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長夜月，燈火不孤

軍訓匯演比宋清舟想象中結束得要快。

中苑大田徑場上，各方陣依次走過主席臺，口號聲震得看臺上的觀衆席嗡嗡響。

他揹着相機站在場邊拍了些遠景和特寫。

其實匯演用不了太多攝影。

有專門的攝影團隊在主席臺上架着機器，他這種臨時外援只需要補幾個側面的花絮鏡頭就行了。

大部分時間他還是站在陰涼處，看着同學們在陽光下，偶爾舉起相機按兩下。

十點半，匯演結束。人羣開始散場，操場上又熱鬧了一陣，隨後漸漸安靜下來。

宋清舟把相機收好，跟陸景行發了條消息，說素材拍完了，轉身往宿舍走。

回到204，宿舍裏空無一人。

陳雨陽他們大概還在操場那邊跟同學合影呢，宋清舟把相機放好，從櫃子裏翻出那個平時不常用的雙肩包，將電腦、充電線、耳機、校園卡等隨身物品塞了進去。

手機震了震，是周芸汐的消息。

雲夢舟：【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奶奶問你中午想喫什麼。】

白夢青：【我馬上出發了，大概三十分鐘後到吧，隨便喫什麼都行。】

雲夢舟：【好的，那我讓阿姨多做幾個菜！你路上注意安全～】

宋清舟回了句「好」，背起包出了門。

校門口叫了輛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周山周公廟那邊？你要去廟裏嗎？」

「對，去廟裏。」

「哦，那不錯，那邊風景好啊。」

司機踩下油門。

宋清舟把包從肩上放下。

宋清舟見到外祖母周萍，打了招呼後，穿過周公廟來到了後面的周家宅邸。

不過這次倒還好，雖然累，但身體素質確實比剛回來時好了不少，他走得不算快，但呼吸一直很穩，爬上去時甚至沒怎麼出汗。

＊

「我也說不上來。」

周芸汐低下頭，又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

「沒什麼。」

下樓時，午飯已經擺上桌了。

「行。」

「看什麼呢？」

雲州大學在周山區邊緣，周公廟在周山區中心地段，雖說是同一個區，但從學校到山腳打車也得二十分鐘左右。

周芸汐往嘴裏塞了片薯片，眼睛又轉回了電視。

車子駛出大學城，拐上了主幹道。

「我幫你拿上去的哦，沒拆。」

宋清舟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我的快遞呢？」

宋清舟喫着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九月底的雲州還沒入秋，路兩邊的樹依舊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樹葉在車窗上投下跳躍的光斑。宋清舟靠在後座，就這樣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一搭沒一搭地想着事情。

石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他不知道走過多少回了。

周芸汐就是這樣，有時候對他黏得很，有時候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他回不回來都行。

「行，我知道。」

「嗯。」

房間還是老樣子，牀鋪得整整齊齊，窗臺上那盆多肉還活得很好，大概是祖母幫忙澆過水。

「不過去山上的路不好開，我只能送你到山腳啊。」

喫完飯，宋清舟在院子裏晃悠了一會兒，陽光透過古柏枝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而云州地處沿海，周遭盡是平原，周山雖不巍峨，卻也在這一片平坦中顯得頗爲清奇。

「在你房間的桌上。」

印象裏小時候腿腳有力，一口氣上去也不覺得累，再後來去青州讀了六年書，回來時反倒得喘上一陣子了。

周芸汐坐在對面扒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嘴角帶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所以說就是感覺嘛。」

對於這個表妹，他早就習慣了。

車子越往南開，高樓漸漸少了，路邊的樹木多了起來，拐進一條林蔭道後，空氣裏開始泛起一股草木的清香。

「就是覺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宅邸門是開着的，他跨過門檻，穿過前院，繞過照壁，一路往後面的起居區走，宅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檐鈴鐺的聲音。

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白T恤，頭髮隨意扎着，手裏抱着一袋薯片，看到宋清舟進來，眼睛一亮，把手裏的薯片袋舉了舉。

她想了想。

第一眼便看到周芸汐在客廳的沙發上窩着，電視開着，放的是一部他叫不上名字的古裝劇。

司機把宋清舟放在了山腳下的石牌坊前，宋清舟線上付了錢，背好包，踏上了臺階。

宋清舟沒辦法，只能繼續低頭喫飯。

桌上放着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正是他從集市帶回來的那個，他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

「哥，回來啦。」

＊

「哪兒不一樣了，我不是纔出去一週？」

他掏出手機，打開音符後臺看了看，昨晚發的視頻數據還在漲。

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二十萬，點贊數也破萬了，評論區裏還在不停地冒出新的消息。

有人問主唱是誰，有人問吉他手有沒有女朋友，還有人把表白牆截圖發在了評論區。

宋清舟翻了翻，笑了笑，退出了後臺。

林清茹的消息。

折耳貓大王：【你到家了嗎？】

白夢青：【到了，你那邊呢？】

折耳貓大王：【在宿舍躺着呢，剛把軍訓服洗了，你們家是不是在周公廟旁邊？】

白夢青：【對，在山上面。】

折耳貓大王：【啊，我們家每年春節都會去，還有以前學校的春遊，爬那個臺階可累死我了。】

白夢青：【現在後山修了條小路，車能開上來了，不過外來車還是不行哦。】

折耳貓大王：【下次有機會去的話我可就要走小路了，我不想爬山了！】

白夢青：【好好好。】

折耳貓大王：【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社團招新見！】

白夢青：【嗯，明天見。】

宋清舟收起手機，回到客廳。

＊

周芸汐已經窩回沙發上了，電視裏放的是本地新聞，她拿着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着臺。

「哥，我們下午幹嘛呢？」

「隨便咯。」

宋清舟在她旁邊坐下。

「下午好。」

「就那樣吧。課正常多，作業也不算少，老師還行，同學也還行。」

周芸汐的聲音裏帶着點無奈。

周芸汐歪着頭想了想：

「唉……」

「宋哥好，芸汐好。」

周芸汐嘆了口氣，聽起來頗爲嫌棄，但嘴角卻帶着笑。

梁雨婷在語音裏笑出了聲：

傍晚，宋清舟騎着他那輛小電驢下山去接梁雨婷。

「重在參與懂不懂。」

周芸汐把遙控器扔到一邊。

「行，好。」

「就是很一般啊。」

「哈哈，我沒看到人。」

「對了，你開學怎麼樣？」

「要不我們打遊戲吧！我叫了雨婷一起，她馬上就來，我們先上線等她吧。」

打到後面周芸汐都有點累了，說休息一會兒。

「在你左邊，左邊！都標點了你沒看到嗎？」

「早寫完啦。」

宋清舟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

「宋哥你這技術，跟上次比好像也沒什麼進步嘛。」

「你作業寫完了？」

梁雨婷站在小區門口，手裏拎着一盒桂花糕，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電驢的聲音，她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小跑着迎了上來。

宋清舟心想：

「看到了，沒來得及……」

「下午好。」

三個人打了兩個小時，勝率大概五五開，周芸汐carry了大半，宋清舟負責躺，梁雨婷負責偶爾c偶爾躺。

「高中就是這樣。」

晚霞正燒得濃烈，天邊一片橘紅。

這妮子，已經安排好了還問我做甚？

遊戲依舊是FPS，三人排。

她笑了笑。

梁雨婷的水平介於兩人之間，偶爾能殺一個，大部分時間在當移動靶。

周芸汐倒是打得不錯，一個人硬扛對面兩個人，連殺帶補，最後還拆了包。

宋清舟的水平一如既往地穩定——穩定地菜。第一局他還沒看清敵人在哪就被爆了頭，第二局好不容易苟了一點，還是被人一槍狙死。

周芸汐打開平板，建了個語音房間，梁雨婷的頭像亮了起來，揚聲器裏傳出聲音。

宋清舟點點頭，沒有多問。

＊

宋清舟面不改色。

「哥，你怎麼又死了？」

「聽起來很一般。」

「宋哥！」

她熟練地跳上後座，一隻手拎着糕點盒，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穩住身體。

「等你好一會兒啦。」

「路上有點堵。」

宋清舟等她坐穩，擰了擰油門。

「坐好。」

電驢沿着山路往上爬，風從兩邊灌過來，帶着傍晚的涼意。

梁雨婷的髮絲被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到了宋清舟脖頸上，她往他背後縮了縮，搭在他肩上的手順勢滑下來，輕輕扶住了他的腰。

「冷嗎？」

宋清舟問。

「還好。」

梁雨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是風吹得頭髮亂飛，宋哥你騎慢點，我不急的。」

「嗯。」

電驢慢悠悠地爬坡，路過竹林時，梁雨婷「哇」了一聲：

「這個點的竹林好好看，夕陽照得葉子金黃金黃的！」

「早上來的時候也好看。」

宋清舟說。

「光線從東邊照過來，竹葉是翠綠的。」

「那你拍了沒？」

喫完飯，周芸汐和梁雨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劇，宋清舟收拾了碗筷，又幫外婆把廚房擦了擦，出來時看到兩個女孩靠在沙發上，一人抱一個抱枕，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婷婷多喫點，在學校喫不到這麼好的。」

周萍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給梁雨婷夾菜：

九點多，宋清舟把梁雨婷送回去。

Aminoac：【成交。】

白夢青：【你請喫飯就行。】

Aminoac：【……別鬧。】

宋清舟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會兒。

Aminoac：【那你寫詞的分成怎麼算？】

＊

到宅邸門口後，梁雨婷跳下車，把桂花糕往懷裏一抱，回頭衝他笑着：

周芸汐頭也不回。

「回去發。」

「哥你要不要一起看？」

畫面拍得挺精緻，劇情也緊湊，但他前面沒看，很多地方接不上，索性掏出手機刷刷音符。

「你們看什麼呢？」

Aminoac：【……】

梁雨婷在後座晃晃腿，心情很好的樣子。

宋清舟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梁雨婷笑着跑進院子，馬尾辮在夕陽下一甩一甩的。

「下次再一起打遊戲啊，雖然你菜，但有你在，芸汐就不會只罵我一個人了。」

「發給我看看唄。」

…………

視頻數據又漲了一截，播放量快三十萬了，他截了個圖，發給葉宏宇。

「拍了。」

「開玩笑的啦。」

「宋哥，今天打遊戲你可太菜了，芸汐都說帶不動。」

「《長安十二時辰》。」

晚飯依舊豐盛，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菌菇湯，還有一大盤白灼蝦。

白夢青：【認真的，你看評論區。】

「宋哥，今天玩得真開心。」

「……你就爲了這個？」

「她也沒少死。」

宋清舟笑着收起手機。

「謝謝奶奶！」

「我媽說您做的紅燒魚最好喫了，讓我跟您學兩手。」

＊

夜風涼涼的，梁雨婷跳上後座，這回沒等他說話，雙手就直接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

梁雨婷喫得臉頰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

「那不一樣，她是被針對，你是真的菜。」

「嗯。」

白夢青：【火了，葉老師。】

「那改天來，奶奶教你。」

電視裏劇情正緊張，兩個女孩看得入神，他也就跟着看了一會兒。

她笑起來，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騎車穩，坐你的車很舒服哦。」

到梁雨婷家門口時，她跳下車，把桂花糕的帶子往手腕上一套，朝宋清舟揮揮手：

「宋哥晚安，回去路上小心！」

「嗯，晚安。」

＊

回到家，宋清舟去浴室衝了個澡。

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鏡子，他擦了擦頭髮，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出來，往自己房間走。

路過客廳時，看到周芸汐正坐在沙發上。

電視已經關了，客廳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她沒有玩手機，也沒有看書，就是安安靜靜地坐着，膝蓋蜷在沙發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哥，過來坐。」

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聲音比白天輕了許多。

宋清舟在她旁邊坐下，頭髮還半溼着，有幾滴水順着髮梢滴在肩膀上。

周芸汐看了他一眼，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條幹毛巾扔給他：

「擦擦，彆着涼了。」

他接過來，擦了幾下，搭在脖子上。

周芸汐沒有看他，目光又落回了窗外的月亮上。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銀色的髮絲在月色下泛着微微的光，那雙藍眼睛映着夜空，安靜得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宋清舟沒催她，就坐着等。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說話比平時慢了很多。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靈氣復甦】？」

宋清舟愣住了。

但同時她也是周公廟的見習祭司，是未來神廟一脈的精神支柱，是早就知道【靈氣復甦】已經來臨，站在他身邊，平靜地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的人。

宋清舟看着她。

「如果真的意味着災厄，我們就一起阻止。你不是一個人，哥。你有神廟，有大家，有許多和你並肩作戰過的人們。即便這條路並不好走，你也不會是一個人走下去的。」

「裏世界會更亂，現實也會受影響，肯定是沒過去清閒了，不過也不用擔心全是壞事。」

「所以以後……」

周芸汐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有一點。」

「起初我也不確定，一直在觀察，但現在過了已經十天不止，我大概已經可以確定了。」

他確實有過這種感覺——副本里的塔羅牌、夢境集市的那些交易品、甚至現實裏偶爾感知到的微弱波動……

宋清舟沒有追問，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他開口，又停住。

「比你早，當時就有感應了。」

「靈氣復甦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對普通人來說，是災難還是機遇，現在誰也說不準。」

但他一直以爲那是自己作爲夢覺者的靈性變敏銳了，沒往別的地方想。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了太多，認真到讓宋清舟有些陌生。

「你手上還有點溼的，別碰我。」

宋清舟微微一怔。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相似的概念，【靈性潮汐】，每一個潮汐都不是孤立的偶然，而是一場更大潮汐的前浪。

「以後。」

「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太一樣的地方？」

「一般嫌棄。」

他搖搖頭。

周芸汐說着，聲音很輕。

「其實，從九月八號開始，本世代新的一輪【靈氣復甦】就開始了。」

她轉過頭，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笑容裏帶着一種他很少在她臉上見到的篤定。

宋清舟說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手感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軟軟的。

「嫌棄了？」

「但不確定。」

銀髮藍眸的少女，和夢境雲州的那個神女化身重疊在一起，又漸漸分開。

「對。」

「現在剛剛是起步階段，反應還很微弱，普通人完全感覺不到，但你應該已經有些察覺了。夢境裏的異常會越來越多，裏世界和表世界的邊界會越來越模糊。而這只是個開始。」

「謝謝，我知道了。」

周芸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但她的手指還是不自覺地攥住了抱枕的一角。

周芸汐轉過頭，看着他的眼睛。

周芸汐沒躲，只是皺了皺眉毛：

周芸汐接過他的話，手指鬆開了抱枕，重新蜷回膝蓋上。

宋清舟沉默了很久。

她只是他的妹妹，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會說「平平淡淡纔是真」，會打遊戲帶不動兩個菜鳥，會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看到不想動，會在他回來時愛搭不理，也會在他要走時站在門口說「下次早點回來」……

她嘴上這麼說着，卻沒有把頭移開。

過了一會兒，周芸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又恢復了平時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剛纔那些話只是隨口一提。

「好啦，去睡吧。明天你還要回學校呢。」

「嗯，晚安。」

二人一起上樓，周芸汐走到房間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宋清舟一眼。

「哥。」

「嗯？」

「下次回來早點唄。」

她的聲音很輕。

宋清舟笑了笑：

「好。」

「什麼嘛，還是聽見了。」

少女這才鑽入房間，關上房門。

＊

宋清舟躺在牀上，沒有立刻睡着。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遠處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夜的呼吸。

靈氣復甦。

他在心裏默唸這四個字。

二零二五年九月八號，原來一切從那時就開始了，或者說，可能更早。

他想起再次回到夢境雲州見到神女時的月光，想起副本里那些掙扎求生的日夜。

而回憶中，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屬於日常的東西，不會因爲靈氣復甦就消失。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日子還長，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而總有人接過燈火，向更深的夜裏去。

它們還在，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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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是一個人，這就夠了。

他還有親人，還有朋友，還是戰友。

有人沉溺夢境，有人清醒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