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

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①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7416 字

Shirley Holmes & 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

我那肌膚如雪、脣紅如血、面頰透着血管的室友——夏麗·福爾摩斯,早晨起得很晚。

或者說,她幾乎就沒有早晨。

當我,喬·H·華生,被手機頑固的鬧鈴吵醒,揉着眼屎走下二樓時,她大概從前一晚就那樣了,像櫥窗深處的模特人偶般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夏麗,又沒在牀上睡嗎?」

多半沒有回應。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毛毯,努力不讓她那勉強維持在人類範圍的體溫再降下去。幸好房間裏的壁爐不是裝飾畫而是真貨,火熄滅後依然保有些許餘溫,暫時還用不上老舊的蒸汽暖氣。

來到客廳過了十幾分鍾,夏麗那雙雜質極少、如帕拉伊巴碧璽般的眼睛依然沒看我。我嘆了口氣,合上她那睜着的雙眼。就像在宣佈「病人已過世」後,家屬撲到牀上那具還帶着體溫的新鮮遺體上嚎啕大哭之前的那零點幾秒所做的工作一樣。觸碰到她尚有溫度的眼皮讓我莫名安心,正在浴室洗臉時,叮的一聲響了。

『早上好,喬小姐。十一月一日上午七點十分,今晨倫敦室外氣溫攝氏十二度,今日預計最高氣溫二十度,溼度百分之五十。多雲,時有雨。』

「早,哈德森太太。今天早餐是什麼?」

『按您希望的熱食要求,準備了米做的麪條。是越南料理。』

「哇——是河粉!最愛了!」

我是個典型的麩質上癮者。就算重複着「早上面包,中午意麪,晚上三明治」這種卓越的碳水化合物套餐生活,也絲毫不覺有異。但最近貝克街附近似乎素食主義者也多了起來,餐廳菜單上,繼清真標誌之後,素食標誌、無麩質標誌也似乎增多了。

(明明生活中樂趣只剩下食物的人佔絕大多數,卻還主動給自己設限,大家真了不起啊。)

無論對健康多麼有益,無論動物多麼可憐,我今天也打算假裝擔心卡路里,大口啃着麪包,帶着罪惡感大快朵頤。這麼一說,這棟公寓一樓店鋪「紅髮會」的老闆——哈德森先生,就推薦了米制品。聽說河粉是米粉做的,正在無麩質主義者中流行。

「哈啊——,好暖和~。一大早就有面條和湯,最棒了!」

託了上週似乎用舊通風管道改造出來的、約餐盤大小的升降機的福,早晨能收到一樓咖啡館送來的熱氣騰騰的早餐。就連隆冬時節咖啡都不會涼,簡直是奢侈的極致。

我穿過除了從冰箱拿東西和用洗衣機時幾乎沒人用的廚房,將餐盤放在壁爐前的桌上。立刻開動喫河粉。一邊「呼嚕呼嚕」地吸着麪條,房間裏飄散開一絲亞洲食物的香氣。夏麗還沒醒。昨晚到底熬到幾點啊。

轉眼間將碗裏的東西吞進肚裏,起身把餐盤放回管道昇降機。笨手笨腳的我,被椅子腿絆了一下,手碰到了壁爐上的東西。

「啊。」

那裏也裝飾着夏麗和我的一些私人物品。從壁爐臺掉下來的是個神祕的木雕擺件。這是上個月利物浦的阿姨說是旅行禮物寄來的,據阿姨說是檳城傳統的辟邪物。

「很有亞洲、南國特產的感覺。夏麗,你立刻知道這是阿姨送的,是因爲我曾在這裏念過附帶的卡片吧。『致喬·華生。卡羅爾·莫蒂默寄。』雖然不是利物浦的郵戳卻能斷定是阿姨,是因爲你知道,除了阿姨以外,沒人會從國外給我寄特產。」

「但是,你說因爲我才能從早上就起來,也就是說,沒有我的話夏麗就沒有早晨。也就是說,我連夏麗的生活方式都改變了!」

「聽到侄女精彩的倫敦生活,阿姨振作了起來。覺得偶爾離開利物浦,去看看從未見過的世界也不錯。自從倫敦奧運會以來,各種國家的人聚集而來。受到東方主義刺激的阿姨,計劃了亞洲冒險。但是,常年腸胃不好的她,首先擔心的是不合亞洲口味怎麼辦。」

「對啊,確實是國際郵件。我還覺得奇怪呢,我在新加坡又沒有認識的人。」

『是位於市中心地區公園的一座噴泉,上半身是獅子,下半身是魚,取材自傳說中的生物。附近有許多賭場、環球影城等休閒設施。』

「正解。」

「你似乎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失敗的,確實,你本身並非那種光芒四射的耀眼存在,這是事實。哪怕你最近被介紹了一份在梅利本高級診所的兼職,薪水高得離譜,正想着要不要索性減少現在查令十字醫院CCH的兼職時間,轉去那邊;而這麼想的契機,是因爲同事們一個接一個結婚,你接連不斷地被迫出份子錢,更過分的是,不得不寫好多張『新婚快樂,CCH的友人們』的賀卡;不……也許是因爲還有一對如膠似漆的同事情侶,每天被迫看他們秀恩愛,想逃離現場,這種無論何時都以貧乏的、重視戀愛的價值觀得出的理由。」

夏麗一邊慢條斯理地將心形薄餅像病理解剖般切開送入口中,一邊催促。

「但是呢,喬。即便是這樣的你,也爲這個社會做出了巨大貢獻。畢竟,我從早上就起來了。」

「不過,你真清楚這是阿姨送的東西啊。」

「但是,幹嘛突然寄魚尾獅這種東西來呢?」

「誒?這個怪物頭哪裏意味深長了?……還是我又犯了『初級』錯誤?慢慢想想就能明白的那種?」

現在的她,是姐姐和身爲蘇格蘭場警督的朋友格洛里亞·雷斯垂德介紹來的離奇案件的半電腦顧問偵探。我完全是偶然在聖巴塞洛繆醫院(巴茨)的停屍間認識她,後來重逢,如今就這樣在倫敦正中心的貝克街過着奇妙的同居生活。

我不由得手拿杯子仰望天花板。太容易想象了。對,利物浦的阿姨在那種戀愛體質上和我很像。

「而且,寄到工作單位CCH,也太隨便了吧。明明告訴過她這裏的地址。」

「而且,最近一年沒用避孕藥。這說明阿姨現在很可能沒有固定的交往對象。這樣的她,突然決定出國,那麼目的地就不是觀光。」

「從檳城到新加坡,再從新加坡到別處的話,去醫生家這個推測比較合理吧。考慮到簽證,現在大概是暫時回國,或者去歐盟區比較妥當。那麼,就是直接和男人一起回了法蘭克福或日內瓦之類卡羅爾肯定喜歡的地方,現在正度蜜月吧。」

「一半對,一半不對。喬。真相之門,很難開啊。」

其實,她的心臟一半是人造的,她本人正是依靠現代技術進步才得以存活至今。她有個被稱爲「英國政府間腦」的、令人畏懼的政府高官姐姐,被她編程的電腦家政婦管理着,而且每天起牀必須服用三種、共八粒免疫抑制劑,否則無法正常生活。

也就是說,很可能被當成了拉近兩人距離的「工具」。這像是那位「盯上的獵物絕不放過」的愛情獵人卡羅爾會做的事。

「嗯——,是什麼呢。地址問我一聲就行了吧。又不是什麼連封郵件都收不到的偏僻地方——啊」

「明白了。這是魚尾獅。嘴裏噴水的那個!……誒,但魚尾獅哪裏意味深長了?這不就是常見的亞洲特產嗎?」

我走到窗邊,將那木雕怪物頭部對着日光觀察。

「原來如此。不錯嘛,這思路。繼續。」

『今日是休假日。喬小姐。』

「繼續。」

「檳城!」

因爲完全說中了,我無言以對,默默地把嘴湊到拿鐵杯上。

「就是這裏。你的推理總是差一步就觸及名爲『真相』的門,卻永遠摸不到的原因。」

「也就是說,你阿姨去了更遠的地方。你覺得是哪裏?」

「這樣啊——。卡羅爾有戀人了啊。樂昏頭了。連用酒店Wi-Fi發郵件都沒想到。」

「……謝謝,哈德森太太。」

『我是夏麗·福爾摩斯。我沒有心。』

正如這位能幹的電腦家政婦哈德森太太所言,前幾天替了休假日裏的夜班急診,所以今天是週五,是休息日。

慌忙撿起那個不知是辟邪物還是什麼的怪物頭部。

「正如你指出的,明明可以回利物浦再寄,阿姨卻從新加坡給你寄了特產。理由是什麼?」

趁我沉默喝拿鐵的工夫,夏麗隨手拿起了桌上隨意放着的魚尾獅木雕擺件。

我抓起和昨晚回家時內容完全一樣的單肩包,正要衝出房間,

「現在,在哪兒呢。希望沒被那男人耍着玩。」

我急忙回想起附在魚尾獅禮物上的卡片正面。

「早,夏麗。」

「早,喬。你有種傾向,注意力一被某件事吸引,就會把剛剛要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利物浦阿姨寄來的檳城特產,你不撿了嗎?」

夏麗將餐刀切入覆盆子茶旁的心形無麩質薄餅。原本紅色的心形餅身裂開,看起來像心臟在噴血。

我自知自己有點愛慕虛榮。

「寄出地址,並不是利物浦。」

「什麼嘛——,那多睡會兒就好了。」

「不錯嘛,這狀態,喬。以早晨來說,你思路很清晰。」

「因爲是印着海景的明信片,我還以爲是夏威夷。」

夏麗沒有抱着裝M&M巧克力豆的大瓶子補充巧克力,而是選擇了覆盆子茶這種相對正常的飲品作爲早晨的開始,這確實令人高興。

「哎呀呀。」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血一般鮮紅的覆盆子茶、拿鐵、心形薄餅和擦得鋥亮的銀壺放在餐盤上。一樓的哈德森先生,已經得知夏麗起牀了。

哈德森太太開始滔滔不絕地讀出我阿姨的病史。利物浦醫院的用藥記錄等等,對即使和軍情六處系統硬碰硬也能瞬間秒殺的哈德森太太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話說,卡羅爾阿姨,你還用避孕藥啊。避孕藥呢。

「也就是說,喜歡我,對吧?」

因爲是前英國領地,正是喜愛保守飲食生活的卡羅爾阿姨會選擇的完美海灘。

「對,不如說事件是在抵達檳城後才發生的。你阿姨在利物浦過着無聊的晚年。說晚年,其實也才五十多歲,靠着有長期租住她公寓的老主顧,勉強餬口不成問題,但人生缺乏稱之爲樂趣的愉悅刺激。阿姨是那種所謂的追星族女性。你對倫敦的執着,很大程度上是受了這位阿姨的影響。你回國後去打招呼時,大概這樣聯繫過她吧:『我現在住在攝政公園附近的古典公寓。房間雖舊但寬敞,有真的壁爐,步行就能到梅利本上班。散步出門能遇到富人家僱來帶寵物去公園運動的遛狗人。走幾步,皇家音樂學院傳來的藝術旋律如流水般漫過街道,偶爾清真寺的喚禮聲掠過耳畔,切身感受民族熔爐倫敦的歷史。朋友對我也很好,受傷的腳恢復得也不錯,回國後過得很充實。』」

「如果在歐盟區,從新加坡寄,比利物浦近多了。」

「呃,沒那麼文藝啦,但大概發了類似內容的郵件。」

「很遺憾,喬。你剛纔的推理幾乎全錯。你阿姨確實像是爲了轉換心情離開了利物浦。但那不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因爲什麼都沒發生。」

「從希思羅出發,去亞洲地區便利的,是北京、仁川,然後就是新加坡。想盡量避免挑戰亞洲食物的阿姨,選擇了新加坡。而從那裏能直飛的亞洲度假勝地,那就是——」

「我漏掉了什麼?」

最後一塊心形薄餅也被一掃而光,夏麗取下茶壺保暖套,將覆盆子茶的熱茶倒入杯中。

利物浦的家裏,阿姨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爲了轉換心情,決定一個人去亞洲旅行。如果是習慣旅行的人,不會給侄女買這種明顯是新加坡機場隨手就能買到的東西。對,魚尾獅不是檳城的,是新加坡某個酒店附近的噴泉!」

「我把它丟在客廳不管,意味着我和阿姨的關係沒那麼親密,從這個角度來說『意味深長』?確實,她特意從國外寄禮物來,是挺少見的……吧。所以,硬要推理的話是這樣:

從上班的緊張感中解放出來,我聽着電梯送來餐後拿鐵的馬達聲,定睛看着怪物頭。

那魚尾獅確實不像是阿姨在檳城度假村爲侄女精挑細選的禮物,更像是新加坡機場隨手買的玩意兒。

我想起了上次見那位和我一樣紅髮、讓人聯想到捲毛西班牙獵犬的阿姨時的情景。阿姨應該比那時大了六歲,但肯定沒怎麼顯老。與其說像小型犬,不如說是因爲個子矮、娃娃臉。

「這是,木雕吧。在哪裏見過呢。」

實際上,我看到這禮物時,只有近乎失望的情緒,也不覺得有特別珍藏的必要,所以連卡片一起就這樣扔在客廳了。

「在檳城度假村,遇到了好男人。按阿姨的喜好,大概是醫生或律師。寄到CCH,說明對方很可能是醫生。想炫耀一下,如同自己女兒般的侄女就在CCH當醫生!」

「哇啊!是啊。哪是悠閒地吸亞洲麪條的時候!」

那大概是某種怪物頭部、難以形容的擺件,骨碌碌滾到沙發腿邊停下了。正當我彎腰要撿時,今天這個房間裏,第一次響起了我以外的人的聲音。

「!? 呃,啊,是、是這樣……來着,……」

「是嗎?」

「是不是跳躍得太快了?」

「以年爲單位看,有開避孕藥的時期,也有沒開的時期。這說明你阿姨要麼是子宮、卵巢等女性特有器官有疾病,要麼是還有月經。如果是因嚴重痛經而開的處方,應該會希望定期開藥,但你阿姨不是。考慮到這種不定期開藥的情況,很可能是爲了享受充實的性生活而交到戀人時使用的。」

夏麗那蒼白的臉頰微微一動,對我露出微笑。

「可這,就是個木雕擺件吧?」

「但是,從我最後一次給卡羅爾發郵件,已經一個月了。一個月還沒回國,那還是認爲她在歐盟區比較正確吧。」

哈德森太太的報告,不由分說地讓我意識到現實。這樣下去要遲到了。

「明白了。她找到男人了。」

「對!就是那個。真的很難得呢。」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寄來的只有這個木雕魚尾獅啊?你怎麼能那麼肯定地斷言?」

包裹和標籤都胡亂撕掉了,手邊已經沒有了。細想起來確實奇怪。從利物浦家裏寄到倫敦應該快得多。

「啊」的一聲,手裏的杯子在碟子上跳了一下。

「哈德森太太。現在的時刻,以及喬到她工作地點的通勤時間是?」

「…………」

用準確信息補充了我模糊記憶的能幹電腦家政婦啊。

「啊呀,連那個也忘了。」

「多謝。」

和陌生人合租並非第一次,但考慮到對方各種特殊情況,我們算處得不錯的。我一眼就喜歡上了夏麗,而她雖然偶爾會說些刻薄話,或把不必要的現實作爲語音信息傳達過來,但似乎並不討厭我。

我「咚」地癱倒在單人扶手椅上。啊,起這麼早,感覺又賺了又虧了……

這聲音的主人,正是貝克街221b的房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房主的妹妹,夏麗·福爾摩斯小姐,二十八歲。血型大概是Rh陰性O型。

「有理由的。」

「真好啊……」

『早上好,夏麗小姐。現在是上午七點三十八分。到喬小姐的工作單位巴比肯醫療中心,乘地鐵約二十分鐘。』

「因爲意味深長嘛。」

「任何事情都有理由。就連對此視而不見,也有理由。」

「從新加坡寄來,是因爲和那個醫生一起行動到了新加坡機場。而且,沒有回利物浦,直接跟醫生走了。所以沒給我發郵件。阿姨的通信運營商是『3』,但那個卡羅爾根本想不到在新加坡充值流量套餐。」

「很不錯嘛,喬。從得知自己脫離上班地獄、今天是休息日的那一刻起,你就發揮得相當好。」

「是海灘。」

「啊,對啊。」

一想到阿姨穿着類似姆姆裙花色連衣裙、在亞洲度假村的樣子,我似乎解開了謎題的一角。

「因爲什麼都沒發生?」

她的口頭禪,偶爾會像針一樣刺進我心裏。夏麗總帶着自嘲的口吻,提起自己是人工心臟、靠藥物維持、與世俗常識脫節,但我已漸漸不太想聽她說這些了。

「原因非常簡單。因爲我現在親眼看到了證據。看,那傢伙現在就站在這個家的門口,馬上,不容置疑的真相就要被門鈴宣告了。」

夏麗的預知應驗了。很快,玄關的門鈴發出了「嗶嗶——」的古舊響聲。

「看,來了。」

「來了什麼!? 」

「此刻正來到這221b的這傢伙,確確實實闖入了我和你的生活。是吉是兇的使者,尚未可知。——哈德森太太!」

擁有堪比軍艦戰鬥指揮所CIC級別安保的貝克街221b這裏,不先突破這道鐵壁般的人工智能家政婦哈德森太太,任何人都別想踏入。

『是,夏麗小姐。』

「訪客應該攜帶有給喬的電報,請速速開封並朗讀內容。」

「誒,等等。那是我的,隱私!個人信息!!」

夏麗露出怪訝的神情,平常一絲皺紋也沒有的眉間皺了起來。

「在這個攝像頭遍地的倫敦,你真的認爲個人信息能按個人意願保密到那種程度嗎?」

「那倒是實話,但真不想聽到啊——」

我垂頭喪氣。

「行吧,哈德森太太,唸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好事。什麼削減軍人年金啦,工作合同終止啦,我在《網絡斯特蘭德》連載的新作反響差要被腰斬啦之類的……」

「啊,我們性別完全對調的那本合租喜劇啊?」

「是正統夥伴推理小說!!」

我憤慨地用叉子一口氣刺穿了夏麗追加的三層心形薄餅。作爲外行的我,可是拼了命地在寫類似推理的東西。別把那個和那種「把適齡男女扔進同一屋檐下,自然就會成對吧」主旨的、每月五英鎊就能隨便看的業餘網劇相提並論。

『……可以開始唸了嗎?』

作爲電子音,很好地再現了猶豫的氛圍。哈德森太太雖是電腦體,但這家裏停着好幾架被稱爲【bee】的蜜蜂形狀無人機,開啓輕量的信件輕而易舉。

「請吧請吧。我有心理準備了。」

『明白了。——那麼,我將在十一月二日下午一點,和將成爲我丈夫的亨利·巴斯克維爾爵士一同前往拜訪。期待重逢。 卡羅爾·莫蒂默·巴斯克維爾夫人 敬上』

『遵命。——想說的話太多,幾張紙肯定說不完,所以打算直接去貝克街你的新家拜訪。他說也想見你。而且,如果你不介意,希望能請你幫忙做點事。他是美國人,和你一樣是醫生。我現在甚至覺得,我們是命中註定被線牽在一起的。』

至今照顧過幾千個嘔吐的病人,可從沒發展出什麼羅曼史。

這意想不到的開頭,讓我先是爲不是解僱通知鬆了口氣,零點幾秒後又感到了震驚。

遺憾的是,阿姨似乎不太瞭解美利堅合衆國的建國史。

可怕的愛情獵人卡羅爾。在亞洲的盡頭,鎖定目標竟然如此超規格。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我很好。現在,正在他家度過美妙的時光。想和你分享這份幸福,於是提筆。』

「…………遇到祖先是美國人的英國人,有那麼罕見和宿命嗎?」

『所以,親愛的喬。如果你也遇到噁心想吐的男性,積極照顧他是通往甜蜜深愛的捷徑哦。愛的祕訣,我們改天慢慢聊。』

哈德森太太尊重我不想聽阿姨炫耀地獄的意願,一邊忠實地增加倍速,一邊還貼心地加上了字幕。

(什麼通往甜蜜深愛的捷徑啊。有那種東西纔怪了。)

「卡羅爾是《唐頓莊園》的超級粉絲啊……」

「五倍速!」

「不是吧!」

「哈德森太太。有點火大,用倍速念。」

用倍速是對的。之後大概有一頁紙的篇幅,是阿姨對戀人的讚美之詞。靠。比今天的女王寵物犬信息還要無關緊要。

「誒?是卡羅爾寄的?」

『要念附言嗎?』

爲了強忍住不噴出來,我鼻子差點噴出什麼。夏麗對我這不雅的舉動明顯皺起臉,但裝作沒看見。

「哈德森太太。不好意思,隨便用個倍數念掉吧。」

『那麼,開始唸了。致我親愛的侄女,亦是女兒般的喬。』

聽起來只是單純的炫耀。另一種意義上的震驚和令人焦躁的不快感湧了上來。

「丈夫是『爵士』,自稱『夫人』,無論財產有無,總歸是有這樣自稱的依據。這年頭還主動這麼稱呼,理由不明。」

「用三倍速念!」

『我本打算爲了支持他而移居美國,但命運似乎以遠超凡人想象的堅韌將我們連在了一起。他的祖先,竟然是英國人!』

「看來,你難得的休息日,要被剛剛陷入熱戀、人類最不想聽其嘮叨的對象,無情地粉碎浪費掉了。而且,阿姨在檳城『獵』到的,似乎還是個英國貴族。」

我明白了阿姨特意寄來魚尾獅擺件的理由了。

至於夏麗那句「但願嘔吐原因不是流感,而是隻在有錢人之間流行的腸胃感冒就好」的低語,我就當沒聽見了。

「噗!」

『遵命。——我和亨利相遇,是在我因不合亞洲食物口味、身體不適、噁心欲吐的時候。他很有醫生風範,仔細地爲我檢查了。我註定要在他面前脫掉衣服。從那以後,我每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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