轉身離去,只能帶着一股懸在半空的違和感目送兩人離開。
晚餐後,有村人目擊他回到管理小屋。
據說他在小屋裏喝的只有水和葡萄酒。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共通點,因此可以確定,這些「灰隱」與竊盜指控有關。
門很普通,理所當然沒有上鎖。爲求保險他仔細檢查了內側,結果真的如同蘭德森所說的,沒有任何痕跡。可以確定的是,牆上沒有畫過圓形十字架符文。
「對、對不起!」
他再次進入小屋檢查現場,卻沒有任何新的發現。
牀中央,深深地插着一個圓形十字架。
「怎麼了?」
第二:爲什麼犯人要在這個時機掩蓋偷竊?
「沒有『灰隱』的痕跡。」
「是喔。」
羅森愣住了,因爲那雙眼裏充斥着赤裸裸的憎恨。
至於餐具,阿貝爾說小屋裏本來就沒有。
施術需要儀式,不論是魔法陣、曼德拉草的根,或其他道具,都必須按照固定順序操作,本質上與一般的咒法無異。
羅森轉身回到小屋。
羅森回望小屋。他開始能想像加爾加德是個什麼樣的人。
接下來沒有更多線索,於是他們確認屍體發現時的情況。
詢問住戶後得知,這些人全都在預審時主張安偷了他們的東西。
只要弄清楚目的,接下來的對策自然會浮現。
「馬卡姆夫婦死後,他就只去村裏的酒館了。發現屍體的前一天,他也和幾個村人一起喫了晚飯。」
「屍體是半裸的?」
「你還好嗎?」
房間大小與外觀一致,木牆因爲結構不良,有些縫隙透出光線。
從地板的痕跡看來,甕裏原本裝得滿滿的。據蘭德森說,加爾加德嗜酒,報酬多以葡萄酒支付。因爲酒品很容易壞,他每週從領主館的酒桶分裝,慢慢享用。
黛恩夫人說道。在她身旁拄着杖的莫格也跟着點頭。
儘管魔女能夠使用魔法,但並不是隨時隨地都能施展。
「……可是,安現在正被關在牢裏啊。」
視線上移,牆邊放着一個同樣染黑的陶甕,高度到羅森膝蓋附近,打開蓋子,裏面也滿是酒漬,顯然就是倒下的那個甕。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鋪滿地板的黑色大污漬,大概是葡萄酒灑出來的痕跡,邊緣自然擴散,沒有擦拭的痕跡,甚至還一路延伸到牆邊與門口,從縫隙流到屋外。
「那時他剛把挖出的礦石搬到水車小屋,看起來沒有異狀。」
插話的是札恩。
羅森先詢問小屋的狀況,除了把倒下的甕移到牆邊之外,現場與發現屍體時並無差異。
「媽媽叫你回去。」
阿貝爾繼續說道:
「一定是安乾的。」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咒法往往反映地方風俗與傳承,各地都有自己的變體。光是「隱蔽」的咒法就有無數種,沒有人能全部掌握。
羅森思索着。
羅森站在牆邊,再次環視室內。中央是一張木桌。右側有個小竈臺,周圍整齊排列着甕與罐,顯示主人性格嚴謹。但奇怪的是,沒有任何餐具或炊具。
最早的案子是半年前,最近的則是兩週前。有人發現儲存的肉乾或麪包減少,但多半認爲是自己記錯而以,並未放在心上。
「快點讓那個淫婦開口吧,身爲大學的學士,這點小事對你來說輕而易舉吧?拜託你了。」
「啊,對了,那十戶人家還有一個共通點。」
徒勞感如潮水般湧上。
「我就在這裏休息。」
阿貝爾在隱瞞什麼,這點毋庸置疑。但從他緊閉的眼睛看來,他是不會輕易說出來的,現在只能暫時放下。
「爺爺。」
羅森看向神父,對方苦笑着抓了抓頭。
在安被拘禁的情況下施行「灰隱」,等於是在宣告「犯人不是安」。只要放着不管,罪名就會確實落在安身上,犯人爲什麼要放棄這個絕佳的代罪羔羊?爲什麼要在此刻動手?
「雖然跟這次的事應該沒關係……但那十戶家裏都有孩子。」
左側是鋪着稻草的牀,旁邊有個箱子。裏面整齊折着衣物與布料。
「……這是什麼?」
札恩爬起來後又衝向小屋,結果直接撞上門邊的牆,他痛到直接蹲下,羅森伸手想扶,但他回絕了,揉着撞傷的左眼靠在牆上。
在調查完馬卡姆夫婦的家(可惜毫無收穫)後,他主動提出要帶他們去加爾加德的小屋。阿貝爾說自己知道路,本想拒絕,但札恩異常積極,最後還是被他硬生生加入了。
太陽高掛,毫不留情地灑落四周,幸好小屋旁有條河,稍微涼爽些。
他推開門,光線照入,塵埃在空中閃動。
明顯是謊話。剛纔的反應絕非頭暈。他一定看到了什麼足以讓他臉色發白的東西。羅森追問,但青年閉上眼拒絕回答。莉莉蹲在他旁邊,滿臉擔心,札恩則慌張地在一旁看着。
「不,是其他人。」
「喏,就是那裏。」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避開衆人的視線。過了一會兒,呼吸才逐漸變得平穩,他勉強擠出細微的聲音:
在黛恩夫人的帶領下,他們走訪剩下的九戶人家。
「所以又怎樣?難不成你覺得還有別人會做這種事嗎?」
阿貝爾說完便衝出小屋,靠着外牆坐下。
羅森環顧四周,房內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
札恩加快腳步,卻被石頭絆倒。這一路上他已經摔了不只一次,未免太過心不在焉,但他本人卻只是一路傻笑,毫不在意。
他抬頭,看見一個男孩站在莫格面前。那張臉他有印象,剛到村子時,他曾撞見幾個孩子追着雞跑,男孩就是其中之一。
「總之,先調查這個咒法的目的吧。」
河邊有水車小屋,旁邊是烤麪包的小屋與公共浴場。加爾加德死後,由蘭德森的僕人輪流管理。
由雕刻木材組成,高度到羅森膝蓋,四端尖銳,不小心碰到應該會受傷。
阿貝爾小心翼翼反駁。
這些「受害」的房子分散在村中各處,建築結構都差不多,與沒有被施咒的房子也沒什麼差別。但共通點很快就浮現了。
「除了魔女,誰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那個賤女人想掩蓋自己的罪行。」
而且,如果真是她的所爲,有一個明顯不合理的地方。剛纔的訪查讓這點更加確定。
真正的小偷另有其人。而那個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爲了掩蓋自己的行爲動用了「灰隱」。
人被關在牢裏,足以證明犯人不是她。
對於阿貝爾的說法,羅森點頭表示同意。他對咒法也算有些瞭解,但「灰隱」這個名字他也是第一次聽到。莉莉也一樣,不斷點頭。
「有點……頭暈。」
他想問阿貝爾,卻在回頭時愣住。只見青年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肩膀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恐懼。
————爲什麼加爾加德沒有畫符文?
門前沒有半圓形的灰。
札恩指向前方,一間小屋映入眼簾。
羅森環視衆人,開口說道:
有一點是確定的————這不是安做的。
那裏位於村子的邊緣,離領主館與其他房屋都有一段距離,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時間才抵達。
「是,只要不是寒冷的冬天,他都習慣只穿褲子睡覺。」
「那倒下的葡萄酒甕呢?」
「蘭德森伯爵不是說了嗎?跟馬卡姆夫婦一樣,臨死前痛苦掙扎,所以把甕給打翻了。」
村人的證詞顯示,加爾加德白天把甕放在桌邊,但睡前一定會把它搬到屋外,因爲他睡相差,常常從牀上滾下來,怕半夜把甕撞倒。
「也就是說,他脫了上衣準備睡覺,正要把甕搬出去時死了,大概是這樣吧。」
至於牀上那個圓形十字架,札恩給了答案。
「那是驅邪用的,加爾加德是被魔法殺死的,所以柯佩爾老爺子立了十字架來淨化。」
「馬卡姆夫婦家裏沒有。」
「啊,那是因爲一週後就會拔掉燒掉,那樣纔算完成驅邪。」
「可我從沒聽說過。」
阿貝爾插嘴抱怨,札恩咧嘴笑道:
「這是連村子裏的嬰兒都知道的事,所以覺得沒必要特別說明吧。」
他掀起上衣下襬。
「這個你也不知道吧?」
衣服雖然有些破損,但上面確實縫了一個圓形十字架,據說所有日用品都要刻上圓形十字架是村裏的習俗。
「這樣就能一直得到聖梅尼努姆斯的庇護。」
羅森再看向小屋,果然甕與箱子上也刻着小小的圓形十字架。
「啊,那些都是加爾加德來之前就有的,外地人不會特地刻這些。」
阿貝爾目瞪口呆,羅森則感到一陣寒意沿着脊背向上竄升。
對於守護聖人抱持着虔誠的信仰並不罕見,但連日用品都刻滿聖徽,這已經不是信仰,而是一種狂熱。
一般來說,凡是協助魔女的人,也會被視爲惡魔的走狗,札恩的行爲是否構成「協助」,甚至這起盜墓事件是否真的是魔女所爲,都還無從判斷,但對他而言,這已經是攸關性命的大事。
「這、這倒是……能不被知道當然最好……」
被盜的墓裏埋的是幾天前因年老體衰而去世的老人,他無親無故的,生前是蘭德森的僕人。
「不,這個……誰都不知道。」
羅森輕輕吐了口氣,語氣也輕柔了許多。
「……爲什麼現在才說出來?」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札恩。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札恩瞪大了眼睛,阿貝爾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要進出這座村子,只有一條路,也就是羅森等人走過的那座吊橋。河面寬闊、河牀深沉,水流又急,根本不可能游過去;前方是河,後方是峭壁,這座村子就像被困在孤島上,只靠那一座橋與外界相連。
「不是野狗乾的嗎?」
「我是守墓人啊,要是墳墓被人動過的事情傳出去,我肯定又會捱罵。雖然我平常就老是被罵,但實在不想再被念一次。更何況,根據現場情況,我也不認爲會是村裏的人乾的。」
「肯定是安乾的,她一定是在收集什麼咒法、魔女祕藥的材料。」
「對嘛!我就說吧!安就是魔女啊!」阿貝爾激動地附和,然而,羅森卻感到一股揮之不去的怪異感覺。
基於這些理由,他纔會認定這是某個不要命的外來者乾的,於是至今守口如瓶,只有默默把墳墓重新埋好。
如果這是真的,就不能用「野狗」來敷衍了事,剝發、取指甲這種細緻的動作,野生動物根本做不到。一定是有人挖開墳墓,進行了這些操作,咬痕只是事後野狗羣聚的結果。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過了一會兒,札恩終於點了點頭。
「大概是安的媽媽遭受審判之前。」
在咒法中使用人體部位確實時有所聞,尤其是死後仍會生長的指甲與頭髮,被視爲生命的象徵,是極佳的藥材。
札恩結結巴巴地解釋。
「那時候安的母親還沒被告發,我根本沒聯想到魔女,可現在不一樣了,安肯定是騎着掃帚或是公山羊,飛到那邊去的。魔女能操縱動物,才能躲過野狗的襲擊。」
「我是守墓人……也就是每天早晚會去巡視一下,巡視的時候就很常看到她。」
有一點是確定的,只要這件事傳進村民耳裏,他們一定會立刻把矛頭指向安。到時候對她的逼迫只會更加強烈,這是顯而易見的。
「你把我們一路帶到村外偏僻的地方,不也是希望保持低調嗎?」
「村民們知道這件事嗎?」
羅森倒抽一口氣。
公共墓園在河的另一側,村人平時不會去。
「這件事,不要告訴村裏的人。」
「前一天傍晚巡過墓園時還好好的,我一回村子,橋就被拉起來了;隔天橋一放下,我就立刻去巡邏了,所以村裏的人根本不可能去搞破壞啊。」
這個不祥的字眼讓羅森一驚,莉莉也瞪大了眼。
羅森的話讓札恩露出狐疑的眼神。相對有利的提議,反倒讓他警覺起來。
「比起這個,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說。」札恩壓低聲音。「其實我以前常常看到安,就在墓園。」
「如果讓大家知道了,你先前隱瞞盜墓之事也會曝光吧?那你肯定會被狠狠罵上一頓。」
羅森沒有再多說,只是靜靜等着他的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墓園遠離聚落,野狗挖墳在鄉間是家常便飯,不值得大驚小怪。
札恩垂着頭,一副沮喪的模樣。他說,發現屍體後便立刻重新埋好,直到現在都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
「要是企圖隱瞞魔女的所作所爲,應該會被當成同夥吧?所以我……」
他認爲「安不是魔女」,所以從他的立場來看,這起盜墓事件更合理的解釋,仍然是札恩先前所說的,是外來者所爲。爲了巫術材料、或爲了解剖而盜取屍體的人確實存在,但會有人特地跑到這種深山村落來盜墓嗎?這點讓他無法釋懷。
「咦、什麼事?」
札恩接着說道。躲在河對岸的某個角落,等到半夜再過來把墳墓挖開,等天亮橋放下後再悄悄回村,這種做法並非完全不可能。不過,那就等於得要冒着被野狗攻擊的危險。事實上,屍體上確實留下了大量咬痕,想要毫髮無傷地盜走屍體,根本不可能。
「而且,橋在日落前就會被拉起來。」
「有一次還發生了盜墓,就在我看到安的隔天早上。」
「問題就在這裏,確實有野狗咬過的痕跡,但不只那些,死者的頭髮和指甲有一部分被剝走了。」
也就是說,夜裏若想去墓地,必須先把橋放下來,但那是需要好幾個人一起動手的大工程,還會發出不小的聲響,很難不被村民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