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麗·福爾摩斯與巴斯克維爾家的獵犬②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 高殿円 · 401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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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郡,離倫敦相當遠。從帕丁頓到埃克塞特聖戴維斯車站,兩小時十四分鐘。早晨,撥開湧向通勤時段聖潘克拉斯車站的通道人流,望着檢票口前的信息牌喝拿鐵。這個空間擠滿了和我一樣抬頭看橙色電子顯示屏的人們。列車不準點到、預訂的車廂沒有也是常事,大家只能等着自己要坐的車廂過來。也不知道會停靠哪個站臺,只能乾等廣播。
(啊——,到處都充滿了聖誕氣息。)
隆冬時節,直到新年,帕丁頓車站內商店嶄新的骨架設計,都被絕妙的綠與紅裝飾覆蓋。在我於阿富汗摸爬滾打期間,爲了配合奧運會,倫敦許多主要車站和設施都煥然一新。哎呀,這裏居然有福特納姆梅森百貨,我現在才感到驚訝。
打印出橙色車票,我等着時間。最近用trainline uk的App也能預約特快票,很方便。但這個App,一旦用它訂過利物浦的車票,大型假期前就會煩人地提醒「不回家嗎?車票要漲價了哦」。而且,當日票真的很貴。有時能貴上一倍多。
「啊——,當日票真的貴死了。這樣誰還有心情來場說走就走的火車旅行啊。」
「只有預先規劃好行程,才能享受到折扣這種恩惠吧。」
「說到底,那種一板一眼的人,根本不會想到『好,去旅行吧』這種事!」
夏麗來帕丁頓站送我,直到我通過檢票口的前一刻,還在對我諄諄教誨,不,是就我在德文郡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提出建議。
「關於這件事,我不想讓你有先入爲主的看法。你是那種剛剛還說要給房間吸塵,轉眼就忘掉,徑直走過廚房,在浴室脫光才發現沒拿毛巾的人。所以,你只需要單純地報告事實,或者實況轉播就好。分析解讀交給我。」
「這算是不信任我嗎?」
「等你改掉每次都忘記帶毛巾進浴室、弄得地板溼噠噠的習慣,我再考慮吧。」
就這樣,夏麗成了倫敦的留守人員。她的人工心臟在哈德森太太的管理下,但離開倫敦,其管理功能就會下降。萬一夏麗出什麼事,【bee】就無法趕過去。
2號站臺似乎駛來了熟悉的深綠色車廂。我道了別,和夏麗分開。
正好有空着的桌位,我一邊給手機充電,一邊悠閒地看着車窗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去到從沒去過的德文郡。但非去不可的理由是有的。畢竟,是如同養母般的阿姨卡羅爾·莫蒂默的婚禮。
(那個卡羅爾居然要結婚了,真是世事難料啊。)
駛過倫敦郊外的幾個車站後,英國就全是一個景色了,不知是誰說過……。就是說,即使是冬天也不會枯萎的牧場,偶爾有柵欄隔開,能看到放牧的羊羣。很快就看膩了。
阿姨卡羅爾·莫蒂默來到貝克街221b,正如她所發(這年頭還發電報!電報啊!!我忍不住緊緊攥住手機)的電報所言,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一點。她帶着一位身材異常高挑、偏瘦的男性。那是卡羅爾的戀人,並且已升格爲未婚夫,我也已經察覺到了。因爲卡羅爾手指上戴着一枚足有一克拉的鑽戒,散發着刺傷單身者眼睛的光芒。
『啊,喬。氣色不錯嘛。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用力地緊緊抱住我,然後介紹了她未來的丈夫。
『這位是亨利·巴斯克維爾先生。』
遺體雖無疑點,但因爲是戶外凍死這種不幸事件,爲慎重起見,由埃克塞特警方進行了屍檢。然而,在冬夜將至的夜晚於荒原散步,這種乍聽異常的行爲,其實當地人皆知,是查爾斯爵士愛上這片荒原、定居於此以來每日必做的習慣。當地警方自然也掌握此信息,結論是:不幸的查爾斯在每日散步途中心臟病發,就此長眠。前來幫忙的、名叫巴里莫爾的夫婦那時也已回家,所以直到早晨才被發現。
『荒原。』
『似乎伯父原本預定在下次選舉中被自由民主黨提名。他在南非投資獲得了鉅額財富,並把所有錢都投入了達特穆爾的重建。不僅是德文郡的福利事業,還有文化遺產保護、對埃克塞特大學的捐款、設立獎學金等等,無論哪一項都稱得上是名士之舉。』
她緊緊抱着我給她蓋上的毛毯,那是真的睡着了。
卡羅爾進了房間,也一直沒放開未婚夫的手臂。亨利·巴斯克維爾這個男人,總之很瘦高,打個比方,就像呆呆望着車窗外時,突然出現的那種高大、枝葉低垂的岑樹。不過,他似乎是收入不錯的醫生,穿的西裝是定做的,鞋子也不錯。昨天下了雨,但他的鞋子鋥亮,要麼是在酒店仔細擦過,要麼是原本就隨身帶着兩三雙替換的類型。
『那麼,魚尾獅是命運的契機這我明白了。新加坡之後去了哪兒,又怎麼回到英國來的?』
即使是在相識才一個月就決定結婚,這很符合阿姨的作風。畢竟人生所剩時日不多,與其窩在利物浦鄉下終日打網球,不如在亞洲度假村邂逅的美國醫生陷入愛河,生活充實得多。
沒有子女的查爾斯的遺產,將由律師找到的亨利繼承。爵位也是。就在那時,亨利在亞洲小島上遇到了我的阿姨,並決定結婚。
對我的感想,人工心臟「夏麗·安卓」,甚至電腦家政婦哈德森太太,都流露出不置可否的氛圍。但對在阿富汗見過更悽慘死法的我來說,這是極其誠實的感想。可是,爲什麼。
『亨利也非常高興,說既然鎮上的人們如此欣喜,不如我們的婚禮就在埃克塞特大教堂舉辦吧。很美妙吧。』
對已決心爲他移居美國的卡羅爾來說,未來丈夫可能要在英國生活,簡直是求之不得。
接到伯父猝死的消息,亨利和卡羅爾將美國的婚禮改成了簡單的家庭派對,來到了倫敦。查爾斯猝死已有些時日,幸好他的遺體尚未交還給親屬。因爲死因可疑。
散發着幸福粒子、這種新型麻煩武器離開後,在221b沙發上打定主意午睡的夏麗,立刻讓哈德森太太搜索了當地新聞。
(啊,夏麗,真睡着了。)
『啊,我聽說了。這段可以跳過。』
在安靜點頭的亨利身旁,阿姨像經紀人般開始講述他那高貴的血統。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你看,就是這樣的孩子。對不起啊亨利。在阿富汗沙漠軍隊生活了六年,好像就會變得這麼冷淡。』
『那個啊。我們正商量在亨利住的波士頓租新公寓時,一位自稱律師的人聯繫了我們。說是德文郡有他的祖宅,那裏的家主查爾斯·巴斯克維爾先生去世了。然後,想和我們談談遺產的事。一問之下,大喫一驚。亨利的祖先,是德文郡達特穆爾地區的領主,至今在當地仍是無人不曉的名門望族呢。』
『啊,所以是『爵士』。』
『嗯,在隱居時,在自己喜歡的荒原上心臟病發作兼凍死,也不算太壞的死法吧。我想體溫下降,痛覺也會減輕的。』
情況突變,是因爲現任家主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的猝死。
(嗯,畢竟關係到能不能找到新的贊助人,大家都會這麼做吧。)
『所以,當亨利說想在達特穆爾的老宅舉辦婚禮時,我心裏就像倫敦奧運會開幕式一樣,炸開了煙花。啊,詹姆斯·邦德果然是要來綁架女王的啊。』
我知道阿姨是《唐頓莊園》的狂熱粉絲,也隱約猜到原因之一是她和女主角的中間名相同。
『然後呢,我在檳城的酒店,因爲不合香辛料口味,吐了——』
詹姆斯·邦德不是來綁架女王的,而且那本來就是開幕式的餘興節目,但對於成功完成世紀愛情狩獵的卡羅爾來說,細節似乎無關緊要了。
『新準男爵夫人告訴你的內容,似乎沒有太大出入。確實,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爵士近年來健康狀況不佳,據說有突發性抑鬱症狀。心臟似乎也有問題,找到了相關的用藥記錄。』
『他很早就失去了夫人。聽說因爲年紀大了,宅子裏有幫忙的人,但已是孑然一身。』
之後,阿姨裹着名爲「浪漫」的濃厚巧克力醬講述的內容,簡單概括如下:亨利·巴斯克維爾一族,是從遠古時代就統治德文郡達特穆爾周邊地區的領主。後來,家主的幾位兄弟去了美國,定居在東海岸。英美分家後幾乎沒了來往,亨利本人對住在德文郡的遠親,也只在小時候聽父母提起過一兩次,沒什麼特別興趣。
我眯眼看了看卡羅爾發來的、和當地足球俱樂部明星球員的合影,撐着腮幫子嘆了口氣。
不過她大概不知道這些衣服的價錢。她只是穿着住在騎士橋頂層公寓的姐姐米歇爾,每次英國一有危機就在附近大買特買、寄給她的東西而已。
我一問,卡羅爾臉上頓時綻開「你可算問了」般的笑容。我不由得差點窒息。戀愛中的女人無意識散播的幸福粒子,比豚草花粉還惡劣。
『啊——,那段也省略吧。』
『據說會成爲準男爵。』
『你看,我嘛,不合美國口味……』
站着說話也不合適,於是請他們上了221b。客廳裏,穿着薇薇安·韋斯特伍德的黑色緊身褲、古馳的花卉圖案襯衫、瑪莎百貨的室內鞋、披着紀梵希睡袍的夏麗,正坐在那張古董沙發上。
『然後我和他一起回到新加坡,想起了你。想到你一個人在倫敦寂寞地迎接聖誕節,就想和你分享這份美妙的幸福……』
屍檢結果,未發現特別可疑之處,不幸的查爾斯·巴斯克維爾的遺體終於得以安葬。阿姨他們先行一步前往德文郡達特穆爾附近、荒原中的巴斯克維爾莊園。之後不久聯繫說葬禮順利結束,接着談了婚禮的事。據卡羅爾說,當地人對名士查爾斯的突然離世深感悲痛,也因他無子嗣,爲延續了數代的名門巴斯克維爾家歷史將就此斷絕而遺憾。這時,聽說有新的遺產繼承人從美國前來,全鎮都表示歡迎。
『據說是心臟病發作導致的凍死。一天早上,在荒原上被發現倒在那裏。』
阿姨嘆息着說出了那句,如果美國人聽到,一千人裏一千個都會對英國人露出「唯獨不想被你們說」的表情的話。
『真抱歉。其實本打算更早來見你的,但去了他的國家,各種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死因可疑?』
『抱歉,那個節目,名字聽過,但沒看過。』
『所以呢,喬。我一個平民,突然說要我當準男爵夫人,有點爲難,怎麼說呢,這不就是《唐頓莊園》第一集嗎?女主角瑪麗和遺產繼承人的命運邂逅。「唐頓莊園」是真的!對吧,喬。一切都是真的!』
「荒原」指的是蔓延在德文郡中西部廣袤的荒野林地。查爾斯似乎就住在荒原中、巴斯克維爾家世代擁有的宅邸裏。
『嗨,喬。初次見面。』
『要是在很久以前,準男爵府邸會有很多住家僕人,甚至會有準男爵的隨從陪同吧。現代的話,就算是億萬富翁,不裝GPS也會在荒野曝屍嗎。』
夏麗像平時對待客人一樣,例行公事地打過招呼後,就專心當起了我們上演的、虛假客套短劇的觀衆。
卡羅爾幾乎每天都發來照片和郵件。他們被帶領參觀巴斯克維爾家擁有的土地、建築,以及捐贈的大學、福利設施,所到之處都受到盛情款待。
總之,阿姨是雙喜臨門。一是對方是相當富裕的醫生,二是意外獲得了遺產選項,對方還繼承了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