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麗·福爾摩斯與血色的憂鬱

夏麗·福爾摩斯與血S的憂鬱④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2.9萬 字

***

——Depressed period 即是其字面意思。而「period」在口語中單獨使用時,可指月經。

「聽好了,無法突破凡人極限的你,我只詳細講解一次。雖然已經對雷斯垂德講過了。所以準確說是第二次。一天之內耗費這麼多時間,通常是不可能的。對,通常是不可能的。」

說着這話,身爲倫敦首屈一指的顧問偵探——夏麗·福爾摩斯小姐,正在那棟外表極爲普通古典、實則被電腦管理得如同情報部門大本營的家中,專注地將大量鮮奶油和薄餅塞進腮幫子。

「不能喫慢點嗎?我懂你想大快朵頤哈德森先生烤的薄餅的心情。」

「唔嗯唔哦唔唔唔哦唔」

「聽不懂。」

「浪費時間。」

也就是說,夏麗不高興是因爲自己喫薄餅時被打擾了,而絕非覺得把案情講給我聽很麻煩。因爲她遲早必須全都告訴我。她看起來那樣,其實最喜歡被我毫不吝惜地讚美了。

「——那,如果真如夏麗所說,兇手是在衛生棉條裏下了毒?」

這說法令人毛骨悚然。說來我自己生理期也是衛生棉條的愛用者。遇見夏麗正好三個月,又快到了生理週期。雖然可惜,或許該把上月用剩的棉條都扔掉。

「『如果』是多餘的。反正這會兒雷斯垂德應該已經確認了毒物。」

「但是啊,如果真像你說的,」

「『如果』多餘。」

「在棉條裏下毒,即使如此,從陰道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吧。如果使用前的棉條是溼的,肯定會起疑。也就是說,毒物必須是塗在棉條表面、乾燥的狀態,表面積最多也就五平方釐米左右吧。」

見夏麗不管不顧地大口吃着浸透楓糖漿的一片薄餅,我繼續說道。她不否定,就意味着可以繼續說。

「而且需要毒物在體內循環的足夠時間。也就是說,」

「『睡前』。」

我們完美地異口同聲。

「我明白你爲什麼不好好檢查屍體,只盯着浴室看了。你是在檢查廢紙簍。還有看受害者是用衛生巾派、月經杯派還是棉條派。不愧是夏麗。居然能發現受害者全都在生理期。」

「不用掀開裙子,看看包裏就立刻明白了。大致上,人平時攜帶的物品種類就暴露了其爲人。記事本的厚度、電子設備、在車裏是讀平裝書派還是聽音樂派、化妝品是否連睫毛夾都帶、還是隻帶潤脣膏。塗指甲油的人會爲防萬一帶着洗甲水,但做光療甲的人不會帶。單看指甲就能明白經濟狀況。因爲比起品牌包和首飾,日用品更能說明問題。當然,我也百分百清楚,也有像你這樣,只提着超市買的棉布托特包、連潤脣膏都不帶的人。」

「禾本科牧草含有蜀黍氰甙這種氰苷,在筒倉青貯過程中會遊離產生氰化氫氣體。但氰化氫中毒的屍斑有時與一氧化碳中毒的相似。如果你們多聽聽當地人的話,肯定能知道過去也有幾個人是類似死法。」

「有支注射器就能簡單做到。即使表面乾燥,棉條本身就是爲了吸收大量液體而設計的。考慮到高揮發性,浸入足以產生致死氣體量的溶液是可能的。」

我「啊」地叫出聲,叉子上的草莓掉了下來。

「那薩莉·丹尼斯呢?她不是壁爐,是菸頭處理不當。」

「是的。」

「哈德森太太,我出去一下。」

緩緩倒入牛奶,與她相配的純銀茶匙在杯中的紅茶裏攪出焦糖色的魔法。

「是嗎,太好了。」

在乾淨利落地喫完堆了五層的薄餅中的上面三層後,她說道。

「兇手懂德語?有教養?還是別的詞的未寫完部分?」

「喬,我問過你吧。『以前見過一氧化碳中毒的屍體嗎?』你回答『見過』。」

「可能是誤導。也可能是變態殺手爲轉移偵查視線而特意寫的。」

「停。」

「是嗎?」

我點頭。在阿富汗營地附近的農場。

「總之,這次雖然手法出人意料,但既然作案工具這麼特殊,兇手很快就能抓到吧。排查四名受害者的共同點,篩選出知道生理期、而且是棉條使用者的極親密人物,嫌疑人自然就縮小了,不是嗎?」

「那,四個人都是因爲棉條裏的氰化氫氣體死的?」

「你說農夫在筒倉裏青貯收割的乾草。那不是因不充分燃燒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是氰化氫氣體引起的氰化物中毒。」

「安放爆炸物、製作氰化氫氣體棉條、從外部切斷電線、事先查明有壁爐……這麼說雖然有點那個,但真是費了很大功夫呢。」

「投降,告訴我吧。」

RACHE。意味深長的德語。

動機,她重複道。

「對,兇手做了僞裝。特意選擇有壁爐房屋的人殺害,讓三人看起來像一氧化碳中毒。除了薩莉·丹尼斯,其他房間都有壁爐,但通常不用。然而,她們唯獨在迎接死亡的那天使用了壁爐。爲什麼?」

(我知道必須慎重選擇結婚對象。如夏麗所說,我男人運不好。或者說,我家系譜是女人運不好的女系家族。……瑪麗死了也是因爲男人。)

「爲什麼冷?答案顯而易見。因爲中央供暖被切斷了。特意只弄壞一個房間的暖氣很麻煩,但對整個公寓的供暖做手腳,意外地容易。路邊放着配電箱。這個季節故障也多,假裝電工靠近,切斷線路,誰也不會覺得可疑吧。不過,確實需要專業知識。我感覺到,能獲取氰化氫溶液的人,和具備佈線工程知識的人,在職業和學歷上有差距。所以我說是『兇手們』。」

「如果是真的仇殺呢?如果對四人各自有怨恨呢?」

(結果巴茨醫院沒錄用我。但只要不挑剔,總會有辦法的。)

我興奮地拿着叉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還有那個口紅字跡。是仇殺。」

夏麗那帶着巧克力光澤的嘴脣,狡黠地一彎。

必須儘快找到工作。回大學也行,但最好是有較多相遇機會的場所。雖對夏麗那樣說,但我想盡早找到結婚對象。高估自己覺得還早,東挑西揀之間成了老姑娘的阿姨的形象縈繞在腦海。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都有共犯。死去的四人各自招人怨恨嗎?」

搬到 221b 以來,我經常沾夏麗的光,往往不怎麼做飯就解決了三餐。早上有時是火腿蛋和咖啡,有時只有吐司。畢竟是在樓下的「紅髮會」做的,咖啡廳菜單是標配。有時是羊肉咖喱,有時是意麪。不挑食的我總是心懷感激地享用。畢竟倫敦不僅房租貴,伙食費也高。

說到氰化物,是推理小說裏的常客毒物,本以爲獲取途徑有限,比如工廠或研究所。沒想到竟會在那種田園牧歌的地方自然產生。

「會爆炸那種?」

「然後,被陰道內的體溫加熱,產生氣體?但是,那棉條和其他棉條一樣是袋裝零售的吧?兇手怎麼保存有毒棉條?」

「但是,在夏麗指出之前,誰都沒認爲是氰化氫氣體吧。都以爲是一氧化碳中毒。那種臉色,加上如果現場證據齊全,可能連屍檢都不會做。」

「厲害!太厲害了夏麗!這麼複雜的手法,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就看穿了!」

「也就是說,四人共同點是長時間使用衛生棉條的時間,也就是晚上睡前,不約而同地放入了有毒棉條。兇手準備的是夜用型。然後兇手使用了極少量就能致死的毒物——」

「我在意氰化氫溶液的來源。」

「你擔心什麼?」

然後,她終於連話也不說了。

「如果做了,結果會不同。」

不看一臉驚訝的我,夏麗對剩下的兩片薄餅下刀。

一旦更深入地潛入電腦海洋,夏麗看起來就比那個充氣娃娃人偶更像精密的人偶。畢竟,她連眨眼都不眨。

「死因是氰化氫氣體這一點,只要屍檢,遲早會發現。特別是伊諾拉的現場,沒有任何能產生一氧化碳的東西。畢竟,什麼都沒有。」

我一邊在意夏麗用「兇手們」這個複數來斷定,

花了約三分鐘,感覺自己的生活方式被全盤否定,但因爲是事實,也並不生氣。我更強烈的想法,是弄清夏麗所知道的作案手法。

「香菸本身可能被動了手腳。」

說着,她從襯衫胸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塑膠袋。裏面裝着細小的灰燼。不知何時採集的,若被雷斯垂德知道,肯定要捱罵。

「對。」

『已進入非快速眼動睡眠,預測兩小時內不會醒來。』

「華生醫生,氰化氫的沸點是華氏78.8°F( 25.7°C)。」

我還是覺得未婚夫亞瑟可疑。如果是同居對象,而且是戀人,知道對方的生理期也不奇怪。

『知道了,醫生。』

「那,夏麗就拜託了。」

確實,若非雷斯垂德起疑叫來夏麗,蘇格蘭場或許就把三起當作不幸的意外處理了。

「不,就是厲害!」

打開門,在清爽的風中,感到了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季。

「兇手是兩人,或兩人以上。特意從外部做手腳讓房間不通暖氣,僞裝成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爲了看起來像意外死亡,做了細緻的佈置。一人具備電氣佈線知識,另一人則是在大學習得毒物相關知識,或在處理危險品的職場工作——。如果有人能將毒物注入棉條,並偷偷放進四人各自的生理用品包,這就是仇殺。如果是在工廠生產線上混入有毒棉條,那就是無差別殺人。」

「但那是誤導。」

「呃,我記得最後的受害者……伊諾拉·德雷伯,不是在製藥公司工作嗎?」

「但還有那個口紅字跡。」

「說『沒做屍檢』。」

我顧不上掉在盤子上的草莓,陷入了沉思的海洋。眼前這位美麗的女性早已得出答案,而我獨自一人——身爲掌握醫學知識的人——卻像填不出答卷、被永遠留在教室裏的學生。

「比如,熄滅後又復燃之類的。我正打算順路去巴茨分析成分。不過,我曾將數百種香菸灰燼的研究寫成論文。我覺得那支菸灰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正如夏麗所說,兇手用注射器將氰化氫溶液注入棉條內部,整理好外包裝,製成有毒棉條。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們在生理期到來時使用了棉條。然後被體溫加熱的氰化氫溶液氣化,氰化氫氣體充滿陰道,經腸壁大量吸收,導致中毒死亡……

用銀製刀叉優雅地「征服」了盤子後,夏麗傾斜皇家道爾頓的茶壺,倒上紅茶。白瓷茶杯中的紅茶隨着容量增加,顏色漸深。

「比利還在睡嗎?」

「對,是選擇。」

「喬,你總是立刻忘記關鍵。」

「怎麼把氰化氫溶液摻進棉條?」

「什麼?」

爲了挽回面子,我試着想象各種推理小說的手法,但都不對。

「不厲害。」

「要麼是有深仇大恨,……要麼就是享受犯罪本身。」

這樣一來她會幾個小時不動,我決定去附近的樂購買東西。正好牛奶也快沒了,回來時還想順路去博姿買洗髮水和護髮素。

走過移民常去的商店旁。同樣的水果,價格不到樂購的一半。隨便一看就知道,排列着印度、泰國製造的電子產品。

「因爲,兇手對四人有怨恨,而且知道四人的生理期對吧。只能是關係相當親近的人。」

「一切。」

「說起來,只聽說是因爲氣體……。看到那種屍斑,負責的醫生也立刻判斷是一氧化碳中毒。」

「……動機還不明確。」

「一切是指……」

「很快雷斯垂德就會打電話來感謝你吧。能偷出氰化氫溶液的人很有限。」

「不厲害。我能坦然接受那讚美的時刻,是弄清兇手們真正目的之後。」

「但如果是無差別,不可能特意僞裝成意外死亡。兇手是精準地選擇了那四人。」

「動機就是一切。不是手法。倒不如說,手法複雜正說明了一切——」

夏麗端着杯子,像電池耗盡的人偶般僵住了。

所以我明白了爲什麼是這個季節。這個時期,倫敦室內外氣溫都幾乎達不到 26°C。

(但是,體溫的話……)

「誒!? 」

「屍體的臉色。」

但是,在棉條裏下什麼毒,才能讓人死於一氧化碳中毒呢?即使在棉條裏摻入化學藥品,也很難想象它會與經血反應,在陰道內充滿一氧化碳致死。

喝了一口如血般濃的紅茶,夏麗微微皺眉,拿起了牛奶壺。

我因爲她坐在心愛的長沙發上一動不動,不禁在她臉前揮了揮手。這種行爲至今有過多次,每次我都真的擔心她是否心肌梗塞了。

「對哦……死因歸根結底還是一氧化碳中毒來着。」

確信四人並非意外而是連環謀殺受害者的雷斯垂德,告訴了我們受害者的工作單位。銀行職員、遊客、小提琴家,而令人驚訝的是,第四位的工作單位是製藥公司。多麼適合推理小說啊。這會兒蘇格蘭場肯定早已根據這個信息在排查伊諾拉同事的不在場證明了。

雷斯垂德的愛子似乎還在夏麗的牀上享受美夢。

對我的喊叫,夏麗簡短地點頭。

「真正目的,不就是殺死四人嗎?」

「怨恨的四個人同時來生理期,概率也很低。而且,爲什麼伊諾拉知道兇手,卻不寫兇手的名字?她不是德國裔。也不像你這樣精通德語的醫生,母語是英語。」

(還好,有脈搏。)

「因爲冷!」

大我十四歲的姐姐瑪麗被個差勁男人纏上,在我還是少女時就去世了。她一生在金錢上支持着當樂隊成員的男友,但男友有多個女人,不知不覺間她也沉溺於毒品了。

想來,我們的母親也是被暴力、墮落的父親拖累,辛苦一生後去世。我十四歲時,父親酒駕卡車送貨,衝下橋淹死了。父親是自作自受,沒造成其他傷亡是萬幸,但公司就貨物和橋樑修理費提起了損害賠償訴訟,母親的人生就在爲廢物父親還債中結束了。阿姨或許是目睹了母親的遭遇,才覺得單身更好吧。

無論結不結婚,都需要謀生。幸運的是我有醫師執照。多虧夏麗收留,精神狀態也穩定了。必須在回倫敦半年內找到工作。

在藥房挑選洗髮水和護髮素,看看化妝品、試試香水,時間過去了。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生理用品貨架。奇怪的是,衛生棉條一個也沒有,只賣布衛生巾和月經杯。我一邊想着和夏麗談到的有毒棉條手法,一邊踏上歸途。那起案件究竟是仇殺,還是無差別?夏麗特別在意的兇手動機——

「我回來了。」

拖着略顯沉重的腳步走上 221b 的樓梯,打開我們共用的客廳門,驚訝地發現夏麗的姿勢與我出去時不同。僅僅一小時多就從電腦世界返回,出乎我的預料,我立刻放下購物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肯定是因爲終於解開了所有謎團,她才恢復清醒。

「終於能聆聽名偵探的推理了嗎,夏麗?」

「………」

夏麗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吩咐哈德森太太播放她僵直期間接到的聯絡和電話留言。

留言只有一條,來自雷斯垂德警督。

『喂,你那邊有什麼發現嗎?比利還好嗎?』

看客廳沒人,比利似乎還在睡。

『我這邊暫且按你說的查了一遍。但不順利啊。四起案件,對着外部配電箱的攝像頭都沒拍到可疑人物接近。伊諾拉的口紅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紋。如你所說,伊諾拉幾乎不懂德語。在製藥公司工作,但在人事部門,和未婚夫是半年前認識的。這個未婚夫的不在場證明也很紮實。坎伯韋爾街的約翰·安德伍德珠寶店店員也作證說,他們看起來是極普通幸福的情侶。至少沒有鬧矛盾的跡象。其他三人關於私生活有問題的報告也沒有。』

接着,雷斯垂德告知四人手上都有微弱的氰化物反應。從她們陰道內回收的棉條,都如夏麗推理的那樣摻入了氰化氫溶液。並說即將召開記者會公佈這些。留言到此結束。

「聽說格里格森那白癡堅持說,『RACHE』是寫到『Rachel』(蕾切爾)這個人名時力竭而死。明明時間和人手都不夠,還拼命想從四人的交友關係中找出叫蕾切爾的人。」

夏麗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奶茶。

「那點我也想過,但夏麗覺得不對吧。」

「是誤導。」

「嗯,我也覺得那有含義,但至少不是復仇或蕾切爾吧。」

雖然這麼想,但夏麗推測的來自外部的中央供暖做手腳被否定,讓我很失望。我本期待着爲奧運而遍佈街頭的攝像頭,肯定拍到了兇手。

我苦笑。

肌膚如雪般白,嘴脣如血般紅,頭髮如烏木般黑——這是《白雪公主》的開場。她的容貌正與此相符,那時我總是如影隨形地跟在那位總是白色大衣配緊身褲、香奈兒長靴、頭戴黑色貝雷帽的她身後。

「這樣就算完結了。爲動機煩惱了半天,總算理清頭緒了。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更準確地說,她忘了兇手的名字。兇手記得伊諾拉。」

我只有呆然地交替看着新聞內容和夏麗的臉。

「果然是商店啊。」

「爲什麼要讓她那樣做?如果有那個時間,像其他房間那樣,僞裝成產生一氧化碳的小火災,不是有很多辦法嗎?」

然而,夏麗·福爾摩斯直截了當,簡直像用機槍掃射般驅散了我內心的不安。

連我都輕易能想象到這個案件的結局。但夏麗聽了雷斯垂德的留言後,又像剛出現屍僵的停屍房屍體一樣,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到底在想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說是多人作案。」

我起身逼近,夏麗卻拿起桌上電視的遙控器,打開了 BBC One。

我巧妙地避開了夏麗那帶着責備的目光,想盡快從她那裏問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但遲早會抓到。動機肯定是職場待遇、人際關係、複雜的成長經歷、或是煩躁衝動之類的個人壓力。製造商會向媒體道歉,媒體會迅速調查兇手的境遇,最後以精神變態的瘋子所爲結案吧。

「你怎麼知道是在『享受』?」

「是仇殺哦,喬。」

「在中毒瀕死之際,伊諾拉知道了是誰要殺她。然後,她在痛苦中用口紅留下了信息。」

樓下,熱氣騰騰的茶壺配着餅乾被送了上來。

對,她終究是出於使命感或義務感在行動。與富者擁有的偉大志願者精神不同,是強制性的使命感。

我皺起眉頭,陷入沉思。因爲在被告知是仇殺之前,我一直以爲是衛生棉條製造工廠的某個工人混入了有毒產品。

「稍等一下,馬上要去抓人,想先喝杯茶。」

「誒?兇手還有幕後主使!? 」

「……推理不壞。但沒觸及核心。」

「如果知道是空屋,又看到手電筒的光忽明忽滅,警察肯定會懷疑這裏又被用來開毒品派對了。畢竟這地方名聲在外。」

夏麗突然指名道姓,令我大喫一驚。

「不知道?」

兇手在結賬時,一定在仔細篩選受害者。殺誰好呢。把有毒棉條給誰呢。

從旁看去,也能明顯看出那女人身體僵住了。

夏麗邊回答,邊用手指撥弄了幾次耳垂上的大顆珍珠。她肯定是在對我說明的同時,也通過哈德森太太收集着某些重要數據。

「醫生,說說你的見解。」

「你還有閒心說這種話?」

「喬,介紹一下。她就是這一連串案件的兇手,詹妮弗·霍普小姐。」

「確實鬧得沸沸揚揚。我外出購物時,正好趕上記者會,去藥店的時候,衛生棉條已經都下架了。」

夏麗遞出的,是裝在袋子裏的、全新的衛生棉條。

「是嗎?」

「是的,說懷有一切負面情感更貼切。」

「我們被輕易地迷惑了。一是那些屍斑。二是勞里斯頓花園那個空無一物的房間。」

「對了,是警察來了。」

「一旦確信是仇殺,只要能鎖定兇手最想殺的人,手法本身其實並不那麼複雜。」

雖然覺得巧合過多,但這麼想似乎更合理。那樣的話,警方就只能默默以生產那種棉條的工廠爲中心追查兇手了。詢問相關人員,用攝像頭檢查可疑行爲……要花上大量時間吧。

「你怎麼知道的?」

我脊背發涼,想象着至今未見其面的兇手,像觀看足球賽一樣,在旁邊看着伊諾拉·德雷伯拼盡最後力氣用口紅留下信息的情景。如果那是真的,正如夏麗所說,兇手對伊諾拉懷有非同尋常的怨恨。

「蘇格蘭場大概會那樣調查吧。把伊諾拉的出身地、畢業學校、鄰里關係查個底朝天。」

「不是什麼無差別。兇手也不是變態。這明顯是連環仇殺。喬,你問過我爲什麼做這種工作吧。這世上有許多死因,如果把不幸意外的名單比作純白的絲束,其中必然混雜着謀殺這根鮮紅的絲線。將其解開、分離,昭示『這是謀殺』,就是我的任務。」

「不是工作,是任務?」

「錯了嗎?」

「兇手本來打算擦掉的。但出了意外。」

「沒錯。兇手本希望伊諾拉死在她與未婚夫現在居住的格林威治新居。那樣的話,可能好幾天都不會被發現。然而,她卻在搬家的忙亂中,弄丟了重要的訂婚戒指。伊諾拉自然想趁未婚夫出差不在時找出來。特意回舊居尋找也情有可原。

「果然沒有仇殺的跡象,只是單純在棉條裏下毒的無差別殺人嗎?暖氣被切斷也只是偶然,壁爐和菸灰都是她們自己處理不當——」

「意思是兇手單方面憎恨她?」

「對了,喬。如果必須讓她們在深夜悄然死去,棉條應該是夜用型吧。你覺得兇手是怎麼把有毒棉條交給受害者們的?」

「實在不覺得你是沒有心的人。」

見夏麗什麼也沒拿就走向收銀臺,店員用懷疑的眼神抬頭看她。我內心忐忑不安,不知她想做什麼。如果這家店的員工是兇手,那兇手就是這個女人嗎?還是輪其他班次的員工?現在是不是在後場?夏麗到底打算幹什麼?

在純白的賓利車裏,夏麗爲無法突破凡人極限的凡人——我,詳細說明了案件的概要。

「幾小時後,伊諾拉中毒而死。……但那個 RACHE……」

夏麗什麼也沒說,快步走進了店裏。雖已是初冬,店內卻開着暖氣,溫暖宜人,播放着如同在南方島嶼度假村纔會有的悠閒樂曲。這是一個被日用品包圍的日常空間,唯獨流淌的音樂帶着非日常感,讓人有些不適。

「什麼事?」

得知警察來了,兇手只能匆忙離開現場——

「那也是一部分,但決定性的因素是兇手的失誤。」

「樣品。」

我氣勢十足地指着她說:

「兇手當時在超市或藥店的收銀臺。然後,把有毒棉條作爲樣品附贈給買棉條的人。買棉條的人肯定在生理期,會立刻使用。於是裝作像是贈品一樣推薦給對方。肯定會說是新產品之類的。」

「很簡單。因爲兇手出現了。」

「我說了那麼多,蘇格蘭場似乎還是去查了製造工廠。結果記者會後,全英國的超市和藥店都在大張旗鼓地回收。格里格森好像推測兇手是在工廠工作的低薪勞工。完全搞錯了方向。這正中了幕後主使的下懷。」

「…………」

「知道了。」

說話間,我們乘坐的賓利已經駛過了勞里斯頓花園3號。目的地似乎並非受害者的舊居。夏麗究竟要去哪裏?

「用缺乏個性且老套的表達來說,是的。」

我一邊望着駕駛座上充氣娃娃的背影,一邊說道。賓利正緩緩駛向第四起命案現場所在的布里克斯頓。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收銀臺。因爲是工作日的白天,顧客不多。收銀臺裏只有一個店員。還很年輕。大概三十出頭。她將一頭略帶褐色的頭髮用皮筋紮成一束。長相極爲普通,不施粉黛。除此之外,外表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於是,夏麗對我(也對其他人)露出了罕見的、極致的微笑。

「……啊,最後一步棋。」

說來奇妙,當我回想她時,總會莫名想起某個童話故事中的段落。

終於,她臉上似乎恢復了一絲活人的血色。

「是誰!? 」

「那個 RACHE 是關鍵?」

夏麗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帶着憤然的表情說:

那是布里克斯頓車站附近、沿街的一家掛着倫敦人無人不知的知名連鎖藥店招牌的店鋪。如果伊諾拉是乘地鐵去她在金融城的公司上班,這裏正好位於中途。她一定常在這裏購物。

「不過,裏面沒有氰化氫溶液。」

她大概是下班後填飽了肚子,爲了耐心尋找,纔去了勞里斯頓花園的舊居。然後搜索花了很長時間,中途更換了衛生棉條。不幸的是,那正是有毒的那一支。」

但是,這個說法也並非沒有疑點。

「果然,夏麗是詩人呢。」

「只有雷斯垂德還在獨立行動,但格里格森下了死命令,蘇格蘭場只會展開方向錯誤的調查。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如果只是發現伊諾拉的屍體,很可能會被認爲是不幸誤用了有毒棉條的受害者。特別是如果沒有 RACHE 那個信息,很難看出是仇殺。

「兇手特意在那裏現身了。於是伊諾拉知道了自己正被人殺害。兇手很可能就在旁邊,慢慢地看着伊諾拉死去。一邊享受着她痛苦掙扎、求救的樣子。」

「失誤?」

「夏麗。我知道兇手是怎麼把有毒棉條單獨交給目標人物的了。是商店。」

「不對嗎?」

「我明白了!」

「喬,如我所說,這是仇殺。但,兇手對四名死者懷有的怨恨程度各不相同。這是偵查的瓶頸。」

「呃,也就是說,有點討厭的人和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人混在一起?」

「對,是任務。這案子肯定會被叫做有毒棉條案之類的,但我希望它被稱爲『血色的憂鬱』事件。」

「夏麗?」

看着獨自了然於心、吩咐哈德森先生拿新茶來的夏麗,我多少感到有些可恨。

「否則,她不可能允許伊諾拉用口紅寫下信息的。」

「沒有錯。只是那樣調查期間,兇手會逃得更遠。等他們找到真相時,人早已不知所蹤。」

「誒?等、等等……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

夏麗重新戴好貝雷帽。

她默默站在收銀臺那位女士面前。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遞到她面前。

「我一直沒想通的是,受害者既然認識兇手,爲什麼不寫下兇手的名字?因爲伊諾拉是在現場才明白兇手的真面目的。去那裏之前,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被殺。然後在這裏不幸使用了有毒棉條,走向死亡。兇手當時在場。然而,她沒寫名字……伊諾拉認識兇手,但不知道名字。」

「伊諾拉死在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裏?」

「然後,她找到了伊諾拉。兇手和伊諾拉認識。但伊諾拉不記得兇手了。她們可能是小學或中學同學。伊諾拉或許欺負過兇手。然後在倫敦時隔多年重逢了。」

伴隨着悅耳的剎車聲,賓利停下了。夏麗優雅地下了車,彷彿車子就停在酒店門口。我像穿過隧道的鼴鼠一樣緊隨其後。

布里克斯頓這裏,是倫敦市內、乃至整個南倫敦治安最差的地區之一。車站前雖然人來人往很熱鬧,但一眼望去,居民中黑人的比例高得驚人。

「你、你說什麼,夏麗。」

「沒想到你還在店裏。我以爲你早就跑了。」

那位疑似詹妮弗·霍普的女人,隔着收銀臺,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夏麗。

「你哪位?」

「夏麗·福爾摩斯。」

「警察?」

「顧問偵探。」

詹妮弗輕蔑地嗤笑一聲。

「有什麼事嗎?不買東西的話請讓開。會妨礙其他客人。」

「沒有其他客人,而且看來也沒人想從你這裏買東西。收到摻了氰化氫溶液的樣品可受不了。」

夏麗當時的語氣,鋒利得彷彿能將堅硬的南瓜皮一刀兩斷。我注視着詹妮弗。在這種地方被指控是殺人犯,她會作何反應?搞不好會一下子露出馬腳。

「在這家店工作兩年。之前是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都是文職工作。十二年前畢業於市內的大學應用化學系,但最終沒能得到想要的研究職位。」

十二年前,那她現在應該已接近四十歲了。看起來真年輕。

「你在這裏篩選出要發放有毒棉條的對象。生理用品這種特殊商品,什麼樣的顧客會立刻使用,一目瞭然。考慮到四位死者的收入都高於平均水平,你大概會說棉條是日本製造的吧。不經意地叮囑是夜用型,就不會有人在白天特意使用。起初我還以爲你是特意選擇有錢女性。薩莉·丹尼斯是銀行職員,露西·斯坦格森是住在高級酒店、來自猶他州的遊客,諾曼·內魯達是衆所周知的小提琴家。薩莉提着好幾個高級精品店的紙袋,露西明顯是帶美國口音的遊客。你從未出國旅行過,她卻多次來英國。你們聊過這些吧?露西應該問過有沒有她在家常用的那種棉條。她特意買的是價格較貴的美國產。看包裝就知道。」

「……………」

收銀臺背後是牆,前方是夏麗。櫃檯出口處站着。她無處可逃。詹妮弗沉默不語,夏麗便像往常一樣語速飛快地陳述起來。

「你畢業於理科大學,卻沒能從事理想的工作,也無法在一個地方長期工作。最終連文職工作也丟了,不得不做站櫃檯的活兒。房租拖欠了兩個月,房東多次催你搬走。你在這裏笑臉迎客的同時,盤算着要殺掉那些從事你嚮往的工作、注重外表、拿着名牌包、左手無名指戴着戒指的女性。殺掉那些只是比你更幸運、過得更好的女人們。」

面對夏麗無機質的追問,詹妮弗並未顯露慌亂。

「夏麗·福爾摩斯是吧。不知道你是誰,但電視劇看多了吧,想當女演員的話去電視臺啊。你這麼漂亮,肯定有製作人願意見你吧。」

詹妮弗舔了舔口紅剝落的嘴脣,說道。

然後,那份對自己的憐憫、嫉妒、羨慕、後悔、焦慮——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終於沖垮了詹妮弗心中的堤壩。

然後,她緩緩將食指移向耳垂。指尖輕觸那顆大珍珠。

「當然還有別的。你的同夥爲了讓受害者們公寓的暖氣失效,而故意弄亂配電箱的錄像。如你所知,倫敦到處都安裝了攝像頭。託這個的福,隨機犯罪大幅減少,首相還像炫耀自己功勞一樣大肆宣揚。你應該至少在新聞節目裏看過一次吧。」

「你以爲自己乾得很漂亮吧。但遲早會被抓住。對準這個收銀臺的攝像頭,應該拍下了你和伊諾拉親切交談的畫面。在篩選海量數據後,警察會找到這家店,從而發現四名死者都在同一天買了生理用品。」

「哈德森太太,追上去。」

「難道,是那個棉條樣品!? 」

「是乙酰膽鹼酯酶!」

回答我的不是夏麗,而是無形的哈德森太太。

「真的,有那種攝像頭的錄像?」

當夏麗說出 RACHE 時,她臉色未變。只是視線微微向下移了移。那只是一瞬間,如眨眼般短暫,但對夏麗和我來說,已足夠加深確信。

「……哈德森太太。幫我接蘇格蘭場的雷斯垂德警督。」

「你應該對漸漸不適的伊諾拉說了。告訴她爲何瀕臨死亡。關於有毒棉條的事。然後遞過口紅,大概說了:『寫下我的名字試試。』」

「……………」

就在那一瞬間。詹妮弗採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如果只殺那些在收銀臺前萍水相逢的顧客,或許還好。但你那時貪心了。決定要殺一個與你有私交的人。伊諾拉·德雷伯。從信用卡立刻就能知道她的名字。從她頻繁購物來看,應該是住在附近。說臉書是爲犯罪而生的工具也不爲過吧。你在網上查到了伊諾拉在哪裏工作。或者看到她包裏露出印有公司 logo 的信封?……什麼都行,總之你知道伊諾拉在你曾嚮往的公司工作,認爲她過着優渥的生活,非常嫉妒。不僅如此,某天你還注意到她無名指上閃耀着嶄新的訂婚戒指。得知她即將結婚。你決定殺死伊諾拉。」

電話掛斷的同時,那輛白色賓利已停在了旁邊。我立刻坐進夏麗旁邊。我還沒來得及抬頭,賓利就發動了。

「去警察局吧。」

夏麗簡短地搖了搖頭。

「你就在旁邊,慢慢看着身體不適倒下的伊諾拉死去。看着她用口紅寫下信息般的單詞,直到斷氣。」

「地點是……離店不太遠。跑過一家賣絲綢製品之類的大店,到了大路上!眼前就有地鐵入口!」

我想起一到藥店,夏麗就遞給詹妮弗的棉條。原來裏面裝了發信器。

「你知道伊諾拉的公寓位置。下班經過她公寓前時,你發現她還在找戒指。你從房間位置按了門鈴,裝作擔心的樣子去了她的房間。然後陪她找了一會兒。戒指怎麼也找不到,不幸的是,伊諾拉使用了你給的有毒棉條。」

「噗」地一聲,詹妮弗刻意地笑了出來。

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看到詹妮弗深吸一口氣,擺出戒備的姿態。

『詹妮弗·霍普目前正在沃克斯豪爾車站附近移動。從移動速度判斷,推測使用了地鐵。』

夏麗拋出了殘酷的一句話。

詹妮弗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裏,茫然地看着夏麗。那樣子有些心不在焉,夏麗似乎也起了疑心,凝視着她。

詹妮弗終於開口了。她這番近乎認罪的供述,讓我大喫一驚。

「啊!」

我也覺得她的樣子很古怪。我感覺到一種與此刻正被逼入絕境的兇手不相稱的氛圍。

『喬,冷靜點。布里克斯頓也有市郊鐵路。不是那邊吧。』

我目光遊移了一下。我明白了夏麗爲何要追到店裏來逼問她。是攝像頭。如果她在這裏失言,就會被防盜攝像頭記錄下來。收銀臺的位置肯定拍得到。

我「怎麼知道」的疑問,在發出之前就被智者給出了答案。

這份鎮定從何而來?還是說,她真的與案件無關?

詹妮弗突然從視線中消失了。我呆立在街角。急忙環顧四周,已不見她的身影。

「無論見多少次,她都沒認出你。即使變得像熟客店員與顧客那樣交談,她也沒發覺你就是詹妮弗·霍普。而你也未曾說出真相。她不記得你,這正好。你報了個假名敷衍過去。你鬆了口氣,同時也對她產生了強烈的憎恨。」

夏麗再次凝視她。表情比剛纔更嚴峻了。

(女人獨自住在這樣的街區,伊諾拉也好,詹妮弗也罷,她們就如此渴望住在倫敦嗎?)

「是啊。但很有趣吧?像推理小說一樣。」

(糟了,跟丟了!)

「讓你擺脫臆測的,是你的失誤,詹妮弗。是 RACHE 造成的。」

「是啊,倫敦奧運會在別的方面倒是鬧得沸沸揚揚呢。」

「就算是,又爲什麼?」

「燒掉了?」

「AChE」

一個不熟悉的詞從夏麗口中蹦出。我急忙回想,那確實是某種酶的名字,是很久以前死記硬背的醫學書內容。

「真有那種錄像?」

「怎麼?」

「拍到了你同夥的身影。除了伊諾拉·德雷伯,其他受害者家門前也錄到了另一個兇手的身影。」

「覺得有趣才聽着,但那全是你的臆測吧?」

「真的嗎?」

夏麗逐漸將詹妮弗逼入絕境,但她的語調與開始時毫無變化。流暢而無起伏,簡直像安卓在說話。

詹妮弗什麼也沒說。她緊閉着嘴,彷彿從電視劇裏學到,一旦開口就會露出破綻,導致最終招供。但我卻能清晰感受到,她那因目睹曾與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線的人不斷邁向幸福而逐漸扭曲的內心。

「你是兇手。」

倒在地板上痛苦掙扎的伊諾拉,一定曾用拼死的表情瞪視詹妮弗吧。然後努力回想。試圖想起這個自稱以前見過面的兇手。但名字想不起來。只是想起了,大學時曾在同一個研究小組。

「即使想誤導成一氧化碳中毒,只要屍檢,這種小把戲就沒用。你應該知道的。」

「我曾想,爲什麼伊諾拉認識你,卻留下那樣奇怪的信息。顯然是你讓她寫的。你和伊諾拉至少是臉熟的程度。受害者中,只有伊諾拉住在這附近。也就是說,只有她與你見過多次面。見面次數多了,至少會打個招呼吧。或許還說了『快要結婚了呢』之類的話。此時你還並未打算殺伊諾拉。但恰在你準備有毒棉條、篩選受害者時,她又出現了。」

「在這個位置跟丟,說明她坐的不是市郊鐵路。市郊鐵路的車站在這條路的前面。」

「有。」

『你在哪裏。附近有車站嗎?』

是來找戒指的那晚,也就是昨天。夏麗說,昨天她來過這家藥店。

「呃……」

夏麗說道,彷彿那份論文就在眼前。

她從容地解開束髮皮筋,用手梳了梳頭髮,重新紮好。

藥房所在的車站前,比想象中明亮,人流量也大。在我不在倫敦的期間,布里克斯頓似乎也改變了許多。聽說最近不僅加勒比裔和非洲裔居民多(畢竟房租便宜),以時尚南洋風爲主題的咖啡館也增加了。即便如此,即使是爲了房租,我也不願住在這附近。這裏就是這樣的街區。

「爲什麼要那樣做?爲什麼伊諾拉不在這裏寫下你的名字?很簡單。因爲你在那時,告訴了她你報的名字是假的。所以伊諾拉意識到寫了也白寫。其實你本打算擦掉那個口紅字『RACHE』吧?但警察來了,來不及。你匆忙做了手腳。伊諾拉寫的不是 RACHE。即便她有德語知識,但既然不是母語,她會特意選擇用德語來傳達這是復仇嗎?答案是否定的。她寫的不是 RACHE,她寫的是——」

儘管夏麗就站在面前,詹妮弗卻越過櫃檯。她撞向夏麗,趁夏麗踉蹌之際,猛力將旁邊的手推車推向她。

(簡直像在說別人的事。爲什麼……?)

「注意到警察正要上來的你,急忙想擦掉口紅字跡。但連擦拭的時間都沒有。略通德語的你,想到將 AChE 改成 RACHE,用口紅添了幾筆。蘇格蘭場那幫人沒發現,但我立刻看出,把 h 改成 H 時,上半部分是後加的。如果是在原有的單詞上添幾筆改成別的詞,那麼變成德語『復仇』這種做作的信息也就說得通了。即使警方以仇殺方向展開調查,你也毫不在意。畢竟伊諾拉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沒交換過手機和郵箱。沒有共同的朋友。如果執着於對伊諾拉的仇殺,那麼用有毒棉條殺害其他三人的無差別謀殺就不成立。偵查會陷入混亂,離你越來越遠。」

夏麗像唆使獵犬般喊道。我立刻朝着逃走的詹妮弗追去。她衝出店外,沿着大西洋路的人行道,推開行人狂奔。正如「大西洋」這個名字所示,這一帶加勒比裔移民很多。今早夏麗開着豪車來到這裏時,我就莫名感到有些不適。

『等等,喬。現在去追,連她在哪裏下的車都不知道。有更好的辦法。』

「是啊,就像魔術常用的 flash paper。有一種特意浸透了易燃藥劑的紙。我想起了大學時在實驗室爲魔術表演做的。也能打印,所以如果事先準備好當作收據,就萬無一失了。會在錢包裏燃燒,引發小火。」

「就爲了這點事?」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不能像她那樣?越是回憶往昔,就越是拿現在得到工作和戀人、獲得成功的她,與失敗(她自認爲)的自己作比較。

我正要立刻衝進地鐵,從揚聲器那頭傳來制止的聲音。

隨着夏麗的推理推進,奇怪的是,詹妮弗的態度反而變得不像兇手般從容鎮定。她表現得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擔心夏麗的推理是否錯了。既非刻意逞強,也未顯狼狽。自始至終都很自然。

「不看攝像頭,只要收據還留在錢包裏,應該能更早發現這裏的。」

「…………」

被她一說,我纔想起這裏是南倫敦。確實,布里克斯頓也有市郊鐵路。

「在詹妮弗身上裝了發信器。」

我不由得反問。但令人驚訝的是,詹妮弗也肯定了這點。

「你想說沒有證據吧,但遺憾,有的。店內的監控攝像頭。蘇格蘭場這會兒應該已經查出,受害者們昨天都用了這家店。也查到了你和受害者們的對話。你把從收銀機裏出來的收據之外的東西遞給她們,應該也被拍下來了。你剛纔的證言也會成爲證據。」

「你夢想成爲研究者。但是,別說心儀的公司,就連文職工作也做不長,最終也丟了。站櫃檯的工作,對曾是精英的你來說是種屈辱。不幸的是,這被大學時同組的伊諾拉撞見了。但對你來說,最屈辱的並非伊諾拉進了製藥公司,而自己成了藥房店員。你一眼就認出了伊諾拉。但伊諾拉沒認出你。她不記得你了。」

「哇啊!」

「真的嗎?」

作爲對兇手該有的印象而言,詹妮弗顯得過於乾脆、爽快了。我甚至期待她會不會就這樣乖乖自首。

(難道她認了!? )

「……!喬,追!」

「抱歉,跟丟了。」

那輛手推車上堆着幾個紙箱。裏面大概是準備上架的商品,因爲蓋子開着,頂上的紙箱在撞到夏麗的衝擊下飛了出去,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衛生巾的包裝袋在空中飛舞。

伊諾拉寫下「AChE」,力竭而亡。至死都沒想起詹妮弗的名字。這並不奇怪。就連我也記不全大學時代所有同學的名字。

這不過是詹妮弗單方面認出了伊諾拉,因對方不記得自己而受打擊,又因看到她即將獲得幸福而嫉妒心日益膨脹的結果罷了。

「你大學時,應該研究過關於老年癡呆症的藥物吧。你們的研究小組提交過關於乙酰膽鹼酯酶抑制劑的論文。你和——包括伊諾拉在內的小組。」

「要因爲這種小事就殺人,倫敦的人豈不是要死光了?」

你終於把有毒棉條給了她。你覺得她只是來找戒指,應該會回到格林威治的新居,睡前使用。但伊諾拉沒有回去。」

「爲什麼?」

我東張西望。看到了地鐵的紅色圓圈標誌。

「不知道是什麼成了導火索。但你那時一時衝動,決定把她也列入計劃。大概對她說了『雖然已經搬走了不住這附近,但只是碰巧回來找戒指』之類的話吧。你覺得要殺她就只有現在了。她並非朋友。既然從布里克斯頓搬走了,錯過今晚,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了……

「就算沒引發小火,只要詳細屍檢也會知道是氰化物中毒。用 flash paper 的收據也不過是小把戲。只要不被發現在這裏買過東西就好。沒什麼深意。」

「她坐地鐵逃去哪兒了?」

她強硬地、帶着挑釁意味地反駁。

「收據燒掉了。」

我慌忙從包裏取出手機,打給夏麗。她沒接。

「有地鐵!她肯定是坐地鐵逃了。呃……維多利亞線!」

「證據就那些?」

『遵命。前往切爾西橋。』

賓利改變方向,從巴特西區的橋上駛過泰晤士河。這樣一直北上,就會到達威斯敏斯特區,也就是倫敦的中心。詹妮弗爲了什麼、要去哪裏,依然是個謎。

「說實話,真不敢相信看起來那麼普通的女人會是兇手。」

我說道。

「話說回來,除了伊諾拉,其他三人是出於什麼原因,會來布里克斯頓這種治安不好的地方?」

第一個梅菲爾德,酒店所在的梅利本,近郊的紐克羅斯,受害者們的家都離布里克斯頓很遠。

「正因爲是治安差、黑人多的地方,外地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越是外地人,與那家藥店的關聯就越難被發現。詹妮弗正是因此選擇了其他三人。銀行職員薩莉·丹尼斯是在參加完那個地區的現場音樂會回來的路上。坐維多利亞線回到繁華街購物後回家。露西·斯坦格森是個巧克力狂熱愛好者,有事要去布里克斯頓車站附近的巧克力博物館。諾曼·內魯達則是在布里克斯頓車站附近的大學有演講安排。要說詹妮弗·霍普有何過人之處,那就是她的嗅覺。她一眼就看出她們是平時不利用這個車站的外地人。」

「怎麼看出來的?」

「衣着打扮。」

我立刻明白了。布里克斯頓是低收入階層居住的街區。一個人的穿着、攜帶物品、首飾、髮型等外表,直接反映了其收入水平。

夏麗呼出一口氣,把頭也靠在了椅背上。

「她有點心不在焉呢。」

「喬?」

「明明被夏麗戳中了痛處,卻顯得很恍惚。簡直像在聽別人的事一樣平靜。」

那充滿南國悠閒氣息的音樂——現在想來,大概是住在那裏的加勒比裔黑人所喜愛的,置身於幾乎讓人忘卻外面寒冷的氛圍中,詹妮弗·霍普顯得泰然自若。這和電視劇裏常見的那種被偵探揭穿事實後狼狽不堪、惱羞成怒的兇手形象相去甚遠。

「爲什麼她能那麼從容不迫?難道她不是真兇……?」

「有幕後主使。」

夏麗斬釘截鐵地說。

「否則,不可能替換掉所有的監控錄像。」

「替換?監控錄像?」

「不,她似乎覺得,比起直接扔掉,不如塞進別人口袋更能迷惑我們。果然如我所料,她腦子不笨。」

不知夏麗想到了什麼,她快步走上了阿爾伯特橋。

夏麗不再用手指按着耳環。

我猛地起身,差點撞到車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還、還活着)

『追蹤對象的移動速度下降了。在南肯辛頓站。』

——即使上帝檢查失誤,讓我這輩子活得比誰都長,從泰晤士河的橋上跳下去這種事,也絕不會有第二次了。

她表情明顯很痛苦地說道,但腳步不停。爲什麼夏麗這麼想阻止詹妮弗?是爲了弄清真相?還是因爲如果放走詹妮弗,就無法證明幕後主使的存在?還是因爲會有更多受害者出現……?

「剛纔你去追詹妮弗的時候,我給雷斯垂德打了電話。讓她找管理監控錄像的部門去查,但對方說監控裏沒拍到什麼特別可疑的人物。」

「夏麗!」

「喂喂,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我拼命在腦海中描繪倫敦市區的地鐵路線圖。嗯,記得在格林公園能換乘的線路還有朱比利線和……

她剛好走到橋中央時,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怎麼會?」

(該死的倫敦物價!該死的倫敦房租!該死的不要我的巴茨醫院人事部!!該死的甩了我的男人們!!)

「這種事……詹妮弗不可能做到。」

「在帕丁頓坐希思羅特快。要追上詹妮弗,只有這個辦法了。」

「對了,她換乘了!」

「沒出息!」

這時,船身發出巨大的轟鳴,金屬嘎吱作響。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我們乘坐的船就開動了,而且是以超高速。

「在哪裏?」

我猛地轉過頭。

我們對視一眼。詹妮弗要去哪裏?是去倫敦最繁華的皮卡迪利廣場嗎?

隨着「砰」的一聲,全身重量撞上了什麼東西,衝擊傳遍我的筋骨皮肉。

賓利彷彿被信息牽制着,不斷改變方向,在倫敦市區內穿梭。火車肯定比汽車快。如果她就這樣坐火車不斷往郊外跑,距離只會越拉越大。

夏麗毫不猶豫。她利落地下了賓利,開始朝小巷南邊走去。

「恐怕就是那個『難道』了。」

「喬,你也會一起來吧?」

原本受過鍛鍊的我,這點運動量不成問題,但夏麗是病人。而且她的心臟是人工的。看着她氣喘吁吁的樣子,我擔心得不得了。

「別管了,快跳下來。虧你還當過軍人!」

『格林公園站。——速度又加快了。』

(痛痛痛——!)

『疑似詹妮弗·霍普的人物移動速度發生了變化。』

「夏麗!!!」

「發現了。」

我們全速衝過切爾西時尚雅緻的街區。一到大路上,風驟然撲面而來,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是泰晤士河。眼前能看到一座大橋。對岸展開的是巴特西公園。是我們今天去過的南倫敦。

她留下一句話,竟然翻過欄杆,跳向了泰晤士河。

賓利像西班牙奔牛一樣橫衝直撞,又突然停下,我在車裏重重地顛簸了一下。

我探身出欄杆。那一刻,哪怕背後有誰輕輕一推,我大概都會跟着她跳下去。

「消失了!? 」

「喬!」

「後面也有!」

「哈德森太太,穿過海德公園!」

「蘇格蘭場的傢伙們沒來藥店,是因爲證據被抹掉了。不管雷斯垂德怎麼說,沒有證據就說服不了格里格森。格里格森懷疑兇手是棉條工廠的員工。這會兒肯定動用了大批警力在工廠裏排查。就在這期間,詹妮弗會逃得更遠。」

比誰都優秀的房東——哈德森太太在逐一報告她的位置。

夏麗一邊用手指按着耳環,一邊喊道。我在她白色大衣的引領下緊隨其後。她到底打算去哪兒?

「哈德森太太,聯繫米琪!」

那隻手伸向我,我毫不猶豫地握住。在倫敦的暮色中,不知不覺間,我們手牽着手奔跑起來。沿着通往國王路的狹窄單行道,朝着泰晤士河方向,奔跑。我們每跑一步,鞋跟就咔咔作響,敲擊出比秒針更快的節奏。

「你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我讓哈德森太太搜索了有詹妮弗·霍普出現的監控錄像。要搜索全倫敦的監控需要更多時間,但幸運的是地點有限。確實,在隔了一個街區的路口監控裏,拍到了詹妮弗進入勞里斯頓花園3號公寓的身影。其他受害者家的電線,也在前一天拍到有個戴深帽檐帽子的可疑男子假裝電工靠近。但是,消失了。」

「夏麗,你跑得動嗎!? 」

「希思羅機場!? 」

夏麗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個在倫敦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她,不可能把全倫敦的出租車都調到海德公園來阻擋我們的去路。一定是夏麗所說的幕後主使動了手腳。

「我推測,詹妮弗還在皮卡迪利線上。」

紅色的雙層巴士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排成一列,旁邊緊挨着小轎車。賓利理所當然地拐進了小路。它以電影中警車追捕犯人般的速度,衝上狹窄的石板路,在倫敦街頭飛馳。而我被左右搖晃,感到一陣輕微的噁心。即便如此,我還是拼命面向前方,抓緊座椅。後來才發現,我不自覺地勒住了充當司機的充氣娃娃人偶的脖子。

「另一個兇手——不,可能不止一個。總之,詹妮弗正是因爲知道有人能做到這種大事,纔會對我的逼問表現得那麼從容吧。而且,她從他們那裏得到消息,也預料到我會查到這裏,會來。」

把你們一個個塞進倫敦眼裏,當導彈的靶子去吧。

「……反正你都看到了吧。那爲什麼放走詹妮弗!? 明明你都能輕易讓地鐵停運。」

然而,她總是背叛我平凡的想象力。

「對啊,如果對方能修改蘇格蘭場的記錄,那也能知道有外部訪問了管理圖像的數據。」

「喬,快點下來!要出發了。」

「她到底要去哪裏?如果要坐環線,在格林公園沒必要特意下車吧……」

「怎麼回事?」

「來吧。」

「皮卡迪利線!」

「誒?」

「沒……問題……」

在縱橫倫敦的地鐵線路中,皮卡迪利線是延伸最長、通往郊外的一條。她可能換乘的皮卡迪利線的終點是……

她回握了一下緊握着的手,然後夏麗緩緩將長腿架上橋的欄杆。

我劃了個久違的十字,下定決心翻過了欄杆。開車路過的人大概以爲我要自殺,大聲叫喊着制止,我全當沒聽見。

「哇,這個時候果然堵車。」

「喬,如果你覺得詹妮弗·霍普態度從容,那也難怪。在我讓哈德森太太搜索並確認之後,有人訪問了錄像,修改了記錄。」

「難道,她把發信器扔了?」

被她一罵,我血衝腦門。對啊,一個裝着人工心臟、情緒缺陷的安卓能做到的事,經歷過嚴酷訓練的我怎麼可能做不到。高度算什麼,河流算什麼。就算掉在五米開外,下面也是水,死不了!

賓利緩緩駛過被夕陽染紅的泰晤士河,正在返回倫敦市中心。忽然,哈德森太太的聲音響起。

「難道,她想遠走高飛!? 」

(爲什麼要做到這地步……你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政府的人)

「是前軍人!而且我是軍醫!」

我在像屋頂一樣的二層船艙鋪着的氣墊上翻滾。那氣墊似乎做得相當結實,恰到好處地承接了我的體重,我得知自己幸運地免於接受泰晤士河的洗禮,大大地鬆了口氣。

載着我們的賓利沿着斯隆街徑直北上,開始朝位於倫敦最大公園海德公園北側的帕丁頓站駛去。從那裏如果坐上希思羅特快或希思羅聯線,不到十五分鐘就能抵達機場。詹妮弗坐地鐵的話,至少需要五十分鐘。要在機場抓住她,只有這個辦法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賓利被卡車堵在了小巷的前後。而且,卡車司機就在我們眼前,堂而皇之地從駕駛座下來逃走了。這下賓利哪兒也去不了了。

以東方快車終點站聞名的維多利亞站,兩條地鐵線也都經過。詹妮弗沒道理不知道。

「應該會的。」

「喬,走了。」

令人驚訝的是,從剛纔開始,每前進幾個街區,前方就會出現出租車。賓利拐進小路,那裏也早有出租車等着。這簡直像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前進,在故意指揮。

「夏麗你打算怎麼辦?就這樣追她?」

「GO!」

強風襲來,將我呼喚夏麗的聲音撕碎。我拼命凝視。按我的預想,夏麗應該是在泰晤士河中撲通一聲紮下去,然後只有胸口以上部分浮現在水波之間。

「誒誒誒……」

夏麗吩咐哈德森太太調出皮卡迪利線的線路圖。隨即,我們眼前出現了彷彿觸摸屏般的全息影像。我知道不該總爲這種事驚訝,但這輛車似乎進行了堪比坦克的改造。

「……皮卡迪利線的話,那麼……」

令人驚訝的是,詹妮弗似乎不是去往繁華區,而是想去郊區。南肯辛頓與皮卡迪利廣場方向相反。而且,在南肯辛頓能換乘的線路是區域線和環線。

「這種荒唐事,誰幹的!? 」

倫敦的冬天天黑得早。遠處的大本鐘也染上了金色,城市從河岸開始沐浴着夕陽,早早迎來了夜晚。世界上許多城市都因河流而繁榮,但我從未見過像這裏一樣,擁有如此多蜿蜒曲折,石造的堅固建築如同纏繞般綿長地勾勒着河岸。

雖然可能帶有偏見,但我不得不確信。一個三十多歲後半、對收入不滿的單身……孤獨女性。明明大學畢業,現在卻做着站櫃檯的工作,身在倫敦卻與繁華無緣。但又離不開倫敦。她簡直就像我一樣。

與我的預想相反,夏麗身上一滴水也沒沾。她站在一艘通體漆成黃色、像玩具鴨子一樣的船上。確切地說,是從鋪滿氣墊的船艙二樓仰頭看着我。

「我跟店裏的人確認過。她好像早就打算辭職了。今天是她最後一天上班。她本意大概不想來,但覺得突然辭職會引起懷疑吧。或者——她可能是在等我。」

『受到阻礙。』

「Shooooooooooot!!!」

「特快放棄了。從別的路線去希思羅。快點把『出租車』開過來。啊,要黃色的那輛,還有另一輛……從你桌上能看到橋吧!? 」

賓利又突然改變了方向。每次轉向,我都幾乎要被甩出去。不愧是電腦駕駛,完全不顧車裏的人。

「夏麗!」

「那、那、那是什麼……」

我大喫一驚。她還是這麼語出驚人。通話的對象,是那位據說一有壓力就進行高額消費、賓利的前任主人。

毫無心理準備的我,就這樣被風壓玩弄於股掌,向後飛去。我勉強抓住像欄杆一樣的東西,成功穩住了身體。

「什麼嘛,虧你還是歷史悠久的皇家陸軍軍官,真沒用。」

一看,夏麗像檢閱新兵隊列的指揮官一樣,叉開腿,抱着胳膊,悠然眺望着前進方向。

「前進,倫敦鴨子!」

接到夏麗船長命令的黃色鴨子船,開始穿梭在連接東區的橋下,逆着被夕陽染紅的泰晤士河,激起巨大的水花前進。我只能緊緊抓住船頂,以免被吹飛。

「人、人工心臟什麼的,騙人!」

「是真的。學會控制緊張感比較好。運動員都會的。」

「這船到底是什麼!? 」

「倫敦觀光用的水陸兩棲船。平時遊客好像就坐這船遊覽倫敦塔和大本鐘什麼的。」

「這船也是跟你姐姐借的!? 」

「當然。這樣就能在倫敦自由來去了。」

確實,走陸路的話,在去希思羅的路上,不知道會遭到什麼妨礙。如果對方能調動全倫敦的出租車,我們到達機場前肯定會被堵上好幾次。

「可是,就算這樣,走泰晤士河也太瘋了吧!」

「聽起來像贊美的話。」

「沒誇你!」

畢竟我們對話的地方是在水上,而且船還在高速疾馳,聽起來像是在吵架。

「就這樣一直從泰晤士河去希思羅!? 」

「怎麼可能。地理位置上看,希思羅也到不了河邊。離岸相當遠。」

我剛想問那怎麼辦,鴨子船就發出了轟鳴。

『夏麗小姐,前方民用船隻似乎試圖封鎖我們的航道。』

「是那些『好心的協助者』告訴你,我們搶先一步到了吧?」

「我也一樣。只是運氣不好。」

(肯定比水陸兩用的鴨子船更厲害的東西——)

「你以爲自己做了好事?沉醉在正義感裏了?把無辜的人捲進來,折磨殺害,還這樣!」

「真了不起。」

『目標,前往一號航站樓二樓的自動扶梯。』

就在這時,伴隨着「叭叭叭叭叭」的爆響,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後方靠近。這種彷彿激烈捶打空氣的聲音,我個人再熟悉不過了。

「這怎麼可能做到!」

詹妮弗看了看時間。在確認登機時間。她仍然打算飛往加勒比。

「哈德森太太,繞過去!」

是啊,她事不關己般爽快點頭。

「那家企業做了什麼不正當的事,我想接下來會不斷曝光。同志們準備的東西。可惜我已經沒法幫忙了。」

「真沒禮貌,我們可不是那樣。對亞馬遜、星巴克的抵制運動,也是因爲有我們才能做到的。」

「準確說是動脈瘤——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破裂。以爲是經常頭痛,去拍了CT發現的。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什麼時候會破裂,我受夠了。反正要死的。那樣的話,正經工作、存錢都沒意義了。不如在最後做點喜歡的事再死。」

「以你的生命爲代價?」

『正在向二樓移動。推測正前往出境登機口。』

即使注意到我們,詹妮弗也沒有顯得特別驚訝。她沒帶大件行李,看上去不像旅客。

夏麗船長喊道。但從鴨船的二樓能清楚看到,前方的觀光船接連轉向,試圖阻擋去路。

橋上跳水。劈開泰晤士河水暴走的黃色鴨子船。然後衝上岸再次暴走。面對這一連串過於離奇的事件,連我也不禁陷入了恐慌。

「加勒比。從戴高樂機場起飛,到茱莉安娜公主機場的空客A340。」

(我聽說夏麗的姐姐是政府要人,但能把阿帕奇像出租車一樣調遣,莫非是陸軍的大人物?)

在阿富汗的友軍救援行動中也大顯身手的、英國陸軍引以爲傲的武裝直升機,不知爲何,正逼近我們頭頂。

「問題一次問一個。」

但就算動用了存款,去加勒比的機票和高級酒店的住宿費,也不是詹妮弗能負擔的。只能認爲她得到了第三者的某種支援。——以這起謀殺案爲交換條件。

「她到最後都沒想起我的名字。運氣真不好。如果沒用我給的棉條,本來能活更久的。」

詹妮弗·霍普乘坐的皮卡迪利線終於到了。夏麗一邊觸碰貼在耳垂上的仿真珍珠耳環,一邊仔細確認目標位置。

「殺另外三人,確實是爲了僞裝成變態殺手所爲。誰都行。只要那種有毒棉條的事鬧大就行。」

我看向出境檢查口附近的電視屏幕。BBC One正在反覆播放着蘇格蘭場搜查隊進入疑似生產有毒棉條企業地方工廠的畫面。刻意強調的「搜查」一詞,以及煽動嚴峻氣氛的主播表情被特寫放大,連旁觀者都能看出引起了軒然大波。

「因爲被告知腦腫瘤,只剩半年壽命了?」

而當信息過多、過於接近真相時,爲應對所謂的身份暴露,他們會爲良心告密者募捐。募集一英鎊一英鎊的捐款,讓即使被解僱的人也能維持幾個月生活。得到經濟支持的告密者們,便接二連三地揭露內幕。

「抵制運動……」

(目的,不是殺人!? )

「……………」

我想起去年奧運會前夕,引發社會騷動的幾件大新聞。多名倫敦市議員的貪污曝光,保守黨爲平息此事失敗,導致話題拖拖拉拉持續不斷,最終市長辭職。就是本月的事。選舉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

『夏麗小姐,目標似乎已抵達希思羅機場。目前正在地下移動。』

「怎麼辦,夏麗!」

不過,夏麗似乎已經確信詹妮弗要去哪裏,她讓香奈兒靴子的鞋跟咔咔作響,徑直走向出境檢查口。

軍醫搭乘直升機的機會很多。

「實際上那就是真相。議員的貪污、外資的違規,都是同志告密引發的。把它們鬧大的是我們。」

「是啊。」

「出租車……肯定又是純白的賓利或者黃色的鴨子船,總之不是普通貨色吧。畢竟是福爾摩斯家的出租車。」

她的態度完全不像被逼到絕路的兇手,倒像在體驗式主題樂園玩得開心的孩子。

然後是抵制星巴克運動。星巴克英國利用避稅港、不繳納企業所得稅的問題被曝光,這把火還燒到了蘋果、亞馬遜等其他企業。這些事件不止於單純的抵制,企業內部也接連發生告密。而告密的主要渠道,就是一個被稱爲「復仇天使團」的網站。

「等等,等一下,我不明白。什麼意思?腦腫瘤?是你嗎?」

哈德森太太的聲音從黃色鴨子船裏傳出。

「喬,冷靜點。沒事的。姐姐租的出租車快到了。」

我跟不上兩人的對話,不情願地插嘴道。

所以,比起普通士兵,我對阿帕奇直升機要熟悉得多,也很清楚它乘坐並不特別舒適,而且螺旋槳噪音太大,很難正常交談。但是,沒有哪次記憶,比從泰晤士河登陸的黃色倫敦鴨子船換乘後,在前往希思羅途中的那次,更令人不快、更讓人回味糟糕了。

「嗨。」

沒有回應。

「就是說,詹妮弗,你得了腦腫瘤,而且……無法手術?」

詹妮弗能遠走高飛去加勒比,也是他們募集捐款的結果——也就是給執行者的報酬。

「是啊。伊諾拉挺可憐的。明明馬上就要得到幸福了。」

「以你的本事,肯定連我現在要去哪兒都知道了吧。」

『正在向地面樓層移動。一號航站樓。』

「水陸兩用!? 」

「這種說法……」

不看也知道。這種聲音,在尼日利亞,在北太平洋,在阿富汗,我聽過幾百遍幾千遍了。

『正在移動中。』

聽到我的話,一直不動聲色的詹妮弗瞬間變了臉色。

夏麗用手指按着耳垂的耳環。在叫什麼東西。我懂了。肯定有什麼要來了——

「移動到邱園後,從那裏走別的路線。陸路可能又會用同樣的手法被封鎖。」

「你很清楚嘛。」

她略帶驕傲地揚起下巴。

「那些,是那個『復仇天使團』乾的?」

(就爲了這種事,殺了四個人……爲了報復不接納自己的公司。)

我這麼說,是因爲覺得就算要逃往海外,法國也不是個理想的選擇。可能性在於,詹妮弗要去一個從希思羅沒有直飛航班的地方。

「呀——要撞上了!!」

「那個,不好意思。麻煩您百忙之中的陸軍各位特意送我們……」

我不由得閉上眼大叫。然而,黃色的鐵製鴨子船採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動。它竟然對角線橫穿河面,衝上了沙灘。

「爲什麼我們能這麼『恰好』地一再被妨礙!? 兇手到底有多大權力?我們和這樣的幕後主使對抗,真的沒關係嗎!? 」

『已通過希思羅聯線檢票口附近。』

兩人幾乎同時看向我這個一直被忽略的人。

比如,假設他們中有人想揭露生產那種棉條的日用品公司的內部情況。受害者多了,他們就在網上以集會形式,認真商討今後的應對措施。

拖着行李車的人們腳步聲、接連不斷的起降廣播。我們被機場特有的、不同於商業街的、那種「向外出發」的熱烈氣氛包圍,尋找着剛剛纔第一次見到的那位女性的身影。

「詹妮弗·霍普是打算在戴高樂機場轉機嗎?」

「挺快的嘛。有點意外。」

「什麼出租車……出租車,那玩意兒是阿帕奇——!!」

「美國的H公司,還有國產的A公司和M公司。」

「收到郵件了。說你們沿着泰晤士河上來了。你們真厲害啊。」

我們搶先一步到達登機口,成功守候詹妮弗。哈德森太太的導航準確得可怕,在她報告還剩五十米時,我們已在人羣對面看見了詹妮弗的身影。

一旦她通過出境檢查,就完了。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非警方人員的我們都很難再抓住她。

「『復仇天使團』……?是網上常鬧騰的那個……被拒錄的學生騷擾落選公司的……」

因此,有品牌形象受損、損失數億的製造商。

「都是僱傭問題嚴重的公司。我們『復仇天使團』不會放過這種公司。」

如果是那樣,那她就成了我的前上司。只能祈禱我們沒有過交集了。

這無疑是英國曆史上普通人用過的最快、最昂貴的出租車了。在曾爲同僚的士兵們懷疑又嫌麻煩的目光送別下,我和夏麗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抵達了希思羅機場。軍機着陸的地點離普通乘客登機口有點遠,我們沒法悠閒。光是穿過廣闊的跑道走向航站樓,就浪費了足夠多的時間。

(啊,啊,啊……)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航向,我只能緊緊抓住二層船艙,以免被甩下去。鴨子船衝上岸後,竟然若無其事地在公路上跑了起來。

上了岸,鴨子的前端被漆成藍色這點得到了確認。鴨子船沿着泰晤士河岸的道路,以接近暴走的速度繼續飛馳,過了橋後,又回到了泰晤士河中。

「好久不見。」

「那,這次用棉條連環殺人,是爲了打擊銷售商嗎?」

我只能目瞪口呆。普通的倫敦觀光船,爲什麼會具備堪比軍用裝備的性能,我完全無法理解。

『目標接近。距離三百米。』

我想起白天去藥店時,貨架上已沒有衛生棉條。從那時起,回收騷動就已經開始了。而且無論真相如何,這場騷動都會讓那些製造商蒙受相當大的損失。

「聖馬丁是我打工咖啡館裏一個克里奧爾女孩的故鄉。布里克斯頓那裏很多。我一直很嚮往加勒比。今晚要住在拉莎瑪娜,喝着龍舌蘭,看日落看個夠。」

幾年前,爲了反恐,在起飛前三十分鐘是不會公佈登機口的,但現在已沒這規定。信息牌上不斷更新航班信息。夏麗在一處登機口停下了腳步,那主要是這個時段飛往法國的航班。

剛從阿富汗回來、時間充裕時,我也看過那個網站。聽說在那裏告密的,不只有低薪勞工,也有很多正式員工。他們接連揭發了乳製品公司衛生管理鬆懈、某鞋類品牌爲從新西蘭採購羊皮而對動物實施的殘忍行爲等。

我雖覺得難以置信,但若這麼想,又覺得這些結果與詹妮弗的主張完全吻合,不禁脊背發涼。

她用和我稱讚夏麗時一樣的話語,也稱讚了夏麗。

詹妮弗嫣然一笑。我不情願地承認,這個不起眼的女人竟能露出如此迷人的表情。

「大家都是運氣不好。『天使團』的大家也是。碰巧那天我當班時來買東西的三個人也是。只是運氣不好。畢竟是動脈瘤啊。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 」

她提高聲音,路過的旅客們投來一瞬詫異的目光。

「沒有這樣的。我的人生,沒一件好事。辛苦讀完大學,接着是還不起的學費。找不到工作。每天過得緊繃繃的,覺得自己毫無魅力。精神安定劑、安眠藥、抗抑鬱藥、頭痛藥,就是我的三餐。即使這樣,好不容易想重整生活,找到夢想,重新努力。想着什麼工作都行,先攢點錢,只要有錢就能買到夢想。這是真的。」

可怎麼會這麼不幸?詹妮弗執拗地重複。

「得知診斷那天,痛苦得不行,時隔好幾年去了教堂。那裏的牧師對我說,那不是我獨有的,是平等地降臨在萬人身上的。所以我想,從我這裏接過有毒棉條,和動脈瘤是一樣的。是平等地降臨在萬人身上的。」

「不對,不是的。是你殺了人!」

「我是說,被神殺死和我殺死,沒什麼不同。所以到頭來,任何案件的受害者都被迫要原諒。——好了。」

詹妮弗表情明朗地說。

「我要走了。加勒比在等着呢。」

我難以置信,胸口堵得慌,說不出話來。還能用什麼話來面對她?詹妮弗連神職者的話都按自己的意願去理解了。在這裏無論說什麼道理,能阻止她的行動嗎?

而且,我們無法合法地在這裏拘束詹妮弗。如果夏麗說的是真的,證明她罪行的影像記錄早已被刪除了。

(「天使團」裏也有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嗎?而且爲什麼那種危險的傢伙能逍遙法外!)

內心再怎麼咆哮,我也無法阻止已經朝登機口走去的她。

「等等。」

一直在旁邊沉默看着事態發展的夏麗,終於開口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是怎麼被『毒蜘蛛』塑造成稱心如意的棋子的。」

轉過身的詹妮弗臉上,仍帶着十足的從容。

「我是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做的。反正要死了,怎樣都無所謂。」

「你什麼都不知道。」

「能那樣的話我早就做了。如你所說,證據似乎都被消除了,而且蘇格蘭場那幫人現在正中了圈套,在棉條工廠裏拼命找兇手呢。」

「如果能在回到 221b 前說完的話。」

夏麗沉默了。我想到詹妮弗可能被其他人監視着。夏麗——不,夏麗能爭取到證人保護計劃所求助的那個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讓她(詹妮弗)知道其存在。

「誒,等等……!」

「沒問題,米琪,喬現在睡着了。確認過不是裝睡。她的聽覺信息處理已進入無法記錄到大腦的狀態。」

不由分說,我靠着夏麗閉上了眼睛。在阿富汗時期養成的「能睡時就睡」的習慣已深入骨髓,我比電腦關機還快地失去了意識。

「你自己也覺得並非不可能吧。再怎麼說有組織性的團體支持,報酬能讓你在加勒比生活到死,任何保護計劃都不可能做到。更何況只是一羣網民。你們能做的,頂多是鬧事。但這世上有的是操控這種事賺錢的傢伙。這次事件,相關企業的股票會全線下挫吧。聰明人早就拋售了。這信息是從哪來的?」

「啊,別動。這樣很舒服。呼啊——今天一大早就發生了好多事。還全力衝刺了好幾次。能稍微睡會兒嗎?」

「詹妮弗她啊,就算腦子裏沒有腫瘤,就算受到證人保護計劃的庇護,她也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可能性了……」

夏麗的聲音裏,感覺不到絲毫說服對方的熱情,或解謎後的喜悅。只是像報告脈搏的機器一樣,毫無抑揚頓挫。不冷酷,但也不溫暖,是無情。

「嗯。那個啊。我到現在都覺得她這個人的人物形象有點模糊,捉摸不透。該說是難以把握吧。我一直想,在好與壞的意義上都平庸的她,爲什麼會犯下這麼可怕的案子。一直在推理。拼命想,不能輸給夏麗,多少要派上點用場,可怎麼也不行。」

「我不信。」

「……………」

「說重點。」

「詹妮弗·霍普,你沒有腦腫瘤。」

「我沒責備。爲什麼我要責備自己?」

省略了「讓誰」、「和誰」,但我立刻明白了。既然蘇格蘭場無法行動,夏麗能動用的手段,除了那位擁有那輛離譜出租車的車主,別無他人。

「別去!詹妮弗!」

「你口中的『第三者』,只要能引起騷動,哪家公司、用什麼殺人方法都行。不明白嗎?」

「是嗎?可你看上去很沮喪啊。」

——所以,從這裏開始,是我獨自留在夏麗消失後的 221b 時,懇求哈德森太太告知的、當時的記錄。

「有證據那是腫瘤引起的嗎?」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不可能。」

在舒適的車身搖晃和夜幕降臨中,我難以抵擋強烈的睡意襲來。仗着是在車裏,我乾脆地舉了白旗。等下次醒來,肯定就在 221b 了。

「我敢斷言,一旦從希思羅起飛,你就別想享受加勒比了。既然沒有腦腫瘤,他們就必須封你的口。而要僞裝成事故死,水是便利的。二十小時後,你會如願漂浮在加勒比的海上。」

「喬。」

「等等!爲什麼要走!你可能被騙了!」

「真性急。就是說,詹妮弗不是說了嗎。那個殺人方法是她自己想的。所以她不是被誰操縱的。聽到那句話時,我覺得我明白她這個人究竟在害怕什麼了。」

一邊做着只爲餬口的站櫃工作,一邊用加勒比音樂充滿店內,夢想着的加勒比落日。儘管她是因自私的理由殺害了四個無辜者的可怕殺人犯,我卻不由得希望,哪怕一次也好,她能親眼看到那落日。

我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成了我舒適的枕頭。

「那個計劃是我想出來的。殺人的方法也是我的主意。不是受什麼第三者指使纔行動的。」

「好重,喬。」

「我當時頭痛得要死!」

夏麗的聲音,是自相識以來我所聽過中,最充滿驚訝、新鮮感和觸動的。

她不停地搖頭,舔着嘴脣。彷彿相信這樣能讓說話更順暢。

「這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想,能說嗎?」

「喬……」

「那是真的嗎?她沒有腦腫瘤?全都是爲了把她塑造成執行者而策劃的?」

「不壞。」

「你不會死。」

「怎麼會……」

那是作爲軍人的某種直覺,而且是直到此刻才察覺到的程度,但我們確實被很多人包圍了。而現在,那些人消失了。像接到了某種信號,解散了。

「爲什麼……」

「……是不是,和我去巴茨拍張CT就清楚了。坐直升機去。要證明這一切,用不了一個小時。」

「…………」

「所以失敗了。」

「如果詹妮弗說去巴茨拍CT,你是安排好了能保護她的,對嗎?」

我又一次望向她所去的出境登機口方向。

「什麼?」

詹妮弗·霍普會怎樣?能平安到達加勒比嗎?到達她嚮往的南方島嶼嗎?

「再見了,偵探們。」

「爲什麼不去拍CT?很容易就能證明我說的是真是假。」

(被監視了。)

夏麗說。

略帶無力的聲音叫着我。我回過頭,不禁追問她。

我驚訝地凝視夏麗。

「真這麼想就好。」

「別說結果論!」

這句低語,是夏麗認可我推理的確鑿證據。雖然次數不及我贈予她的百分之一,但唯獨在男女關係微妙心思、以及過着乏味生活之人的自卑感這類瑣事上,我極偶爾能成功地引出她的讚許。

「調換CT片子!? 」

「嗯。所以,不是相不相信夏麗的話。夏麗沒有錯。」

「要比誰都早察覺到信息,需要竅門。要麼運氣好,要麼有錢,要麼就製造事件。把你們這種沒有未來、自暴自棄、想通過向人發泄來排解鬱憤的傢伙們聚在一起製造事件,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點小錢就能搞定的事。對,就像一張去加勒比的單程機票。」

「沒有證據。」

「用衛生棉條的人不是處女哦。沒有一次性經驗,是不會想到往那裏放東西的。所以她大概是鄙視那些能毫不躊躇、不羞怯地使用衛生棉條的女性吧。可能也有點嫉妒。」

那變化堪稱絕妙。從見面起無論被如何指證都從容不迫的詹妮弗,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害怕?」

她大概,不會再活着回倫敦了。無論她是否身患絕症,都會如夏麗所說,成爲加勒比海中的藻屑,或者以動脈瘤破裂的名義被處理掉。她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卻沒有回頭。我覺得自己已經知道原因了。

詹妮弗從上衣口袋取出護照和似乎是電子客票的紙張。然後,做了與我們期待完全相反的事。她轉身要走。

一直無聊地望着防彈玻璃外、如同早已落幕的舞臺般的倫敦的夏麗,轉向了我。

「別責備自己,說『應該有更好的辦法』。夏麗你已經很努力了。」

「喬,走吧。」

詹妮弗終於微微皺起了眉。

「你是想把我交給警察吧。」

「沒有。」

「那真的是治療腦腫瘤的藥嗎?」

「要拍CT的話,我去加勒比拍,抱歉啦。」

我們坐上等候在機場的福爾摩斯家出租車。充氣娃娃駕駛的白色賓利緩緩沿泰晤士河下行。回程一路暢通,彷彿理應如此自然。

「我沒消沉。」

「晚安。」

我無言以對,只能呆望着詹妮弗的身影被吸入登機口。該怎麼辦纔好?應該用武力阻止她嗎?但我不知道夏麗說的是不是真的。

「算了,走吧。失敗了。」

「……你騙人。」

「對,因爲兇器是……衛生棉條,對吧?」

「什麼意思?」

「是爲了爭取讓她成爲證人保護計劃的對象。」

我快步追上詹妮弗。前往出境檢查場的行李安檢口已近在眼前。一旦她過去,我們就無能爲力了。

「她,大概還是處女。」

「你偶爾也能超出我的預測。雖然概率小得像泰晤士河倒流。」

「那又怎樣?」

「爲什麼?」

「很簡單。因爲沒人相信我。哪怕有一次有人信我,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詹妮弗咬住了她顏色淺淡的嘴脣。

「你以爲,能隱匿犯罪證據的傢伙,會換不掉你的CT片子嗎?」

「……給我開了藥。」

空氣似乎突然緩和了。我慌忙環顧四周。

「喬?」

「你根本沒有腦腫瘤。只是普通的頭痛。但你被灌輸了是晚期腦腫瘤。爲什麼?因爲需要這次案件的執行者。真兇們一直在等待一個能用金錢收買、來實施這次犯罪的人。他們像蜘蛛一樣佈下網,等待像你這樣對社會不滿、想改變現狀卻力不從心的孤獨之人。然後,讓你相信頭痛的原因是腦腫瘤。醫生應該告訴過你吧,腫瘤位置特殊,無法放療也無法手術。」

「沒有證據?那你爲什麼那麼說?」

「喬。」

「爲什麼不對她說!? 」

但她像要甩開我似的別過臉,走向了行李安檢口。

「是嗎?」

「沒有心什麼的,是騙人的。夏麗你很溫柔。別這麼消沉。」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本人不願意,保護計劃就用不了。」

『夏麗,我可沒打算讓那姑娘住進 221b 只是爲了給你做心臟按摩。』

夏麗說話的對象,是這輛賓利的前任車主。那時我和她還素不相識。與夏麗那近乎電子音、毫無起伏的聲音形成對比,通話對象充滿感情。那種所謂的高傲、豐富的詞彙、悅耳的語調、女性的魅力、以及善於交際的開朗——從聲音中很容易想象,對方擁有夏麗所不具備的一切。

「米琪,喬會繼續住在 221b。」

『夏麗』

「我知道喬所有的經歷。並判斷沒有問題。」

『聽好了,我可愛的天使。』

對方這樣稱呼夏麗。

『如果你以爲她是悲劇的女主角,那就錯了。確實,她在阿富汗捲入了不得了的事件。在出診的村子被恐怖分子綁架,失蹤了半年。』

「然後,只有她一個人被活着救了出來。」

『沒錯。有過那種經歷,再強壯的士兵也會患上嚴重的PTSD。要是喬半夜突然開槍怎麼辦?』

「你覺得我們會允許那種事發生嗎?」

夏麗緊接着說。

「而且,我已經知道喬腳上的傷就是那時留下的。英國政府本該給她勳章。至今沒讓她完全退役,也是軍方有什麼內疚吧。到底是拋棄了她,還是別的原因。」

『夏麗,別太讓我爲難。』

「不管你們怎麼說,喬都應該在我身邊。因爲她掌握着英國陸軍和政府都難以處理的信息,而且那信息被那個『蜘蛛女王』盯上了。能平等與她交鋒的,只有我。」

短暫的沉默後,對方說出了決定性的話。

『夏麗,那姑娘在阿富汗殺了六十多人。』

「作爲醫生,確實殺得夠多。」

『不止如此。』

「對,她有半年是某個知名國際恐怖組織頭目的情婦。是你們追捕了幾十年,至今沒抓住尾巴的那個男人的。見過那傢伙臉的英國人,只有喬。」

「所以,喬最好待在我身邊。」

『…………』

說起來,她曾多次對我說:喬,你那種依賴症,某種意義上是不幸的。

她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這是哈德森太太應我懇求播放的錄音,當時夏麗正躺在被潔白牀單覆蓋、名爲「牀」的棺柩旁安眠。第一次聽到這段對話時,我不由得癱坐在地。啊,天哪,夏麗,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真面目啊。

——在 221b 等待着我們的,是靈巧地堆疊了十層、摻入了覆盆子果醬的緋紅色薄餅。

「哈德森太太,聯繫斯圖爾特。今晚爲喬準備特別晚餐。」

通信切斷後,夏麗沉默了片刻。聽着身旁我的呼吸聲,她在想什麼,如今已不得而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