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 尾聲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5363 字
我那肌膚如雪、脣紅如血、血管透出臉頰的室友夏麗·福爾摩斯,正躺着。
她穿着素白的樸素衣服,光着腳,沒穿鞋。沒有任何裝飾的頭部,只用了一個枕頭支撐,頭髮自然呈扇形散開,雙眼緊閉,那美麗通透的大顆帕拉伊巴碧璽般的眸色一絲也看不見。
「夏麗……」
我隔着玻璃窗,屏息凝神地目送她此刻正消失在巨大的圓環狀門後。
「所以,我都說了沒事!」
她像驅趕糾纏不休的蒼蠅般,不耐煩地說道。而另一邊,比蒼蠅智能更高、自信深愛她個性的我,並沒有被這種程度的話擊退。
「那、那、檢查結果怎麼樣了!? 」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檢查完立刻就知道。你是醫生,連這都不懂嗎?」
「是醫生沒錯,但我現在不是作爲醫生,只是擔心你。而且情況特殊。」
「沒什麼特別的。」
夏麗一如往常,穿着細身緊身褲、巴寶莉的紅色針織衫、純白的普拉達羊毛大衣,圍着古馳的Flora印花圍巾,一派優雅裝扮,但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做MRI用的專用白色罩衫。而另一邊,裹成雪人般的我穿着「極度乾燥」的羽絨服,一邊說話一邊拼命追趕着她。因爲即使是並肩走着,不知不覺也會被她落下,這先天的步幅差距真是無可奈何。
「說到底,粟粒熱本身,就是因爲歐洲許多人都已有免疫力才滅絕的。現在就算特意從木乃伊裏提取出來,也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
「確實呢。知道那時無人機散佈的病毒沒有影響,我也鬆了口氣。」
瑪奇·斯特普爾頓窮途末路時撒播的「商品」,曾讓荒原的人們一度陷入恐慌。格里姆彭大無底沼一帶被嚴密封鎖,包括我們在內,當時在場的數十名警官都被當作生物恐怖襲擊事件處理,暫時收治在埃克塞特的隔離病房。
血液檢查等程序進行了多次。我們被釋放,已是三天後接近傍晚的時候了。
「結果,我的發燒也不過是有點疲勞罷了。」
「在那種寒冷的地方站了幾個小時嘛。沒準備圍巾,可是罕見的失誤呢。」
被她那漂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但現在被她看着的喜悅遠勝於此。隨你怎麼說吧。現在夏麗的視線,可穿不透我這件「極度乾燥」羽絨服。
「瑪奇·斯特普爾頓那樣威脅,米琪也沒現身,也沒做交易,還預測粟粒熱沒有影響,果然很厲害呢。」
「如果你想誇獎姐姐,那只是因爲她比我還『沒有心』罷了。」
「因爲你被下了藥。」
夏麗的主治醫生之一,人工心臟的設計者,也是管理該系統的優秀工程師,毒蜘蛛女王。她運營着一個名爲「FOR JOY」的基金,由研究者支持天生有缺陷的孩子們,孩子們無償得救,研究者則通過研究獲得讚譽與名譽作爲回報。據說受該基金支持的兒童全球超過一千萬人,去年JOY的一名成員獲得諾貝爾醫學獎提名也引起了巨大轟動。
每次在巴茨接受透析,每當那血液恢復成充滿生命力的鮮紅色,夏麗就彷彿重新揹負了世間所有的罪孽。正因如此,她纔不吝於協助警方。而且,絕不停下追查莫里亞蒂的腳步。
「………………」
「和你一樣,退役了。……不,你的退伍申請還沒被受理,說一樣可能不太對。看你並不驚訝的樣子,是在哪裏察覺到我的參與了嗎?」
即使被那樣大聲威脅,米琪似乎也冷靜地採取了行動。我們被送進(或者說扔進)埃克塞特醫院時,接收準備早已就緒,相關人員被置於嚴密的監視下觀察了三天。從那周密的準備來看,米琪那邊似乎也預測到了某些情況,從倫敦調來了專業團隊待命。
特別是報紙上大書特書的,是那批寶藏的歸屬。走私所得財產究竟歸誰所有,圍繞所有權似乎引發了各種爭論,但巴斯克維爾家的家主已搶先發表聲明,稱即使所有權被認定爲巴斯克維爾家所有,他們也打算全額捐贈給市裏。不愧是美國的商人,行動迅速。
我目光所及之處出現的,是一位穿着皮夾克、牛仔褲、腳踏馬丁靴的女性。那白人難以擁有的、富有光澤與彈性的肌膚,讓她端正的容貌更顯美麗。典型的非洲裔英倫美人。走路姿態極爲規整,但那不是因爲她曾是模特,而是因爲她曾服役。
多虧走投無路的瑪奇·斯特普爾頓在那裏用了,如果商品化後在市場上流通,會造成何種損害難以預料。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是用自己的身體,從恐怖襲擊中拯救了無數素不相識的人。簡直值得拿枚勳章了。
「只是去了趟荒原。」
夏麗的生命,被莫里亞蒂的研究和生意所拯救。被「拯救了」。而且那筆生意至今仍承擔着維繫她生命的作用。事與願違地,『每當富含二氧化碳的血色血液恢復紅潤,在我體內循環時,我總在想,我本該早已死去纔對。』
「嗯。」我曖昧地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別說什麼沒有心。」
「資料我看過了。說實話,真是驚人的成果。你說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全世界的相關人員至今仍想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想知道你如何赤手空拳,讓全世界追捕的恐怖分子頭目着迷,如何屠殺溪谷中的恐怖分子,又如何毫髮無傷地逃脫。他們至今似乎仍憎恨你、畏懼你。稱你爲『博斯科姆的魔女』。」
「只要多給我一點錢,我就能乖乖地喝葡萄酒、喫奶酪、睡覺過日子了。」
「我知道你在監視我,莉茲。你很瞭解我,是合適的人選。」
「啊,夏麗的透析差不多該結束了。說要買葡萄酒的話,她又要嘮叨『脂肪脂肪』了吧。嗯——」
總之,我們也被准許平安歸來,向擔心我們、前來迎接的卡羅爾和亨利道謝後,立刻跳上了開往帕丁頓的高速列車。犯人順利抓獲,所有謎團都已解開,剩下的事,就讓巴斯克維爾家的新家主夫婦,以及巴斯克維爾家昔日的、和至今仍想當「狗」的人們自行處理吧。
「啊——是是是。我重,還有去荒原後體積增加了,這點我無可反駁。」
「這點我不否認。那句經典臺詞,讓米琪來說好得多。」
「好久不見,喬。你看樣子沒用柺杖,腿已經好了?」
(維吉尼亞·莫里亞蒂。)
來人似乎不打算拐彎,緩緩走近。在離我大約五米遠的地方,那人停下了腳步。
「被嗨了的人發來那種視頻,誰都會擔心吧!」
「………………」
「在德文郡鄉下襬弄遺蹟的學者會用那種東西,從各種意義上都覺得不可能。」
把還想說點什麼的夏麗趕去透析室後,我獨自一人,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這走廊裏遇見的那位女性。
「是去解決事件。」
「因爲我們是僅次於日本人的濫好人。島國根性嘛。」
會這樣說着。
在返程的列車上,我和夏麗一起看了卡羅爾發來的結婚派對視頻。令人驚訝的是,有線的威力似乎驚人,我們和犯人的所有對話,都毫無遺漏、清晰地在整個會場、乃至整個德文郡實況轉播了。雖然距離遠,但連電視攝像機都進來了,正如夏麗自信滿滿所言,那是毫無辯駁餘地、堪稱完美的狀況證據。我再次對夏麗的洞察力,以及那種「膽敢在我地盤撒野,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的蘇格蘭場的執着深感敬佩。
至於那位讓瑪奇·斯特普爾頓都稱之爲「長官閣下」的夏麗的姐姐,米歇爾對此事持何種看法,我也不得而知。但米琪應該是在瞭如指掌的情況下,放任夏麗爲所欲爲。而且,爲了這個目的,她選擇了我這個最合適的外置「心臟」。
「不止我一個。連米歇爾·福爾摩斯想必也受命監視你。你沒有自由。自從博斯科姆溪谷慘案之後。」
「瑪奇·斯特普爾頓醫生用的手套。」
夏麗和莫里亞蒂女士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我還不能說完全把握。但是,自從上次在這裏遇見她,聽到夏麗近乎吐露真心的真情流露後,我曾多次想象夏麗的內心想法和她所處的境況。
然後,回去的路上,我們倆要順路去瑪莎百貨。就算離221b再近,近期帶去攝政公園的便當,也暫不考慮「Prêt à Manger」的加冕雞三明治了。
「她,去過阿富汗吧?」
「因爲,你到荒原來找我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米歇爾·福爾摩斯的處置是正確的。她給了我221b、可麗餅和夏麗。僅此而已,我就能順利與裹屍袋告別了。
夏麗見到瑪奇·斯特普爾頓時,看着她爲握手而脫下的手套,就感到了違和。那時我還想,軍用品那種東西在當地商店也能買到吧。
「你擔心了。」
之後,夏麗在巴茨接受了差點要得的肺炎治療,並分幾次進行了透析。全身的血液都換新了,也完全從疲勞中恢復,剛纔的MRI是最後的檢查。
「記得選低脂的……」
「啊,還要買花。」
「記得部隊裏常出故障的黃色手套嗎?防寒用的那種。」
我爲了去買花,離開了巴茨。
當我聽說這次粟粒熱等病毒的黑市存在時,腦海中浮現的,就是她——維吉尼亞·莫里亞蒂與此事的關聯。
「但是啊,就算確認了完全不受粟粒熱的影響,夏麗你是特別的吧。畢竟——」
手機屏幕告訴我,距離和夏麗分開已過去了一小時。
「我沒有心。」
我很好。特別是,不需要再「高高興興」地去殺人這一點。
「耳朵還是這麼會挑着聽啊。居然還能和那種人偶過家家似的混在一起。」
總之,據說捐贈的款項將用於地下水道的整修、醫院、獎學金等方面。
她帶着身高差加上醫院拖鞋的額外高度,驚訝地俯視着我。
因爲這場「類生物恐怖襲擊」,近一週沒能見到心愛兒子的雷斯垂德,在壓力和兇暴性MAX的狀態下返回了倫敦。真正的「諾丁山殺人魔」被抓獲,荒原發生的兩起謀殺案也有望順利立案,但代價是,蘇格蘭場所在的泰晤士河堤,被送回去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此刻,她的部下以及蘇格蘭場的諸位,想必正深感「節哀順變」。
這次輪到我抬頭看着她,發出「呵呵」的竊笑了。
「……什麼?」
「但你來了。來找我,而且一直陪我到剛纔。」
從鋪着長長油氈的長廊盡頭,有人走了過來。鞋底發出的篤篤聲,清楚地表明來人並非穿着橡膠底拖鞋的巴茨相關人員。
不,她一定會害羞地微笑着收下的。
「因爲我去了德文郡,讓221b空蕩蕩的了。」
表面上看,莫里亞蒂女士擁有如此充滿善意的面孔,但其背後的一面似乎更加複雜。已知的,她參與了多個可輕易煽動人氣的熱門社交媒體、鼓動爲明日生活費發愁的貧窮年輕人的「復仇天使團」等的運營,並負責爲那些操縱股價波動、戰爭有無、乃至分配全球財富的人們構建系統的一部分。
伊萊扎·莫蘭說出了與毒蜘蛛女王手下身份相符的臺詞。沒錯,我確實聽說過她退役後在一家安保公司再就業的傳聞。此時在這裏現身,恐怕她現在的老闆已非英國政府,而是那位維吉尼亞·莫里亞蒂了。
我用力把頭向右歪,試圖放鬆僵硬的肌肉。
「那回見。」她隨意地擺了擺手,伊萊扎·莫蘭超過我,走了過去。
結論是,那天疑似粟粒熱病毒被撒播時在場的警察和我們,沒有一個人發病。無人機上似乎有裝載類似病毒的痕跡,但那是致病力極弱的病原菌。
「因爲喜歡的男人都喫遍了。」
「——喬。你這麼說的話,我很樂意。」
電話那頭,米琪淡淡地說道:『在「新大陸」被帶入、致使沒有抗體的人們滅絕的例子有很多。這次似乎也有某個想營造類似「迫不得已」情境的傢伙。比如,想阻止邊境移民的國家啦,想把某塊土地上的某些居民趕走的政府啦,獨裁者啦。用途要多少有多少。』
總不能告訴她我沒喝拿鐵,而是和過去的妄念對峙了一番,就告訴她我按她說的買了低脂拿鐵吧。
「因爲你!你在荒原捲入了多餘的事件!被下了鴉片那種東西,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吧!」
(如果夏麗也想到了同樣的事,那她無論如何也一定會解決、並試圖阻止這件事。)
「看來也喫過不少苦啊。說到苦,你覺得英軍爲什麼老是被塞給卡殼的槍啦、容易劣化的手套啦這些東西?」
「手套?」
「去吧。結束前我在Costa喝咖啡等你。」
「是厭倦了那種部隊才退役的嗎?跟我可不一樣,聽說你是七大洲都有情史來着。」
順便一提,米琪連一句「Thank you」或「I appreciate」都沒有。不知算不算補償,倒是給我寄了件新的「極度乾燥」羽絨服,所以我懷疑是不是在哪兒被裝了竊聽器。
「在你搬來之前,我一直是一個人。」
「你憑什麼這麼說?」
「嗯……最近狀態不錯。話說,你已經從邁萬德回來了?」
多虧粟粒熱病毒不像預期那樣管用,米琪無需進行任何交易,瑪奇·斯特普爾頓、傑克·斯特普爾頓姐弟被問罪似乎已成定局。據那之後因擔心「我可愛的天使妹妹」而加強了無人機部隊的米琪說,那種病毒本來就對歐洲人幾乎無效,委託方對此也心知肚明。
『喂,喬,如果說能讓我活下去的唯一神明,是把人命當玩具賺錢的大罪人,那麼羔羊該如何是好?該不該反抗說「這樣的命我不要了」?』
「寂寞了?」
「但之後,就一直是兩個人了。」
「……說我不記得的事,跟雜音沒兩樣。」
伊萊扎·莫蘭上校。我曾在阿富汗服役的皇家諾森伯蘭燧發槍團的指揮官。算是前上司。
「不是那個,夏麗你缺乏的是免疫力。我可不會讓你說沒有心。」
「你看——!果然擔心了!」
「嗨,莉茲。」
「我去了。」
「沒擔心!」
「啊,真是的……」
「如果在YouTube上看到呢?如果是陌生人,就算嗨了圍着石頭跳舞,也只會『刷掉,看下一個』就完事了吧。但你不一樣。特意跳上火車,花了三個小時來找我。」
「但你還是來了。」
即使我和我的阿姨不是當事人,她想必也會欣然置身於病毒之雨中。
「待過一陣子。從軍隊拿錢的學者多了去了。」
如果買的是花,夏麗總沒法再說卡路里了吧。當場交給她的話,她會是什麼表情呢?會像往常一樣,眼圈微微泛紅,氣鼓鼓地別過臉去嗎?
「啊。」
那時她的表情,我簡直想拍下來設成屏保,然後傻笑着看上一個小時,可惜她手腕上戴的警報手環響了。是通知她該去做下一次透析了。
「嗯,所以是來找我了。」
她咬緊了那未塗脣彩、卻如樹莓般紅潤的嘴脣,罕見地露出不知該如何措辭的表情。
一如既往,大家都不肯放過我。又不給我錢,卻對我指手畫腳,要我住哪裏、做什麼職業,想從上面操控我的人生。無論是國家還是軍隊,都不該像任務應用軟件一樣操控已盡完義務之人的生活,這樣時不時像突襲一樣提醒我,也只會令人極其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