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⑤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2.8萬 字

在歷史悠久的埃克塞特大教堂舉辦婚禮,將相關人員全部召集一堂——夏麗的這個大膽策略,在希望儘快抓住犯人以求安心的亨利、無論如何都想在絕佳地點穿上禮服一掃心中陰鬱的卡羅爾、以及衆多渴望通過未能舉行的婚禮派對與亨利加深關係的被援助者們,再加上收到鉅額捐贈的埃克塞特大教堂的協助下,以驚人的速度得以實現。

自從我遇到夏麗·福爾摩斯,作爲她的助手經歷她處理的各種事件以來,我明白了一點。這算是她的壞習慣吧,或者說是我自己愛瞎操心,但她在決定性時刻到來之前,絕不泄露自己的想法和推理。她在人前發表意見,只在她想通過讓別人聽到來獲取某種信息的時候。我總是要到事件高潮來臨之後,才知道她所設想的最終走向。

特別是這次「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事件,儘管有親人捲入,還出了兩條人命,但在大教堂婚禮開始之前,我並沒有得到充分的解釋,關於夏麗爲何要讓卡羅爾他們強行舉辦這場儀式。

首先,就連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爵士和吉姆·塞爾登這兩位死者是否真的是他殺,都沒有明確的證據。而且,還有其他在意的事。世代相傳的魔犬傳說、據說精靈出沒的巨石陣、我們在那裏看到的馬一般大小的狗和鬼火的真身……來到達特穆爾之後,怪事層出不窮。

「要解開這些謎團,我必須先回一趟倫敦。」

夏麗之所以此時特意離開德文郡,是因爲埃克塞特警方很可能已經被犯人收買了。

「必須由我們來設下陷阱。真兇佔盡了地利和人和。而且埃克塞特警方完全靠不住。」

她斬釘截鐵地對我們說道。

「連警方也可疑?」

「其實,我到達這片土地後最先確認的,是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爵士的生活習慣。他是個有五十多年煙齡的老煙槍。宅邸裏到處都有菸灰缸,他每月似乎都在村裏的『L.L.』店購買相當數量的香菸。醫療記錄顯示,他心臟不好,醫生勸他戒菸,但他戒不掉。這樣的人,晚上帶狗散步時,會不帶着煙出門嗎?不,他肯定會叼着煙,帶着雨果散步。但是,屍體發現現場並沒有滾落着點燃的香菸。本應存在的東西卻不在,這自然會讓人覺得有問題。」

「原來如此,香菸裏下了毒!而且,有人銷燬了它。」

亨利先生用目光追隨着剛剛離開房間的巴里莫爾先生,看向門。

「果然,是巴里莫爾先生他們……」

「但警方不是說他們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嗎?那也是假的?」

「不,以他們的財力,不可能收買整個埃克塞特警方。可以認爲被收買的只有驗屍官。」

查爾斯先生死亡時,巴里莫爾夫婦在家。他們送來晚餐後就再沒外出。因爲那天邀請了住在梅里皮特的植物學家斯特普爾頓姐弟,以及經營附近麪包店的萊昂斯女士來共進晚餐。夫婦倆每天從萊昂斯女士的麪包店購買麪包,其中一半是提供給查爾斯先生的餐食。

晚餐聚會時,萊昂斯女士年邁的父親中途也加入了。這樣一來,就需要六個人串供。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萊昂斯家並未因查爾斯先生的死亡而獲得什麼特別的好處。巴里莫爾夫婦真的會把他們捲進來嗎?

(實際上,他們當時正因爲殺人犯弟弟的威脅而煩惱。我不清楚巴里莫爾夫婦與斯特普爾頓姐弟、萊昂斯女士關係有多好,但如果出錯,可能會再次被威脅,他們會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特意找人串供嗎?不,應該不會。)

那麼,最好是讓查爾斯先生自己攝入毒物,自己死去。如果是熟知他生活習慣的巴里莫爾夫婦,完全有可能在香菸裏下毒,並控制他在能夠明確證實他們不在場證明的時間,在荒原盡頭吸那支菸。

「如果下了毒的香菸菸蒂被發現,那就麻煩了。第一發現人是清晨在附近農場幹活的農夫,但他報警後立刻叫來了巴里莫爾先生。如果當時巴里莫爾先生回收了菸蒂,警方就不會懷疑是毒殺。」

「原來如此,巴里莫爾夫婦是想獨佔沉睡在地下的遺產!」

想起吉姆·塞爾登的下場,我不寒而慄。火災、中槍、過量服藥我都討厭,但淹死也敬謝不敏。

「爲什麼只有夏麗換好了衣服?」

無論走私多少菸草、白蘭地等酒類,走陸路都會引人注目。但是,走地下水道呢?悄悄換裝到小船上,順水漂流,水流會把沉重的貨物運到遠方。

而且,他們還用遺產收買了驗屍官,抹去了毒殺的痕跡。即使不至於完全抹去,只要將其當作病死了事,不做詳細屍檢,他們也不會受到特別的懷疑。只要操辦完查爾斯先生的葬禮,之後將遺體處理掉,之後無論出現什麼疑點,都無法證明他們殺人了。

「好、好冷。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巴斯克維爾家的祖先,通過從埃克塞特港運入、在殖民地種植的大量菸草的走私,積累了鉅額財富。走私品包括來自歐洲大陸的金銀、法國產的白蘭地和利口酒,以及殖民地的菸草。其中,黃金儲藏在這地下水道里,菸草和酒則通過水道運往市外。當然,不可能只由巴斯克維爾家的人來做。很可能,整個埃克塞特地區的人都參與其中。」

「喬,你在儀式結束後回到休息室,被犯人注射藥物,失去了意識。之後被運到這裏,剛剛纔醒來。」

「『變成這樣』到底是怎樣了?卡羅爾的婚禮呢?」

不,這種感覺一直在持續。自從在倫敦奧運會結束的那個夏天,在巴茨的停屍間遇到她以來,我總覺得自己在一點點地找回失去的東西。這不是對喪失感的彌補,也不是填補空虛,最貼切的詞是「輸血」。對於失去了太多必要之物、瀕臨死亡的我來說,她這個存在正一點點地給予她自己,這比什麼都讓我高興。

「巧妙利用羅馬時代遺蹟的走私持續了很久。隨着巴斯克維爾家的繁榮。這一帶自古以來就是荒野,大多數牧場要麼生產羊毛,要麼參與加工出口。從光榮革命以後,我國所有出口商品的出口關稅逐步廢除,但記錄表明,最後留下的是作爲本業的羊毛。居住在荒原的人們,想必也享受了巴斯克維爾家表面事業——即與西班牙、法國、美國的貿易帶來的恩惠。而且,巴斯克維爾家通過西班牙獲得的美洲殖民地金銀,肯定被施加了能讓任何嘴巴都牢牢封死的魔法。總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大家全都一起犯了罪。克羅尼克的村莊,就是這樣一個村子。」

亨利和卡羅爾的婚禮,也被德文郡包括埃克塞特在內的多家報紙大幅預告。儀式前,多家媒體向卡羅爾和亨利提出採訪請求,我就像他們的經紀人一樣,與媒體溝通,調整日程。結果令人驚訝,當天傍晚,一家網絡新聞雜誌就搶先以「利物浦平凡單身女性降臨的幸運與頭銜」爲大標題,詳細刊登了她的個人介紹。

「那,巴里莫爾夫婦也……」

無論是來到倫敦時,還是出征阿富汗時,抑或是被綁架、被迫加入商隊時……不,還要更早之前,在那些被不知是誰、或者不認識的男子毆打、被逼着邊笑邊喊「好開心!」「好高興!」,之後漸漸不動彈的妹妹和弟弟們並排睡去的日子裏,我就很擅長僞裝成安靜、安全的存在,和它們一樣。

「醒了嗎,喬。我這就過去,別動。」

「那,夏麗是假裝暈倒?」

在微弱的光線下看着夏麗,她已經換回了平時的緊身褲、靴子、羊毛大衣的打扮。

「這裏,相當古老呢。像在遺蹟裏。」

「無論怎麼想,都只能認爲是由與巴斯克維爾家關係密切的存在,比如分家或親戚,世代負責埃克塞特市的供水事業和遺蹟管理。嗯,在特殊的鄉下,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足夠的錢,就能贏得選舉,也能把無能的孩子安排成公務員。即使是現在,巴斯克維爾的金子也遍佈警察、大學等各個角落。」

「複雜原因層層疊加形成地層,不僅是地理學的問題。但喬,用你能理解的話說,這裏是巴斯克維爾家繁榮的起點和基石。中世紀以後,埃克塞特是羊毛的輸出港。但是,有港口也就意味着有東西進來。」

從夏麗手裏接過手電筒,我發現這裏果然是條地下水道。剛纔就覺得聲音的迴響方式,就像在狹窄的隧道里一樣。

「沒補上最後一刀?」

「嘿嘿嘿嘿,因爲你看,這樣看起來,簡直像我們倆的婚禮呢。」

「是『日落之後,切莫橫穿荒原。蓋因此乃惡靈跋扈之魔刻』對吧?」

她長長的睫毛急促地顫動着,連眼角都染上了玫瑰色,這時的她,比躺在221b沙發上、像條死魚時要有魅力得多。

無人機在我們前後緩緩飛行,發出光芒。多虧如此,驅散了不少黑暗,視野開闊了。水道里能看到水。從水聲也能聽出,有相當大量的水在流動。

太多信息一下子湧來,信息處理能力貧乏的我,腦袋快要炸了。等等,我伸出雙手示意暫停。

「哇!」

「是啊。對不起……都怪哈德森先生的可麗餅太好喫了。」

(既然她說到那個份上,夏麗肯定會在倫敦收集好證據帶回來。她一定是打算在婚禮現場,上演一場精彩的推理秀,在衆人面前逼犯人自白!)

伴隨着噠噠噠的引擎聲,我們的小艇順利地在水道中前進。

「我說了。」

誒,爲什麼?我像沒聽清指令的AI一樣,重複道。

「可以這麼說。我們被扔下的地下房間,正常情況下會被水淹沒。所以需要把你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她穿着和我同款的裙子,頭髮盤起,美得讓賓客們紛紛側目。我每次都不無自豪地注視着這位肌膚如雪、發如黑檀般烏黑亮麗、脣紅如血、雙眸是盧克光劍色的美麗友人。

然後到了婚禮當天,雖然是工作日,會場大教堂還是擠滿了來自埃克塞特市內外的衆多賓客。我和卡羅爾一起急忙去買了條芒果的米色連衣裙穿上,這輩子第幾次當起了伴娘。

我強忍住又要尖叫的衝動,擠着嗓子說道:

我看着那雙怎麼看都不像適合體力活的纖細手臂,感慨萬分。

想環顧四周,但無論看哪裏都一片漆黑。不過,能聽到聲音在迴響,也知道旁邊有水在流。直覺告訴我,這裏是地下。問題在於,爲什麼我會被放在這種地方。

「埃克塞特市。」

嗡——耳邊響起螺旋槳轉動的聲音,有什麼東西飛了過去。是「卡蒂」和「萊特」這對雙胞胎無人機。

我相信,通過和夏麗一起解決這個事件,幫助卡羅爾,我就能延續這最美好的日子。這段冒險,肯定會成爲精彩的讀物。一想到那些在《網絡斯特蘭德》雜誌上讀到我們行動、美麗阿姨的婚禮、以及夏麗華麗推理秀的人們,能露出「好開心!」「好高興!」的笑容,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個事件的結局了。

「原來如此!」

「夏麗你當時和我在一起,爲什麼沒事?」

「總覺得抱歉。我很重吧。」

「但是,那件事和最近發生的兩起殺人案有關嗎?」

「嗯,大概也有吧。同樣多的金幣也有。」

「我在脖子後面的皮膚裸露處貼了防止注射針的貼片。大致能猜到犯人會用什麼手段。」

於是,在夏麗返回倫敦後,我和卡羅爾一邊準備婚禮,一邊反覆推理兩人被殺的經過。犯人果然還是巴里莫爾夫婦嫌疑最大。因爲查爾斯先生說要分給他們遺產,他們急於拿到,所以殺了他……被塞爾登威脅要揭發他們是罪犯的女兒,並被他嗅到查爾斯先生遺產的事,進而被索要分一杯羹,於是殺了他……這樣看來,他們是有動機的。

儀式似乎順利進行了。多虧了本地協調員利落的安排,亨利和卡羅爾在衆多埃克塞特、德文郡民衆的祝福下,在神前交換了誓言之吻。我記得賓客中確實有巴里莫爾夫婦、斯特普爾頓姐弟,以及似乎是麪包店萊昂斯女士的女性。

如果是父傳子,或者由親近的血親繼承,關於家族的遺產所在地以及與埃克塞特市的關聯,自然也會傳承下去。但是,巴斯克維爾家在上上代就一度斷絕了。於是,信息也一度中斷。誰也沒有告訴新來的家主,祕密遺產的事。

剛纔明明還被幸福的象徵——純白和陽光包圍着,再次睜眼,卻像半夜醒來般漆黑一片。而且有怪味。像是水坑的水腐敗時的、人類大概都聞到過的氣味。臉還特別冷。冷得發麻。

「怎麼了夏麗。難道心臟疼?」

所以,夏麗纔不信任埃克塞特警方和大學,特意把可能是證據的東西帶回倫敦。我這個遲鈍的傢伙終於明白了。

之所以只能說「似乎」,是有原因的。

「得、得救了——。冷死了,還以爲要死了。」

「很久以前,以巴斯克維爾家爲中心,克羅尼克的村莊乃至埃克塞特市都參與走私,這我明白了。但是,爲什麼在原本應該順利維持了幾百年的巴斯克維爾家及其親屬之間,會發生這樣悲慘的事件呢?」

我的聲音在數重回響中,在地下水道里迴盪。夏麗責備似的看着我。

「是犯人,這樣安排的。」

我或許曾想變成和夏麗一樣的存在。喫同樣的東西,呼吸同樣的空氣,在同樣的空間裏度過,試圖變成與她相似的我。就像我爲了生存一直所做的那樣。模仿環境,模仿他人。這樣就能儘可能輕鬆地同化。只要被認爲是一樣的,我就不會被攻擊,能暫時在那裏活下去。

儀式開始前僅三十分鐘,夏麗從倫敦抵達,我一手拿着直髮夾,手忙腳亂地幫她換衣服。

「現在阿爾伯特紀念堂大概正愉快地進行着餐會吧。對外就說我們身體不適,先回巴斯克維爾莊園了。」

「你爲什麼一直在笑,喬?」

「我們最初所在的房間,是引埃克塞特河水積蓄起來的地下儲水池。如果還待在那裏,你大概會在醒來前就淹死了。」

「聰明的卡蒂和萊特探明瞭這地下有多少房間,至今還埋藏着什麼。正如所料,但遠超想象。」

「那、這裏是哪裏!? 」

「算了,接下來還要走不少路。應該能消耗掉今天早晨那份早餐的熱量吧。」

「誒,爲什麼?」

「昨天讓它們飛了一整天,繪製了地下水道的精確地圖。所以大致也能預測到,昏迷的我們會被扔在哪裏。犯人是在休息室讓我們失去意識後,立刻把我們運到這裏來的。然後,他們自己若無其事地去了阿爾伯特紀念堂。」

「這、這、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走私!」

「與沉睡在地下的金幣相比,查爾斯先生留給他們的遺產恐怕是微不足道的。」

「不,但是你剛纔說,Gold……」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冰冷、瀰漫着刺鼻黴味的漆黑空間裏。

「敵人」這個詞聽起來異常真實,我老實地閉上了嘴。

很難準確形容夏麗當時臉上的表情。她一瞬間似乎沒聽懂我在說什麼,有點茫然,等理解了我話裏的意思後,突然像缺氧的魚一樣,嘴一張一合地開始用嘴巴呼吸。

中途,我們換乘了夏麗準備好的帶發動機的橡皮艇,繼續在水道中前進。多虧如此,我暫時忘記了寒冷,有餘裕慢慢聽夏麗講解巴斯克維爾家和荒原的歷史。

「查爾斯先生,很可能不知道這條地下水道的存在。」

「原來如此!」

「豈止無法染指,可能根本不知道。只知道有地下水道,但不知道有金子。」

「對。也就是說,惡靈指的是參與走私的那些人。他們日落之後,利用這條水道,不斷運出走私品。可以說,魔犬傳說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創造的。即,看到惡靈就會被滅口。」

「我並沒有覺得有必要在此提及你現在的體重,但若硬要補充多餘的感想,那這是我所搬運過的東西里,最重的一個。」

「屍體之類的?」

實際上,我對之後的事完全沒有記憶。我記得自己作爲伴娘完成職責,目送賓客們移步舉行後續派對的阿爾伯特紀念堂。之後,我記得和夏麗手牽着手回到大教堂的休息室,向卡羅爾道謝,但再往後,記憶就中斷了。

「預料到會變成這樣。這大衣、衣服和照明,都是事先準備好的。」

說起來,聽說查爾斯先生本來在南非廣泛經商,積累了財產,之後回國的。所以,他和巴里莫爾夫婦住在巴斯克維爾莊園,也就是最近十年的事。

「安靜。被敵人聽到就糟了。」

當我打電話給單位,要求再休三天假時,我總算回過神來,意識到可能會被解僱。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留下。來到達特穆爾後直到現在,我一直像漂浮在虛幻感之上的雲朵。接連發生的事件,以及倫敦所沒有的廣闊空間,我想是它們擾亂了我的感官。

不久,光點越來越大,一張熟悉的臉出現了。有塊沉重的布被扔了過來,一摸手感,像是我的大衣。

「管理地下水道的是——」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在這地下?」

「誒,是夏麗把我背到這裏來的?」

「金子!? 」

「不是那個……只是嚇了一跳。」

「還記得荒原流傳的傳說嗎?」

「夏麗!? 」

「實際就是遺蹟。是羅馬時代的水道,在18世紀擴建的。」

想把一切都歸咎於德文郡的乳製品,看來我是在221b和「紅髮會」被寵壞了。

「因爲上一代查爾斯先生成了巴斯克維爾家的家主。他原本不是這片土地的人。」

「誒,怎麼回事!? 」

突然,一束光照進來,我的臉被手電筒照亮。太刺眼了,眼睛一陣發花。

意想不到的摯友的聲音,讓緊繃的戒心稍微放鬆了一些。只要有夏麗在,就相當於在陽光下。

「他們是與巴斯克維爾家關係最近的管家一族。當然,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對啊,妻子在南非去世後,他獨自搬到荒原居住,卡羅爾是這麼說的。」

「大有關係。重要的是,這裏仍然沉睡着古老時代的金銀。巴斯克維爾家的資產,遠不止登記簿上那些。如果當年參與走私的許多人的後代至今仍能自由使用這條地下水道,那這些東西肯定一克都不會剩下。也就是說,這條地下水道至今仍由巴斯克維爾家管理,其他人無法染指。」

「確實啊。巴里莫爾夫婦有充分的動機。但爲什麼他們等了十年?如果早點殺了查爾斯先生,不是不用等十年就能到手了嗎?」

「恰恰相反,他們可能『在等待』。與市政府關係密切、知道此事的相關人員應該還有一些。即使家主死了,如果知道地下水道事情的人還很多,那就沒意義了。他們大概是在設法堵住那些人的嘴,或者準備換上對自己有利的人的過程中,十年過去了,相關人員也漸漸減少……。但是,對方有壽命,自己也有壽命。拿到了錢卻沒時間享受,就沒有意義。」

確實,巴里莫爾夫婦最初提及時,說要搬到埃克塞特市內。如果只是爲了躲避內弟而銷聲匿跡,沒必要搬到這麼近的地方。但據夏麗調查,他們已經在埃克塞特市內租下了一棟帶花園的房子。而且地點就在管理這個遺蹟的事務所附近。

「那,給我們注射毒品、關在這裏的,也是巴里莫爾夫婦?」

「不,那不對。那件事他們沒做。」

「那到底是誰?他們果然還有同夥?」

「那正是我還不能確信的一點。雖然像這樣設下陷阱,親身犯險,大致掌握了真相。」

雖然覺得差點丟了命的好像只有我一個,但此刻,對想知道一連串事件真兇的渴望更勝一籌。

小艇花了大約不到一小時,在水道中前進。不久,到達了一個設有鐵柵欄的水閘。兩架無人機已經先到,正停着螺旋槳,等待夏麗的指示。這裏甚至還有個像碼頭一樣的、很周到地用於繫泊小艇的繩索樁。

「從這裏可以上到地面。走私的菸草和酒似乎是從這裏卸貨,在英國各地買賣的。」

石階上還留有木製的防滑措施,由此可以想見這裏曾被使用了多久,以及工作的人們是如何祕密行動、以防萬一貨物掉落(不發出聲音)而精心維護的。沉重的鐵製蓋子比人孔蓋還大,是橫向滑動式的,連夏麗的力氣也能打開。

雖然已近黃昏,但視野仍然足夠清晰。接觸到外面的空氣,更讓我安心的是人造光之外的自然光亮。

令人驚訝的是,我們出來的地方,竟然是那個格里姆彭大無底沼對岸的島嶼。

「竟然能通到這種地方!」

前不久,我和卡羅爾玩「古戰場傳奇模仿秀」、看到巨大魔犬、被鬼火襲擊的巨石陣就在眼前!

「不知是何時建造的,但那既不是精靈之丘,也不是什麼門。大概是爲了標記走私貨物存放在這裏而豎立的吧。」

「那,那些像車庫的橫洞也是……」

「大概只是作爲倉庫建造的吧。」

在這片廣闊的荒原上,確實,如果沒有巨石陣這樣大的地標,交易也會有困難吧。

「喬,記得吉姆·塞爾登的死因嗎?」

是氣溫下降了嗎,她呼出的氣看起來有點白。我本就知道,不該讓她做這麼重的體力活。

「啊,恐嚇信。說起來確實有這回事。」

我啞口無言。我自己以爲只發了幾分鐘的視頻。完全沒想到會拍下近兩小時的視頻。而且還完全嗨了。簡直是比蓋伊·福克斯之夜的醉漢還要嚴重的翻白眼狀態。

「等等等等,我還沒像夏麗那樣全盤理解。首先,那些金銀,是埃克塞特還是貿易港的中世紀到近代,荒原居民全體參與的走私活動的恩惠對吧?」

「難道,他死在荒原?」

「不,你們肯定是嗨了。看了發來的視頻,我只能這麼想。」

我對夏麗那故弄玄虛的說法,擺出「我可不會上當」的架勢。

「喂,什麼『原來如此』!? 我從剛纔就一直完全不明白!」

我捲起袖子展示血管。果然,一個針眼都沒有。

我想起在這裏看到鬼火,和卡羅爾連滾帶爬地下山回去的事。對了,那慘叫聲,好像是在返回橡木道的途中聽到的。

「沒錯。那個時代,從愛爾蘭偷渡過來的,是巴里莫爾先生的祖先。」

「如果知道荒原沼澤的事,那就是熟悉這一帶地理的本地人。」

「但到底爲了什麼?他難道是埃克塞特供水局的職員?」

「如果是那樣,那犯人中至少有一個是男性。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有印象嗎?」

慌忙查看郵件文件夾,確實有發送失敗的痕跡。而且不止一兩次。

「你們似乎喫了摻有微量鴉片的加冕雞三明治。大概是咖喱味太濃,沒嚐出苦味吧。」

「大概是因爲失敗太多次,自動彈出了使用雲功能的選項吧。應用程序比主人聰明好幾倍呢。」

「確實看到了。但那時——我嗨了!」

「對,手法很相似。也就是說,吉姆可能也被這個犯人陷害了。」

「當然,是爲了自由使用地下水道里儲藏的金子。」

「實際看到了吧?格里姆彭大無底沼出現巨大魔犬。」

「讓我們嗨了,到底想幹什麼?就爲了讓我們以爲有魔犬出現?嚇唬我們?」

「你和卡羅爾來到了巨石陣。雖然無法理解你們的行動意圖,但無事可做、閒得發慌的人容易做出怪異行爲。你們在巨石陣喫了午餐,黃昏時返回。」

據夏麗說,那個聖帕特里克教堂成爲廢墟是進入十九世紀後的事。根據教堂留下的記錄和姓氏,可以知道這一帶有很多愛爾蘭裔居民。

「呃,跳舞了,之類的?」

確實,我來德文郡那天,卡羅爾一臉嚴肅地找我商量的,就是突然寄來的恐嚇信。

「吉姆在巴斯克維爾家相關的學校工作,那當然是巴里莫爾先生的推薦吧——」

「哇,騙人,兩小時!? 」

我湊過去看夏麗的手機。視頻裏卡羅爾屢次試圖走向石頭對面卻被彈回來,怎麼看都不正常。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瘋子。我這麼說,她卻說你也夠瘋的。確實,裏面時不時出現的我自己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很噁心。

「對。他也是在你被注射藥物、最初倒下的那個房間裏被殺死的。然後,立刻通過這條水道被運到荒原。之後,被僞裝成好像是在這裏死的。這裏正是營造意外死亡的絕佳地點。」

「收買教區的司祭,接受偷渡者、從愛爾蘭和西班牙逃來的、有隱情的人。給他們房子和工作,但同時讓他們絕不敢背叛自己。一次被趕出故鄉、瀕臨餓死的人,即使是做走私的苦力,只要能有工作、有房子、有食物,就會保持沉默。從記錄看,巴斯克維爾家似乎是一個長期擅長保持權力的家族。在支配的同時,也不忘給他們甜頭。居民的喪葬稅幾乎都由巴斯克維爾家繳納。對村民中尤其聰明的人,給予更好的待遇。這樣出人頭地的,就是巴里莫爾一族。」

「當然。亨利先生完全沒有必要住在巴斯克維爾莊園。遺產在美國也能收到,即使喜歡荒原,一年來幾次度假就足夠了。犯人的目標就是把他們趕出荒原。」

夏麗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相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行爲怪異,我坐立不安。

「鴉片!!!」

「視頻,難道是那個召喚精靈的謎之舞蹈??」

「但是,巴里莫爾夫婦當時在莊園裏啊。」

「但是,既然連查爾斯先生都不知道,那亨利和卡羅爾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有必要特意趕走他們嗎?」

「爲什麼我,會喫下鴉片……。那個加冕雞三明治,應該是巴里莫爾夫人親手做的……。對了!我還覺得特意爲我們準備午餐,人真好啊!」

「怎麼會。我們什麼都沒用啊。就算這裏是啥都沒有的鄉下,我們也沒碰毒品!」

「回倫敦等你們的藥物檢測結果時,我去了聖巴爾學校。瞭解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吉姆·塞爾登工作過的學校就是這裏。他殺了三名修士,被判終身監禁。雖然刑罰已定,但他在公審時做了有趣的供述。他說:『我長期吸毒,那天發生了什麼完全不記得。』醒來時已在醫院,修士們已經死了。」

「看到的是幻覺。魔犬根本不存在。」

「大概沒有。但距離很遠,又是慘叫,不能確定。」

「具體是?」

「如果你和卡羅爾都嗨了,那可以合理地推測午餐裏被摻了東西。其實那之後,我借用了你們在莊園用過的茶杯帶回倫敦,做了唾液成分鑑定。」

如果沒留下這個吸毒派對視頻,我連自己被下藥、跳過奇怪的舞都不會記得。啊,真希望當時沒有任何人路過那座山丘。

記錄顯示,巴里莫爾一族在18世紀突然出現在這個地區,後來,這個家族分成了成爲埃克塞特憲兵的和成爲巴斯克維爾家管家的人。走私不僅需要搬運貨物的人,也需要會計。那時,巴斯克維爾家支持倫敦的修道院,巴里莫爾一族中也有人被推薦進入其學校,獲得了學位。

「犯人先把吉姆·塞爾登叫到埃克塞特市。然後指示他從亨利先生的大衣裏偷手機。也許說想買他的信息,出高價收購。而拿到亨利先生手機的吉姆,可憐地被犯人弄暈,在那條地下水道里溺死了。遺體像我們一樣,用小艇運到荒原。然後,從這個門被帶到發現地的小沼澤,撲通一聲扔了進去。連同亨利先生的手機。」

「然後呢!? 」

「不,溺死是沒錯的。只是死亡地點不同。」

「跳了六個小時?」

(夏麗,臉色有點差……?)

「誒?雖然旁人看來可能是兩個瘋子,但那是有正當理由的。是『古戰場傳奇模仿秀』啦。粉絲行爲而已。」

「那我問你,你們到底在那個地方待了幾個小時?在做什麼?」

「跟我一樣!」

「不不不,怎麼可能。呃,……也許吧。」

「這種狀態下居然還能把視頻發出去,我……」

「這樣想比較合理。」

「當然,爲了嚇唬卡羅爾他們。如果知道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死了人,你們肯定會對荒原產生懷疑。實際上,如果不是我強行提出婚禮,你覺得會怎麼樣?」

「原來如此。」

「那意思是,當時的慘叫聲,可能不是吉姆·塞爾登,而是犯人爲了僞裝而喊的?雖然我記得好像是男人的聲音……」

「對,所以殺害吉姆·塞爾登的不是巴里莫爾夫婦。這我已經知道了。多虧了你,喬。你發來的視頻成了決定性證據。」

「那當時攝入了什麼?」

看到夏麗像是沒聽清我說的詞、露出像死機一樣的表情,我告訴她,那個舞蹈是模仿《古戰場傳奇》主題曲的。說完之後,她那看可疑東西的眼神依然沒變。

「犯人有不希望卡羅爾和亨利先生定居荒原的理由。所以先寄恐嚇信嚇唬他們。最好能讓他們逃回美國。」

「但是,犯人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即使寄了恐嚇信,他們也沒回美國。而且,即使婚禮派對因兇犯而取消,他們也沒回去。不僅如此,還開始翻新莊園,積極推進正式移居計劃。犯人一定很焦急吧。」

「……可能跳舞了。」

「魔犬!? 」

「……加冕雞三明治,和水。」

夏麗用一副像是百萬年前就已註定的表情,居高臨下地斜睨着我。這種時候的身高差真討厭。

「誒,真的?啊,真的有兩小時。誒,我完全不記得說過這些話。腦子有問題……」

「對,沒錯。喬。你偶爾會說對。」

(讓她走發黴的地下水道,還待在沼澤地,要是被那個姐控米琪知道了,不知會怎麼數落我。)

「可能就回美國了。」

「對吧。你們跳舞了。恐怕,是high了。」

「嗨翻了……」

「嗯,過程暫且不論,時間順序是那樣沒錯。」

人口減少、教區合併時,記錄該地區居民重要信息的契據登記簿也會被集中到一處。契據登記簿,就是記錄所謂教會稅繳納情況的東西,哪裏誰出生、納稅、安葬,都會記錄下來。可以說是無名百姓的人生錄。

夏麗如此說道。

「當然。報紙最後公佈是溺死。難道,那也是假的?」

「威廉·巴斯克維爾。」

「荒原現在雖然開墾了,但在中世紀是連食物都難以獲得的貧瘠之地。正因爲如此,人們爲了生存,開始了走私。擴建羅馬時代的地下水道,從埃克塞特港祕密運出西班牙產的酒和殖民地的菸草,然後販賣。當然,爲了不讓這個祕密地下水道外泄,肯定花費了極大的心思。不難想象,其手段就是支配、暴力和威脅。巴斯克維爾家,似乎是用相當惡劣的方式支配着人們。」

「給我們下那種藥,到底想幹什麼?我們只是興高采烈地跳着『古戰場傳奇』,想召喚精靈、前往異世界而已。雖然沒去成……」

我試圖回想那天喫的加冕雞三明治的味道,但沒什麼特別記憶。既不記得咖喱味濃,也不記得有苦味。

再怎麼回想,也只記得和卡羅爾玩了「古戰場傳奇模仿秀」。

「但是,我發誓沒碰毒品!看手臂,喏。」

但是,在夏麗看來,巴里莫爾夫婦似乎並非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如果是他們,他們完全可以在加冕雞三明治裏摻入鴉片,而且看起來他們不僅想拿查爾斯死後的遺產,還想除掉威脅他們的內弟,把卡羅爾和亨利趕回美國,獨佔地下的金幣。

重新看了下發給夏麗的視頻,確實比我自己以爲的要糟糕得多。比喝醉時還口齒不清。卡羅爾更是像經常被送進醫院急診室的癮君子一樣,脖子一抽一抽地痙攣着。

「因爲是無底沼嘛。」

「是啊。」

「正是如此。」她以無比美麗而毫無感情的語調斷言道。

「爲了什麼?」

這是對醫務工作者絕不允許,對軍隊出身者來說也絕非兒戲的毒品。

「爲什麼要讓他偷亨利的手機?」

被重新這麼一問,確實覺得奇怪。我們爲什麼在除了石頭什麼都沒有的那個地方,待了將近六個小時?

調查這些,就能大致知道巴里莫爾先生的祖先是何時開始在荒原居住的。

「這視頻,有兩小時長?」

「對。也就是說」

「給你們下藥的理由,再清楚不過了。是爲了讓你們目擊魔犬。」

「果然,犯人除了巴里莫爾夫婦,想不出別人吧?因爲,給我們鴉片加冕雞三明治的是他們,知道地下水道沉睡着財寶的也是他們。而且,對他們不利的人接二連三地死去。」

我大聲否定,彷彿受到了侮辱。

「是沒碰,但被下藥了吧。你試圖用郵件發送那個長達近兩小時的視頻,還失敗了好幾次,判斷力明顯不足。」

「這根本不可能是清醒狀態下乾的事。」

「那倒不是。但他知道地下水道的事。是巴里莫爾的關係者。也可能是偶然在什麼場合得知的。」

「我從未懷疑過巴里莫爾夫婦。」

「那所學校現在仍在倫敦,是寄宿學校。聖巴爾學校。是『The Nine』(被視爲名門的九所公學)之一。修道院建於1611年。成爲學校是在1766年。創始者是」

「那個,我可以問問,你認爲巴里莫爾先生他們不是犯人的依據嗎?」

「犯人犯下的兩個錯誤。」

「錯誤……」

「『日落之後不得在荒原遊蕩』的傳說,很可能源自對走私之事絕不可泄露的默契。而巴斯克維爾家的魔犬獵犬傳說也與走私有關。獵犬指的就是當時的憲兵。傳說中留下了巨大的狗腳印,但喬,那是懂的人自然懂的暗號。我在聖巴爾學校的資料館,看到了非常罕見的東西。四連發的火繩槍。」

「呃,火繩槍,是霰彈槍吧。」

我想起和卡羅爾去巨石陣途中,當地人很平常地肩上挎着獵槍。

「但,一般是雙管吧……」

「不,我在資料館看到的是四連發的槍。有說明文字。說這是當時在德文郡使用的、只有憲兵纔有的特製槍。」

我想起夏麗在巴斯克維爾莊園凝視過的那把、槍管像手持加農炮一樣的槍。

「說起來,莊園裏也有吧!? 」

「製造槍支的,是威廉·巴斯克維爾的公司。他竟然把走私賺來的財富,又投資到了戰爭上。實際上,埃克塞特和普利茅斯漸漸衰落,貿易的財富開始向倫敦集中。威廉有先見之明。」

在戰爭中賺了更多錢的他,從英國的羅馬天主教會社區聽說,與走私時代有緣的加爾都西會陷入了困境。那時加爾都西會的總部在法國,正被政教分離的糾紛所困擾。夏麗說,倫敦的資料館裏不經意地展示着當時的東西,其中明顯有似乎是走私進來的物品。

「利口酒的瓶子。」

「利口酒?爲什麼在學校裏?」

「學校名聖巴爾,法語是Saint-Bâle。Saint-Bâle是加爾都西會的總部。聽說過Chartreuse這種利口酒嗎?」

「那我知道。是常用於雞尾酒的甜味草藥酒吧。」

「那是隻有這個加爾都西會纔會釀造的。配方完全保密,即使現代也只有歷代兩名被選中的修士才知道。以羅馬天主教會社區的關係,這種利口酒從法國走私到埃克塞特,也毫不奇怪。——啊,跑題了。總之,威廉時代,巴斯克維爾家已經作爲武器商人聞名,他的工廠生產着作爲官憲象徵的、四連發這種幾乎不實用的火繩槍。把這個像柺杖一樣拄在地上,會怎樣?」

我不由得「啊」地叫出聲。

「確實會留下像狗腳印的痕跡!」

「是吧?所以,憲兵被稱爲獵犬。因爲被金錢和權力雙重、三重地束縛,實際告密的人大概不多。只是,爲了萬全起見,才留下這樣的傳說。要小心魔犬。」

「果然,屍體不在那裏。那是有意義的事情吧!? 」

從夏麗的語氣來看,那個「災星」顯然就是眼前如巨石陣石柱般擋路的瑪奇·斯特普爾頓。

「檢測結果顯示,香菸的菸灰中發現了極微量的、促進血管收縮的藥物成分。在這樣寒冷的季節,剛從有溫暖壁爐的莊園出來就被下了這種藥,對原本就有心臟舊疾的老人來說,實在難以承受。查爾斯先生慢慢地引發了心肌梗塞。」

「對,黑市上流通的東西,大部分確實和無聊的妄想處在同一水平。你不知不覺間,開始接受客戶委託,定製開發可用於人類的『商品』。兩年前,付你鉅款訂購商品的客戶,似乎提出了一個既有趣又有點費解的方案。比如讓已滅絕的傳染病復活,『粟粒熱』之類的——」

「不對勁!!確實不對勁!」

「該在的地方沒有屍體,多少還是有點驚訝的。」

「呵呵,真像喜歡陰謀論的宅男博客。」

「這種事,你什麼時候調查的?」

「不過是場意外吧。警方的報告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清晰的狗腳印。雖然感覺稍微有點大,但如果是火繩槍槍管的痕跡,警方立刻就會驗證出來的。

「粟粒熱?」

夏麗不懷疑巴里莫爾夫婦,是有明確理由的。

「但報紙公佈說是被殺人魔刺死的。」

「因爲不知道傳說的真實含義。」

「我知道你的名字。夏麗·福爾摩斯。」

「他做了。他給回來想通知主人危機的雨果注射了藥物,讓它睡着了。」

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的一連串動作彷彿歷歷在目。

「我再強調一遍,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餐。是愉快的時光。是我來到荒原後結交的親密朋友們。」

Beryl是礦物的名字。海藍寶石和祖母綠也是Beryl的一種。

三年前,我還在戰地老老實實地當醫生。

「只要傑克讓雨果睡着然後回來,你們只需愉快地享用晚餐就行了。作爲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在橡木道上心臟停止跳動、漸漸死去期間的不在場證明。」

風稍微大了一些。太陽漸漸西沉,格里姆彭沼澤不知何時已變得像熬過頭的果醬般呈暗紅色。夏麗若無其事地豎起了大衣領子。說起來,她沒戴米琪硬塞給她的半島酒店喀什米爾圍巾。

「但是,三明治是羅絲女士做的啊。我想不到犯人能在不被羅絲女士發現的情況下摻入鴉片。他們是無辜的吧?」

「那種已滅絕的疾病,怎麼復活?如果感染了那種病毒卻沒有症狀,那不是說明人類已經有免疫力了嗎?病毒比星星還多。不發病卻要特定它,那不是在沙灘上找一粒珠子嗎?」

即使看到出現在視野裏的女性,我也沒能立刻將臉和名字對上。畢竟並不熟悉,而且和平時在荒原見到的樣子不同,今天她穿着炭灰色的上下褲套裝,是正式的服裝。這也難怪,這個人本該正在參加我阿姨的婚宴,如果我沒看錯,幾小時前她還和我一起在教堂裏。

「就是你們。斯特普爾頓姐弟。」

瑪奇·斯特普爾頓當時以爲吉姆·塞爾登會死。爲了讓他看起來像發瘋後自殺,她也刺了他。但出了差錯,吉姆沒死。是生命力意外地頑強,還是比修士們年輕、產生了抗體?總之他得救了。三個月後醒來時,吉姆發現自己被栽贓成了殺人魔,愕然不已。

「哦,願聞其詳。」

再看瑪奇·斯特普爾頓,她只是做作地歪着頭,一副「誰知道呢」的樣子。

「嗯。請繼續。」

「聖巴爾學校資料館裏,有木乃伊。長久以來,人們認爲那是鼠疫的死者。但你發現,那似乎其實是粟粒熱。有假說認爲粟粒熱是漢坦病毒心肺綜合徵的變種,但沒有證據。畢竟這是五百年前滅絕的病毒。你本想寫成論文在學會上發表,卻想到這在黑市上會有買家。」

「2010年烏克蘭糧倉地帶發生的大規模條紋萎縮病災害,據WHO報告,原因是從某處帶入的新型病毒引起的土壤污染。俄羅斯似乎因此得以對烏克蘭採取非常強硬的政策。」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信息,驚訝地反問。

我想起了那隻總在壁爐前蜷成一團睡覺的獵犬。

「那,那個果然也是假的。是爲了嚇唬我們、讓我們離開荒原的犯人的把戲。也就是說,讓我們嗨了的不是巴里莫爾先生。」

「啊,不過等等。魔犬是官憲的暗喻對吧。是這片土地上、參與走私的家族都知道的暗語。但是,爲什麼我們當時看到了巨大的狗?還帶着鬼火?」

2010年,中亞地區俄羅斯和烏克蘭因天然氣和領土權問題反覆衝突,俄羅斯正逐漸掌握對克里米亞半島的主導權。大約從2005年起,就圍繞管道權益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實際上它確實來叫了。但有人預見到了這一點,守株待兔。雨果以爲傑克會救它,但立刻被注射藥物,一直睡到早上。巴里莫爾先生看到它在壁爐前睡着的樣子。他說他當時覺得有點奇怪。爲什麼雨果沒有叫呢?」

「發現我們沒變成溺死的屍體,就慌慌張張地追上來了?」

「某位『商人』的記錄與你們的信息驚人地一致。2010年前主要銷售使植物枯萎的病毒和昆蟲,但最近開始處理人類感染、致死性低的病毒。比如食物中毒菌之類的。他們在市場上的通稱是『Beryl』。」

我不由得張大了嘴,凝視着瑪奇·斯特普爾頓的臉。

「也就是說,犯人不是本地人!!」

夏麗以她這個安卓來說顯得很冷,並且略帶痛苦地,繼續向瑪奇·斯特普爾頓發出尖銳的言辭。

「在勞拉·萊昂斯的店裏聽到的。後來也向巴里莫爾夫人確認過,沒錯。傑克在晚宴開始後不久就離席了。但大約十分鐘後就回來了。」

「很奇怪吧。主人在眼前倒下瀕死,它卻丟下主人回到莊園睡覺。」

隨着太陽西斜,眼前站着的犯人表情也愈發難以捉摸。再不快點結束話題,恐怕會影響到夏麗的身體狀況。但此刻不能退縮。爲了逼犯人認罪,讓她接受法律制裁,還需要些什麼。正因爲缺少這個,夏麗才選擇在此與她正面對峙。

「病?」

「查爾斯先生沒有外傷。即使有,現在也無法證明了。我弟弟什麼都沒做。」

我明知不禮貌,還是用手指指着夏麗。

但是,此刻在此相遇,意味着十有八九她就是犯人。至少,夏麗肯定是預料到這一點,纔在這裏等她的。

「來到荒原的你,偶然在這一帶走動時,發現了有趣的事。巴斯克維爾家的魔犬傳說,荒原流傳的詭異傳說。以你的工作性質,一定認爲魔犬傳說是狂犬病病毒引起的。我第一次聽說時也這麼想。你是研究者。你知道古老的病毒可能存在於屍體中。你前往墓地,發現那裏沒有屍體。」

夏麗和瑪奇·斯特普爾頓對視着,彷彿在說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抬起頭。因爲聽到了沙、沙,腳踏在草地上的聲音。眼前的夏麗一步未動。我條件反射般地擋在她前面。

「Beryl……」

「瑪奇·斯特普爾頓女士。」

「人老了,就容易形成固定程序。看着主人掉菸灰的雨果,應該不會經過那個地方。所以,那天吸過的香菸的菸灰,應該還在那裏。在纏繞着冬青的橡木柵欄旁邊,有個被當作菸灰缸的固定位置。查爾斯先生用手關上鐵門時,會把煙叼在嘴裏,空出雙手。關上門後,他會用右手重新拿好煙,深深吸一口。煙燃着,在那裏掉一次菸灰。每天如此。」

「而同樣愕然的,是你。你慌忙與吉姆會面。有你到醫療監獄會見吉姆的記錄。是監控攝像頭的影像。」

「結果怎麼樣了?」

「我知道你受邀參加了巴里莫爾夫婦的晚宴。也知道你弟弟傑克假裝接到了爲求職進行的面試電話,出去過一次。」

「犯人,特意模仿巴斯克維爾家的傳說僞裝了!? 爲什麼!? 」

「那也是,和腳印同樣的理由。」

「如果能事先預知會發生這種事故,收買驗屍官和偵查員就不算什麼了。不過也沒有收買的證據,而且做那種麻煩事讓自己被懷疑就糟了。但如果是你工作的大學進行驗屍,應該不怎麼費事吧。」

「不對。」

「差不多該說說,爲什麼吉姆·塞爾登會被殺。他在倫敦的寄宿學校聖巴爾學校工作。聖巴爾學校裏至今仍有許多加爾都西會修士生活。建築歷史悠久,竣工於中世紀。現在學校已遷至薩里郡,建築作爲資料館對公衆開放。吉姆負責管理那個資料館。當然,品行不端的吉姆能得到這份工作,多虧了巴里莫爾夫婦。他們利用了巴里莫爾家幾百年來擁有的、與巴斯克維爾家相關的特權。不過,大概從非荒原出身的查爾斯先生成爲家主時起,他們就打算瞞着他,弄到沉睡在地下水路的金子。他們打算把吉姆當手腳使,偷偷獲取財產。當然,不動產和其他名義清晰的資產他們動不了。但遠在倫敦的寄宿學校是所歷史悠久的學校,其資料館是寶庫這件事,在荒原似乎鮮爲人知。巴里莫爾夫婦讓吉姆去弄到祕傳利口酒的配方,打算退休後在埃克塞特居住,同時在愛爾蘭開始釀造業。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某個災星出現在那所學校。」

「我們怎麼了?」

「怎麼找到這裏的?」

現在即使給雨果做血液檢查也白費力氣,而且也無法從它那裏獲取證詞。

「……我當時有不在場證明。」

(我以爲鴉片是摻在咖喱醬裏的。居然是在麪包裏!)

「香菸的菸灰。」

「她製造的『使植物壞死的新型病毒』,在黑市上大受歡迎。原因很簡單,因爲病毒活性弱,很快就能開發出疫苗。活性過強的病毒擴散開來會很危險,但只是想在當年讓對方國家受損,暫時打擊一下。那年歉收,對方沒有東西可賣,就會陷入困境。食品短缺,小麥價格飛漲,會有人餓死。利用這種恐慌做生意的,就叫戰爭販子。」

我想起和卡羅爾他們一起去山丘墓地的時候。那時還以爲是爲了掩蓋查爾斯·巴斯克維爾死亡的真相,但夏麗說,從幾百年前起,那裏就沒有屍體。因爲是讓無人機掃描的,應該沒錯。

夏麗假裝撩起頭髮,若無其事地碰了碰耳垂的耳釘。她正在從哈德森太太那裏接收數據。

「我沒說過嗎?我每天在這一帶走動,幾乎沒有不知道的地方。當然地下也知道。」

「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先生每天下午六點整,都會在愛犬雨果的催促下出去散步的習慣。無論冬夏,他都會一手拿着煙,不給雨果拴繩就出門。那天也是在莊園門口點了煙,沒鎖門就出去了。大概從沒擔心過會遭賊吧。一連串動作大約花兩分鐘。他總是在大門附近掉一次菸灰。」

「不如說,犯人是在試圖嫁禍給巴里莫爾夫婦。無論是給你下藥的加冕雞三明治,還是吉姆的死,對他們來說,情況都越來越不利。照這樣下去,巴里莫爾夫婦就不得不放棄地下的金幣逃亡了。但這,正是犯人的目的。」

連我這個醫生都沒聽說過的病名,我立刻以爲是植物的病。

之前還只是夜空中模糊的星星,此刻被連線成星座,擁有了清晰的故事。我能感覺到,通過夏麗的推理,纏繞的謎團正逐漸解開。其中有着犯人明確的目的、動機,以及罪行。

「啊——!」

「難道,那就是諾丁山殺人魔事件的——」

「沒錯。幾乎不可能。但是,如果那個時期死者的遺體還保留着,就另當別論了。」

「巴里莫爾先生似乎以爲是因爲狗老了,沒辦法。他說這隻狗是查爾斯先生來荒原後纔開始養的,大概已經超過十歲了。」

「你們在黑市上是知名的『商人』。不過,賣的不是毒品。是『病』。」

夕陽映照下的格里姆彭地帶,無數散落的沼澤,全都反射着紅如樹莓般的粉色光芒。在這光芒中,被叫到名字的女性毫不躲閃地直視着我們。

然後,在散步途中無法動彈,迎來了凍死這種極爲悲慘的結局。

但是,之後不久,吉姆·塞爾登就越獄了。而且他來到了這片荒原。

如果說僅憑言語就能互相攻擊,那此刻兩人正在做的,大概就是如此。夾在中間的我,緊張得動彈不得。夏麗繼續說道:

「因爲,查爾斯先生的屍體旁邊,有真正的狗腳印。照片還留着。卡羅爾發給我的。但那絕對不是火繩槍槍管拄出來的痕跡。」

「這我倒沒注意。觀察得真仔細。」

聖巴爾學校前身的加爾都西會,在倫敦諾丁山設有修道院。當然,身爲修士的他們住在那裏。

「呃,是三年前吧。」

「對啊。我就覺得忘了什麼,是那隻狗。就算是狗,如果主人倒下,也至少會想辦法叫人來幫忙吧!」

「沒錯。他們出售各種疾病。瑪奇·斯特普爾頓也是個假名。原本是在大學研究飼料穀物基因改造的植物學家。不知何時開始與惡魔做起了交易。世上想把疾病換成錢的黑暗鍊金術師多如牛毛。大約2007年左右,她因缺錢,把自己研究的小麥條紋萎縮病新品種賣了出去。」

「晚上好。」

「粟粒熱是傳染病。中世紀大流行,自1578年後就沒有了主要流行。這種曾爆炸性蔓延、使歐洲人口銳減的可怕疾病,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原因不明,但據說可能是因爲針對此病的免疫力通過遺傳繼承了下來。感染此病並倖存下來的人如果繁殖、留下子孫,那麼子孫就擁有免疫力。簡單計算一下,它本應在不到一百年內滅絕。」

「我很有名。」

「對,正因爲是親密的朋友,才更瞭解對方。知道勞拉·萊昂斯一個人支撐着咖啡館和麪包店,還要養活不怎麼幹活的父親。知道她人手不足,有時會忙到近乎慌亂,所以如果在早晨或傍晚的繁忙時段,假裝順便買東西過去幫忙,也不會被懷疑。完全有可能在製作加冕雞三明治的合適麪包裏摻入毒品。對吧?」

(知道沒有證據,這本身就很可疑。但既然夏麗這麼說,那大概是真的沒有證據。)

「對了。因爲有攝像頭,而且那裏是監獄,反而無法對吉姆下手了。」

「預料到這裏還有其他出口。」

「是驚訝了,但沒慌張。」

「不能生育的女王蜂,和被使喚的工蜂。那隻稍微有點小聰明的工蜂,把我一位熟人的大學研究室裏的東西帶了回來。」

「實際上,確實刺了。粟粒熱據說感染後發病極快。首先感染的是接觸了木乃伊的吉姆·塞爾登。他不是因爲吸毒而神志不清。他發燒、頭暈、昏倒了。擔心他而將他抬到醫務室的三個人,都具備醫療知識。在診治他的過程中,他們也出現了相同的症狀。斯特普爾頓博士。你去他那裏取木乃伊時,看到四人的狀況,應該立刻意識到他們被感染了。畢竟無法讓四個人同時失蹤。所以,趁着大家都沒有意識,你決定將其僞造成殺人事件。如果明顯是被刺死的,就不會有人想到死因竟是神祕的傳染病。這樣就能爭取時間。只要能爭取到時間,無論是屍檢的掩蓋還是僞裝,客戶都能搞定。畢竟,這種傳染病投入了鉅額資金。而且已經決定好了用途。不能在這裏被世人發現。」

「讓他越獄的,當然是你們。對你們來說,吉姆是珍貴的樣本。他感染了粟粒熱卻沒死。也就是說,他有免疫力。病毒販子一定會將病毒和疫苗配套出售。你放走了吉姆,等待機會採集他的血液。」

「吉姆·塞爾登把木乃伊的一部分賣給了你。即使木乃伊腳的一部分被切掉,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那只是平時陳列在倫敦一隅的古老資料館裏的屍體。但不巧的是,他的工作單位有許多免疫力衰退的老人。就是那些修士。他們因重現人世的粟粒熱病毒而離奇死亡。」

「處理過古代木乃伊、幾千年前形成的樹脂塊、遺蹟中埋藏至今的當時空氣的你。當然,你注意到了這一帶的墓地,只有巴斯克維爾家的家主沒有屍體。從實際經驗來看,你也應該知道,這片土地流傳的傳說,其實有其意義。碰巧你當時時間充裕,就仔細考察了這片荒原。巨石陣、魔犬傳說、被無數號稱無底的沼澤隔離的人工島。新任巴斯克維爾家主,爲什麼不去掃墓,而是去巨石陣?」

「啊,說起來卡羅爾是這麼說過。亨利一個人去參加儀式了。」

「那個『儀式』,其實很重要。是向歷代巴斯克維爾家主問候,喬。」

我對夏麗說的話不太明白,只能做出毫無緊張感的回應。

「在巨石陣?真的以爲巴斯克維爾家的人去了巨石陣對面的精靈國度?像《古戰場傳奇》那樣?」

「雖然不是來自精靈國度的邀請,但這裏確實會發生某種神祕現象。有讓荒原居民相信巴斯克維爾家與衆不同的機關。在古老的時代,這是必要的。所以他們移動了屍體。搬到格里姆彭大無底沼。」

「沼澤!? 」

「準確說,不是藏起屍體。是展示。沉入那個沼澤,在特定條件下,屍體會形成屍蠟。」

(屍蠟!)

世界上,偶爾有屍體在低氧、低溫等特定條件下長期保存。據說在強風、近海的溼地地帶尤爲常見,在那裏發現的屍體被稱爲「沼澤遺存」。

這麼一說,這裏確實常刮強風。氣溫低,溼度高。也靠近海。之所以稱爲「無底沼」,是因爲底部堆積着厚厚的泥炭。確實,一般形成屍蠟的可能性很高。

「爲什麼不能靠近這片沼澤地?爲什麼只有巴斯克維爾家家主的遺體幾百年來一直消失?長期以來在這一帶進行的走私,迫使人們在嚴密的監視下生活。這個祕密,即使在巴斯克維爾家主死後也必須保持。因此,巴斯克維爾家爲了讓家主死後也能監視他們,試圖將他們的形態留在水中。巨石陣在這裏,說明這一帶從古代起就有類似水葬的習俗。但天主教傳入後,就無法公開進行了。只有巴斯克維爾家繼續了下來。爲了將這種強力的支配永久延續下去,即使走私停止了,即使到了現代,這個習俗也只作爲形式保留了下來。」

「所以,查爾斯先生的遺體纔不在墓地裏。」

「巴里莫爾夫婦是歷代管家,當然知道這個水葬習俗。移動遺體是罪過,但他們也許抱着『這是最後的工作』的念頭做了。這是任何荒原居民都知道的事。但外界無人知曉。而你,來到了這樣一個地方。

「我按時間順序推理如下。首先,你得到關於存在『沼澤遺存』的內部消息,來到了這片荒原。從屍體、遺蹟、化石中提取細菌、病毒,賣給黑市,這是你的工作。從這個意義上說,荒原是材料的寶庫。你僞裝成植物學家,決定在此定居。然後,你逐一揭開了巴斯克維爾家的祕密。」

水葬的祕密、走私的歷史、從埃克塞特延伸的地下水道,以及據稱某處存在的走私時代的財寶。

「這裏的屍蠟似乎沒能提取到你想要的病毒。但是,只要得到地下的財寶,就無需再繼續危險的工作了。你從一直儲存的病毒信息中,選擇了聖巴爾學校的遺體。聖巴爾學校與巴斯克維爾家淵源很深。只要把作爲巴里莫爾親屬的吉姆安插爲資料館管理員,木乃伊就很容易到手。得到木乃伊,提取病毒,準備好疫苗,作爲商品。之後,你就打算退出這個行當了。」

然而,發生了意外事件。年老體弱、抵抗力差的修士們被感染了。不能讓外界知道病毒真面目的斯特普爾頓,殺害了三人,並僞裝成吉姆所爲,也把吉姆弄成像是自殺。但吉姆意外生還,於是變更計劃。讓他越獄,在採集了能製作疫苗的血液後將其殺害。前後也殺害了查爾斯,並設法將嫌疑引向巴里莫爾夫婦,用巧妙的手法迫使他們不得不離開荒原。

即便如此,人很少能從頭到尾完全按計劃行動。新計劃也出現了變數。

「自從發覺你是病毒販子後,我一直對你繼續留在這片荒原感到奇怪。即使需要回收越獄的吉姆·塞爾登的血液,如果是你放走他的,你應該能更早接觸到他。」

夏麗的考慮理所當然。畢竟荒原的相關者,都因古老的隱祕歷史和家譜而緊密相連。換句話說,現在聚集在阿爾伯特紀念堂的,正是曾隸屬於巴斯克維爾家、參與走私、同時自己分得一杯羹的「獵犬」們。

(卡羅爾他們有危險。如果巴里莫爾夫婦被逼急了,在會場開槍亂射怎麼辦!)

一直以來,我太過依賴夏麗和哈德森太太在網絡世界的連接。我大意了,以爲只要她把手指按在耳垂上,【bee】就會趕來,最終保護過度的女王米琪會開着阿帕奇直升機衝過來。然而,僅僅被簡單的干擾,我們就變得如此無力。

像被施了魔法般看穿心思,我不顧場合地臉紅了。

「難道,吉姆察覺到了?是誰把他栽贓成諾丁山殺人魔的。」

她話音剛落,我們所在的島嶼上空便被一片烏雲般的東西籠罩了。

「沒什麼變化。你現在,在想怎麼從那些無人機下保護我吧。」

荒原上,空無一人。

我看着被燒得焦黑粉碎的「卡蒂」和「萊特」。在瑪奇·斯特普爾頓的胸口,我們恐怕也會遭遇同樣的命運。我只能握緊空空如也的雙手,掌心已被冷汗浸溼。

「喬說得對。」

「是沒錯……」

「吉姆的姐姐是巴里莫爾夫人,這一點當然能預料到。」

她的手指是溫暖的。不像我,連汗都沒出。

如果吉姆在躲避她,那瑪奇·斯特普爾頓遲遲無法採集到他的血液,也就說得通了。

(夏麗!!)

「鼎鼎大名的病毒販子,還真是束手無策啊。」

而且,他還有另一個作用。長得出奇帥氣的傑克,擁有從那些衝着他顏值而來的女性們(當然對同性也很有吸引力)那裏獲取信息,並反過來散佈謠言、控制局勢的能力。他是支持並執行姐姐制定的作戰計劃的士兵。也許「弟弟」這個身份也是假的,只是生意上的搭檔。

「當然。現在會場應該已經一片恐慌了。」

夏麗放在我肩上的手,慢慢滑到我的上臂,握住了我的手。

「喬。」

「獨佔金子,確保資產,同時沉迷於自己喜歡的研究,今後喜歡的時候再拿出來賣就行。看來你也厭倦了應付那些囉嗦又危險的客戶。但是,卡羅爾和亨利沒有回美國,而是在這個城市舉行了婚禮。你真的能如願獨佔財寶嗎?」

「幻覺會折磨他們吧。如果那裏有槍,會怎麼樣呢?」

於是,她們的計劃再次被迫變更。不能讓美國來的家主知道地下水道的存在。爲此,最好的辦法就是威脅、嚇唬,把他們從這裏趕走。

「只是措辭問題。不用擔心,現在卡羅爾他們的派對會場沒有發生槍擊事件。」

「巴里莫爾夫婦覺得可疑。他們意識到你們是犯人了。畢竟內弟被殺了。荒原的人們也一定覺得奇怪吧。」

關於封閉地區或社區內的謠言控制,實際上會極大影響健康狀況,這已被許多研究者報告過。在阿富汗的營地,我也常和心理諮詢師討論對策。當地村落大多是這種封閉地區,而且營地本身也不算大。謠言易於傳播,對他們來說也是最方便的娛樂。但這種娛樂直接危害健康,從酒精和藥物依賴問題來看也很明顯。

「麥克風!? 」

眼前,兩道光之槍斜射而下。一瞬間,眨眼都來不及的工夫,已經掉落在地的「卡蒂」和「萊特」變成了黑色的焦炭。此刻在我們頭頂上盤旋、切割着空氣的,是攻擊型無人機。只要願意,它們也能對我和夏麗做同樣的事。

不知爲何,斯特普爾頓語塞了,對話的主導權正被夏麗掌握。這對她來說,似乎不是個愉快的話題。

本來只是賣一塊木乃伊碎片,回過神來三個月後,自己卻成了刺死修士的兇手。而且還因此被判了終身監禁。對拼死越獄的吉姆來說,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了。

「你大張旗鼓地集結無人機部隊,把我可愛的無人機們打成焦炭,以爲這樣就能掩蓋一切,那就大錯特錯了。你以爲我既然能事先把大衣準備在地下水道,就什麼其他準備都沒做嗎?」

我回頭看向夏麗。除了看起來有點冷,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一如既往的,肌膚如雪、脣紅如血、發如黑檀般烏黑亮麗的、美麗的夏麗·福爾摩斯……

而且,今天克羅尼克和梅里皮特的人們都被邀請去參加卡羅爾的婚禮了。此刻阿爾伯特紀念堂的餐會應該正酣。

「『諾丁山殺人魔』只要能賣出去,暫時就沒什麼問題。既能保住地位和名聲,又能得到財寶。優雅地半退休。」

「要調查地下水道的金銀在哪裏,需要時間吧。」

「時間有的是。在調查魔犬傳說和荒原傳說的過程中,還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

在我以自己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着保護她的方法時,令人驚訝的是,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那種事,誰都行。」

「啊,那些,全是無人機……!? 」

「那又怎樣?」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把他們逼入疑神疑鬼的黑暗中?對這樣封閉的鄉下村莊來說,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謠言。所以我總是控制這些謠言。實際上他們的內弟死了。誰得益了,全村都在議論。他們無法否認。因爲內弟是個惡棍、逃亡者,荒原上無人不曉。大家一定都用懷疑的眼光看他們,認爲肯定是他們殺了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無論表面如何笑臉相迎,都不知道背地裏被人怎麼說。正因爲他們深知村莊的運作方式,膨脹的被害妄想纔會開始將他們逼入絕境。」

「但是,你們並不着急。決定耐心等待。」

她向前邁出一步,同時把手放在我肩上。

除了我們,和真兇之外。

「從你輕易轉向地下水道金子來看,病毒販子這行當,似乎也賺不了多少錢。賣出去的同時也會被抓住把柄。被掌握了私人信息,受到市場主辦方的威脅,生命線一度被切斷,隨後又得到援手。所以不知不覺間,就再也無法背叛對方了。」

「…………」

(在疑神疑鬼和恐慌之下,發生槍擊事件也不奇怪!? )

夏麗開口了。她的聲音裏,聽不出絲毫焦躁。

對吉姆·塞爾登來說,瑪奇·斯特普爾頓是放走他的恩人。如果說給他逃亡資金,應該能立刻接觸。但她沒能做到。

「……然後呢。」

爲了讓他們聽到,夏麗以翻新巴斯克維爾莊園爲幌子,從倫敦請來佈線工人,偷偷將電纜引到了地下水道。不在當地僱人,是怕萬一計劃泄露。

「你們以爲是通過它們和倫敦聯繫?可惜,對方不是你公寓裏的AI管家。是我的弟弟。」

「在查爾斯先生屍體旁邊,特意留下了真正的狗腳印。還有,爲了嚇唬卡羅爾他們,讓他們看到了巨大犬的幻覺!如果是荒原居民,應該知道魔犬意味着什麼。如果是世代參與走私的人,那應該是指『官憲』。但原本是外人的你們,唯獨這一點不明白。結果,準備了毫無意義的狗腳印和巨大的假狗。知道含義的人們一定會覺得可疑。魔犬根本不存在,卻……」

「你以爲亨利·巴斯克維爾先生特地從倫敦請來裝修公司,僅僅是爲了翻新莊園嗎?」

她露出一副像是看喜劇時強忍笑容的表情。

那個總是在荒原盯着平板電腦、看起來毫無用處的弟弟傑克,竟然是無人機軍團的指揮官,也令人喫驚。他大概是在假裝玩遊戲,操作着無人機。我們的一舉一動,肯定也處於他的監視之下。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腳下。雖然暗得看不清,但如果是夏麗說的,那要麼是必要的虛張聲勢,要麼就是真的。

會像那無人機一樣被打成焦炭,沉入沼澤,消失得無影無蹤。必須想辦法。

(不,不行。那樣做會立刻被擊中,變成焦炭!)

「所以,他才四處躲藏。因爲害怕。也許是本能讓他察覺到斯特普爾頓纔是真兇!」

「巴斯克維爾家地下水道的財寶。」

(怎麼辦,夏麗!!)

「只有粟粒熱已經找到了買家,所以一採集到吉姆的血液,就立刻殺了他,僞裝成溺水。然後,打算慢慢地、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把礙事的巴里莫爾夫婦趕出荒原。萬萬沒想到,巴斯克維爾家的新家主會從美國來吧。」

我想到卡羅爾他們現在的處境,幾乎要尖叫出來。

謠言就是如此可怕,像快餐一樣便捷又誘人。人類被置於封閉環境一段時間,很快就會依賴謠言。現在荒原的人們,因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和吉姆·塞爾登接連死亡,一定神經過敏。如果在那種情況下被摻入毒品……

在我們和瑪奇·斯特普爾頓之間,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仔細一看,是曾在地下水道爲我們引路的無人機「卡蒂」和「萊特」。

「這裏有充足的屍蠟,這座島本身也很有魅力。因近千年與外界隔絕,保留了特有物種。泥炭中還埋有蚊子和老鼠的木乃伊。個人興趣是無窮無盡的。」

要不要喊救命?在這片荒原,風也許會傳遞聲音,就像我們聽到吉姆·塞爾登的叫聲一樣,傳到某個人的耳中。

「本來就瀕臨精神崩潰的他們,會被人在飲食中下藥。」

只是,剛被弄暈、差點被殺,手無寸鐵實在令人懊惱。即使光線昏暗,這個距離也不會失手,哪怕現在就要死在這裏,至少也該把企圖在世界衝突地區釋放中世紀傳染病的極惡之徒……

「怎、怎麼了。不舒服嗎?啊,當然不舒服了。」

「這下,你沒法再抵賴了吧?Beryl小姐。」

(但是,連槍都沒有,怎麼辦!? )

「誒,騙人!? 」

我偷偷摸索着伴娘連衣裙上面,看哪裏有手機。夏麗給我的大衣口袋裏當然也沒有。

在這裏,她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不必做多餘的事。」

我立刻明白了夏麗爲什麼讓卡羅爾他們,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儘可能多地給各界名流發請柬。現在阿爾伯特紀念堂裏,聚集了德文郡各地的議員、大學相關人員、地主、企業CEO等大人物。讓他們聽到剛纔的對話,即使是黑市,也會有人暴露其真面目。當然,病毒販子「Beryl」也不例外。

「確實是啊……」

「你策劃什麼都沒用。干擾是完美的。你們對外的所有聯繫都被阻斷了。」

「……真的嗎?」

「………………」

既然斯特普爾頓姐弟能弄暈在教堂的我們,扔進地下水道。那就像在我的加冕雞三明治裏摻入鴉片一樣,在餐會的菜單裏摻點什麼簡直易如反掌。現在整個會場可能都已經嗨了。如果再把槍給他們……

「就這些嗎,兩位小姐?辛苦了,這麼冷的天。」

(啊,要是在倫敦就好了。遍佈倫敦的監控攝像頭影像,應該已經將夏麗的危機告知哈德森太太了。但這裏是德文郡。原本就只有3G信號的荒原。無論怎麼呼喊國家危機,也傳不到米琪那裏。)

「不可能……」

(不不,不能死。要保護夏麗,我也要活下去。明天還要喫塗滿凝脂奶油的可頌!)

「當然,想買木乃伊的斯特普爾頓女士也很可疑。」

(如果無人機羣在實施干擾,即使夏麗剛纔錄下了對話,也可能沒錄好。即使錄好了,也無法發送。而且,我們現在正被刀架在脖子上。)

「干擾無關緊要。早就料到你們會用這招。」

(只能撲到她身上,擋住無人機的攻擊。在戰場上見過很多母親試圖用身體保護孩子免受爆炸衝擊。能否得救取決於衝擊力,但總比兩人都被光之槍射穿好。)

「不過,至今爲止在市場上真正賣得出去的病毒,屈指可數吧。粟粒熱打算賣給誰?」

得去救他們——我立刻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正被犯人逼入絕境,在知曉真相的情況下,即將被埋葬在這片荒原。

是的,魔犬不存在。但她們卻做了僞裝,讓人以爲它存在。這是她們犯下的最大錯誤。

「多、多餘的事!? 」

我一點點地縮短與瑪奇·斯特普爾頓之間的距離。面對搭載了能一擊將無人機打成焦炭武器的對手,手無寸鐵的我什麼也做不了。但是,自從遇到夏麗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至少能成爲保護她的一扇門。沒有誰命令我,就像房間入口有門一樣,我自然而然地想成爲她的那扇門。也許這很可笑。我們相遇還不到一年半。

「你給巴里莫爾夫婦下了什麼藥?」

「爲了這種鄉下的財寶,不惜殺了好幾個人,如此熱衷,也是因爲你以前工作的大學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解僱了你吧。你好不容易得到埃克塞特大學兼職講師的職位,但這裏沒有研究經費,一切都要自費。那無人機也是相當大膽的投資啊。」

瑪奇·斯特普爾頓的臉色明顯陰沉下來。眉間的皺紋清楚地告訴我,她已經亂了方寸。

大概是從相當高的地方墜落的,它們嵌進了地面,完全無法飛行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只能屏息凝視眼前的犯人。

「夏麗·福爾摩斯。你打算在這裏讓我和盤托出,然後用無人機錄下來作爲證據吧?否則沒有任何物證。無論是香菸的菸灰,還是我們做過什麼的證據。吉姆的意外死亡也是。不過,好像沒能順利進行呢。這兩架無人機,被我弟弟改寫代碼後,正忠實地將信息發送到倫敦以外的某個雲端。那些影像記錄,已經被刪除了。」

但是,時間既能有意義,也能毫無意義,兩者都是真的。我想保護她。

「手機確實不能用。無線信號之類的恐怕都失靈了。但是,模擬方法呢?幸好這裏有地下水道。你以爲我爲什麼從剛纔起一步都沒動?我們腳下埋着老式的麥克風,它拾取的聲音通過又長又粗的老式電纜,穿過荒原,一直延伸到埃克塞特市。現在卡羅爾他們的派對上,應該成了不錯的餘興節目吧。」

「可不可能,問問你那個無人機指揮官的弟弟如何。派其中一架去阿爾伯特紀念堂外面看看情況。大家應該都無心派對了。」

看到夏麗首次展現出的強硬表情,我慌忙看向瑪奇·斯特普爾頓。與夏麗相反,她看起來首次失去了強勢。

我代替夏麗,試圖逼問瑪奇·斯特普爾頓。犯人可能惱羞成怒掏槍,而且無人機更可怕。

「就算你在這裏自暴自棄殺了我們,事情也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這麼一想,還是老實自首比較好。」

我不知道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是在安撫還是煽動。無法根據場合巧妙措辭,是我的壞毛病。

「…………」

「正常來說,聽到這些的會場裏的人,早就有人報警了,現在埃克塞特警方應該正往這邊趕。再過一會兒,你和你的弟弟都會被逮捕。」

「那是虛張聲勢。證據就是,沒有任何人來。」

「是嗎?」

夏麗充滿確信地說了一句,同時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這時,伴隨着一陣粗暴地撕裂空氣的轟鳴聲,西邊的天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比無人機軍團更大)。它瞬間就逼近了我們所在的格里姆彭大無底沼上空,衝進了蓋在上方的無人機部隊。

「夏麗!!」

我條件反射般地護住自己的後頸,撲倒夏麗,將她壓向地面。我比較皮實,怎樣都行,但無人機的槳葉飛來刺中她的身體就糟了。她正在服用免疫抑制劑。即使是一點小出血,感染也可能致命。

(無論如何,到地下去!)

在無人機紛紛墜地的聲音中,聽到了警笛聲。是警察——在安心的同時,一絲「埃克塞特警方靠得住嗎」的不安湧上心頭。

夏麗皺着眉頭,用力推開我。

「我說了別做多餘的事。」

「但、但是,無人機像雨點一樣掉下來啊!很危險的!」

「好了,快走!」

我們衝進敞開着的地下水道入口。緊接着,鐵門上傳來無人機碎片撞擊的聲音。想到那如果擊中夏麗,我不寒而慄。

「門我來關,夏麗你到下面去!雖然可能不會,但如果塌了很危險!」

「要是那架阿帕奇掉下來,就全完了。」

「救救夏麗!!」

「不,是從倫敦來的抓捕部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聲音,難道是雷斯垂德!? 」

「早就預料到會被幹擾。人員事先就配置在巨石陣的橫洞裏,隔絕了熱源。而且,用有線的話,聯絡完全沒問題。被五百年前的『地老鼠』們救了一命啊。」

「夏麗!!」

「快把夏麗運走!那種傢伙之後再說,先把夏麗運走!」

「卡蒂和萊特被擊落時,我還以爲完了呢。」

「剛纔的對話,全都錄好了嗎?」

「夏麗!!回答我!!喂,警督!!氧氣吸入器!!快點!」

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炫耀般地舉了起來。

好一會兒,地表傳來傑克那被米琪的阿帕奇撞得七零八落、可憐地化爲齏粉的無人機墜落的衝擊,連地下水道都能感覺到。但不久,聲音停了,阿帕奇的螺旋槳聲也遠去了。同時,夏麗的手機收到了短信。

「馬上把剛纔的阿帕奇叫回來!!你們警察要是早點抓住那傢伙,夏麗就不會遭這種罪。要是夏麗有個三長兩短,我用狙擊槍把你們全斃了!」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環顧四周。當然,周圍到處散落着無人機的殘骸。被米琪的阿帕奇撞上,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對方是戰鬥直升機。

我不由得想象起她戴着安全帽在地下指揮各種工作的樣子,笑了。

也就是說,米琪又爲了私事驅使忙碌的陸軍了。或者,她自己擁有私人阿帕奇?不,我知道米歇爾·福爾摩斯,任何「難道」都可能成爲現實。

「豈止錄好了,你親戚的婚宴現在熱鬧得跟新年特拉法加廣場似的。到場的記者爲了換掉明天早報的頭版,都飛奔回社裏了,結果又湧來一大羣攝影師和記者,吵着要剛纔的錄音帶,要採訪,真夠亂的。斯特普爾頓的別墅和研究室也擠滿了人,SNS上這消息已經刷屏了,『諾丁山殺人鬼』上了熱搜。」

不,以那個阿姨的性子,現在肯定完美地補好妝,裝出一副端莊樣子在接受採訪。不僅是「諾丁山殺人鬼」,還有謎團重重的舊家僕從一族、羅馬時代的地下水道、中世紀的寶藏,新聞素材層出不窮。明天的BBC一臺大概會被卡羅爾的臉佔滿吧。上週剛換的新iPhone賠給她都行。

「王牌……?」

「不然我帶一個小隊來這種地方幹嘛。」

警察們也臉色一變,捂住了口鼻。

「那,阿帕奇是?」

「是蘇格蘭場。瑪奇·斯特普爾頓。投降吧。」

又來了短信。干擾似乎已經解除了。也就是說,潛伏在荒原某處的傑克,應該也被控制住了。

「真遺憾啊。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啊,那是您的工作啊。」

伴隨着瑪奇·斯特普爾頓那彷彿樂在其中的笑聲,夏麗像斷了線的牽線木偶般朝我倒了下來,我拼命接住了她。

我再次確認外面是否安全後,才把鐵門橫向拉開。

她朝那邊抬了抬下巴,只見瑪奇·斯特普爾頓正被兩名穿着鮮豔熒光色防風夾克的警察夾在中間,即將被帶走。

我將慢慢失去意識的她放平。湊近耳朵確認呼吸和脈搏,用手指撬開那緊閉如縫的眼瞼。能看到血管收縮,瞳孔放大。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寒冷,是痙攣。

正如夏麗所說,雜亂的腳步聲在島上散開。大概是警察。

從她的口氣來看,瑪奇·斯特普爾頓似乎和我們無關,而是與米琪有私人恩怨。從一開始,這就是她和米琪之間的戰爭。爲此,夏麗被捲了進來。而現在,正在我的臂彎中慢慢死去……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騙人的吧!? )

「華生醫生!」

「……看起來只是在裝不知道。」

「那,斯特普爾頓博士就這樣被捕了?」

(沒注意到,她在發燒。情況非常不妙!!)

「哪有那閒工夫。接下來要逼那傢伙全吐出來。律師來之前纔是關鍵。」

(這混蛋)

荒原已近黃昏,一片昏暗,但強力的人工光源像體育場一樣照亮四周,令人目眩。

瑪奇·斯特普爾頓對我這番話的反應,在燈光的反射下看不清楚。只是,她用一種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愉悅的聲音說道:

我忍不住說道:

「無人機在墜落時,應該把病毒散佈到這一帶了。啊哈哈哈哈,放心。如你們所知,吉姆·塞爾登活下來了。這裏的人不會都死於粟粒熱。年輕人肯定遲早會恢復。但是,那邊那位『沒有心』的小姐會怎樣呢?」

「匯款通知郵件還沒來呢。沒關係,很快就清楚了。蘇格蘭場忠誠的看門狗們可都聽着呢。你是爲了救妹妹,犧牲鉅款和良知放了我,還是爲了國家與法律犧牲妹妹?」

「『諾丁山殺人鬼』是蘇格蘭場的管轄範圍。」

真是的,警察這工作真夠嗆。醫生也有急診,士兵也沒有夜晚,但想到在這寒冷的荒野角落,幾十名警察屏息凝神地聽着我們的對話,真是又羞又愧,不喝杯茶可受不了。

帶着溼氣的風撲打在臉上,寒冷刺骨,我不由得縮起脖子。我回頭看夏麗,爲她豎起大衣領子,湊近臉看她。

「那直升機,是阿帕奇!? 」

她被警察催促着走,但還是大幅度扭過身體,朝我們這邊使勁喊道:

「警督!你什麼時候來的!? 」

我猛地抬起頭。這個惡魔,事到如今還想和米琪做交易。她很清楚米琪在某個地方看着這慘狀,更可以說,她料到米琪會開着阿帕奇衝進來,纔在無人機上裝了病毒。

「『日落之後,切莫橫穿荒原。蓋因此乃惡靈跋扈之魔刻』。今天人確實很多。但根據巴斯克維爾家的傳說,犬指的是警察。『居住在荒原的魔犬,纔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巴斯克維爾家不過是獲准管理而已。如果它們判斷您不適合統治這片埃克塞特,便會立刻露出獠牙襲擊』。你寄給卡羅爾的恐嚇信,結果真的應驗了。傳說果然是真的呢。」

從夏麗那裝傻的樣子來看,那架阿帕奇十有八九是通過米琪的關係安排的,這似乎沒錯。

「什麼時候?一直。被那位顧問偵探使喚,連佈線工程的監工活兒都幹了。」

「說是抓到了『Beryl』。」

在死過數百人、地下沉睡着金幣的荒野中央,我抱着夏麗,發出了尖叫。

「誰發來的?米琪?」

一頭黑色長髮飄揚着,格洛麗亞·雷斯垂德警督向我們走來。

「啊哈哈哈哈,聽到了嗎,福爾摩斯長官閣下。你似乎巧妙地誘導我們,想只把病毒弄到手,可沒這麼容易。如果你真的認爲妹妹是天使,那就立刻往我的賬戶裏匯入與你資產同等的金額吧。」

「傑克的無人機上,爲了以防萬一,搭載了病毒。就是那個引起粟粒熱的病毒。」

「那,機會難得,回去前喝杯德文郡特產的熱奶油茶點吧。」

「我知道那婚禮是爲了引我們出來的陷阱。但沒想到你們會在地下水道拉有線,仔細想想真是有效又聰明的策略。我完敗了。不過我還有王牌哦!」

「那是雷斯垂德安排的。至於問誰借的,我不知道。」

「疫苗是有的,有一人份的樣本。但修士老頭們都沒撐過二十四小時。好了,身爲女王陛下忠實獵犬的姐姐,究竟能不能救你呢,夏麗·福爾摩斯!? 」

「沒你明天的工作那麼危險。」

是注意到了夏麗和我嗎?上車前,瑪奇·斯特普爾頓轉向我們這邊。

「……卡羅爾沒生氣就好。」

我忍無可忍,爲了蓋過那刺耳的聲音,大聲喊道:

「那太好了……」

「沒事吧?」

被她一語道破我正擔心的事,看她還能開這種玩笑,我鬆了口氣。

「大家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啊哈哈哈哈!真期待你的決定。我在埃克塞特警署邊喝奶油茶點邊等你的回覆。」

我顧不上大笑着被塞進警車的瑪奇·斯特普爾頓,緊緊抱住夏麗,對跑過來的雷斯垂德怒吼道:

「還有,當然是司法交易。對我的一切罪行不予追究。這是交出疫苗的條件。我不會讓步。希望你比修道院的老頭們結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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