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陷入瓶頸的OL的轉機 side：秋津日和

雙手撐在洗手檯上，深深嘆了口氣。看看鏡中映出的自己，真是狼狽不堪。

亂糟糟的頭髮大概因爲很久沒補染，髮根已經變黑了。

用遮瑕膏也蓋不住的深深黑眼圈，藏在西裝外套下、襯衫上的褶皺……說實話，快到極限了。

入職幾個月，不熟悉的營業工作加上接連不斷的加班，生活節奏已經亂到不能稱之爲節奏了。

「怎麼會這樣……嗚……」

和我同期的、分配在營業科周圍的人相比，我的業績也上不去，到底是哪裏不好呢？

熬到深夜做的資料，客戶一句「NO」就全泡湯了。勉強夠生活的薪水，加上不斷增加的餐費，是不是該住到房租更便宜點的地方去呢？

原本設想的是能過上更優雅的生活纔對啊……

回到家，最多隻能衝個澡，護膚什麼的，有時間還不如倒頭就睡。

難得的休息日，光是償還睡眠負債就已拼盡全力，出去玩什麼的根本想都別想。

今天接下來又要跑業務，是上次被拒絕的地方，心情很沉重。

唉，學生時代，特別是高中時代，要開心多了。那時候的朋友要是看到現在的我，會笑話吧。

也不能在洗手間待太久，我補了補花掉的妝，勉強拉平襯衫的褶皺，再次踏入了外面的世界。

前往客戶公司的路上，我茫然地看着手機裏的日程本。

啊，對了，明天好像有同期聚會來着……每天被工作淹沒，對星期幾都已經麻木了。

業績也沒怎麼提升，也不太能和同期們熱熱鬧鬧地聊天。雖然會找前輩請教，但對同期總有種競爭對手的感覺……雖然不該這麼說。

當然，我也不想被當成討厭的人，日常對話還是有的。

嘛，營業科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我們這裏還有加古君那樣，一進來就嶄露頭角的厲害人物，而我則埋沒在了角落裏。

我茫然地回想起入職儀式。

長髮連洗都覺得麻煩，乾脆剪掉算了。

說起來，也好久沒去水族館了。好想沉醉在那安靜又帶着些許夢幻色彩的空間裏。

鹹味濃郁的湯頭，纏在捲曲麪條上，填補着我的飢餓。

果然是因爲昨天的合同吧，要被罵了。雖說做了心理準備，但心裏扎的刺一根也不會少。

拼命把自己塞進通勤高峯，在悶熱的電車裏搖晃十幾分鍾，從最近的車站步履沉重地走向公司。那些超過我的公司職員們，看起來多麼精神煥發啊。

上了不同的大學後，也就只有同學會之類的場合能碰面，也沒什麼聯繫了。

如今卻已面目全非。

灰暗的念頭在腦中團團打轉，但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胡思亂想間，時間仍在流逝。

當時看着穿着西裝列隊的前輩們，還滿懷憧憬，心潮澎湃地想着啊，我終於也成爲大人中的一員了。

緊握到快壞掉的私人手機，也已經有很久沒收到通知了。

再次從廚房望向客廳。

不過，真沒想到那時一直在一起的有君，居然進了同一家公司。

真想不顧旁人地放聲大哭，但身爲成年人最後的一絲理性不允許。

若論輸贏，是輸了。若問是否一敗塗地，倒也算勉強不是。

看看手機時間，離起牀已不到六小時，得快點睡了。

海也去不了，燒烤什麼的更別提，煙花也不行吧。……這條街有祭典嗎？

我搖搖頭，趕走悲傷的回憶，專心地喫起面來。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寶貴的睡眠時間也在被削減。

剛入職時，還天真地想過休息日能做些常備菜就好了。社畜的休息日不是用來準備的，是用來睡覺的。

我小聲嘟囔，沖洗了杯麪的碗，連同一次性筷子一起扔進塑料袋。

時間剛過下午六點，這個時間下班很罕見。

我最清楚自己性格，不可能在臨近時說出「果然還是算了」這種話。

來回路程，包裏只不過少了一份文件，卻不知爲何揮之不去一種虛無感。我的行李，原來這麼輕嗎？

但現實就如你所見，爲了不睡過頭設了多重鬧鐘，一個個按掉後手忙腳亂地準備。

結束了短短几分鐘的「月光浴」，我脫下涼鞋，回到了這世上唯一讓我安心的地方——牀上。

索性請一週，不，哪怕三天假，徹底刷新心情，好好休息一下……不，不行吧。連一份合同都籤不好，哪有臉休息。

把行李放在客廳，散亂的衣服、雜誌、隨手扔在桌上的平板電腦映入眼簾。

科長眼中帶着溫和的光，繼續說道。與預想相反，我得到了慰勞。

「秋津小姐，這次跑業務辛苦了。每個人的節奏不同，先就對方接受的條件，真誠地推進吧。」

說起來，風聞分配到行政科的他好像也一直加班。

明明進了第一志願的公司，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一夜過去，週五。在營業科長面前，我勉強站着。腿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撲簌簌地顫抖。

妝容能省則省，頭髮根本顧不上打理。當然，別說做早飯，連喫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他向來優秀，做什麼都一副遊刃有餘的輕鬆模樣，大概處理得很好吧。

科長繼續說着，臉上帶着和藹的笑容。

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嗎？空虛寂寥的感覺填滿了心房。

但願他沒像我一樣，在雙眼下方留下深深的黑眼圈。

啊，週末得重新塗一下。果然還是沒法取消聚會吧……

忽然抬頭仰望，繁星閃爍。

「小秋津～去集合地點吧～」

負面情緒嗡嗡地在腦海中盤旋，不斷擊打着我的心。

總是想着下次休息日去買這個買那個，可每次都陷入「啊，下次休息日是什麼時候來着」這種黯淡的心情。

感覺對方接受了提案中不到兩成的部分……如果這是出於同情，那我的心真要碎成渣了。

「可我真的不太想去啊……」

壓抑着麻煩的心情，用吹風機吹着頭髮，潮溼的空氣充滿了房間。

尚未滿盈的月亮探出臉來。像豆沙包一樣，感覺很好喫……啊，不行，大半夜的居然想喫甜食。

深切低語的話語，也從電車敞開的車窗飄散到了外面。

即便如此，流下的眼淚也收不回去了。

營業科的工作不只是拿到合同。還要好好跟進，直到落實成型。

只要按規矩辦事，就會有這樣的回報。肯定是有人事先打點好了。

「咔嚓」一聲拉開紗窗，走到陽臺。

明天的同期聚會他會來嗎？看到這樣的我會不會幻滅？他還記得我嗎？

想象明天或後天會變成滿月的月亮，看起來彷彿漂浮在夜空中的水母。

脫下西裝外套，扔到週末要送洗的衣服堆上，慢吞吞地解開襯衫紐扣。洗個澡怎麼就這麼難呢。

「真美啊。」

「今天你們同期有聚會吧？我們科長們出錢，你們好好玩。」

這個時間不會有人乘電梯。獨自一人，感覺這鐵箱子格外寬敞，搖晃了幾十秒，到達自己房門前。

入職儀式時看到了他，但他沒注意到我吧。他在行政科的話，應該會處理營業科之後的事，應該看到過我的名字。

被溫柔對待，反而更加歉疚，但不能在公司哭這點微不足道的倔強，總算勉強止住了眼淚。

沒力氣放一缸熱水，就用淋浴快速衝暖身體。外面也暖和，或者說熱起來了，但晚上不好好用熱水衝一下，睡眠質量會下降。

是啊，好不容易拿到的合同。

三分鐘後，味噌和黃油的香氣撲鼻而來，這好像是期間限定款吧。腦海中浮現出每天光顧的便利店裏手寫的促銷牌。

「啊，還有。」

積攢起來的不是銀行存款，而是沒疊的髒衣服和成堆的塑料瓶。

低語無人聽見，消散在夜晚的街道。

從公司回家的電車上人稀稀落落，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啊，明天的聚會真不想去啊。要不謊稱工作忙請假算了……可是對不起負責組織的人……

今天也總算熬過一天，回來了。

看看現在的生活方式，大概不可能了。

明明比家鄉繁華，卻意外地能看到星星。

回到公司，前輩們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氛圍，都很關心我。其實我也想對大家有所幫助，也想提升業績啊。

每天以淚洗面，吞嚥着垃圾食品，要是再灌下啤酒，腰腹的脂肪怕是止不住地增長了。

拿出搬家後立刻配的、一直用到現在的那把鑰匙。連去買個鑰匙包的力氣都沒有，但又怕哪天弄丟。

超市當然不可能還開着，晚餐也一如既往是便利店買的杯面。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是我現在的生命線。

這棟公寓離車站主幹道隔了一條街，很安靜。

「咔嚓」作響的塑料袋裏，還有其他杯麪的殘骸。

「謝謝您。」

打開門，自動點亮的燈光迎接我。因爲不做飯，廚房很乾淨，冰箱裏整齊排列着微波爐加熱就能喫的菜餚。

「多謝款待……」

打掃……得做了。雖然也不會請人來家裏。

營業科整體氛圍很好。同期總是很關照我，也不會排擠業績差的我。

帶着溼氣的風拂過臉頰。無論是此刻閃耀的人看到，還是快要哭出來的我看到的，星星都一如既往地美麗，這讓我有些感激。

算了，有盒裝米飯和便利店小菜也能活下去。

這副樣子，都沒法去見喜歡過的人啊。爲自己的不爭氣，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鬆了一口氣。要是以前的我，這會兒該喝點啤酒了吧。

◆　◇　◆　◇

走出浴室，在脫衣間仔細擦乾身體。餘光瞥見手指甲疏於打理，邊緣參差不齊。

因爲成了這樣，現在我唯一的樂趣，就只是偶爾買點酒，以及高質量的睡眠了。多麼寂寞的社會人啊。

忽然，末班電車車窗上映出的自己映入眼簾。

氣溫高得反常，難道夏天就要來了嗎？

最近杯麪和速食食品種類繁多也挺好的——正這麼想着，才發覺自己很久沒喫親手做的菜了。

本來，一日三餐，下班後散散步、做做運動，泡個澡加點浴鹽，午夜時分入睡，這樣的生活或許對身心都更好。

忽然想起學生時代的夏天。那時和要好的大家一起去海邊、去燒烤……成爲社會人後，這些事也會慢慢消失吧。

任由熱水從頭頂流到腳尖。魚兒就是這種感覺吧。

潮溼黏膩、我不太擅長的季節要來了。

我緊緊攥着裝有昨晚熬夜準備的資料的包，走上了樓梯。

這種公司風氣真是幫了大忙。

古代的偉人也說過吧，夏天是夜晚。而我喜歡的秋天，是黃昏。

注入熱水等待三分鐘，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終究還是漫長的三分鐘裏，我幾乎要睡着了。

「好想像那時候一樣，再說說話啊……」

「不行，面要坨了。」

「稍等，馬上來。」

在洗手間稍微補了下妝，整理頭髮。姑且，姑且啦。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說上話。

走到外面，加入同期們的圈子。

明明還沒開始喝酒，我們科的同期就很有活力了。

傳來「哇啦哇啦」聊着工作、聊着休息日安排的聲音。啊，今天的聚會我沒話題可聊。

總不能說我那亂七八糟的生活吧，就在角落裏聽聽大家說話，小口抿點酒吧。

掀開居酒屋的門簾，據說這裏的海鮮很好喫。

「哦，其他科好像來了不少人！」

加古君正引導營業科的大家進去。如果是他當幹事，那今天是上司請客就說得通了。

備受期待的王牌，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讓人以爲他天生就是幹營業的。

英俊的面容，待人溫和，在同期中也很有人氣。

我也進到店裏，被引到一個有掘式暖桌的大房間。大概二十個同期，聽說今年比往年多。

我們營業科佔了近一半，所以無論坐哪桌都有認識的人，比較安心。

「好像有幾個人會晚到！」

正在擺弄手機的……那個好像是財務科的……名字想不起來了，他朝加古君喊道。

「瞭解！那我們先開始吧！」

隨着他一聲令下，大家開始窸窸窣窣地看菜單。果然還是啤酒吧！或者梅酒也不錯～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這種雜亂的感覺，讓人安心。好久沒參加這麼多人的酒會了。

我環視了一圈會場，但他不在。

「小秋津喝什麼～？」

早知道該把頭髮好好染一下再來，這身衣服會不會很奇怪——諸如此類，簡直像學生時代的思緒在腦海中盤旋。

醉眼朦朧中映出的，是各種模糊的光，和他西裝的袖子。

即使沒有發出聲音，放學後常聽到的那個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手臂被抓住，身體被扶正。

醉醺醺的腦袋，想不出再見面的藉口。

以還水錢的名義，還能再見嗎？因爲久違地聊了天就聯繫，會不會很奇怪？

「嗯——我喝生啤吧。」

「嘿～那下次有機會讓我嚐嚐唄？」

真是，我太單純了。

「誒，完全沒有。週五什麼的，我都是成箱買罐裝啤酒帶回家的。」

好了，既然散場了，我也該回去了。

我點點頭作爲回答。說太多話，怕胃裏的東西會湧出來。

正搖搖晃晃時，剛纔那羣人中，有一個人影朝我走了過來。

收完桌上的份子錢，正要起身時，我踉蹌了一下。

大概以爲我在猶豫，一起走到居酒屋的女孩開口問我。

以這狀態再去喝，有點勉強。

「我入職儀式時就注意到了！」

「有……君……？」

唰地一下，血湧上臉頰。

幾分鐘後，他拿着兩瓶塑料瓶飲料出現了。

和他說話，也就到此爲止了吧。沉沉壓在心頭的不捨，真可恨。

是嗎，他還記得我啊。

「抱歉，來晚了。」

營業科同期的男生好像幫大家統一點了。

好不容易走到店外靠着牆，同桌的一個男生過來搭話。

什麼印象啊。確實，我很少聊私事。

我用餘光看着那羣圍着炸雞塊、炸薯條等炸物的男生，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多盛了點。

雖說目標是車站，但我幾乎全靠在他身上。

思緒無法連貫。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就地睡着了。

「喂，沒事吧？」

騙人。正經做飯，入職以來也就幾次。大學時代一個人住時倒是常做。

在公司裏總有種奇怪的緊張感，午飯也喫不太下。

「打車送你，還能再走一小段嗎？」

接着端上來的是味噌燉牛筋。臉上沒表現出來，心裏卻在大喜。用這味道濃厚的牛筋內臟下酒，又是一絕。

抱着說不定能再看一眼的心情再次望向裏面，但沒再對上視線。

我搪塞過去，或者說實質上是拒絕，然後喝了一口啤酒。現在沒有喜歡上誰的精力。今天能和同期們正常聊天就已經是奇蹟了。

他瞥了一眼出發去下一家店的人羣，轉向我。

「那倒也是。」

啊，好像比平時醉得快些。按理說一個人喝比大家一起喝更容易醉纔對。

「好了，走吧。你家在哪兒？」

「喂秋津，把家的地址告訴司機。」

「怎麼可能忘。高中時明明每天在一起。」

宴會正酣。

是嗎，他也和我一樣煩惱過啊。

用筷子夾起金槍魚刺身送入口中。濃郁的風味讓人想多喝幾口啤酒。

「啊，謝謝，錢我回頭給你，」

他「咔哧咔哧」地撓着頭，嘟囔道。不看我，再次抓住我的手臂。

「完全沒這印象！還以爲你是更軟萌的類型呢。」

「嗯——，做做飯之類的吧。」

「總感覺你會喝黑醋栗橙酒（注：一種雞尾酒）之類的……」

連續一週在外奔波疲憊的身體，滲入了鹹味和酒精。啊，這可能會很快醉倒。

「這樣一起走，好久沒試過了。」

他爽朗地笑着，不知不覺間配合了我的步調。

「小秋津，去二次會嗎？」

「順路去下便利店，行嗎？」

正當頭腦開始飄飄然，蒙上薄霧時，有人橫向拉開拉門，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嗯？送你之後，我也直接這麼回家。」

明天和後天要睡個夠，然後打掃房間，準備週一的拜訪。

過去的稱呼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他揮揮手，回到了要去二次會的人羣中。

時間殘酷，出租車正等在乘車點，等着載客。客人也想抓住出租車，這就是雙贏吧。

略顯疲憊的頭髮，下垂的眉梢，綠色的領帶有點歪了。

現在纔想到，以後和別人喝酒，中途得摻點酒以外的飲料纔行。

「生啤三杯，梅酒，highball！」

他連瓶蓋都細心擰開遞過來。我將水灌入喉嚨。

他環視四周，目光越過無數杯盤，我感覺，此刻我們對上了視線。

酒會也接近尾聲。啊，今天來對了。聽到了大家的近況，菜也好喫，最重要的是。

「給，你的。」

不知在哪裏聞過的、像太陽一樣的味道，手臂上清晰感受到的手指觸感，喚起了那些已遙遠得難以稱之爲青春時代的記憶。

將還剩一半多的啤酒一飲而盡，喘了口氣。

「啊——，嘛，今天沒那個心情。也加了班。」

輕快的祝酒詞，接連上桌的菜，讓肚子不由得叫了起來。

高中時代每天都看到的那張臉，不知怎的，感覺有些疏遠了。

這要是社交舞，能拿滿分，要是穿着禮服踩着高跟鞋就完美了。低頭一看，是磨舊的西裝和跑外勤穿得破破爛爛的淺口鞋。

爲什麼當時不跟我打招呼呢——我把這任性的抱怨藏在心底，抱緊了他的手臂。

正說着，下酒小菜端上來了。

嗚，好像比預想中喝得多。我勉強繃直腿，不讓自己倒下。

工作上已經給大家添麻煩了，總不能連酒會時也麻煩大家照顧。

「不用了，這點小事。等你好點了就叫車。」

「是啊～大學時幾乎沒見過，真沒想到會在同一家公司。」

車站是哪邊？看了看四周，視線搖晃，沒法正常前進。

那位似乎迷上奢華露營的男生把話頭拋給我。又是個絕妙的、難以回答的問題……

他溫柔眯起的眼睛，淡淡的黑眼圈，血色絕不算好的嘴脣動了動。

「這樣啊，那週一見！」

不敢再看他，我裝作喝酒，把杯子湊到嘴邊。

原、原來如此。一瞬間還期待會不會被帶到他家。我也還停留在學生思維嗎？

「誒，那個？」

（辛苦了。）

「有機會的話。」

總之這個週末要睡得像泥一樣沉。回去得好好衝個澡……

「誒，二次會，，」

「喂喂，叫我鹿見啊，秋津小姐。等一下。」

雖說成了社會人，到底也只是比學生多點經驗。一喝酒，就容易說這種輕浮的話。

一邊聽着據說最近迷上奢華露營的同期男生說話，目光卻離不開料理。當然也會適時附和。

鹿見君這麼說着，去向加古君打了個招呼，然後坐了下來。

平衡感失調，腦袋暈乎乎地轉，本以爲筆直的路也看起來歪歪扭扭。

「小秋津休息日都做什麼？」

他只說了這句，把包交給我，回到要去二次會的人羣中，隨即又馬上回來。

「嗯……謝謝。」

周圍人露出誒？的表情。怎麼，我喝啤酒很奇怪嗎？

一邊想着傻事，一邊被帶着穿過車門，他也坐進了後座。

「我也注意到了。但怕你忘了。好幾年沒見了。」

從那之後，我暫時忘記了工作……倒也不至於，但至少不太在意了，酒和菜都不斷地裝進了胃袋。

顫巍巍的牛筋和魔芋，在黑褐色的湯汁中等待被我享用。

「我、我就不去了～有點累了。」

我手搭在前座，把公寓地址告訴了司機。

「哈？」

他突然出聲。回頭一看，是一副從未見過的驚訝表情。

我用眼神詢問，他搖了搖頭。

車靜靜地開動了。

「剛纔怎麼了？」

「不，嗯——，嘛，等會兒就知道了。比起這個，」

循着他的視線看向我的手。啊，我無意識地抓着他的手臂。

不過喝醉了，這點程度可以原諒吧？

「不行？」

沒能問出「這裏不行嗎？」是我的軟弱。

「不是不行。」

「那就這樣。」

我閉上眼睛，把身體靠向座椅。

彷彿不捨離別般，緊緊攥着他的衣袖。沒想到自己也會用喝醉了當藉口。

他現在是什麼表情呢？過了今天，是不是又會變回老樣子，無論在公司還是外面都不會再見了呢？

就連這好不容易連上的、纖細的絲線，對身心俱疲的我來說，也是不願割斷的一縷希望。

無言的時光持續着。

若是和別人，這種沉默或許會讓人難熬，但不知爲何，和他在一起，甚至感到舒適。

過了最近車站附近，穿過幾個信號燈，我住的公寓映入眼簾。

「沒辦法像大家那樣順利，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就像一個人在漆黑的路上走，已經……」

這種事，可能嗎？我和鹿見君居然住在同一棟公寓，豈不是每天早上都能去見面的距離？

我不由得發出小小的聲音，祈禱他沒聽見。

接着打開門，是客廳。比我房間稍小一點的空間，充滿了他的氣息。

讓他陪到這裏，真不好意思。雖然不知道他住哪。

完了，被嫌棄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見到的，就要在這裏結束了嗎？

雖然多了幾分成熟，但帶着與那時無異的溫和笑容，迎接了我。

「秋津，你……」

什麼意思，他不是該在送我之後，直接坐出租車回自己家嗎？

「今天也累了吧，我去燒洗澡水，進來吧。」

不能讓他看到我這張通紅的臉。

他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耳朵確實紅了。

淚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落。

該在這裏道別了，至少說聲晚安——我靠近車門，他付完錢也出來了。

糟了糟了糟了，裏面的房間不能讓他看見。散亂的衣服和堆積如山的塑料瓶一定還在那裏。

「你先下。」

我頭上再次冒出問號，爲什麼，怎麼會。

我低着頭走向走廊，忽然意識到。

「所以現在，在你恢復精神之前，由我——」

他像以前那樣叫我。

我吸溜吸溜地抽着鼻子，他的手伸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能理解被撫摸的貓爲什麼露出舒服的表情了。

都成了社會人，還這副模樣。合同籤不到，喝醉酒給高中時代的朋友添麻煩，連房間都打掃不好。而且還被看到了。

「好好聽着，日和。」

「啊……」

在茫然中乘上電梯，按下自己住的樓層。

「難受的時候，隨時來。飯總會做給你喫的。」

不知是他的料理的功勞，還是能盡情吐露軟弱的緣故，一個月後，我的生活就顯著好轉了。

聽說人一生中，總會有那麼一兩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深深烙印在腦海的光景。

說出口的話收不回，如同決堤般不斷湧出。

「歡迎回來，秋津」

「那個，我……」

此刻流竄全身的，如閃電般的熱情；褪色的世界瞬間變得鮮活的剎那；奔湧交錯的種種情感；以及，被以爲早已捨棄的那份心意貫穿心靈正中央的感覺——這一切，我此生都不會忘記。

「每天都在努力想簽下合同……」

撫在臉頰的手，移到頭上。

「喂秋津，該回去了。」

他靠近我。撫上臉頰的手，熱度彷彿要融化我的臉。

水也讓他請了，車費回頭一定要還——我暗自決定，下了車。

他短促地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

從那天起，我經常賴在有君的房間裏了。

我將設計樸素的鑰匙插進自己房門，打開。

爲什麼連這種時候都沒法坦率呢。想說想在一起，想被安慰，想被否定不是那樣的。

醒來之後，那家居酒屋什麼的，不會不存在吧？

「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不都是你嗎？人不可能一直精神十足。現在只是該休息的時候，只是環境變了，心太忙亂，一時想不起平時的自己而已。」

討厭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但既然已經暴露到這種地步，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歡、歡迎……？」

「我、我回來了。」

他在這裏停住，離開了。直到剛纔還放在頭上的大手，移開了。

事情發展得太快，心和身體都跟不上。他走向另一個房間，是要換下西裝吧。

而無論其結局如何，或許要到多年後纔會發覺吧。他找到我的那天，拿到鑰匙的那一瞬間，對我而言，是人生最大的轉折點。

真想在他更精神的時候再見。

「嘛，很快就走。」

搖晃了數十秒。

他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砰地關上車門，朝我走來。

我不由自主地、條件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將我的臉抬起，溫柔地編織着話語。

能在家悠閒度日的時間增加了，也能好好思考工作的事了。雖然他總是一副嫌麻煩的表情，但還是會給我建議。

「工作也好，私生活也好，什麼都不順利……」

沙發、餐桌，在雅緻的傢俱間，裝飾着學生時代的照片。

「有君認識的我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已經是個不行的人了。就這樣，不被任何人察覺，消失掉就好。」

出租車若無其事地駛入了小路。

我無法理解。

他嘴角微揚，從我身邊走過，向前一步，轉過身。

他眼角柔和地垂下，彎下腰，與我視線平齊。

「我不是營業科的，在公司裏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誒……？」

「明天和後天，有安排嗎？」

不知該說什麼，我語塞了。

他面向我，張開雙手。彷彿在說這裏就是自己家。

「秋津」

被邀請進門，是和我家相似的走廊。果然，自動感應燈亮起照亮。

他不緊不慢地從鑰匙包裏取出鑰匙，插進附帶對講機的鑰匙孔，轉動。

在這間不過是個頹廢OL獨居的普通公寓門口，高中時代喜歡過的他——

我正發愣，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扇見過的門前。樓層不同。中途，好像迷迷糊糊地收拾了睡覺穿的內衣，確認了房間的燈都關了，還被他拽着手上了電梯。

我確信，此刻便是。

總有一天，等我變回他曾說憧憬過的、以前的我——不，是變得比那時更好時，這份已經膨脹到雙手都捧不下的心情，我能傳達給他嗎？

「但我認識的那個秋津，更有自信，有點小驕傲，總是帶着笑容，會忘掉做不到的事，全力以赴去做能做的事，是個讓人憧憬的人。」

記憶中曾喜歡過的，那陣淡淡的香氣，將沉淪的我拉了上來。

等我回過神，已經和他並肩站在自己房門前。我，終於開始做夢了嗎？

他全然不知我的心緒，環視房間後，開口道：

既然讓他看到了那不堪的房間，接下來也沒什麼區別了。

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說。知道，但停不下來。

這個時間，沒人會上來。

他很快就回來了，然後——他拉開我無力垂下的手，將一把眼熟的、但和我的形狀略有不同的鑰匙，放在我手心。

不知是酒精浸泡的大腦作祟，還是我的願望讓我產生了錯覺。

「打掃這個房間……是的……」

我被咻地拉着手臂帶進入口。醉醺醺的身體，根本無法抵抗。

啊啊，本不該哭的。大顆的淚珠滾過臉頰。但是，已經……

流下的淚水和話語，彷彿在訴說着迄今爲止我的心情。

出租車靜靜停在入口前。

僅僅是知道有一個人，知曉自己軟弱的部分，就如此不同。

聽到這番溫暖的話語，眼角又熱了起來。但是……

我的祈求沒有奏效，他的手搭上了通往客廳的門。

像往常一樣照亮房間的間接照明，今天卻照着兩個人。

「那，今天來我家吧。打掃的事，明天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