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除靈嘗試,古籍
《靈犀的述夢人》 · 皇家赤夢 · 5927 字
夢境雲州的月光一如既往地清冷。
宋清舟靜立窗前,緩緩閉上雙眼,眉心處泛起一抹微弱的光芒,精神力如同細密柔軟的銀線,在夢境世界裏緩緩鋪開,感知——
白天埋下的那道精神暗示,早已化作一枚平穩的錨點,將高沉紊亂的夢境標記出來。
「找到了。」
他推開事務所的門,踏入了員工通道。
*
高沉的夢境和預想中一樣壓抑凝滯。
灰暗逼仄的教室,桌椅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處,牆上的窗戶被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半分光亮都透不進來。天花板上垂着幾根老舊日光燈管,燈絲忽明忽暗地閃爍,滋滋的電流聲在死寂裏格外刺耳,空氣裏瀰漫着潮溼黴味與陳舊紙張的腐朽氣息,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宋清舟緩步走到教室門口,一眼便鎖定了講臺前的高沉。
他沒有貿然上前驚擾,指尖輕抬,透出一縷溫軟的精神力,一點點撫平了周遭躁動的磁場,這才放心走了進去。
高沉僵直地站在黑板前,指尖死死攥着一支斷裂的筆。眼前的黑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與代碼,他卻在拼命地用衣袖擦拭,可即使手臂動作快得近乎癲狂,每擦掉一行,新的字跡便又會立刻憑空浮現,循環往復。
纏繞在他周身的灰白色霧氣是他長期自我施壓,由執念催生的負面靈體,如同厚重的繭,緊緊裹着他的身軀,也牢牢困住了他的意識,讓他深陷在無盡的自我否定裏。
「高沉。」
宋清舟將精神力注入聲音中,語氣平和,希望能起到精神安撫的作用。
高沉置若罔聞,手臂依舊機械地擦拭着黑板,嗓音裏裹着哭腔,滿是崩潰與無力:
「寫不完……作業寫不完……代碼寫不完……什麼都寫不完……」
這就是絕望的工科生嗎?
「好了我知道你很累。」
宋清舟緩步走到他身側,腳步放得極輕,同時掌心泛起淡金色的柔光,緩緩靠近那團灰白色霧氣,以溫和的精神力慢慢滲透,不讓靈體產生絲毫牴觸。
「你一直在逼自己不停前進,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不肯給自己,對不對?」
「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高沉望着窗外澄澈的陽光,又看了看桌上滿滿的成果,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上揚,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書桌上整整齊齊摞起的筆記本,扉頁上寫滿了工整的筆記,旁邊的打印機緩緩吐出一沓厚厚的裝訂資料,封面上清晰標註着各個階段的學習與課題成果。
「果然不論在現實還是夢境,寫日記的習慣都能讓人感到安心呀。」
「可還是寫不完,永遠都寫不完……」
「對自己有要求從來不是錯,但別讓這份執念吞噬你。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你的努力,從來都不是無用功。你的朋友、老師、家人,都看得到你的付出,沒有人要求你必須做到完美,唯獨你自己,一直在苛責自己。」
話音落下,穩固後的夢境漸漸變得通透,開始有序地崩塌。
「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作業可以明天再寫,代碼可以後續再改,所有未完成的事,都比不上你自己的情緒重要,先照顧好自己,纔是一切的前提。」
宋清舟穩住身形,平靜地退出高沉的意識。
白夢青:【(生日快樂.jpg)】
高沉的眼眶一點點泛紅,眼底的血絲漸漸褪去,緊繃的心神終於有了鬆動。
他低聲呢喃,聲音裏依舊帶着不甘。
早八是《普通心理學》,七點五十,204宿舍四人走進教室,裏面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
宋清舟輕輕將手落在他的肩上,精神力溫和地滲入他的意識,徹底瓦解殘留的靈體。
高沉的動作停了一瞬,聲音抖得厲害。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宋清舟的精神力驟然舒展,籠罩住整個空間,灰暗的教室如同碎裂的鏡面,一點點褪去陰霾,促狹的空間慢慢舒展,變成了一間舒適溫馨的書房。
「這些不停冒出來的字跡,不是你沒完成的任務,而是你心裏不肯放過自己的執念,不信你回頭看看,看看你真正走過的路。」
折耳貓大王:【早安!謝謝~】
「這樣,應該就算完成了吧。」
窗外陽光正好,能看見操場上的綠茵,遠處教學樓的紅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全然沒有了先前的壓抑。
「這學期的課業、上學期的課題、還有高中以來的所有努力,你都一筆一筆完成了,你已經寫了太多太多,但是仍一直盯着沒做完的部分,從來不肯看看自己已經做到的事。」
「這不是幻覺,是你真實走過的痕跡。」
高沉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眼淚順着臉頰滑落,不是崩潰的淚水,而是卸下重擔後的釋然。
靈氣復甦剛剛拉開序幕,這次遇到的是人心中的執念催生而出的負面靈體,還不算危險,往後這樣的事,只會越來越多。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我剛醒,你怎麼起那麼早?】
他想起陳敘白此前說過的話——「他身上有某種東西,像是他自己憑空造出來的。」
他的聲音溫柔,如同溫暖的水流,一點點包裹住高沉混亂的思緒,一遍遍傳遞着安撫與接納的信號。
宋清舟收回手,穩住他重塑的夢境意識。
*
第一節課快結束時收到了林清茹的回覆。
隨着話語落下,纏繞在高沉身上的最後一縷灰白色霧氣,沒有絲毫掙扎與對抗,在情緒的全然接納中,徹底化作點點光塵消散。
高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滿是茫然。
宋清舟站在他身側,精神力持續消解着他身上的灰白色靈體,那團陰影順着他的肩頭、脖頸,一點點化作光塵飄散。
宋清舟給林清茹發了條消息:
「雖然不認識你,但真的非常感謝。」
*
高沉僵在原地,掙扎了片刻,在持續的精神力引導下,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緩合上筆記本,背靠在椅背上,再次閉上雙眼,任由精神力在事務所內平復休憩。
「我總覺得,還不夠……」
「你看清楚眼前的黑板。」
回到事務所,宋清舟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將高沉的名字、相關信息、事件完整經過認真寫下。
宋清舟抬手,將溫和的精神力順着他的視線緩緩引向黑板,同時加大力度,纏在高沉手腕處的霧氣,瞬間消散了一縷。
白夢青:【我上早八。】
折耳貓大王:【哦,可憐的心理學人,我上早十,嘿嘿。中午請你喫飯,有時間嗎?】
白夢青:【好啊,地方你挑。】
折耳貓大王:【中苑南門那家日料?】
白夢青:【行,十二點?】
折耳貓大王:【OK~】
此時宋清舟也收到了陳敘白的消息。
陳敘白:【高沉的事,怎麼樣了?】
白夢青:【解決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
陳敘白:【這麼快?你做了什麼?】
白夢青:【入夢,心理疏導,順便把那個低級靈體消解了。我白天留了精神暗示,晚上直接找到源頭,比現實溝通效率高得多。】
陳敘白:【所以也不是完全靠心理疏導技巧,更多的是靠……精神力?】
白夢青:【兩者都有。但如果沒有精神力加持,光靠聊天很難那麼快見效。】
陳敘白:【明白了。說實話,我之前對你的能力只是模糊地「知道」,並沒有直觀感受。這次算是領教了。對了,我一直想問,你知道你現在的現實評估是什麼等級嗎?】
白夢青:【根據你們那邊檔案上寫的,應該是C+區域級。你呢?】
陳敘白:【D接觸級。我剛過覺醒的門檻,能寫一些基礎符文,但效果有限。像高沉那種程度的靈體,我最多壓制半天,根除不了。】
他頓了頓,又發來一條。
【不過你的檔案上還備註了「夢境位格:S戰略級」。我詢問過,上面的前輩說,你現在的區域級只是冰山一角?】
宋清舟看着屏幕,沒有否認。
宋清舟瞥了眼菜單,輕笑:
宋清舟微微挑眉。
陳敘白:【請講。】
「這邊這邊!」
陳敘白:【好。】
「那不一樣吧,昨天是補欠的,今天是你生日。」
林清茹笑嘻嘻地說。
「好好好。」
白夢青:【她情況特殊,我們先把她的事解決了再說。】
陳敘白那邊停頓了很久。
他頓了頓,又發來一條。
「還行,發展心理學,講皮亞傑。」
林清茹彎起眼睛。
中午十二點,中苑南門日料店。
白夢青:【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你說得對,我昨晚就在想這個問題。周山區這裏的情況比較特殊,以前一直由周公廟直接管轄,夢境雲州的守護者會處理所有的異常,外來威脅也根本不敢踏入。所以局裏在這邊幾乎沒有駐派力量——我是因爲考上了雲大,才被順理成章安排成校園聯絡員的。】
宋清舟笑了笑,把菜單推過去:
「以後你生日也請回來。」
*
「上午的課怎麼樣?」
【而且……夢境雲州的守護者,不就是你本人嗎?局裏的檔案上面寫了「宋清舟,代號靈犀探」,周山區一直有你的庇護,所以上面纔會做出短期內不需要額外投入資源的判斷。】
白夢青:【行,那你之後幫我轉達一下。也幫我留意留意,學校裏有沒有靈覺敏銳的,哪怕是E感知級也行,我需要儘量詳細的名單。先觀察,別驚動他們,之後再考慮接觸。】
「哪有,一起喫剛剛好呀。」
她朝他招手。
陳敘白:【差不多。如果是你向上面提出需求,說需要招募人員,局裏應該會批准。畢竟你的檔案級別比我高——你是區域級,夢境位格更是戰略級,上面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前天你請我喫咖喱,今天換我請你喫日料,剛好扯平。」
林清茹接過菜單,認真翻了一遍,點了兩份定食,外加一份三文魚刺身和一份烤鰻魚。
「什麼時候胃口這麼大了?」
白夢青:【怎麼,不方便?】
林清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散着,手腕上那條手鍊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等餐的時候,她舉起手腕,對着窗外的光轉了轉,灰藍色的晶石折射出細碎的光。
店裏的裝修偏簡約風,原木色的桌椅,牆上掛着浮世繪。宋清舟到的時候,林清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兩杯大麥茶。
原來如此。難怪神劍局在這裏根本沒有駐派,不是不重視,而是以爲有「他」就夠了,雖然他們並不知道這個「他」的真實面目。
白夢青:【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人,還得我自己開口?】
「那就算兩頓。」
「誒,聽起來就困。」
陳敘白:【不是不方便,是……】
她把菜單遞還給服務生,手肘撐着桌面,託着下巴看向他,眼底帶着溫柔的笑意。
陳敘白:【明白,方靜那邊算一個嗎?】
【今天早上高沉醒來,應該會覺得「睡了一個好覺」,就沒有什麼事了。但像他這樣的人,以後只會越來越多。靈氣復甦纔剛剛開始,普通人的壓力、焦慮、恐懼等負面情緒,都有可能具象化爲靈異。】
「想喫什麼?你點吧。」
【你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我也分身乏術。你們那邊,有沒有考慮過招募一些編外人員?比如那些天生靈覺敏銳的年輕人,雖然只是E感知級,做不了什麼,但至少能幫忙留意異常。另外還有那些已經覺醒但還不知道怎麼控制能力的人,把他們組織起來好好培訓,既能幫我們分擔,也能避免他們自己出事。】
「你幫我拍張照唄?」
宋清舟接過手機,對準角度按了幾張,林清茹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還行,晚上回去再挑。」
菜上來,她先夾了一塊三文魚,蘸了醬油,送進嘴裏。
「唔,好喫欸!你嚐嚐。」
宋清舟也夾了一塊。
「確實好喫。」
「清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幫什麼人?」
「算是吧。一個學長,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我就跟他聊了聊。」
「已經解決了?」
「應該差不多了。」
「哦,這樣啊。」
*
下午,宋清舟在圖書館找了個位置,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昨天沒寫完的小說續了一段。
三點多的時候,陳敘白髮來消息。
陳敘白:【方靜的事,我打聽了一下。她最近確實常去古籍閱覽室,而且每次出來都有點可疑。我今天下午沒事,想去古籍閱覽室看看,你要一起嗎?】
白夢青:【好,幾點?】
陳敘白:【四點半圖書館門口見?】
白夢青:【行。】
「上面怎麼說?」
陳敘白走到靠窗的那排書架前,蹲下來,掃了一眼標籤。
陳敘白今天換了件深藍色的衛衣,手裏還帶着那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
「明中期民間手抄本,內容涉及符籙與召儀,來源不詳。」
「這是……」
陳敘白推了推眼鏡,看向窗外漸沉的天色,語氣多了幾分慎重:
「不一定。她週三下午沒課,大概率會來。但今天週二,不一定了。」
陳敘白看了他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深藍色的封面,邊角磨損嚴重,紙張泛黃,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看不清的暗紋。書上有微弱的能量殘留,不是活性的,但也不是完全死寂,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附着在上面,又離開了。
古籍閱覽室在走廊盡頭,門關着,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面一排排深色的書架,光線昏暗。
門鎖「咔嗒」一聲開了,兩人推門進入。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他隱約感知到,這裏確實殘留着一股不屬於普通環境的氣息——很淡,像是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
「所以纔要提前觀察干預,等他們自己意識到的時候,可能已經太遲了。」
「那本古籍。」
四點二十五,宋清舟收拾東西下樓。
陳敘白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在門禁上刷了一下。
「那就明天,週三下午,我們再過來,等她。」
宋清舟話音落下,走廊裏吹來一陣穿堂風,讓人感到一絲隱祕的陰冷氣息。
書架、長桌、窗戶、天花板……
古籍閱覽室不大,約莫四十來平,書架靠牆排列,中間有幾張長桌,空氣裏混着淡淡的樟木香。
宋清舟蹲下身,目光掃過那些書脊。大部分是近現代出版的影印本,但有一本不一樣,書脊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手寫的編號,字跡已經模糊。
宋清舟點點頭:
「看來她把這本書當普通古籍借回去看,但上面的東西已經活化了。我懷疑她在閱覽室的時候,那本書的能量就開始影響她了。」
「這幾本都是她最近借過的。」
「已經在留意了。」
「好。另外關於高沉的事,我已經跟上面彙報了。」
「評價說你處理得非常專業,讓我以後全力配合你的工作。關於招募新編外人員的建議,我也一併報上去了,局裏說需要時間研究研究,但態度還是積極的。」
門口貼着一張告示:
宋清舟把書放回原處,站起來,目光掃過整個閱覽室。
兩人在圖書館門口分開,暮色漸漸漫過校園,路燈次第亮起,將所有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敘白接過書,翻開扉頁,扉頁上蓋着雲州大學圖書館的藏書章,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
「方靜經常借閱的區域就在這裏,民間信仰、地方誌、符咒文獻。」
他指了指最下面一排。
「不過這種事情急不來,靈氣復甦纔剛開始,很多人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有了變化。」
「方靜今天還會來嗎?」
「本室僅對研究生及以上讀者開放,本科生如需查閱請提交申請。」
「那就好。方靜的事處理完,我們再整理一份名單,你平時留意一下好了。」
他伸手,將其輕輕抽出來。
「走吧。」
陳敘白點點頭:
兩人一起上了四樓。
*
宋清舟回到宿舍,放下揹包,徑直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備忘錄,在方靜的條目下寫道:
「古籍閱覽室,能量殘留,發現超凡痕跡,週三布控等候,謹防意外。」
他的指尖還能隱約記得古籍上殘留能量的觸感,陳舊,帶着一種不屬於當下的詭異,和由高沉負面情緒催生的靈體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被喚醒的舊物,在悄然散發着影響。
記錄完畢,他點開朋友圈,剛好刷出林清茹的新動態。
第一張是手鍊的特寫,灰藍色晶石被陽光裹着,通透得像一汪淺泉,配文:
「喜歡,十八歲收到的禮物。」
後面跟着幾張宿舍聚餐的照片,女孩們圍着蛋糕,笑靨如花,滿是青春的鮮活氣息。
宋清舟友好地點了個贊,評論了「生日快樂!」,心裏盤算着。
明天是週三,方靜的事必須儘快解決,那本古籍暗藏的隱患,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變數。隨着靈氣復甦的進程,看似平靜的日常線中,暗流早已開始湧動,眼前的只是開胃小菜罷了,往後要面對的,只會是更棘手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