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魔女審判的辯護人》 · 君野新汰 · 5135 字
「簡直像魔法一樣。」
艾琳娜說道。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充分透露出驚歎。她身穿優雅的深紅色長衣,舉手投足都像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
「那羅森一定是魔女啦。」
莉莉接話。她在沙發上挨着艾琳娜坐下,晃着雙腿,用一如既往略帶挑釁的眼神看向羅森,身上也穿着同款的紅色上衣,但與其說是穿着,不如說是被衣服包住的感覺。
這裏是帝國南部、巴伐利亞領東側的自由都市,迪克爾家商館的私宅接待室。羅森剛結束艾琳娜的私人授課,照例與她閒聊。稍早,聽到聲音的莉莉跑了過來,立刻想搶下主角的位置。
羅森笑着靠向椅背。
「如果我是魔女,那莉莉肯定就是惡魔。」
他半開玩笑地說。莉莉立刻鼓起臉頰,艾琳娜則忍不住笑出聲。
這是他們三人聚在一起時的固定模式,通常是莉莉先找羅森麻煩,然後被反擊得鼓起臉,最後由艾琳娜的笑聲收場。這樣的幸福三重奏,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不過,」艾琳娜替他說話了。「羅森老師剛纔確實用了魔法,被認爲是魔女也理所當然吧?」
莉莉瘋狂點頭附和,就是這麼孩子氣。羅森苦笑着說:
「那不是魔法,是邏輯。」
平常閒聊時,他會教兩人一些邏輯的入門,例如阿基里斯能追上烏龜、三角形內角和必定相等,又或者是針尖上能容納一百萬個天使、五種正立體支撐着天球等等。而剛纔,他則引用了聖安瑟倫的論證,向她們展示了「神存在的證明」,這才引出艾琳娜的讚歎。
「話說回來,」羅森瞥了莉莉一眼。「我們三個裏最像魔女的,不就是莉莉嗎?」
少女眨了眨眼。
「妳總是說些壞心眼的話,又只會對僕人耍任性,不覺得妳纔像魔女嗎?」
「我纔不是魔女,明明羅森纔是。」
完全無視他的話,莉莉插嘴道。大概是眼前的反差感太好笑,艾琳娜又忍不住笑出聲,眼角甚至泛起了淚光。
羅森一邊聽着莉莉沒完沒了的小抱怨,一邊看向艾琳娜。
滑順的金髮、澄藍的大眼、柔軟的脣。雖然稱不上完美的五官,但卻有着讓人不由自主愛上的親切感。而且,長衣下那豐潤的身形,更是顯而易見。
恐怕必須想出另一種方法,一種能徹底翻轉現狀的策略,但該怎麼做?腦中浮現的念頭像殘光般搖曳,沒有一個能成形。
「艾琳娜……」
他苦笑了一下。
那時,要救艾琳娜該怎麼做?他找到了答案。
「莉莉……?」
爲什麼半途而廢?
幻滅來得毫無預兆。
難道沒有更多能做的事?
指控艾琳娜有罪的人,多不可數。
羅森早就注意到,在這趟旅途中,莉莉經常半夜起身。
他一瞬間慌了,彷彿她也被黑暗吞沒,但立刻搖頭,把念頭甩開。
正規審問開始之後,羅森就被排除在外了。司法當局大概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即便如此,他仍四處奔走,試圖爭取參與,可惜無論向誰申訴都石沉大海。
他要證明她的清白。
他知道這只是遷怒,但不這麼做,他就無法維持自己。
某天,他得出一個結論。
他能想到的所有推論,都被蘭德森輕而易舉地擊碎了。而且是以那種條理分明、無懈可擊的方式。
然而……
迪克爾家的宅邸與商館被煽動的市民焚燬,一家人像夜逃般逃離,四散各地。
深夜時分。
「羅森,你有在聽嗎?」
————又來了。
他彷彿被啓蒙。
契機是她那個熱心於教育的父親。羅森因爲大學課務繁忙原本拒絕,但在商人特有的軟硬兼施下,最終以「每週一次」爲條件答應了。
多虧如此,他才能爲安而戰。
他重新檢視自己過去接觸過的魔女審判,那些案件根本不需要以「看不見的魔法」爲前提,完全可以不用魔女的存在就解釋,甚至不假設魔女,反而更合乎邏輯。
他回頭,看見一個熟悉的少女。
羅森盯着那顆糖看了片刻,然後拿起來放入嘴裏。香氣、甜味,還有一絲苦味在舌尖擴散。
當天,他便與莉莉踏上旅途。
討論的焦點不該是「是否施行魔法」,而是「不依靠魔法,也能提出合理解釋」,然後讓司法官判斷哪個說法更有說服力。
事後證明,這對羅森而言是個好選擇,畢竟酬勞優渥,更重要的是,他得以和兩位優秀的學生愉快相處。
那個褐色肌膚、一頭黑髮,與他特別親近的少女。總愛跑來艾琳娜的課堂,揶揄他與艾琳娜的關係。她就是艾琳娜的妹妹。
那裏也站着一個焦黑的東西,與莉莉差不多的身形,雙眼同樣是漆黑的空洞。下方裂開的孔洞像是嘴,從中斷斷續續地漏出嘶啞的氣聲。
艾琳娜被處刑前後的記憶,他幾乎想不起來。
後來他才聽說,這一切的背後,是與迪克爾家對立的城中權勢人物在暗中操縱。這個案子就是爲了摧毀迪克爾家的計謀,因而準備了大量的「證人」。
俯身向下望,眼前枝葉錯綜,接着便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跌下去必死無疑。不知不覺,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還真是多虧了莉莉。
不再向神祈求,而是用自己的雙手。
然而,今天……
與兩人的短暫相處,逐漸成爲羅森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至少,比起在大學裏訓斥懶散的學生、或調停居民間無聊的糾紛,這樣的時光有意義得多。
————這次也要加油。
與艾琳娜的私人授課,正是在這段順風順水的日子裏開始的。
真的能證明安是無罪的嗎?
看不見的東西,不存在。
艾琳娜與莉莉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兩人相差五歲,可能正是年齡的差距,讓她們的性格截然相反,姐姐端莊內斂,妹妹則天真爛漫,乍看之下天南地北、不太和睦,實則感情深厚。姐姐真心疼愛妹妹,妹妹也由衷仰慕姐姐。
他摸索着桌上,碰到硬物。是燈籠。旁邊放着的食物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看來不用擔心。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肌膚滑嫩得彷彿會黏住指尖,然而下一瞬間,他碰到的地方像被撕裂般剝落。
從安開口訴說無辜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在他心中成了既定事實。
————是在作夢嗎?
原以爲這段旅程能讓他忘記魔女審判與戀人,但那是不可能的。時間越多,思緒越會倒退回去。
看不見的東西,無法證明存在,當然更不該把希望寄託在上面。相反地,一切都應該要從「看得見的地方」開始。
不只魔女審判,哪怕是一般的審判,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證人的人數。若多數人都能證明被告有罪,那就有罪;若多數人能證明無罪,那就無罪。物證固然重要,但大多時候,勝負取決於證人多寡。
爲什麼不救艾琳娜?
每次拉着他的袖子、把他硬生生拖進審判現場的,都是莉莉。讓他放下逃避的想法,親自出席審判,感覺就像是爲了艾琳娜在贖罪。
他輕輕觸碰她的手臂。
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被什麼猛獸撕扯;四肢冰冷,全身被冷汗浸透。
包括這次在內,兩人在旅途中已經六次遭遇魔女審判,但每一次他都對於是否參與審問猶豫再三。那座城市的記憶讓他畏縮。
這世界,只有看得見的東西纔是真實。
羅森呆住。艾琳娜的身體突然整個塌陷,像是脫下一件連身裙般,從頭到腳的皮膚整片滑落。
身爲校長的老師答應了,甚至給了他一些盤纏,並附上一封方便通關的信。顯然,他的處分早已決定。對大學而言,替魔女辯護的他是個麻煩人物。
在商業都市長大的兩人,自幼便掌握三國語言,家裏又堆滿父親花重金買來的書籍,這些環境因素塑造了她們的才能。事實上,艾琳娜總能緊跟羅森的課程,莉莉則能輕鬆理解複雜的內容。
後悔像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折磨着他。
「只能堅持到底了吧。」
少女什麼也沒說。他也沒有問。
他甚至請求身爲大學校長的老師幫忙,卻遭到拒絕。「替魔女辯護能有什麼好處?」老師帶着淺淺微笑所說出來的那句話,至今仍深深烙在他的腦海。看到那張笑臉,羅森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根本不值得尊敬,甚至比魔女更令人唾棄。
爲什麼不回應祈禱?
當然,他不能否定神的存在,那是世界的基本原理;但同樣地,他也無法證明神的存在。他曾向艾琳娜姐妹展示的「神的存在證明」,終究只是紙上談兵,並未真正證明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要如何證明?
尖叫聲從胸腔炸裂開來。
用這種方法,也許能爭取到無罪。至少,比起爭論魔法是否存在更能說服司法官與證人。
羅森當然知道艾琳娜是被冤枉的,爲了將愛人從不堪的窘境拯救出來,他在第一時間自願擔任辯護人。
隔天,他向大學遞交辭呈。他只想離開這座城市,好好調整自己的情緒。
另一方面,她們也有共同點,兩人的聰慧程度可說是不相上下。
羅森出生於鄉間,是地方小領主家的第三個孩子。基本上生活並不匱乏,但在十五歲時,他就離開了家。因爲家產基本只由長子繼承,次子以下要麼成爲長子的部屬,要麼自己闖出一條路,這是既定的慣例。羅森選擇了後者。
是睡不着?還是被惡夢驚醒?
在晚宴上,他深刻體會到這件事的困難,就如同想用雙手抓住掠過的風,無論怎麼伸手,風都會從指縫間悄然溜走。
後來,他與艾琳娜發展出親密關係。那年艾琳娜十七歲、羅森二十七歲。他在授課之外也頻繁造訪她的房間,兩人在有限的時間裏確認彼此的一切。
————莉莉。
底下露出的,是焦黑潰爛的肌肉,還冒着絲絲白煙。
她的手心放着一顆糖果。
然而,他無法說服司法官。
腦海浮現牢獄中盤腿而坐的安,年紀大概與當年的艾琳娜相仿。
他重新躺下,剛吐出一口氣,耳膜便捕捉到微弱的震動。
兩個焦黑的殘影逐漸失去形狀,像融化般消散,只剩無邊無際、無法捉摸的黑暗。
是莉莉的聲音。他僵硬地轉頭。
最終,這些情緒轉化爲對神的憤怒。
他早已聽說她的遭遇。
在預審中,他竭盡全力爲她辯護,指出控訴與證詞中的矛盾,揭露證人對她的嫉妒,動搖其可信度,甚至請來能爲她提供正面證詞的人。
他從未懷疑自己的能力,對未來也沒有絲毫不安。概括而言,就像大多數年輕人一樣,他滿懷青澀而盲目的自信。
艾琳娜被指控爲魔女。罪名是以肉體誘惑男人,並施術讓他們成爲失去行爲能力的廢人。
祈禱並沒有得到回應。
回過神時,他已經站上城郊的懸崖。
露出一具焦黑的殘骸,眼球似乎也隨皮膚掉落了,因爲眼窩裏只剩漆黑空洞。呼,焦肉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場魔女審判。雖然大學裏常收到相關諮詢,並且他也寫過無數書面意見,但真正站上審判現場卻是第一次。
他試着調整呼吸,結果發現喉嚨幹得刺痛,咳得眼眶泛淚。想撐起身體,四肢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喉間擠出來。
在逐漸恢復現實感的空氣裏,羅森長長吐了一口氣。最近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莫非是夢魔的惡作劇。
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的被褥,沒有預期中的少女該有的溫度。
他曾想問,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他自己也常被惡夢驚醒,所以不想提出會讓她的笑容變得黯淡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睡在身旁的女孩探去,自從艾琳娜出事之後,只願對他敞開心胸的女孩。
不久後,他放棄控訴,徹底心灰意冷,作爲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只能向神祈求奇蹟,希望神能憐憫無辜的人。
進入艾倫斯特大學後,羅森迅速嶄露頭角。他天性認真、擅長踏實努力,追求學問對他而言幾乎是天職。後來他取得法學博士學位,並且受到師長賞識,開始以教授身份授課。同時,也越來越常受邀提供審判的意見。
正要往前踏出那一步時,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當然,她們是不同的人,安不是艾琳娜的替身,這只是自己的感傷,對她們兩人都都失禮。他明白。
即便如此……
莉莉向呆立的羅森伸出手。
叩嗡嗡嗡嗡嗡嗡嗡。
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像地鳴,也像野獸的低吼,重低音的震動。
他凝視黑暗深處,但夜色深得像無底的海,彷彿要吞沒一切。
***
是啊,要是一切都被黑暗吞沒,那就好了。被太陽照得一清二楚的世界,實在讓人難以呼吸。
呼,吐出一口氣,莉莉再次踏上石質地板。
黑暗深得沒有邊際。窗外灑進的月光幾乎起不了作用,只勉強勾勒出窗框的輪廓。地板與天花板都被黑暗覆蓋,她的身影大概也早已融入其中。
莉莉輕輕揉了揉上臂,與白天的悶熱不同,夜裏的空氣冷得刺膚。眼前是無盡的漆黑走廊。但世上沒有永恆。只要走下去,總會抵達終點,也許比想像中更更快。
就像人的一生。
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撞到了牆。
————哇,已經走到盡頭了。
她慢慢轉身。
————差不多該回去了,羅森可能會擔心。
她想起那張細眼、總是板着臉的表情,忍不住輕笑。
「眼睛所見就是全部。」羅森曾這麼說。
魔法也好、惡魔也好、神也好,看不見的東西根本沒必要相信。
————那麼,現在的我算什麼呢?
藏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是否就等同於「不存在」?
————也許是的。
畢竟在陽光底下,羅森也從未真正看見她。
羅森還以爲莉莉不再說話的理由,是因爲艾琳娜的離世。他以爲她逼他參與審判,是爲了讓他贖罪。
甚至,這個世界本身也是。
呼地吐了口氣。
————不,錯了。
「這個世界,全都是鬧劇。」
錯得一塌糊塗。
真正的理由,他其實心裏很清楚。明明知道,但卻刻意避開,否認自己的過錯,逃避與莉莉正面相對。
她低聲呢喃,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黑暗只是沉默,耳邊只有的寂靜。
羅森不願面對莉莉,而莉莉也允許他這麼做,兩人的關係,不過是一場鬧劇。
————可憐的羅森。
事實上,艾琳娜被火刑時,她沒有流淚。商館與宅邸失火燒燬時,她也沒有哭喊、沒有憤怒,只是靜靜地看着。
這個無法面對現實的可憐人。
魔女審判也是。
與羅森的旅途也是。
————真愛裝模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