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話

１

浪濤聲入耳。

口中乾渴難受，喉嚨深處如撕裂般疼痛不已。「咳嘔」一聲，由鮮血、唾液和胃酸等各種體液混合凝結而成的東西，與這聲咳嗽一同吐了出來，在地上濺起。

「唔…………！咳咳！」

不小心嗆到後，咳得更厲害了。

他的意識逐漸鮮明，感到身體就像小時候發高燒臥牀時一樣沉重無力，肌肉、關節、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

「拿去。」

「！」

清水的氣味傳入鼻腔。

他這時才察覺自己口渴得不得了。鼻孔黏膜被海風吹得刺痛，他忍不住將遞來的杯子一把搶來，立刻灌入一大口水。

「！」

接着，他才注意到遞水給自己的人，並再度看了眼對方。

他似乎在甲板上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人坐在船緣，用某種……注視着小貓般的眼神看着自己。

艾斯起身坐在甲板上，身體靠着船緣。

這裏是什麼地方？……並非〈和平王牌號〉，而是更加、更加龐大的船。

「你是誰？」

艾斯將杯子拋了出去。

「別亂丟餐具。」

「要你管…………唔！」

艾斯想站起身，軀體卻不聽使喚。

「…………！」

艾斯倒抽一口氣。

身爲手下敗將的他，已是俘虜之身。

坐在船緣上的男人向他露出微笑。他穿着白色上衣……難道是廚師？不對，這種臉上有傷、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廚師，天知道他手中那把菜刀砍的都是什麼東西。

「…………！」

如果他就此選擇逃跑，白鬍子海賊團一定會追上來，夥伴們也會再次被盯上。所以艾斯不能退卻，他必須在這裏取下艾德華·紐蓋特的首級。

正是如此……

啪──喀鏘！

說完這句話，白鬍子向身爲敗將的艾斯伸出了手。

他的身體化爲火焰。

也就是說……艾斯思及此，顯得愈發消沉。

與霸氣一同釋出的長柄刀，一擊就讓艾斯跪倒在地。

「你們讓我留在這艘船上，卻不把我綁起來……這樣好嗎？」

＊

「哇！」

一切就像個笑話。

但是，他似乎在艾斯以己身爲盾、保護同伴的行動中，感受到了某種氣概。艾斯當然不可能知曉白鬍子心中的想法，儘管如此，直到黑桃海賊團的成員們平安撤退爲止，兩人都在原地等待、按兵不動。

然後──

否則──假設逃離此處好了，艾斯將一輩子揹負着膽小鬼之名。這麼一來，他的名聲就不可能比海賊王羅傑更加轟動了。

有時夜襲，有時從他背後掄起斧頭砍下去。

對白鬍子而言，那道火焰之牆或許根本不構成任何阻礙。

可惜……？

艾斯化爲火焰，卻遭對方一掌拍飛，從船艙裏被趕了出去，最後摔倒在走廊上。

「嗯？」薩吉以其獨特的輕鬆態度回答：「誰知道呢……反正沒人交代說要把你關入牢裏……應該可以吧？」

不──只是因爲他根本沒有餘力幹那種蠢事罷了。

另一方面，這也是爲了他的自尊。既然身爲敵人的白鬍子表現得如此明顯，願意讓自己的夥伴們從眼底下逃走，那麼即便可以用火焰攻入敵陣以取性命，並藉此敗逃，他也不能這麼做。

──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會搭上一艘沒看過的船。

他只明白一件事──自己被看扁了。

不過，艾斯本就不打算逃跑了。

鮮血……鼻血流了下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偷襲了。

沒想到……迪斯他們好不容易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逃離了白鬍子，竟然又跑了回來。

「──在那之後……」第四隊隊長薩吉接着說道：「你的夥伴們前來救你，不過被我們擺平了。」

「是我們的船啊，〈白鯨號〉。」

「我是第四隊隊長薩吉。以後我們就是夥伴了，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艾斯不明白白鬍子的言下之意。他只是、只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白鬍子輕輕一笑。

「小鬼，你現在就送死，未免太可惜了。」

深夜時分。

「你睡迷糊了嗎？」

轟！

波特卡斯·Ｄ·艾斯，現在仍待在〈白鯨號〉上。

〈白鯨號〉甲板上，出現一道躡手躡腳的可疑人影。

艾斯以「炎上網」構築一道防護牆，讓夥伴們逃走之後，獨自挺身與「白鬍子」艾德華·紐蓋特對峙。

「！」

＊

血液衝上頭腦。

他成爲俘虜，被扛上了白鬍子海賊團的船、丟在甲板上。一晚……不，時間可能過了更久。如今環視四周，已經看不見那座島嶼了。

艾斯挑戰白鬍子，然後被擊潰得體無完膚。

那時候──先前與吉貝爾的那場對戰，使他精疲力竭。在那之後過了幾周，已經恢復體力的艾斯幾乎每天都去偷襲白鬍子。

感到憤怒。

「…………!? 」

爲了讓迪斯等人逃出生天，艾斯想用剩下的所有力量，保護深愛的黑桃海賊團伙伴。

影子躲過看守人的目光，不停移動。對於從小就習慣偷拐搶騙的他而言，這並非什麼難事。他事先調查過，大致上鎖定船主人的房間位置了。對方是人稱海上王者的男人，應該不會像個膽小鬼一樣把門上鎖吧……儘管如此，艾斯也不會笨到光明正大地敲門。

黑桃海賊團全軍覆沒，因爲與白鬍子海賊團正面衝突而慘遭消滅……應該這樣纔對。海賊與海賊以槍和劍交戰之際，便是無法無天、毫無仁義可言的戰爭。一旦敗北，唯有曝屍荒野。

「這裏是……？」

他甚至連自己是怎麼輸的，都不記得了。就好比一股壓倒性的力量打破了腦門……聽人說過，腦袋挨老爸一拳會痛不欲生，或許就像那種感覺吧。

要說這個能力的缺點，就是無法在黑暗之中隱身，也無法抑制噴湧的熱氣。機會只有一瞬間，第一擊將……決定一切。

他們還活着？那種事情……有可能嗎……？

艾斯看着自己的雙手。

白鬍子又喃喃說了一句：「大半夜的，小心一點……」接着有如趕走煩人的蚊子般，一揮手便將化爲火焰團塊的艾斯彈飛出去，然後再度發出沉睡的鼾聲。

然而，艾斯每次都像蒼蠅、蚊子般，被白鬍子一掌趕走。

看見艾斯露出憤怒的表情，薩吉才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樣告訴他夥伴們的下落。

「白鬍子」──四皇艾德華·紐蓋特的船。

他纔剛結束與「海俠」吉貝爾長達五天的戰鬥，已是遍體鱗傷、耗盡體力，光是站着都很勉強。

──成爲我的兒子吧！

「哈哈哈，怎樣啦，你起牀氣真大耶……對了，我就來告訴你，關於你昏倒之後發生什麼事吧。」

２

艾斯的腦中一片混亂。

總之，艾斯終於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別說是能封印惡魔果實能力者的海樓石了，連鐵製的手銬都沒有。

「咯哈哈哈……你還站得起來嗎？」

「幹嘛那副模樣？他們沒死啦，都在這艘船上。」

他不受手銬或腳鐐束縛，然而這裏是海上，身爲能力者的他無法自行浮上水面。如果連一艘小船都搶不到，就算想逃也逃不了吧。

這男人的一切都讓人看不順眼，他根本把自己當成了小孩。

啪！唰──

「呼嚕～」

「炎上網」的火勢變得更加猛烈。

對白鬍子而言，這甚至稱不上戰爭。他無法將區區一羣菜鳥當成對手開戰，因爲雙方的海賊團在層次上就相差太多了。

「如果你還想大鬧一場，就在這片大海上，揹負着我的名字盡情闖蕩吧……！」

他……輸了。

隔着牆壁，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鼾聲。就是這裏──

即使如此，艾斯還是再度站起身。

「吵死了！」

「…………！」

「呼嚕～～～～」

「…………！開什麼玩笑！」

３

──我絕對不會逃跑。

他以化爲火焰的身軀直衝而去，將刀刃刺向橫躺於牀上的世界最強海賊。

若他在這裏使用能力，要當場燒燬一艘船也並非辦不到。

換言之，艾斯如今……沒錯。

「喂喂……你在搞什麼鬼啊？」

慘敗。

「…………！」

根本不用談什麼勝負，白鬍子輕而易舉就擊敗了等同於火焰化身的自然系能力者。

「喂！那小子掉入海里了。」

「來人啊，快去救他！」

艾斯每次襲擊白鬍子都被打得鼻青臉腫，這件事已經成了白鬍子海賊團成員之間的話題，甚至到了他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境地。

艾斯盯上了他們船長老爹的性命，就算被捲起來丟入海里也無話可說。結果，他們似乎懷着異常強烈的信賴感，認爲誰都──不管是誰都無法動他們的老爹一根汗毛。

「真是的……艾斯船長！」

魚人沃列斯跳入海中，救起溺水而全身無力的艾斯。

白鬍子海賊團的成員見狀，紛紛感嘆道：「啊啊，太好了。真是的，沒事就驚擾大家耶……」並笑了起來。

「每天這樣搞，怎麼都不會膩啊……」

薩吉從船艙中走了出來，嘆一口氣。

能力者無法游泳。但在此之前，艾斯就因爲遭白鬍子打飛，受到衝擊而失去意識了。

「每天搞這種把戲，那小子還真有毅力耶。」

第五隊隊長花劍比斯塔半是傻眼、半是讚歎地低聲呢喃道。

４

「呃！呼啊────」

被人搬到牀上的艾斯彈了起來，嗆到咳個不停。

他躺在診療臺的牀上，這裏是醫療室。

「你又來了？」

「…………！」

身穿白袍的男人──正是面具·迪斯。

「真是學不乖耶，都已經幾十次了。」

「混帳……我跟你說──」

「…………」

「其他成員呢？你見過他們了嗎？」

「艾斯，我的船長……只剩下你了。不管你要走上怎樣的人生道路，我都會跟隨你。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堅持要取下白鬍子的首級，我也不會阻止。只不過……先完成你應盡的仁義吧。」

黑桃海賊團的夥伴們，如今分散於白鬍子船團的各艘船上。

「別叫我小醫生啦……我醫學院又沒畢業。」

「──所以，他今天也被老爹你打進海里了嗎？」

「迪斯……」

「不過，我不會一輩子都輸的！只要拿下白鬍子的腦袋──」

艾斯敗給白鬍子的當天晚上，迪斯便和夥伴們一同前來營救他們的船長，卻被打得落花流水，所有人都被抓了起來。過程正如薩吉所言。

「我不會輸給白鬍子的。」

由於海水過濾器的普及，長期航海時確保淡水的問題有了解決之道，甚至能在船上淋浴。之後只要加上放入肉塊的熱湯、麪包、飯糰跟茶，就解決大部分的問題了。

迪斯對他這麼說道。

幾十萬、幾百萬的人命，都跟白鬍子的性命緊緊相連。

他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而他這般態度，似乎也傷害了艾斯。更何況，迪斯是艾斯長時間以來和他一起雲遊四海的夥伴。

「你給我認真聽啦。這裏的設備跟大城市的醫院差不多……說不定更好。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說那羣護士小姐嗎？」

「海賊這行也有規矩。這個世界講求所謂的仁義……不過好像貓反而更懂仁義。」

「大家各自發揮所長。斯卡魯收集情報的能力受到重視，現在正從事那方面的工作；聽說米哈爾老師在教人讀書寫字；至於暖爐……很擅長狩獵收集食材，所以他們很寶貝它。最先在這裏工作的，其實就是暖爐。薩吉隊長會餵它飼料，所以暖爐很親近他。」

「在這艘船上的人，我都見過了。你、沃列斯……」

「你想說什麼？」

「當然不可能有啊，是暖爐登陸後獵捕回來的。」

這個等級，便是以超越自己憎惡的父親爲目標的艾斯，所必須克服的……

「人只要上了年紀，身體就不可能沒有毛病。人會老，總有一天身體機能會衰退……而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可以克服衰老的醫學。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

那就是海賊的「巔峯」。

第四隊自從由薩吉當上隊長後，儼然肩負起管理海賊團廚房一職。他們既是廚師，也是獵人和漁夫。

迪斯說道。

「你這麼說也沒錯。包含那點在內，都是事實。」

「對啊，我們弄到一隻不錯的霜降野牛。」

聽說迪斯是因爲和身爲知名醫生的父親起了矛盾，才放棄醫學院的學業，憤而離家出走。兩人在無人島結識後，艾斯便不曾深究過迪斯的背景。身爲一名醫師的預備軍，他似乎非常優秀。

能力者、尤其是仰賴能力的自然系能力者，在新世界裏只能算是炮灰。若是跟吉貝爾、七武海或四皇這種程度的對象交手，兩三下就會被解決。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能贏得了他嗎？」

「大家把你捧在手心上，這身分還真尊貴唉，迪斯。」

「咕嘟嘟嘟…………喵～」

「小醫生＆#9825;」

其中一名護士依偎在迪斯身上。戴面具的男人和穿着豹紋皮靴的女人，真不知道這是什麼畫面。

那羣護士轉告完船醫長交代的事項後，便邊看着艾斯，邊嘻嘻哈哈地走出了醫療室。

「至少現在打不贏。」迪斯斬釘截鐵地說道：「回到剛纔的話題。你知道爲什麼要爲了白鬍子，組成這麼大的醫療團隊嗎？那是因爲……白鬍子的性命並不是他一個人的東西。」

對方並未遊說他，要他成爲自己的部下。儘管如此，迪斯卻在此時語重心長地說出這番話。

〈白鯨號〉的餐廳裏，站在廚房裏的大廚──第四隊隊長薩吉嘆了一口氣。

迪斯是個中輟的醫學生。黑桃海賊團並沒有船醫，但因爲有迪斯擔任醫生的角色，因此並無大礙。

「你想取白鬍子的命，就光明正大地幹吧。別讓我背叛你。」

艾斯呢喃道。

「這肉真好喫耶！」

「他們全是爲了白鬍子所組成的醫療團隊。」

那是一羣真正的白衣天使。她們身穿超短迷你裙搭配豹紋高筒皮靴作爲護士服，打扮得過分性感，身上還傳來陣陣芳香。

白鬍子海賊團光是本隊，就擁有大型船艦數艘、共一千數百人的船員，是個規模足以匹敵一座小鎮的大家庭。船上也有好幾名船醫，具備說是一間醫院也不爲過的醫療體制。

「…………」迪斯態度淡然地回看艾斯，說道：「算了，你怎麼看我都無所謂。」

「要不要繼續，由你自己決定。只不過……我希望你可以知道，你盯上的那一條性命，是多麼舉足輕重的性命。」

那是好不容易纔能統領一艘船艦的艾斯，所完全想像不到的事情。所以他們必須用最棒的醫療，來管理白鬍子的健康。這都是爲了儘可能地延長白鬍子管轄領海的時間，即使多一年也好。爲了那些期望受他治理、希望高掛他旗幟的人們。

「聽你這麼說，我實在太沒面子了。」

「迪斯……你跟白鬍子見過面了？」

而艾斯完全不是如今白鬍子的對手。

艾斯瞪着迪斯。

「…………」

「所以呢……？你是要我別再攻擊白鬍子嗎？」

「牛？這一帶的海上有牛嗎？」

怎麼可能呢……那個怪物身上罹患疾病什麼的，實在太難以想像了……

迪斯深深嘆了一口氣。

其他成員似乎都各自找到能發揮所長的地方了。

「…………」艾斯垂下頭，轉而問道：「其他人現在怎樣了？」

「我們的那羣醫生，也都是可疑的江湖術士呀。」

他們這麼做，等於是在向饒過自己一命、給予飯食的白鬍子報恩。因爲這樣才合乎作爲一名海賊的道義。

萬一輸了，要是認輸的話……

迪斯並未指責他，只是回應道：

說完之後，艾斯露出後悔的表情。

「因爲他瞧不起我們吧？」

──這是怎樣！叫聲太可愛了吧。

「你好像已經徹底成爲白鬍子海賊團的一員了呢。」

更何況，擔任海賊船醫的必要條件，並不是畢業證書。哪裏被砍就縫起來、快壞死就直接切除、感染地方流行病就將之隔離。愈是像白鬍子海賊團這樣大規模的海賊團體，就愈怕船上的衛生狀況惡化。在船艦這種封閉的空間裏，疾病很快就會經由傳染蔓延出去。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長生不死──或許也存在着這樣的惡魔果實。

那之後經過好幾個禮拜──迪斯已徹底成爲白鬍子海賊團醫療團隊的一員，而且是不可或缺的醫師。

此時，護士們出現了。

「…………？」

「…………」

「這裏的醫療團隊……很厲害。」

「我沒跟他說過話，他也不曾直接問過我的意思。」

「只不過……我們所有人就算被丟進海里、葬身其中，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是白鬍子這個人啊，他不但原諒了我們，甚至沒將我們關進大牢裏，也沒給我們套上枷鎖。就連身爲船長的你也是，艾斯。」

大家庭白鬍子海賊團中，餐點可以說是在維持海賊團這點上，每天都揮之不去的大問題。他們畢竟是一羣縱橫海上的無法之徒，沒辦法讓手下喫得開心的船長，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艾斯伸手按住脖頸。他是火焰的化身，白鬍子卻能不以爲意地輕易打敗他。

只有船長艾斯，還不知曉自己的歸屬在哪。

不只是落敗而已，艾斯還讓夥伴們暴露於危險之中，無法好好保護他們。

「我們主動前去挑釁白鬍子，而身爲船長的你輸給了對方，所以那場戰鬥已經結束了。我們想去救你，卻也落得失敗收場。」

「…………？白鬍子哪裏不舒服嗎？」

「白鬍子海賊團坐擁數萬的總兵力；而他的領海之中，更是住着高達兵力幾十倍的人口。所有人都在白鬍子的旗幟保護下生活，萬一白鬍子的身體出了什麼大礙，你覺得會怎樣？」

這是年幼的艾斯寄住在山賊達坦那裏時，就已經學會的道理。

高掛在船上的旗幟被折斷。

艾斯撐起上半身，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５

「我很清楚，這簡直是臉上無光。我輸給了白鬍子。」

喫多少，就做多少工作來還。

「白鬍子已經不是全盛時期的白鬍子了，不是當年足以跟羅傑較勁的那個人。」

「就是說啊。」

艾斯低聲呢喃。

「你別誤會，艾斯。我們……我並沒有倒戈投向白鬍子的懷抱。」

因此，對白鬍子海賊團而言，醫療團隊可謂生命線，隨時都在招募有用的醫療人才。而迪斯正好是適合的人選……似乎是這麼回事。

每個人都開始在白鬍子海賊團裏展開新的生活。

他們的層次差太多了。勉強才能和吉貝爾並列七武海的艾斯，遠遠不如白鬍子。

「鬼才知道……好痛！」

儘管如此，他們跟艾斯一樣，並未被關入大牢，而且三餐無虞。雖然沒辦法所有人待在一起，被迫分散在不同的船上，但聽說大家都平安無事。

在長餐桌和長凳擠得水泄不通的餐廳內，海賊們對暖爐疼愛有加。

「它已經跟大家變得很親近了……」

「我是第一個餵它喫飼料的人。它會幫忙抓倉庫裏的老鼠，喫多少就抓多少獵物回來，真是一隻值得欽佩的貓。上次順路經過冬島的時候，它可是大受歡迎呢。那羣護士們你爭我奪的，都搶着要抱它取暖……」

「竟然這麼受歡迎。話說回來……它身上有股洗過的香味耶。你還幫它洗澡嗎？」

「暖爐不忘一宿一飯之恩，可以說是如假包換的海賊，跟某個只會白喫白喝的人不一樣。」

「…………」

暖爐「喵～」地一聲，來到艾斯身邊縮成一顆球。

艾斯不發一語，大口扒着暖爐帶來的肉跟飯。

「你到底打算攻擊老爹到什麼時候？」

「要你管。」

「那個人……四皇·白鬍子，他的身體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喔。」

「我知道。」

艾斯叼着湯匙。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啊？你這傢伙。」

「白鬍子……透過那面旗幟，保護着他的領海。他守護着魚人島、其他島嶼，還有許許多多的人，萬一白鬍子出了什麼事……」

想必四面八方將伸出篡奪之手，使他的領海染上鮮血。

「沒錯。但是……你還是不懂嘛。」

「？」

「艾斯……如果你再稍微厲害一點的話，你跟你的夥伴可能早就命喪黃泉了。因爲我們會先動手收拾掉你們。」

「…………!? 」

「賊哈哈哈哈！喔？薩吉，你說什麼？抱歉哪，因爲那條柳葉魚還在活蹦亂跳啊！」

薩吉大喫一驚。

薩吉責備道。

「如果你要離開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不過，既然你在這裏喫……就去盡你該盡的仁義吧。就像暖爐還有你其他的夥伴一樣。」

汀奇放了一個特大號的屁後，便走出餐廳。

「你喫了果實吧？是什麼果實？」

「不工作的話，就付不出喫飯錢了吧？」艾斯對薩吉說道：「我想工作……白鬍子，我想努力工作到變成你虧欠我的程度。」

那時的艾斯，是個了不起的船長──只有那個時候。

薩吉終於無話可說了。

「咳咳……！你這──」

白鬍子聽完艾斯這番話，慢慢轉過身。

「你說要工作……但你可以做什麼？打雜嗎？懸賞金超過一億的菜鳥大人……」

「……那傢伙是怎樣？」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你想說的話，就只有這些嗎？」

「嗯？」

「這樣啊！賊哈哈哈哈！」

「纔不是！」

艾斯仍然想取下白鬍子的首級。但是，他不打算像之前一樣，二十四小時隨時隨地發動偷襲。直到他償清欠下的飯錢，並且反而讓白鬍子虧欠他的時候，纔會與之一分勝負。

他簡短地回應。

「等他虧欠我後……當然就要請他還囉。這不就是道義嗎？白鬍子……我會要求跟你一決勝負。」

艾斯看着白鬍子。

「我……」

只要給貓飼料，它就會與人親近。然而，人類沒有那麼簡單。爲什麼呢……

「他也是……其實是個很容易懂的人喔。」

「他是個我行我素的大叔……不過不是壞人啦。」

薩吉欲言又止。就在此時──

「一樣？哪裏一樣？」

男人將叉子垂直往下一戳，直接插破了盤子，現在卻裝傻地說道。

「咳咳……也不一定啦，不到喫不下去的程度。」

「總之就是一宿一飯之恩……！我會還你這份恩情！我喫多少，就做多少工作還你！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所以不知道其他的辦法。」

薩吉抱着頭，苦惱不已。

「沒錯。」

「這麼說來那傢伙也是……艾斯，他跟你一樣。」

說完這番話後，薩吉又補上一句：「大概吧。」

「虧欠你……？就算老爹真的欠你人情，在那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年紀大概三十多歲……似乎是船上的老成員，連跟隊長薩吉說話都沒大沒小的。

簡單來說，艾斯若是白鬍子無法手下留情的對手……爲了保護領海，隊長們一定不會容忍他活着。

以艾斯的情況而言，他是在漂流到無人島上飢餓難耐的時候，喫下了惡魔果實，所以味道好壞根本不成問題。

「他一直都是這樣嗎？讓想取自己性命的海賊歸順自己……」

「你也喫了吧？」

因爲自尊心？什麼自尊心？因爲輸給白鬍子，心有不甘嗎？

被山賊養大的海賊艾斯說這種話或許有些奇怪，但對方真是個沒水準的傢伙。

艾斯從小就對父親心懷怨恨並長大成人，他爲了從滿懷怨恨的心中解放自己、爲了活下去，在想不到其他解決方法之下，只好盯上曾是羅傑對手的白鬍子首級。結果……對方終究是現在的他所無法觸及的對手。換言之，他憎恨的羅傑也……

「『賊哈哈哈哈』個頭啦……！」

Ｂｏｏ……！

「這樣啊。也就是說，他知道海賊王的事情囉？不過，他並不是懸賞的通緝要犯吧？」

「不，他的名字……」

暖爐舔着艾斯的臉，像是在安慰他。

究竟是爲什麼呢？

「這傢伙腿軟了。」

「賊哈哈哈哈！」

艾斯抬起臉來。

「老爹身爲海賊，是個表裏如一且傳統的好海賊，所以他喜歡像個海賊的傢伙。你之前跟老爹對戰的時候，讓夥伴們逃走了對吧……？然後取而代之地，說了自己絕對不會逃跑。老爹他啊……就是喜歡這種笨蛋。」

白鬍子站在甲板上，身後站着艾斯以及帶着艾斯前來的薩吉。

「聽說是『火焰果實』喔。夠了，汀奇，別找年輕人麻煩。」

「你就是踢掉七武海、懸賞金破億的小子嗎？」

薩吉抱着頭苦惱不已，即使如此，他還是設法歸納了艾斯所說的內容。

「搞什麼，你還真幸運耶……！原來惡魔果實雖然長得很醜又很難喫，但也不是喫不下去啊……！不知道老爹跟馬可隊長的果實，是不是也又醜又難喫……賊哈哈哈哈！」

「你的恩情……我一定會還！我不能在夥伴面前做出不合道義的事！所以……讓我工作吧！」

大塊頭大叔──汀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他旁邊，眼睛瞪得老大，俯視着他。

「從下次開始，你就用鐵盤子。」

「是嗎？」

「我沒有要讓你丟臉的意思。我想說的話，就是剛纔那些。」

追根究柢，艾斯的目的……是獲得超越海賊王的名聲。

「我叫汀奇！馬歇爾·Ｄ·汀奇。原來如此，『火焰果實』是嗎……我聽說惡魔果實都長得很醜又很難喫，這是真的嗎？」

「也就是說……你要加入我們嗎？成爲老爹的兒子……」

「咕嚕嚕嚕嚕…………」

艾斯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等一下，艾斯！你說你有話想跟老爹說，拜託我幫你牽線，所以我才帶你過來的，你這是幹嘛？」

「不……不不不！等等，艾斯！老爹你也是！就算老爹答應了，我也不認同喔！你明白自己已經被老爹打飛出去幾十次了嗎？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真是的……嗯？暖爐，你怎麼了？」

６

艾斯的煩惱仍舊揮之不去。正因如此，他纔會陷入這麼不像樣的狀況。

「？」

「…………」

因爲他太弱──才保住了一條命。

艾斯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乾脆將所有問題丟給了白鬍子。

薩吉的話，令艾斯有點喪氣地搔了搔頭。

那名男人只是大聲吵鬧，餐桌上的氣氛就變得截然不同。

刺鼻的臭味，差點讓艾斯的鼻子都歪了。

暖爐全身不停發抖，一直狠狠盯着餐廳的出入口。

「啥…………？」

「他叫汀奇。混這行已經很久了……」薩吉回答道。

「別想得太複雜了，你大概不是那種善於思考的人吧。」

「噢，這柳葉魚派真是好喫得要命！」

暖爐整隻貓趴伏在地，捲起尾巴。

「？」

汀奇以驚人的力道拍了拍艾斯的背，害得艾斯嗆到不住咳嗽。

「他讓我的夥伴們有飯喫。」

往聲音來源看去，只見艾斯所在的長餐桌一端，有個傢伙正吵吵鬧鬧地喫着飯。

大器──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非常困難。

盤子破裂的聲音傳來。

「……我整理一下你說的話。艾斯……你說老爹對你有恩，是什麼樣的恩情？」

對方明顯帶着挑釁的態度，令艾斯板起面孔，表情僵硬。

「別把盤子摔破啊，汀奇。」

下定決心是很好，但他並不知道處事應對的方法。

「是因爲喫了烏賊嗎？」

「白鬍子……」

「咦？不是嗎？」

「…………」

男人的體格……應該跟吉貝爾差不多高大，是個全身毛茸茸的大塊頭大叔。

──喀鏘！

「事情已經決定好了。那麼，我現在該做什麼纔好？」

「去洗碗吧，火球小子……！不久之後，你應該會幹出一場大事……咯啦啦啦啦！」

白鬍子愉快地大笑後，便消失於船艙之中。

艾斯一臉正經地目送他離去。

反觀薩吉……已經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啊啊，我懂了。艾斯……如果你是個笨蛋，老爹就是個海賊笨蛋啊……」

「你應該聽到我說的話了吧？這是我跟白鬍子之間的比賽。你就乖乖待着看到最後吧……薩吉。」

「你竟敢利用我……不過，既然你說那是比賽，就得遵守規則。老爹的腦袋可不便宜。」

薩吉稍微思索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首先，只有老爹認可的時候，你才能挑戰比賽。而比賽結果，就算你死了也不準抱怨喔。還有……」

「喔，薩吉！」

進入船艙的白鬍子又折回來了。

「……在。什麼事？」

「從今天起，那傢伙就正式成爲我們的客人了，由你來負責帶他吧。」

「我……？喔、好……」

「話雖如此……我已經把廚房的工作交給你負責了，所以我會另外找個人照顧他……對了，汀奇那傢伙不錯。他是船上的老成員，而且知道我們全團的各種規矩。」

交代完該交代的事情後，白鬍子再次回到船艙內。

７

──你聽說了嗎？「火拳」那傢伙好像成爲我們的客人了。

──老爹心裏到底有什麼打算？

──老爹好像把他交給薩吉隊長負責了，不過真正在照顧他的人是汀奇…………

薩吉故意流出去的傳聞，已經散播到整支船隊上。搞得整個氣氛令艾斯不遵守不行。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負責照顧的人，到底要照顧他什麼？艾斯在洗盤子、用刷子刷洗甲板、曬衣服的時候，汀奇從來沒指導或督促過，就只是在旁邊喫飯、抓屁股而已。

最近這陣子，白鬍子海賊團的話題中心，無庸置疑就是波特卡斯·Ｄ·艾斯。

艾斯自暴自棄地開始生火──用『火焰果實』的能力。

「如果不把比賽設一個期限，肯定會沒完沒了。總不能任憑你的意思，十年後也繼續這個約定吧？沒這回事。」

〈白鯨號〉的餐廳內，到處都有人討論着這樣的傳聞。艾斯正在向大廚連連抱怨。

「少癡人說夢了。」

──他已經輸幾十次了!?

「…………」

「老爹的首級，可沒那麼廉價喔……！你如果挑戰一百次都贏不了，那就算挑戰一千次，結果也一樣。來，幫鍋子點火。」

到底是出自什麼樣的念頭，纔會做出這些舉動？

「當然囉，因爲那是我放出去的傳聞啊。」

「喔呵，不錯嘛……！用中華鍋炒菜，最重要的就是火力了！唉，艾斯……如果你變成我們的人，就來第四隊吧。我會把你培養成一流的火焰料理人。」

「我們海賊團不用在乎細微的小事，只要合乎道義就好。這是老爹的口頭禪……只不過，是否合乎情理，只有老爹能夠決定就是了。」

關於艾斯和白鬍子一決勝負這件事，薩吉加了很多附加條件。

薩吉邊做好料理的事前準備，邊回答道。

光是有種和四皇·白鬍子單挑，腦袋就有問題了。不僅如此，據說他爲了一決高下，以客人的身分留在海賊團中，同時還想立下功勞。

「我可不記得說過要加入白鬍子麾下啊。」

「──一百次是什麼啦……！我從來沒聽過那種條件。」

──艾斯那小子如果挑戰老爹一百次都打不贏，就會投降加入我們麾下耶！

既然老爹心意已決，就不會有人對比賽有意見了……這是負責照顧艾斯的汀奇所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