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ONE PIECE 航海王小說 A》 · ひなたしょう · 1.8萬 字
我從既定的人生軌道上脫軌了,所以決定前往海上。
因爲我認爲唯有永無止境的蔚藍大海,纔是真正可以活出自我的世界。
那兒就像兒時我所向往的冒險故事裏,纔會出現的場景。
是隻能捧着書一窺箇中美好,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夢幻世界。
現在我就身處那樣的世界之中。
長着椰子樹的無人島、耀眼的太陽、雪白的沙灘、空空如也的胃──一切都是現實。
只有安靜的浪潮聲,沉穩地刻下流逝的時間。
簡直就像故事中才會出現的美麗島嶼,今天也充滿了海鳥吵雜的叫聲。
我從小就有一個夢想,總有一天要描寫出冒險故事。
既然要寫,我決定將它寫成類似《Brag Men》那樣的書。那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
那本書集結了古早探險家所寫下的日記,其中巨人島〈小花園〉的故事更是知名。
世上的大人們認爲書中所寫的故事全是謊言,因而對它不屑一顧,但是當時我幼小的心靈卻是這麼想的:
「你們憑什麼如此斷定?」
我想親眼確認事情真僞,而不是光聽某人的意見就擅加判斷。
在我親眼確認真相之前,我不打算隨意斷定一件事。
我想當一個這樣的人。
而那樣的想法,至今仍維持不變。
即使我經歷漂流後抵達的島嶼,是流傳無法逃脫的無人島也一樣。
「東方藍」。過度美麗的島嶼·席克希斯。
曾經有人形容它是距離天堂最近的島嶼。
隨着一雙閃爍光澤的黑色長靴出現,我的眼前站了一名男人。
還得準備兩人份的飲水、兩人份的食物、大小足以承載兩個人的船嗎?
得快點去尋找清水纔行。我已經整整兩天沒喝過水了。
因爲在這樣的狀況下他還笑得出來,再加上,我希望他不要用我剛纔對白骨說的臺詞跟我說話,因此讓我格外心煩。
讓白骨繼續曝屍荒野未免太可憐了,所以幫他蓋一座墳墓吧!
我再次以唾液滋潤喉嚨。
「咦咦咦咦咦!? 」
傳說他受到惡魔詛咒,現在還活在深海之中。
「不,比起那種事……我正在做木筏,可是不太順利。你可以幫我一起造船嗎?」
「至少幫他蓋座墳墓吧!我會幫忙的。」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從我看見眼前這個男人的瞬間,我腦袋裏立刻浮現「救援」這個字眼。
也因爲如此,所有進入這座島嶼的人,都只能被強迫享受人生最後的假期。
因爲我剛纔好像在杳無人跡的無人島上,很普通地跟某個人交談了。
發生這種事的機率有多高?我在這瞬間親眼見識到了微不足道的奇蹟。
傳來了「沙沙」地踏過沙灘的聲音。
我眯起眼睛仰望着他,男人輕鬆自在地坐了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坐在椰子樹的樹蔭下,茫然地望着大海。
男人背對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模樣簡直就像背後散發出光芒一樣。
但是,相較於輕柔的海風,嗆鼻的浪潮氣味,更令人切身體會到現實環境的殘酷。
身爲一個遇難漂流的人,他竟然還能這樣傻笑。
我已經口乾舌燥了。
要是背後這棵椰子樹上有果實該有多好──我如此心想。
話說回來,如果他真的活着,不知道能不能跟他說「那不是捐贈給你的,只是一場意外,請你把東西還給我」呢?
跟他對上視線後,男人彬彬有禮地向我鞠躬。這樣的問候在無人島上顯得非常突兀。
在自己一個人想存活下去都有困難的地方,卻出現了兩個大男人。
這就是我第一次遇見波特卡斯·D·艾斯時的情景。
乍看之下,這是個非常吸引人的提議。
我靠着椰子樹,閉上雙眼。
因爲過度驚訝,我只能睜大雙眼看着他。
海鳥的叫聲依然喧囂。
順帶一提,大衛·瓊斯是從前的海賊。
海島深處的森林,不知道有沒有猴子?還是現在不是椰子結果的季節?
只可惜海水不能喝,否則要多少有多少……
在如此廣大的世界、如此寬廣的大海上,竟然有人會這麼巧,跟我在同一時刻漂流到同一座無人島上。
我們年紀應該也差不多。
如果我們當中有人想獨佔食物呢?要是他嘴上隨便說要合作,結果最後背叛了我呢?
當然,並不存在真的相信他還活着的人。
說完這句話,艾斯露出開朗的笑容。
萬一只找到一人份的食物,該怎麼辦?
「啊,很高興認識你。」
但這麼一來,等於是要相信一個纔剛認識的陌生人,並和對方生死與共。
我抱着頭,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用力睜開眼睛,猛然站起身。
接着硬吞了幾口唾液,好滋潤口渴的喉嚨。
──兩個人同心協力造船……
男人報上姓名,臉上露出親切爽朗的笑容。
靠近它的人,全部都會被海流拖進這座島上。
來到島上已經過了三天,這隻能說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假期。
或許是因爲我旁邊坐着先來這座島上的人,其化爲白骨的屍體吧。
不知道是誰,提出了一個不錯的建議。
「墳墓嗎……?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我是白癡嗎……」
看到艾斯那副模樣,不禁讓我心煩氣躁。
爲什麼呢?
「抱歉突然跟你說這種話,可是我的船壞掉了。救我!」
「這樣啊……你也很倒楣呢……」
我覺得男人結實的身體,和冒險故事及波濤聲響非常相稱。
「剛剛那是誰!? 」
視線前方是閃爍祖母綠光芒的淺灘,而在外海中,有一道特殊的海流。
「呼!」
簡直就像海洋版的流沙地獄,進得來而出不去。
「你也很倒楣呢……」
「我來第六天了。是我贏了。」
從服裝來看,他生前似乎是個海賊。
自稱艾斯的男人──不,救世主緩緩開口說: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怕我會連自己的聲音都忘了。
結果──
簡單想一下,人手當然是愈多愈好。
因爲一旦踏上這座島嶼的土地,至死都無法逃離。
開什麼玩笑!
無意識之中,我已經開始以自己必死無疑爲前提在思考事情了。
遇難初學者是什麼鬼?可能是因爲飢餓和口渴的關係,害我腦袋變得愈來愈不清楚。
再者,一想到不久後的將來,我自己也會變成相同模樣,便忍不住對他說聲安慰的話……
「我叫艾斯。我正在沙灘上散步。請多指教。」
「我……來到這裏已經三天了……」
直到我們面對面坐着之後,我才發現他是一個臉上帶着雀斑的年輕男子。
乾燥脫皮的嘴脣裂開滲血。我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這傢伙比我還慘啊!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這裏是無人島,而所有東西都有其極限。
陽光穿透樹葉,灑落在他橘色的帽子上,非常耀眼。
很遺憾,我連半顆椰子果實都看不見。
男人脖子下方深紅色的首飾,靜靜地晃動了一下。
不,這也難怪。我瞬間改變了想法。
這男人肯定還不懂這座島的可怕之處吧?他一定是遇難初學者。
「……我的船也因爲之前那場暴風雨壞掉了。船上的東西,幾乎都跟船一起捐贈給大衛·瓊斯了。因爲我突然很想在暴風雨中日行一善。」
爲了逃出這座島嶼,艾斯好像已經嘗試自己建造簡易木筏兩、三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抱頭吶喊。
傳說就是這樣繪聲繪影的。
就在他獨自造船不順利,不知如何是好時,發現了我。
所以沉入海里的東西,無論是船還是金銀財寶,最後都成了他的東西。
沒想到倒楣落海,漂流到無人島上後,竟然可以遇見別人。
艾斯帶着開心的表情向我提議。
死後會剩下的,也只有骸骨罷了……
海風輕拂過我的臉頰。
聽見艾斯的話,我忍不住發出驚叫。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句話帶着一種我抬頭挺胸向他炫耀「怎樣?我活了三天喔!你學得來嗎?」的感覺。
「我們的境遇根本一樣嘛!」
要跟一個剛認識的男人分享嗎?不,如果有「分享」這個選項,還算好的。
已完全變成白骨的手裏握着生鏽手槍,手指上的豪華戒指閃爍着光芒。
真空虛啊!武器和寶石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我依舊沉默不語。
我不經意地對他低聲說道。
我傾聽陣陣打來又退去的浪潮聲音。
我沉穩但有力地低聲說道。
即便不是處於極限狀態下,人都會選擇背叛了,更何況是在生死交關的無人島上。
這裏沒有其他目擊者。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真的能相信眼前這個人嗎?
所以我不會協助他的。我不需要夥伴。
打從我出海的時候開始,我就決定要自己活着、絕不依靠他人。
這麼一來,也就不會遭人背叛了。
現在想想,第一眼見到艾斯時、他對我說話的瞬間,我竟然懷着某種期待。
真沒出息。我的心智還不夠成熟。
我以爲他是來救我的,忍不住就有了那種念頭。
我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
情感急速冷卻。
分明是自己的人生,我卻總是用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袖手旁觀。
即使是這樣的我,在無人島上落得孤單一人時,遇見其他人竟然還是會感到開心。甚至歡喜到得意忘形。
不過,那也是一瞬間的事情。
夥伴這種東西,只會讓一個人時感受不到的孤獨,變得更加濃烈罷了。
到頭來,無論身在什麼地方、身處何種狀況,只要面對某個人,就等於必須別無選擇地面對自己內心的空虛。
「對了,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才認識短短几分鐘,艾斯就自顧自地開始跟我裝熟。
我受夠了!我從以前最討厭的就是自報姓名,以及對方裝熟問我的名字了。
「我的名字輪不到你來問……」
我低聲說道。
「你知道迪斯是什麼意思嗎……?」
艾斯的這句話,讓沉浸於往事中的我,猛然回過神來。
話說回來,所謂的寶藏,不過是水手之間老套的傳聞罷了。
父親每次見到我就只會說「別丟我的臉」。
或許是外觀看起來很美的關係吧?從以前就相傳這座島上有寶藏,在當地的水手之間,這是非常有名的傳說。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一旦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
但是,即使那只是這世界上隨處可見、不足爲奇的無聊故事,不變的是,我仍舊是那個無聊故事的男主角。
只要別人不知道我的長相,要避開麻煩也就容易多了。
後來只剩「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這種愚蠢的念頭逐漸增強。我想當真正的自己。我想活出真正的自我。
從他說的話來判斷,他應該是想找出從來沒有人發現的傳說寶藏,或是打敗某個聲名遠播的海賊,好藉此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數量驚人的金銀財寶,一定會吸引到厲害的海賊。我就是想找那些寶藏纔來到這裏的。怎麼知道會失去我的船,又找不到寶藏,有夠慘的。連個可以抓去換懸賞金的人也沒有,更慘的是還出不去。這座島真是爛透了!」
「啊,還是說,不能提到這個話題?」
「唉,名字而已,告訴我啦!」
※迪斯……是撲克牌或骰子裏的「二」吧?我記得意思好像是「厄運」。正好符合我現在的狀況。(編注:英文拼音爲Deuce。)
「是喔,那我就改叫你面具·迪斯好了。你身上那件大衣,看起來也滿適合這個名字的。嗯,聽起來還不錯!」
小心起見,我決定詢問艾斯:
「還不是因爲你不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而且還想擅自拿我的名字去用。同一座無人島上有兩個艾斯,不就搞不清楚誰是誰了嗎?你想想看。這座島上只有我們兩個,應該是艾斯的我卻叫你艾斯,那我又變成誰了!」
面對艾斯的死纏爛打,我突然說溜了嘴,講出這句話。
「不知道!不過聽起來跟我的名字很像,對吧?」
我不禁脫口說出這句話。
我父親是個優秀的醫生,而我哥哥一樣也成了優秀的醫生。
假使這裏真的有寶藏,也帶不出去。
其實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島中的情況。
這麼做之後,我才真正感受到我還活着的事實。以前那個笨拙的醫學生已經不在了。
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合不合理啦,可是我覺得如果是男人的話,就應該堂堂正正地露出臉孔,並報上自己的姓名纔對!應該說,我無法想像除此之外的做法。」
「迪斯,立刻問你這種問題,或許有點唐突,不過我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
我必須不顧一切活着,拼死勇往直前纔行。
我離題詢問他,結果他立刻就上鉤了。
「在你的故鄉,大家都戴着那個東西嗎?還是有什麼慶典之類的?」
他就是那種因爲野心而自毀前程的人。這下我更覺得要跟他合作、一起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了。
我之所以戴着面具,就是因爲不希望被他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知道我是什麼人。
他們能做的,也僅有指着只能遠觀的美麗島嶼,說些不痛不癢的事情罷了。
艾斯突然發出聲音。
「不是,是我喜歡才戴的……」
「可以吧?」他向我確認。
「你可能不會懂,但是在我以前住的地方,追求自由出海的人,都會被當成笨蛋。對他們來說,海賊、被懸賞的通緝犯跟冒險家都一樣。若是發現家族內有那樣的廢物,家人被人丟石頭也不奇怪。」
換個說法,面具也是某種表明決心的方式。
因爲,陸地上已經沒有可以讓我容身的地方了。
「我並不是想被刊登在懸賞單上纔出海的。我只是想冒險而已。就這樣。」
他一臉呆滯地回答。
我下定決心,萬一跌倒了,就算靠啜飲泥水苟延殘喘,也必須再重新站起來。
「不要用奇怪的名字叫我啦!」
「啊?爲什麼要叫迪斯……?」
「你知道些什麼嗎?」
那瞬間,我發現我就是真正的自己。我明白了現在纔是我真正的人生。既然決定了,就全力以赴吧!
「很可惜,艾斯是我的名字。我不會把自己的名字讓給你的。所以,我認爲你用迪斯當筆名正好。而且聽起來也很像。」
艾斯如此說道。
「筆名……?」
我心裏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只不過,他們誰也不會靠近這座島。
就爲了這種再普通不過的野心,就落得漂流到這座島嶼來的下場……
「你找到寶藏了嗎?」
不優秀的我,在家裏成了異樣的存在。
我沒必要跟剛認識、不值得信賴的人報上本名。
人不可貌相,就拿一開始的自我介紹來說好了,他這個人其實還滿有禮貌的。
對於放棄一切出海,我並不後悔。
雖然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你開心就好。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你有什麼交集。
「就是筆名啊!你就取做迪斯吧!聽起來跟艾斯也很像。」
「爲什麼?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煩死了……對了,如果筆名也可以的話,要我跟你說幾個都行!」
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朋友了?
「別鬧了!我要用我的名字爬向高處。你不要模仿我啦!」
我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存在。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
雖然是順其自然聊到的,但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這種狀況下,我脫口說出的話,竟然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他順便又補上這句話,表現出他的顧慮。
光是這樣,我某個程度上就能想像出,這個名叫艾斯的男人是什麼樣的貨色了。
這名字裏帶着諷刺,聽起來還不賴,但是……
而爲了實現我的決心,最需要的就是這個面具。
從我決定自己活下去的那天開始,我就捨棄自己的名字了。
我突然覺得義無反顧地離開故鄉,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只是傳聞而已……」
朋友們經常嘲弄我,問我「你們真的是親兄弟嗎?」。哥哥可能也是因爲有人對他這麼說,所以才火大、對我避之惟恐不及吧?
恐怕也能想到他漂流到這座島上的理由。
艾斯露出認真的表情,滿足地點頭。
而這些朋友後來害怕跟我在一起會被人當成笨蛋,所以也開始躲着我。只有嘲弄我的時候纔會靠近我。
「就跟你說,叫的時候很不方便啊!反正以後我就叫你迪斯了!」
這個名叫艾斯的男人,擁有一種與衆不同的獨特氣質。
我在故鄉時,每一天都反覆思考着相同的事。
面具是我爲了能做自己,所不可或缺的東西。
「你開口閉口說什麼聽起來聽起來的,很煩耶!」
不知道艾斯聽誰提到這個傳聞,他竟然信以爲真,特地來到這座島上。
「不……你還是……艾斯啊……?再說,我剛剛講的是,將來要用你的名字當筆名,又不是現在就立刻要用艾斯自稱……」
他不知道說過多少次,除了那句話之外,我幾乎不曾聽過父親的聲音。
我總是被拿去跟優秀的哥哥比較。而哥哥簡直就當我不存在。他閃避我、徹底地無視我。
我對着獨自感到滿足並點頭的艾斯嘆氣。讓他打亂步調就糟了。
讀完的瞬間,大海鮮明的景象突然映入我的眼簾。
跟我捨棄自己的名字一樣,自從我出海後,我便決定遮住自己的臉。
爲了在海上獨自生存下去,我將本名和真面目全丟棄在陸地上了。
我體會到令人震撼的感受,彷佛只有大海的另一邊纔有顏色,而其他地方全是黑白。
「你聽好。從我決定要出海的時候起,我就戴着面具了。這麼一來,就算被海軍盯上,他們也不會知道我的真面目是什麼。很合理吧?」
艾斯盯着我的臉──正確來說,是蓋住我雙眼的面具。
在一個又一個懷抱空虛度過的日子中,我不經意中得到了《Brag Men》這本書。
「就跟你說是筆名啊!我想用什麼名字稱呼自己,都不關你的事吧?」
「艾斯真是個好名字呢!等哪天我寫冒險故事的時候,就讓我用你的名字吧!」
既然如此,試着誠實面對自己的想法過生活,應該也不至於遭受報應纔對。
那裏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我在或不在,都沒有差別。
不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不過也用不着特地隱姓埋名,又遮住面孔吧?」
我一副希望他讓我使用他名字的樣子,看見我的反應,艾斯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喂,等一下!那是我的名字耶!」
艾斯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臉。
艾斯說了「高處」兩個字。
「對了,你就叫迪斯好了!」
現在回想起來,把他們當成朋友的,可能只有我自己吧?
「原來如此……我懂了!」
艾斯似乎發現了什麼,表情豁然開朗。
「你很喜歡你的家人吧!」
「……啥?」
「你戴面具,是因爲不想給留在故鄉的家人造成麻煩,對吧?」
聽見艾斯唐突的發言,我忍不住放聲大吼:
「喜歡個屁!我討厭他們,恨透他們了!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裏啊!」
「是嗎?真奇怪。我認爲你是喜歡他們的啊……」
艾斯面有難色地用手胡亂搔着具有光澤的黑髮。
「我怎麼可能喜歡他們……」
他說中了嗎?不可能!但是我沒有繼續反駁。
「說到家人,我有一個弟弟,不過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語畢,艾斯的視線轉向外海。
「他像一隻猴子一樣,非常吵鬧。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不曾意識到這點,不過跟他分開之後,我才發現一個人出乎意料之外地寂寞啊……」
「嘿嘿嘿!」艾斯揚起嘴角。沒有血緣的弟弟,卻是艾斯的家人。
艾斯想着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看起來非常幸福。
看見艾斯的模樣,在令我羨慕的同時,也讓我感到煩躁。
因爲即使離開出生長大的故鄉,我也從來不曾有過所謂寂寞的感情。
爲什麼艾斯的年紀分明跟我差不多,我們兩個的遭遇卻天差地遠呢?
──一想到我跟你有血緣關係,我就覺得丟臉!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艾斯的臉。
我邊尋找糧食邊收集樹枝和樹葉,造了一間避難小屋。
說到這裏,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螞蟻的味道很酸。而且無法填飽空腹。
「我根本沒有什麼幸福的回憶……我連我老媽的長相都不知道!而且,我老爸不是什麼好東西。簡單來說,他是個罪犯……」
沉默。我喋喋不休地,對着表情變得更加陰沉的艾斯說道:
至於飲水的狀況,還稍微好一點點──話是這麼說,但是真的只比食物稍微好一點點。
我將獨自造船的艾斯置之腦後,一個人在島內四處走動,收集飲水和糧食。
我將空瓶固定在岩石上,好收集沿着岩石滴下來的水。我撕下一片衣服捻成細繩狀,貼在岩石表面上,再將前端插入瓶口。
話說到一半,我卻猶豫了。艾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老爸每次見到我,就只會說『別丟我的臉』。跟我老爸比起來,你家的情況算是好多了。所以沒有爸爸就算了,那樣也不錯。只要曾經留下幸福的回憶──」
艾斯依舊沉默不語,這時候他到底在想着什麼呢?
「你來這種地方幹嘛?趕快滾回去你弟弟那裏不就好了……!」
太陽逐漸西下,天空的另一邊已染上紅霞。
「別再跟我說話了……我啊,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幫你……」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這座島嶼這麼安靜。
這男人擁有絕大的影響力,甚至讓人們心中產生了這種根深柢固的想法。
「我跟你不一樣!有一個讓你想回去的地方就很幸福了,不是嗎!」
海賊王哥爾·羅傑。
我憑着一股怒氣,說出這些話。
螞蟻爬滿我全身,鑽進衣服之中,害我被咬了好幾口。
「反正他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你只是自我意識過剩而已啦!那種隨處可見的小罪犯,根本誰都不會放在心上!別說是放在心上了,就拿你來講好了,大家根本連想都沒想過你吧!就算你老爸是罪犯好了,如果他是海賊王的話,我還可以理解你會這麼煩惱的理由。那傢伙太糟了。是我的話,我會想死一死算了。不過,你不一樣吧?對不對?你別擅自把自己當成悲劇的主人翁啊……」
艾斯緊閉雙脣,雙眼直盯着沙灘。
森林裏可以聽見不同於鳥類的某種生物的叫聲,但是卻看不到那些生物的蹤跡。
那是傳說中的惡徒之名,他惡名昭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還得保護身體,以免受夜晚的寒冷和吹拂而來的海風侵襲。
若非漂流到這個找不到飲水和食物的無人島,我可能會認爲這是無聊的閒話,一笑置之吧!但這是……
但是,實際上,我連做那種事的想法都沒有。
「我沒有爸爸……!」
我和艾斯,已經無法說謊了。
「騙人……不會吧……?」
再說,就算能順利離開這座島嶼,萬一在海上餓死的話也沒意義。
「不……喂,等等,別鬧了……你那反應是怎樣……?」
「羅、羅傑嗎……?你老爸就是羅傑嗎……?海賊王羅傑……?」
「啊,唉、你跟我一起造船……」
那男人的兒子──與他血脈相連的親生兒子,就是現在人在我眼前的艾斯嗎!
只有夜晚,感覺異樣地漫長。
我好幾次甚至忍不住思考着荒唐無稽的事情,希望在空中飛舞的海鳥,能正好在我頭頂上方壽終正寢,然後掉到我眼前。
另外,森林裏的螞蟻非常兇暴,我光是靠近它們的巢穴,就遭受到攻擊。
總之,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已經不能用罪犯兩個字來形容了。
因爲光是要活下來,就夠我忙的了。
「我不需要什麼夥伴!」我撂下這句話後,便起身踏着沙灘走遠。
艾斯默默點頭。
果然不該問的。尷尬的氣氛團團包圍住我們。
之前在故鄉的時候,我天真地想過,如果到了無人島,就要像冒險故事上常見的一樣,在牆壁上劃線來計算日期。
可以說自從他遭到處刑後,世界就此變得截然不同。
我驀然驚覺我說了這樣的話。
我猛然站起來。因爲沒踩穩,導致腳步踉蹌。
然後我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算是罪犯,他也已經死了吧?又不是你犯了罪,你露出那張苦瓜臉要幹嘛?那種事,根本算不上什麼煩惱啊!」
然後艾斯露出猶豫不決的模樣,開口說:
我說出爸爸這個字的瞬間,不知爲何,艾斯的眼神變得遊移不定。
我盛怒之下,一把抓起爬到我手心中的螞蟻,塞進口中喫掉。
這是總是對我視若無睹的哥哥,唯一跟我說過的話。
但是這些話纔是處於極限狀態下,發自內心深處的真心話──
我還在地面上發現了類似地瓜的物體,但似乎是有毒的植物,我才稍微咬了一口,舌頭就麻痹了,嘴脣也變得紅腫。
剛纔的話,讓我一時之間不敢置信。
那瞬間──
「我真羨慕你……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喂、喂!你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樣……?」
然後,如自言自語般,我又接着說道:
我不禁停下腳步。我當然知道自己說出了不恰當的話。
我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一整天都在想着食物。
結果──
他腦袋裏說不定充斥後悔的念頭。對於泄漏自己身世的祕密一事感到後悔。
「你爸爸呢?你爸爸怎麼了?你說啊?」
艾斯沉默不語。原本發出喧囂噪音的海鳥,不知不覺間也停止了鳴叫。只剩浪潮的聲音依舊清晰。
我僅僅是漫無目的地四處收集飲水和糧食,一天就結束了。
我想起直到現在仍深深烙印在腦海裏的這句話,不禁握緊拳頭。
同時,爲了逃出這座島嶼,還得收集造船所需的材料纔行。
但是,在那股不自在的尷尬催化下,我忍不住像找藉口似地接着對他說:
平常根本不以爲意的食物,一個個浮現在我腦海裏,接着又消失無蹤。
我回頭詢問他。
相傳,他過去稱霸「偉大的航路」,獲得了「ONE PIECE」。
我甚至不經意想起那些因爲喫太飽而剩下的食物,以及小時候因爲不敢喫而偷偷丟掉的食物。
老實說,讓我來說的話,我認爲羅傑的存在,就像傳說中會出現在故事裏的怪物。
若要準備逃脫這座島嶼,眼前最需要的莫過於飲水和糧食。
我一開始以爲那是海水,不過舔看看之後發現那其實是淡水。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湧泉呢?總之,有淡水沿着岩石滴落而下。
到處走動,口會更渴、肚子會更餓;可是什麼也不做,一樣會口渴跟肚子餓。
航海時代就此分成羅傑以前和羅傑以後。
異樣的氣氛。他臉上硬擠出來的乾笑,也毫無意義。
市井小民對他心生畏懼,海軍和世界政府則視他爲危險份子,而不屬於上述兩者的惡棍則將他看作神一般的存在──那就是名爲羅傑的男人。
這時我腦袋裏浮現的畫面,全是食物。
而且,偏偏在這種時候,腦海裏浮現的不知爲何並非自己喜歡喫的東西,而是衣食無虞的日常生活中從未意識過的、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我在飄散着尷尬的氣氛下,離開了那個地方。
雖然我花上一整天收集到的水,也才兩三口而已,不過卻撫慰了我的口渴。
毫無頭緒的思考,令我忍不住咂舌。我再度背對艾斯。
島上也有森林,但我卻找不到看起來能喫的野獸或果實。
我完全失去了日子的概念。
話是這麼說,但獲得的糧食中唯一比較像樣的,也只有海鳥蛋而已,實在無法滿足我的慢性飢餓。
雖然不到完全無法說話的程度,但我們現在並非有餘力說謊的狀態。
水順着細繩狀的衣服碎片,一滴又一滴累積在瓶子底部。
不同於先前的開朗,他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
「有一個讓你回去的地方,還有一個就算沒有血緣,但心緊緊相系的弟弟,你真是一個幸福的混帳耶!是不是?你說啊?你親愛的爸爸媽媽現在一定也在擔心着你吧!你很幸運了吧!」
沙灘前面矗立着懸崖,我發現懸崖上的岩石表面相當溼潤。
等離開這座島嶼後,我想先喫那個!然後再喫那個!接着是這個!再來還要喫這個!對了,我還想再喫一次那個……
「可惡……」
等我回過神,不久前纔剛升上天空的太陽已然西下。
「我媽,已經不在了……」
艾斯低聲呢喃。
處於極限狀態下,又陷入飢渴困境──這種時候,人的本性便展露無遺。會做出平常絕對不會做出來的發言或行動。先前的我正是如此。
但是,即使心裏明白,我還是拉不下臉來道歉。
艾斯閉上雙眼。然後,微微搖頭。
要是那些東西,現在出現在我眼前……
我在避難小屋中,縮着疲憊不堪的身體打起瞌睡,卻被入夜後變得更加猛烈的海風聲吵醒。每次我恍恍惚惚進入夢鄉時,強烈的海風就會吵醒我。
一整個晚上都是這樣。我甚至覺得是有誰爲了不讓我睡着,故意在我昏昏沉沉的瞬間颳風吵醒我的。
然後,每當我驚醒過來的瞬間,我總會喃喃自語地說着「好冷……」。
那句話有一半是在無意識之下說出來的。
那是因爲,我雖然可以連日和生死搏鬥,卻連火都生不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生火的技巧太差,還是島上的樹木不適合起火,又或者兩者皆是吧。總之,我迫不得已地在沒有火的狀態下,度過無數個夜晚。
夜晚的海邊非常寒冷。但是,在晚上不見半點星光的森林中,有着兇暴的螞蟻大軍,實在不是可以讓人安心睡覺的狀況。
包覆着長大衣的身子蜷縮起來,我像口頭禪一樣,口中唸唸有詞說着「好冷喔……」。
四周十分安靜,甚至讓我被自己在無意識下發出的聲音嚇醒。
這情況真是諷刺啊!
我現在正在從小看書時就心馳神往、風景明媚,簡直就像故事裏會出現的無人島上。可是卻只剩下半條命。
這就是所謂的「夢想和現實天差地遠」嗎……?
我的求生過程不怎麼順利,而艾斯的造船工作似乎也遇上了阻礙。
中午剛過。我在沙灘上走着走着,撞見艾斯正準備出海的場面。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挑戰了?
艾斯打造出來的東西,與其說是船,用會冒瀆死者的棺材來形容,還更爲貼切。
他坐在那東西上面,豪邁地往外海而去。
我暫時站在原地看他,結果他連人帶船被拖進海中,消失蹤影。
不久後,失去船、全身溼淋淋的艾斯回到沙灘上。
「不能在這種地方結束……!」
艾斯邊喃喃自語,邊無精打采地走開。
我一定會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真好喫……雖然很難喫,不過太好喫了……!」
我握住木棒,步履蹣跚地偷偷接近艾斯。
「我不能喫……!」
我雖然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一定是這樣沒錯。就當作是這樣吧!
不需要同情,也沒必要心懷罪惡感。
「爲什麼不喫!? 你肚子不是很餓嗎?別客氣啊!」
這不就是我周遭那些大人的反應嗎?小時候的我甚至一直對他們心懷不滿。
艾斯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發一語一陣子。然後──
然後用處於極限狀態的大腦思考理由。
我在手邊找到一根較粗的樹枝,緊緊握住它。
「這、這個應該還有很多吧?在哪裏?你說啊?」
這時我才發現,艾斯雖然洋溢着悲壯的感覺,但是看起來卻沒有那麼憔悴。
艾斯手上握着木棒,佇立在我眼前。
所以我纔會說服自己、告訴自己做什麼都可以。
武器被搶走,我連逃跑的力氣都快沒了。
乾燥的雙眼自然泛出淚水。我很慶幸自己臉上戴着面具。
我決定沿着沙灘上延續的足跡,追上艾斯。
但是,艾斯的反應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我踉踉蹌蹌地走着,終於看見了艾斯的背影。
「你怎麼了?你肚子很餓吧?快喫啊!」
因爲艾斯繼承了十惡不赦的壞蛋之血脈……誰叫他是羅傑的兒子……!
就在我靠近他背後,高高舉起手臂的瞬間──
但是,實際上的艾斯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艾斯露出微笑,對我這麼說。
我也咬了手中的果實。看着從切口滴落的新鮮果汁,要繼續堅持己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咕嚕咕嚕。
面對眼前這塊不由分說就被切成兩半的果實,我才發現我根本忘記堅持,已經乖乖接下了果實。
他用沉默回答我:他是十惡不赦的壞蛋之子、是人人恐懼且最後遭到處刑的男人的親生兒子。艾斯是大罪人留下來的遺孤。
簡直就像在呼應我肚子裏的蟲一樣,艾斯肚裏的蟲也發出了盛大的叫聲。原來艾斯也一直餓着肚子。
肚子發出了沒出息的聲響。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咕嚕咕嚕!」我肚子叫了。
「嗯?喔喔,這根木頭不錯耶!」
我擅自在心中,將身上流着羅傑之血的艾斯視爲不肖之徒了。
「你拿去喫吧!」
「好好喫……真好喫……對不起、對不起……」
而我也跟他們一樣,戴着有色眼鏡在看艾斯。
我親眼所見的羅傑之子、身上流着海賊王之血的艾斯,就是這樣的男人!
我入迷地大口啃咬着果實。
「你是來幫我造船的嗎?」
艾斯朝剩下的另一半咬了一口。
可是,我只在報紙和書上看過羅傑的事情而已。
別說是搶走果實了,我光是站着就已經耗盡力氣。
那樣的傢伙,竟然不用遭受飢渴所苦,而若無其事地活着──這種事合理嗎?
他咧嘴一笑,將變成一半的果實遞給我。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發出了不成句子的呻吟聲。
肚子發出了聲響。
現在想想,我爲了活下去費盡千辛萬苦,但是對於艾斯,除了造船之外,他在哪裏做些什麼,我都一無所知。
我躲在附近的樹幹陰影后,暗中觀察他的情況。
反正這裏是無人島,誰也看不到。
對了,我出生的地方,冒險家之所以會跟海賊一樣遭到人們輕視,還不是因爲羅傑惡名昭彰害的。
父親是海賊王。艾斯的確點頭了。
聽見艾斯的話,我邊吸着鼻子邊回答:
不同於一開始遇見他時那種開朗的模樣,他身上洋溢着悲壯之感。
我感受到一陣彷佛頭部遭到鈍器毆打般的衝擊。所謂的羞愧到沒臉見人,就像我這樣。
他明明自己也餓着肚子,卻能毫不吝嗇地將食物分給其他肚子餓的人。那就是艾斯。
但是那瞬間──
艾斯抓住了木棒。我就這樣放開木棒,跌坐在地上。
我今天一樣得爲了活下去,確保飲水和糧食纔行。
我不禁回頭,但是艾斯早已不見蹤影。
我自己雖然沒有特別留意,但是我的臉孔和身體,應該已經憔悴、消瘦不少纔對。
我口中不斷冒出止不住的唾液。
我很堅持地搖搖頭。
下個瞬間──我差點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
「沒有,這是我剛剛撿到的。它可能跟我們一樣,是漂流到這裏的。」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艾斯手上的果實。
我在顏面蒼白的狀態下,抬起頭仰望艾斯,呼吸則變得愈來愈急促。
「嗯,沒有毒……嗯。不過,很難喫。」
我也開始朝艾斯離開的反方向蹣跚走去。
一旦咬下一口,就無法停止。
那時候,我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搶走艾斯手上的那顆果實。
因爲我覺得繼續餓肚子,至少可以爲我消弭一點罪過。
此時,我腦海裏突然閃過我們相遇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
「唔、啊、唔唔唔……!」
「喫啦!」
艾斯露出苦笑,將他手上的果實遞給我。
我的想法是多麼膚淺又醜陋啊!
我堅持己見,向他大吼。他可能已經發現我在哭了。
接着,他咀嚼着果實這麼說道。
同時,我打從心裏對自己可鄙丟人的行爲感到羞恥。
「啊啊……」
緊接着,偏偏就在這時候……不對,應該說,正好就在這時候,我肚子裏的蟲發出了盛大的鳴叫聲。
我爲自己感到羞恥。我沒有資格從艾斯那裏得到食物。
我沒有那種價值。我活該繼續爲飢餓所苦。
我只是把世間風評和他人意見照單全收,擅自評斷那個素未蒙面、也不曾說過話的男人。
他說完這句話,不等我回答,就用他身上的刀子將果實切成兩半。
我怎麼會想着那麼可怕的事情呢?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也變成了那樣的大人、變成懷着成見看人的那種人了。
「你看,我也有得喫。所以你快點喫啦!」
周遭的大人總是瞧不起《Brag Men》,並戴着有色眼鏡看它。
即使如此,艾斯還是一臉毫不在乎地將果實遞給了我,於是我詢問他:
「好,那一人一半吧!這樣就行了吧?」
「那傢伙……是在哪裏找到那種東西的……可惡,原來他一直都有那種果實可以喫嗎……!」
腳步非常沉重。我已經疲憊不堪到幾乎無法好好走路了。
「因爲你肚子也很餓,不是嗎……!」
「我不能喫……!」
我當場垂下頭,哭了起來。爲了不讓艾斯發現,我忍住沒發出聲音。
我喫着喫着,在不知不覺間掉下一滴又一滴的眼淚。
艾斯背對我站在沙灘上,而他手上拿着一顆又大又圓的果實。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找來的?着實令我驚訝。
即使我站在遠處,也能看見那顆果實鮮豔熟透的樣子。我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艾斯發出「啊!」的一聲。
空蕩蕩的胃發出聲響,要我滿足它的飢餓。
艾斯轉過身,注意到我的身影。
艾斯看起來有點不悅,他將果實推給我。
我邊哭邊繼續喫着果實。
老實講,就算說客套話,這顆果實也談不上好喫。
不僅如此,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喫到這麼難喫的水果。
但是,即使如此,我活到現在,從來不曾喫過讓我覺得這麼好喫的東西。
漂流到無人島上──在飢餓和口渴造成的極限狀態下,我終於細細品嚐到人生真正的滋味。
天空逐漸染成茜草的紅色。今天也即將劃下句點。
我和艾斯邊說着難喫,邊喫完果實。我們並肩坐在原地,眺望着逐漸沉入海平面另一邊的太陽。
這座島嶼,仍舊只有景色美得幾乎令人全身顫抖。
我想起樹林附近變成白骨的屍體。從前獨自漂流到這個地方的那個男人,是否曾經跟現在的我們一樣,眺望着眼前的夕陽呢?
沒有人可以說話,獨自望着夕陽。
一想到這點,我不禁覺得旁邊有艾斯,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一件事。直到現在我才驚覺,我一直都不是孤單一人。
因爲有艾斯在,所以即便我獨自行動,也能順利存活下來。
正因爲我知道還有其他人在這座島上,所以我才能選擇孤獨,活到現在。
而艾斯似乎也跟我有着一樣的想法。
「這夕陽──」
艾斯緩緩開口說:
「就算如此美麗,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能在心裏想想就算了。如果沒有其他人看見這副景色,就算再怎麼漂亮,一定也很無聊……」
艾斯「嘿嘿嘿」地笑着。
太陽即將沉入海面,但是這天卻不像平常一樣寒冷。
或許是因爲久違地在胃裏裝了一些東西吧?還是因爲旁邊有艾斯在呢?
「剩下的,就只是難喫的果實罷了。」
我們終於完成了一艘船。
「喔,迪斯,你看!我沒事!那個不是惡魔果實啦!」
全身化爲火焰、噴射出熊熊大火、在自然界中也是壓倒性的巨大能量──艾斯可以隨心所欲操縱這些力量,火焰將成爲艾斯最大的助力。
艾斯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恢復原狀的雙手。
艾斯邊說邊猛然站起來,衝向眼前的大海。
聽見艾斯的回答,我咧嘴一笑。
而且,還不像旱鴨子那麼簡單。而是一浸到水裏,就會瞬間全身無力──艾斯的身體變成了那樣。
他將全身覆蓋火焰,燒光眼前的一切。然後利用火焰噴射的力量,將東西轟飛出去。
除此之外,根本無法說明眼前發生的不可思議現象。
我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喫了那個我只在書中看過,而拿去賣的話,至少能賣一億貝里的夢幻果實。
一直都很開朗陽光的艾斯,談到他弟弟的時候,看起來更是開心。
我發出哀號的同時,艾斯也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變異。
「惡魔果實只會給第一個喫的人力量……」
艾斯凝望着自己的雙手。這次不僅是手指,他的整個手掌都變成熊熊燃燒的火焰。
剛纔那副全身無力的模樣,簡直就像假的一樣。
火焰一消失,那裏又變回原本沒有任何燒傷痕跡的手指。
艾斯口中大喊着「唔哇啊啊啊啊」,當場滿地打滾。
艾斯邊說邊盯着自己的指尖。
「爲、爲什麼會突然冒火……!」
讓人化爲熊熊大火的果實,名字就叫火焰果實。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撥開海浪,走進海中。
艾斯繼續大步前進。
一旦落海,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亡。
這下可以確定,剛纔那顆果實是貨真價實的惡魔果實了。
「完成了……!」
「怎麼會有你們這種兄弟……話說回來,要怎樣才能赤手空拳打贏能力者啊……」
原本看起來沒有辦法食用的東西,也在經過火烤後,變得可以入口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相傳只要喫上一口,身體就會得到惡魔般的力量。
「我弟弟是喫了橡膠果實的橡膠人。很有趣喔!他的手可以像這樣,伸得很長很長喔?」
「你在幹嘛!? 」
喫了惡魔果實的人,會受到海洋厭惡,變成無法入水游泳的身體。
「那不是惡魔果實。我一點事也沒有。我、啊……」
「這麼說來,我……我沒事耶……?」
「在無人島上變成這樣,老實說有點傷腦筋啊……我以後都不能游泳了。萬一我造的船沉沒,就玩完了。沒辦法逃出這裏了……」
「你很清楚惡魔果實嗎?」
另外,這艘船也具備了動力。爲了衝出海洋版的流沙地獄、逃離這座島嶼,動力是不可或缺的。那是足以在強勁海流中逆流前進的動力。
團團圍住整座島嶼的特殊海流、海洋版的流沙地獄──爲了突破那些,艾斯多次造船挑戰。即使被拋出船,他也會游回來緊緊抓住船身。如果船壞了,他就游回沙灘。
艾斯的力量並不是讓他能從手中噴出火焰,而是讓他整個人直接變成火焰的化身。
我記得曾經在某一本航海日記上讀過,將木材的表面燒焦,讓木頭炭化後,跟沒有加工過的木材相比,可以使木頭的耐用性、防火性、防水性大幅提升。雖然不知道能提升到什麼程度,但是應該會比一般的木材更能承受浪潮跟海風吧!
然後,指尖緩緩地晃動,轉眼間便變化成小小的火焰。
我也不用再受夜晚的寒冷所苦。
夕陽西下,海灘四周已徹底變成一片漆黑,此時卻被火焰照得發亮,就像用木柴生了火一樣。
我既沒有突然冒出火焰,而且即使全身都溼了,也還是一樣活跳跳的。
而獲得能力的代價,是喫了果實的人,將永久遭受海洋厭惡。
我們挖洞、尋找湧泉,將其過濾、煮沸後,總算得到可以飲用的水。
艾斯再次專注於指尖上。
我指的不是感情方面,而是他真的燒了起來。他全身上下都冒出火焰。
我連忙將腳下的沙子撥在艾斯身上。
我繼續對着無法熄滅的火撥沙子,突然發現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等一下。喫了惡魔果實,不就表示我以後都不能游泳了嗎!? 」
「這是惡魔果實?」
那是被稱爲海洋惡魔化身的禁忌果實。
本來聰明睿智、足以克服大自然的艾斯,反而因爲火的力量被逼入困境。
真不可思議。我甚至覺得比白天更加暖和。
即便在這種彷佛位於世界盡頭的無人島,他也一樣從未忘記過他的家人。
不小心獲得的火焰力量得付出如此龐大的代價,即使這力量能像現在這樣照亮夜裏的黑暗,也無法渡過海洋。
「我之前好像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弟弟。我弟叫做魯夫,他也是惡魔果實能力者。所以要說習慣的話,我的確比別人習慣。不過我們每次打架,都是我贏就是了。」
我感到驚訝,像先前的艾斯一樣,仔細地觀察自己的身體。
艾斯在燃燒。
「唔喔!這、這是什麼情況啊啊啊啊啊啊!? 」
「好燙!咦咦咦咦咦咦咦!? 」
艾斯的身體連一個燒傷的痕跡也沒有,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帽子 , 甚至也不見任何燒焦或變黑的痕跡。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試看看,應該可以。」
突如其來的火焰包覆住艾斯身體。但是,那看起來並不像衣服或身體着火了。
雖然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但或許正因爲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他才能發自內心珍惜他弟弟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模樣,低聲說道。
或許是離開海水之後,力氣恢復了吧?艾斯猛然坐起來。
就這樣經過了幾天。艾斯已經變得能自由自在地操縱火焰了。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向艾斯。
我們的手和衣服都因爲黑炭變得漆黑。而那是因爲我請訓練後的艾斯,幫忙先燒過用來造船的木材。
也就是說,會變成一輩子無法入海游泳的身體。
「嗯?啊啊,可能還需要練習,不過我應該可以……」
「惡魔果實……」
「這就是惡魔果實啊……感覺好不真實喔……」
艾斯將手比成手槍的形狀,對着夜晚的大海,從指尖發射出一顆小小的火球。
我詢問冷靜看着自己力量的艾斯:
艾斯望着火焰,沉默不語。他會這麼擔心,不是沒有道理。
翌日起,艾斯開始特訓。
後來──
然後,燃燒搖曳的紅色火焰,慢慢恢復成原本應有的形狀。
艾斯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突然全身無力往下跌。
「哼嗯,原來如此……」
此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艾斯!你可以操縱那些火焰吧?」
我和艾斯的影子,隨着浪潮的聲音搖曳。
託艾斯的福,我們隨時隨地都能生火,荒島求生也變得順利多了。
艾斯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
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但是這次行不通了。
艾斯說他小時候是在叢林里長大的,他的知識的確派上很大的用場。
而那意味着什麼,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艾斯伸出拳頭模仿手臂伸長的模樣,同時興高采烈地說着。
我們在沙灘上插了好幾根樹枝,並以樹枝爲目標,反覆進行上述訓練。
艾斯突然恢復冷靜。那瞬間,覆蓋艾斯身體的火焰逐漸變小,最後終於消散。
但是,熊熊燃燒的烈焰愈燒愈旺,一點也沒有要熄滅的樣子。
「我們說不定有辦法逃出這座島嶼了!」
「假設只利用火焰噴射時的力量會怎樣?你有辦法依照你心裏所想的,調整釋放出來的力量嗎?」
「跟魯夫有一樣的境遇是不錯,可是……」
正因爲有能瞬間產生火焰、還能操控火力的艾斯在,纔有辦法完成這艘船。
奇妙的是,那簡直就像全身──包含艾斯身上穿的衣物在內,也一起化爲火焰一樣……
「唔哇啊啊啊啊啊!好燙……!好燙啊啊啊……!咦……不會燙!? 」
話題跳躍得太厲害,讓我一時跟不上而無法理解。
「難道說……剛纔的果實是……」
我衝向逐漸下沉的艾斯,死命將他拖上沙灘後,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火球劃出一道拋物線,轉眼融入、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思考過,光靠兩個人的力氣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決定仰賴艾斯的火焰。
正確來說,是依靠艾斯噴射火焰時的威力。
「你聽好。我們要靠噴射火焰的威力──也就是氣流的能量來推動這塊木板。藉此讓船前進。我將它命名爲『前鋒號』。」
「『前鋒號』……要用這艘船闖出那道海流嗎?好,既然決定了,那就來辦出海前的宴會吧!今天就用這裏的食物,開心地大喫一頓吧!」
「那是保存下來要在海上喫的,不準喫!」
「啊,是喔……」
我們旁邊堆放着要帶上船的飲水和食物。我從裏面取出兩個裝了水的瓶子,把其中一個遞給艾斯。
「算了,今天就先用這瓶水慶祝一下吧!」
「也對!」
艾斯露出雪白牙齒大笑。我們用裝水的瓶子乾杯。
船如滑行般,在平穩的波浪上奔馳。
艾斯手中釋放出猛烈燃燒的火焰,成爲船的推進力。船隻前進的速度比用手劃還要快,而且不需要等待起風,就能不斷往前航行。
島嶼逐漸遠去。海鳥的聲音也愈來愈遠。我們爲白骨建的墓,也漸漸變得跟砂礫一樣小。
從遠方看起來,島嶼簡直就像樂園一樣美麗。晴空萬里,海面波光粼粼。
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在島上時明明因爲飢餓和口渴而苦不堪言,但是現在要離開了,心裏卻覺得有些惋惜。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對這種不可能逃脫的死亡島嶼,產生近似鄉愁的心情。就連我離開故鄉時,都不曾有過這種感受……
跟我一樣回頭望着島嶼的艾斯,喃喃自語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一開始只想快點找到寶藏,然後打贏那些厲害海賊,揚名四海的……」
艾斯伸手壓住鮮豔的橘色帽子,以免被海風颳走,同時靜靜地繼續說道:
「可是,我錯了。光那麼做,是無法聲名遠播的。不管發現再怎麼有價值的金銀財寶,打贏再怎麼厲害的海賊,如果只有一個人,那就什麼意義也沒有了……」
「……跟你一起走,我覺得應該可以寫出很精彩的冒險日記!」
艾斯將視線轉向我身上,對我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可以邂逅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人,我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就這樣,我和艾斯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結果,傳說那座島上有寶藏,其實也只是無稽之談而已呢……」
那瞬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冒險?」
艾斯雙眼直盯着前方,突然開口對我說:
「我要超越海賊王!」
但是,船隻依舊絲毫不畏懼地繼續前進。
就像要把船趕回去一樣,海流旋轉,朝着船隻襲來,船身劇烈搖晃。
望着獨自一人恐怕無法跨越的前方海面,還只有兩個人的「黑桃海賊團」,發出了誕生於世的第一道叫聲。
我握着他的手,思索着剩下的人生,要爲了這個人而活。
天空晴朗無雲。而目標是「偉大的航路」。
既然如此,我認爲這一定是命中註定!
同時,艾斯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船速變得愈來愈快,船身也晃動得更激烈。我死命抓住船身。
因爲他活下來,爲了他而活,然後迎接死亡。人生不留一絲悔恨。
在一個不可能會遇見人的地方,我和艾斯偶然間遇見了彼此。我因此獲救了。
「雖然我們境遇不同,但是我們一樣都是對自己的父親懷着很多想法的人。」
一起飛上空中的波浪飛沫沐浴在陽光下,一顆顆晶瑩剔透。
「很難說喔……」
船筆直地劃開波浪、貫穿海流,向前航行。船頭翹了起來。
「我們一起跨越阻礙吧……!超越浪潮、風暴,甚至命運!然後也要超越我們的父親!」
接着,艾斯說出了他立志前往遙遠高處的決心。
我會對逐漸遠離的島嶼產生鄉愁,一定是因爲……我本來註定要在那座島嶼上結束人生的關係吧?如果沒有艾斯,我毋庸置疑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我緊抓着船身,抬起頭看着艾斯。艾斯正咧嘴大笑。他抬頭挺胸地凝視着前方,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語畢,艾斯朝着我伸出手。
我們在外海航行了一陣子,海浪變得愈來愈高。
我也露出無畏的笑容回敬艾斯。
但是,現實卻截然不同。
船身跳過海洋版的流沙地獄,在空中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