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６話

１

奇巴拉塔港口島的奧利佛一家爲了向白鬍子海賊團賠罪，關門歇業了。由於事已底定，這座島嶼暫時交由白鬍子海賊團直接管轄，恢復了平靜。

海賊這行，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黑白分明地區分正義和邪惡。不過，爲了不被官差──世界政府盯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會適可而止。

因此纔會需要名爲仁義的規矩。

＊

化成一團火焰的男人，又從〈白鯨號〉上被丟進海里。

一落入海中，火就熄滅了。

「有一百次了吧？」

「應該有吧。」

…………

隊長們從屏息的緊張中獲得解脫，出聲談論。

滋滋……甲板上飄蕩着燒焦的氣味。

波特卡斯·Ｄ·艾斯與「白鬍子」艾德華·紐蓋特的比賽，終於告一段落。

「咯啦啦啦啦…………」

白鬍子釋放了一部分足以「破壞世界」的能力──『震動果實』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低聲道：

「──看來又要被小醫生罵了，這次又燙傷同一個地方啊。」

白鬍子朝海面瞥了一眼。

薩吉察覺船長的意思，高聲大喊：

「誰去把他撈起來！」

魚人沃列斯立即跳進海中，把沉入水裏、仍舊昏迷不醒的艾斯拉了上來。

下一刻，從海面露出臉的沃列斯眼前──出現了藍色的火焰。

就像家人一樣……

爲了不讓他們倆丟臉，更重要的是，他想活得無愧於當時下定決心的幼小自己……

２

這艘船從他們戰敗之後，就一直跟着白鬍子本隊。因爲被視爲客人的船，所以受到很好的照顧，但遭吉貝爾襲擊而留下的損傷仍在，桅杆也快斷了。

「白鬍子骷髏」的旗幟飄揚之處，便有家人存在。

「我們的旗幟。」

展翅的火鳥等着他們浮上海面。第一隊隊長馬可是動物系幻獸種的能力者，從其綽號「不死鳥」便可見一斑，眼前這隻鳥正是他變成的。

另一方面，艾斯從白鬍子那裏……撿回了一百次性命。

「…………？」

年輕人會奮力做出白費力氣的行爲，直到認清自己的所作所爲只是白費工夫爲止。而這個過程本身，並非徒勞無功。

因爲是海賊……

艾斯與黑桃海賊團的夥伴們在〈和平王牌號〉集合。

那是快破掉的黑桃海賊團旗幟。吉貝爾從船上的旗杆將其一把扯下後，經歷五天的戰鬥，他們將旗幟拿回來了。

「艾斯船長。」

迪斯問道。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這也是大家揮灑着血與汗，打造出成爲彼此羈絆的證明。

「──我成爲海賊的理由，大概不是爲了自身的名聲、地位或力量……」

「我們很開心唷……就算只是隨口稱呼，我們也很開心。」

獲救的艾斯渾身溼答答地坐在甲板上，身體倚靠着船緣。

爲了擺脫對羅傑充滿仇恨的記憶，他要將這個讓結拜兄弟薩波死得如此不講理的混帳世界破壞殆盡。

「抓好了唷！」

「都怪我太沒用，這陣子應該連你們都過得提心吊膽吧。不過……我已經決定了。」

談到回憶，對艾斯而言，他只擁有和薩波及魯夫在一起的記憶。

「抱歉了。」

當然，這也是靠着從某人身上掠奪、打倒某人，所獲得的成果。

「艾斯，在白鬍子的領海里，有你尋找的東西嗎？」

艾斯手握着旗幟宣告。

──我們要活得沒有遺憾。

「…………！」

艾斯承認自己輸了。

這就是老爹的……器量。

「我還沒完全償還他給予的這份恩情，所以我想留在白鬍子麾下。爲此，必須照規矩來纔行。」

「艾斯……」

然而究竟是什麼，他還無法好好用言語表達出來。

「大家聽我說。」

「差不多該做出決定了。現在的你，無法取下老爹的首級。你是要下船重新來過，還是留在這裏……揹負起白鬍子的標記呢……！」

選擇前者，便成爲輸家；但是能維持獨立，圖謀東山再起。

無論如何，他們都只有兩條出路。以黑桃海賊團的身分，乘着這艘快壞掉的船離開白鬍子的領海；或是以白鬍子海賊團成員的身分留下來。

「畢竟我們啊，是受到世人厭惡之人唷。」

第一次見面時，白鬍子對艾斯這麼說。

大家都沉默不語。

──我想和他交杯結盟，和白鬍子結拜爲父子。

「你們這些人，爲什麼要稱那傢伙爲老爹啊……？」

他想讓從生母那裏得到的波特卡斯·Ｄ·艾斯之名聞名天下。

「今天，此時此刻，黑桃海賊團正式解散。降下這面旗幟。」

「…………」

夥伴們應該多多少少都有相同的感受。當初他們對抗失敗，就算被殺掉也無話可說；然而，白鬍子給了他們這羣手下敗將飯喫。

「你纔剛撿回一條命，不會還想繼續做這種事吧？」

艾斯問道。

沒有誰對誰錯。

什麼老爹、兒子之類的……爲什麼海賊要像扮家家酒一樣，這樣稱呼彼此？直接叫船長和部下，不就好了嗎？

「……待在這裏，心裏很舒服。」

「你爲什麼會那麼想？」

３

艾斯並未期待在第一百次會出現奇蹟。這場勝負……對他來說，早已無關輸贏的問題。在開始對戰前，想取下白鬍子首級的念頭，就已經從他心底消失無蹤了。

馬可溫柔地笑了。

雖然他的火拳已能逼近白鬍子，但終究無法觸及「巔峯」。

然而，他以白鬍子海賊團客人的身分待在這裏，漸漸覺得「兒子」這個字的意義變得有點不同了。

如果你還想大鬧一場，就在這片大海上，揹負着我的名字盡情闖蕩吧──當時，白鬍子這麼說後，將手伸向了艾斯。

那時的他，覺得自己被白鬍子看扁了。他揹負着最邪惡的父親之罪，身上流着壞蛋骯髒的血液，使得人生與內心長年來受到仇恨掌控──在不祥的魔鬼之子艾斯眼中，他成爲海賊、打響了名聲，好不容易終於快擺脫惡夢之際，這傢伙卻也想來控制自己……

夥伴們等着他們的船長開口。

老爹、兒子……不只是一種稱呼而已，也並非扮家家酒。

握住他的手，就意味着屈服嗎？

不論如何──

換言之，他出海的理由究竟是什麼？他對魯夫和死去的薩波發誓不要留下遺憾的人生，會是什麼模樣？

艾斯坦率地承認了這段日子對白鬍子海賊團漸漸產生好感。

「我輸給白鬍子一百次。但是，我不是因爲輸了……不是因爲和他爭勝負才解散海賊團。而是因爲我受了白鬍子一百次的……恩惠。」

羅傑是艾斯的父親。他誕生於世後只受過羅傑一次恩惠，就是讓自己出生的這個事實。

對艾斯而言，何謂海賊。

姑且不論領海的居民，對大部分的民衆而言，海賊就是恐怖的代名詞。他們偷盜、掠奪、殺戮，因此受到憎恨、疏離。比起有如天災侵襲的海賊，人們更期望接受像世界政府那樣，依據法律和權力所鞏固的階級統治。

這只是白費力氣的勝負。

「…………」

因爲他是打造出自己領海世界的男人。

馬可告誡客人艾斯道。

選擇後者，也是輸家……等於以海賊的身分，投降加入白鬍子的陣營。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對艾斯而言，以船長的身分──

艾斯回想自己的初衷。

「我挑戰了白鬍子一百次，一百次都沒贏過他，已經連感到可恥的自尊都不剩了……只不過，請容我講一句話。我……」

只要能夠察覺、只要能夠認清的話──

白鬍子接納了一切。不管是黑桃海賊團，還是所有夥伴……給大家飯喫，就代表了接納。

「…………！」

「那個是……！」

白鬍子是個偉大的男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艾斯應該揮拳相向的對象。只不過，他在輸給對方一百次之前並未察覺這件事，應該說不想承認罷了。

當晚。

──成爲我的兒子吧。

艾德華·紐蓋特這個男人，就是如此大器。

「有……我是這麼覺得的。」

艾斯看向搭檔。迪斯點點頭，拿出了某樣東西。

「…………」身爲白鬍子左右手的第一隊隊長回答道：「因爲那個人叫我們兒子啊。」

他不靠法律和正義，也不靠恐懼與掌控，就這樣在海上建立起──沒錯，就是「家庭」。

艾斯先低下頭。

搭檔尋求着他的說明。不能沒有理由只憑感覺回應，必須化成言語解釋清楚。

艾斯挑戰了一百次，也輸了一百次。

就像他第一次在這艘〈白鯨號〉上醒來時一樣。

要說他認輸──倒也不是。

──成爲我的兒子吧。

這是艾斯這趟旅程的總結與決心。

他並未催促大家，而是靜候大家的回應。

「……這個海賊團。」

開口說話的人，是斯卡魯。

「嗯。」

「是艾斯老大與迪老大在無人島相遇，舉旗成立的對吧？既然你們兩個都決定那麼做的話，我們就絕無異議。」

聽了斯卡魯的話，衆人紛紛點頭。

「船長若說是白色，那麼就算是黑的，也得說成白色的。這就是海賊之道啊！」

「米哈爾老師……大家……」

艾斯和迪斯相互點頭示意。

戴面具的男人代替船長宣佈道：

「我想你們之中，應該有人不是因爲喜歡纔來當海賊的。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不用客氣，我們會盡力幫忙的。」

「米哈爾老師沒問題嗎……？你的夢想，不是在某個不知名的國家當老師嗎？」

艾斯問道。

「對。在未曾見聞的國家……只要有藍天與甲板，不管在哪裏都能上課啊。」

米哈爾溫柔地露出微笑。

接着，他一想到要和總是由自己看守的船離別的時間漸漸逼近，臉上便顯得有些落寞。

這艘船經歷「偉大的航路」的旅程，船體嚴重損傷。其實在夏波帝諸島時，包膜工匠也說過這艘船的壽命將盡；白鬍子海賊團的船匠看過後，也說以這艘船的狀態，比起修理再用，不如換艘新的。

海賊團解散儀式──

便是將大家寄託於黑桃海賊團旗幟上的心意，一口氣解開。

「艾斯，你聽好，加入我們之後啊……」

「因爲身爲船長的我太不中用了，要說寄託在這旗幟上的是……信念，聽起來似乎不太像樣啊。」

「喔，兒子啊。」

「這就是我的心得。」

「其實你可以保留你們的旗幟，直接加入我們麾下，這樣也無妨啊。」

「……聽說你燒掉了你們的旗子？」

離船命令一下，艾斯與夥伴們在火焰中送走了船。

不久，在主持人薩吉的示意下，艾斯說出了那個詞語。

「我的名字叫波特卡斯·Ｄ·艾斯，是對我恩重如山的母親替我取名的；而這個刺青代表着我的兄弟，他們也是我的恩人。至於在後方的小弟們……

交杯結拜完成，最後將酒杯疊起來，衆人遵循禮法一起拍手。

他的手化爲火焰。

除了白鬍子本隊，遠道而來的旗下海賊團也在場。光是大型船艦就有十幾艘，其中應該也有人抱持着想來看一眼傳說中的「火拳」的想法吧。波特卡斯·Ｄ·艾斯的結盟儀式，吸引了新世界的關注。

艾斯微微彎腰，將左肩轉向白鬍子，露出了手臂上的刺青──「ＡＳＣＥ」。

「它真是不錯的家啊，艾斯。」

「進行交杯認親儀式。今日，冒昧在此擔任司儀，我是以藏。而主持儀式者爲薩吉，見證人爲馬可，觀禮者則是汀奇……」

「對啊。」

４

唯有今天，他脫下帽子，閃亮的首飾與掛在脖子上的珠子也拿了下來，淨身以示尊重。

主持人薩吉將父親白鬍子喝過的酒杯，交給兒子艾斯。

「可喜可賀……！在此，雙方成爲父子了！」

然後，在另外兩個酒杯裏注滿酒，傳給坐在左右兩側的隊長。從上位往下位傳，交換酒杯後，再次將兩個酒杯往上位傳遞。

「我的背還空着。這次結爲父子……代表着我明白了這裏有自己想要尋找的東西。從此時此刻起，老爹，我的背將揹負着你的印記……」

「而且……我是火焰。那面旗幟在我手上化爲火焰，變成我的一部分了。」

簡而言之，這是一場向今後將成爲自己人的夥伴以及大海發誓的儀式。看起來相當鋪張，但這對海賊來說，可說是相當於重獲新生的重要大事。這個盟誓將關係到今後的一生。

──這樣就好。

他將刺上一輩子不會消失的「白鬍子骷髏」刺青作爲鐵證，揹負這份信念。

隊長以下的白鬍子海賊團主要人員，分列於左右兩側。

夥伴們包圍着艾斯，因爲他們一直仰慕着船長。

「咯啦啦啦啦……！」

「啊～對了唷。」此時，見證人馬可準備分享身爲兒子的經驗和注意事項。

艾斯往前踏出一步。

而今天……白鬍子，我接受了你的盟誓，認你爲父。」

艾斯抬起頭。此時，暖爐「喵～」地一聲，磨蹭着他的腳。

到了向船隻告別的時刻。

一場精采的演說──

在一塵不染的〈白鯨號〉甲板上，「白鬍子骷髏」的海賊旗被高高掛起。

結盟儀式開始。

日子是吉日。

艾斯與白鬍子向對方交換簡短的話語。

與毫無關係的外人，結緣成爲家人。

馬可率先拍手，全場接着給予更加熱烈的喝采。

艾斯喝完酒杯中的酒，用懷紙包好酒杯後收入懷中。

艾斯讓高掛的旗幟隨熊熊燃燒的熱風飄動、熠熠生輝，接着四處散落、飛揚於夜空之中。

他不顧因爲話語被打斷而感到困惑的馬可，繼續行動。

白鬍子向艾斯問道。

「沒那回事。」

艾斯轉過身。

「對啊，迪斯。」

我向大家介紹我的家人。

艾斯凝視着自己的手心。

「…………」

「老爹。」

「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是嗎。」

簡化儀式過程中──

「唷？」

「謝謝你們。」

「──立誓結盟儀式。有鑑時勢，簡化了儀式，仍請多多關照。」

白鬍子開懷大笑。

「因爲那對我來說不合道義。」

「……很好唷！」

以藏一宣佈，現場隨即響起如雷的掌聲。

以迪斯爲首的黑桃海賊團伙伴們，在甲板的下方等候。此時，今日的主角波特卡斯·Ｄ·艾斯進場了。

身穿和服、女裝扮相的司儀如此宣告。

年輕的「火拳」──

艾斯回答。

「再見了，和平王牌號。」

艾德華·紐蓋特爲父，波特卡斯·Ｄ·艾斯爲子。

保有自己的海賊團門面，與白鬍子結爲父子的人也不在少數。

揹負「白鬍子」艾德華·紐蓋特的信念。

「迪斯……」

「艾斯……你是海賊，手會化成火焰。我們是因爲仰慕生命宛如火焰的你，纔會齊聚在這艘船和你的旗幟之下。」

──對於原本就是半吊子、邊緣人和小鬼頭集結而成的我們來說，這樣就已足夠。

白木製的臺子上，排列着酒、酒壺、酒杯、錐狀鹽堆、一對鯛魚等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