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噠噠噠噠噠～

「——不要覺得歷史是文科就小瞧它，歷史可是很複雜的！」

付老師以一句聽起來像某部懸疑推理番的經典臺詞作爲結尾，話音剛落，下課鈴就像算準了時機似的響了起來。

歷史的旅程就這麼被攔腰截斷，把我們的祖先們永遠困在了文明前夜。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切進來，光線裏懸浮着細小的塵埃，慢悠悠地飄着。

前門敞開，從這個角度望去，那扇門的開口正好把走廊上經過的學生框成一幅動態的畫。

有人拿着水壺往飲水臺方向走，有人和朋友勾肩搭背地笑鬧着，有人和女生並肩走在一起，不對，你們兩個怎麼拉手了，高中開學還沒一個月吧——日常的景象，卻因爲陽光的角度而顯得莫名珍貴，像是什青春題材動畫的OP畫面。

我把歷史書收起來，掏出下節課的課本。旁邊的許有希卻還直直盯着歷史書上的圖片——沒想到她會對原始社會的壁畫感興趣。難道她從中看出了什麼我沒發現的哲學深意？還

翻開新課本，我打算先品鑑一下美術水平。字好多，還夾着字母。瞥了一眼旁邊的插圖：花草雜交圖，無趣。比起這個，我也更樂意看原始人。

「張禾，老師在叫我們。」

循着少女的聲音，我抬起頭——

四目相對。呼吸可聞的距離，兩人……

以上情景純屬幻想。一張桌子的距離讓剛纔的曖昧毫無現實基礎。真實情況簡單又符合日常邏輯：暫時結束預習狀態的我和何雪走到講臺前。

歷史老師用面試官般的眼神打量我們，明明已經錄取我們了，好不容易有個可以和何雪可以待在一起的機會。

「嗯，不錯。」

還好，老師沒有解僱我們，話說不錯是什麼意思，只能一節課就能看出來不錯嗎？

那副審視的表情一收，老師的嘴角浮起一抹滿意的笑。

這笑容讓她本就年輕的臉又添了幾分稚氣——我又看了她一眼，心裏嘀咕：公立學校應該不能招童工吧？還是說歷史老師這個職業有讓人逆生長的隱藏buff？

「不愧是我選出來的課代表，好好幹。」

莫名其妙當上課代表的我聽不懂「不愧」二字從何而來。難道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看過我簡歷？

我側頭看向何雪，她也正看向我——兩人眼神裏都是同樣的茫然。

說完，她把資料抱在懷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張雅別過臉，雙手抱胸，腮幫子鼓得像藏了堅果的倉鼠。

我和何雪對視一眼，各自回到座位上。

結束每天例行的這一聲感嘆後，我也順勢擠進人羣裏，朝着餐廳的方向移動。

正和李晴聊天的馬思思湊過來。

「那就好。」何雪說。

何雪站在那裏，她旁邊還站着許有希。

「我們不是還要去超市買東西嗎？走吧走吧。」

「哎呦～」

我走出教室。

何雪走過來，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裏帶着一點責怪。然後她轉向我，目光落在我被撞的肩膀上，又抬頭看我的臉。

「如你所見。」我把目光從攤開的課本上抬起來。

「看來你們以爲老師只是隨便選課代表？聽好了，歷史是一門關於人類情感的學科。你們兩個，很有潛力學好它。」

「沒有，只是想打個招呼而已。小雅看到我叫了你兩聲沒有回應，就突然衝了過去——我應該攔下來的。」

好吧，有人聊天總比和數學題共度人生要好。

「切。」

張雅被我擒住後頸，整個人定在原地，像被按下暫停鍵的遊戲角色。

這部番我記得是上週在家看的。回想起來，那兩天感覺發生了不少事。在超市遇見何雪了，那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便裝的樣子——原來校服以外的她也是真實存在的啊。那兩天還發生了什麼來着……

我沒理她。

四周是人的談話聲。三五成羣地在聊，排隊的在喊，刷卡聲和微波爐的嗡鳴也跟着摻和進。

「有希？」

好近。還是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這麼近。剛剛我在想什麼來着？算了，已經不重要。

剛回教室的許有希帶着一臉無語的表情看着我，看來她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明明都喜歡看動漫，卻在吐槽我把記憶力用在二次元上。

「啊，對哦。」何雪被她拉着走，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我們先走了，張禾。」

在樓上看着覺得擁擠，真正走在其中，反倒沒什麼被推着走的感覺。步伐不緊不慢，人與人之間隔着一小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看來大家都有好好拿捏所謂的安全界線。

小雪？

哦，是個超級大爛番。那部動漫是我上個星期看的。浪費了我寶貴的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本該用於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睡覺。

「沒什麼。」我趕緊擺手，向後退了半步——奇怪，我爲什麼要退半步？語氣盡量輕鬆，「就像是被路邊的貓貓狗狗突然撞了一下，習慣了。」

一團黑影撞了過來。

付老師的視線在我倆臉上來回移動了一下。

「哥！放手啦！」

對話戛然而止。不過現實不是遊戲，不是每次談話都有頭有尾。有些支線任務就是會突然中斷，等不到你存檔。

我鬆開手。她揉了揉後頸，鼓起臉瞪我——那表情讓我想起被搶走堅果的倉鼠。

「疼不疼？」

除了「人還真多啊」之外，我更羨慕的是一樓靠大門的那個班——熱門食堂裏的座位，一向不等人。

端着飯菜，拿好餐具，找到座位，一邊繼續回憶爛番一邊喫飯——多線程處理，這是我爲數不多的技能之一。

又一聲。更近，更清晰了。

晚自習還沒開始，值日生在儲物室找着掃帚。有人在學習，有人在聊天，還有人在喫零食——薯片的味道並不使人厭煩，倒是有種「這纔是教室」的安心感。

我們同時彎起嘴角，用弧度掩飾不解——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默契」，雖然本質上是「共同逃避」。

「沒錯沒錯，我纔不想看見這傢伙呢。」

「班長班長，你要開始學習了嗎？」

保持面部穩定的前提下，我開始回憶最近看的一部番。

衝擊力不大，但勝在突然。我本能地伸手，扣住了那團黑影的後頸——手感很熟悉，軟綿綿的。

冷氣和各種菜色的味道混在一起——熱的、涼的、油炸的、帶湯的，全都攪成一股說不上好聞的溫熱，像是把所有的食堂窗口內容倒進同一個鍋裏燉出來的結果。

然後她拉起張雅的手，又自然地挽住何雪的胳膊。

「對了，何雪，剛剛叫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小雅，你也太沖動了。」

「拜拜——」張雅拖長了聲音，被她拽着往前走，還不忘回頭朝我吐了吐舌頭。

張雅湊過來插話：「小雪，我哥這傢伙剛剛一定又在胡思亂想什麼，所以纔沒聽到我們喊他。我是在幫助他回到現實世界而已。」

「張禾，老師爲什麼要找我們？」何雪轉過身問。

我掃了一圈，找到一個隊伍短些的窗口，走了過去。

從教學樓到餐廳需要六分鐘，如果把排隊買飯和找座位的時間算上，那得有十分鐘。這十分鐘我打算用來進行腦內的動漫播放——人腦內的時間流速和現實時間並不一樣，這十分鐘我大概可以回憶完小半部十二集體量的動漫。

我循聲轉頭——

「什麼旋律？」

「當然，我的記憶力可是很好的。這首歌是xx動漫的ed。」

「班長，你聽過這首歌嗎？就是——噠噠噠噠噠～」

前桌的李晴轉過頭，帶着一種「呦呦呦～」有情況的眼神——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在無數校園番裏見過，通常出現在「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角色臉上。

我哼唱起這個旋律。很熟悉。我記得不久前聽過。

回憶被一聲呼喚打斷。

對了，那天我在燒烤店裏遇見許有希時，耳機裏放的就是這首歌。記憶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鍵，畫面一幀幀地浮現出來。

「張禾！」

「完蛋，下節課的教室離教導主任辦公室太近了，要遲到了。」

走進食堂。

「我們那天在燒烤店裏，其中一首歌就是這首。」

「班長？你想起來了嗎？」

喫完飯，把餐盤送到回收處。腦內劇場的放映也接近尾聲——就算再看一遍，也是部毫無可取之處的爛番。可惜時間不能倒流，不然我一定穿越回去阻止上週的自己點開那部番。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氣音。

食堂阿姨的問話打斷了我腦內的劇場。

糟糕，幻聽了。我頂多只是回憶一下前兩天的事，應該還不到妄想症的級別吧。難道爛番看多了會影響大腦功能？

我抬起頭，四下張望。沒人。可能是風吹的，或者是哪個聲音相似的路人。

「誰讓你不理我！」

這是我在沒有娛樂設施的情況下打發碎片化時間的祕訣。這個祕訣最需要注意的一點就是要保持面部無表情，不要因爲某些搞笑段落笑出來——要知道一個人突然走着走着路笑起來可是很奇怪的，我可不想被當成什麼行爲出格的怪人。

多此一舉。我可從來沒有脫離過現實世界——頂多是在現實世界裏給自己加了個腦內BGM而已。

「有些耳熟呢。」

旋律在腦海裏轉圈，像是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從水底浮上來。先是一截副歌，然後是前奏，接着——熱鬧的談話聲、燒烤的炭火味。全都跟着節拍一起湧出來了。

「張禾？」

「你的眼神很好懂。首先說明，我們只是排隊偶遇而已。」

結束這突發的小插曲，我繼續按原路返回教室。

我注意到許有希沒有像往常一樣發表吐槽言論。我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同學，你要什麼？」

「套餐一份，謝謝。」

自己一個人去餐廳，而且餐廳離教學樓的距離並不算近，沒有耳機可以播放音樂，也沒有結伴的人可以聊天。

她慌慌張張跑出教室，鞋跟敲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之後的老師們都很正常——不如說，有些枯燥。那些課都不是我喜歡的科目。

「你先撞過來的。」

我準備好要寫的練習冊和試卷。遊戲裏每天需要清體力來換升級材料，這些試題就是我在學力上升級路上面對的日常小怪。雖然經驗值不多，但不打就會落後。

「只是爲了記住我們的樣子吧。」我翻開下節課的課本，隨口答道，總不能說「可能是因爲我們看起來像那種會默默忍受課代表職責的老實人」吧。

「唔！」

「你的記憶力都用到動漫上了吧？」

許有希和我一樣提不起興趣，在不用記筆記的剩餘時間裏，她一直在專注地練習轉筆。筆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從樓上望下去，一大波人潮正從教學樓的正門湧出。制服的顏色在光線裏染成一片溫暖的嘈雜。

噠噠噠噠噠——

我越過張雅的頭頂往後看。

「噠噠噠噠噠～」

推開教室門，短暫外出後重新進入開着冷氣的房間，格外舒服。

許有希反駁得很迅速，希望速度提升的同時可以考慮一下我的感受——男生即使只是被認識的人說這種話，也是會傷心的。

「小雪叫你幾聲了？你聾啦？」

她沒立刻接話，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難道你不覺得這個旋律熟悉嗎？」

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柔黃的日光斜斜地鋪在走廊上，剛從冷氣房出來的身體被那層薄薄的光一碰，溫度便悄無聲息地覆了上來——這個夏天，似乎還賴着不肯走。

還有，謝謝你，張雅——雖然你是用撞的，但結果導向來說，你立功了。

許有希今天怪怪的。不對，是從今天下午開始。那個笑容裏似乎藏着什麼我沒有解密的隱藏信息——可惜我不是什麼名偵探，也沒有系統提示。

第四節課的下課鈴聲終於敲響。

你還真喜歡看熱鬧。

「只有我一個人在關心燒烤店裏爲什麼會放日本動漫的ed嗎？」

不愧是馬思思，就像李晴說的那樣，腦袋裏的大部分是二次元相關。

許有希的表情有些慌亂，還帶着幾分害怕的眼神看着我。在她眼裏我難道是那種突然拍桌子說「你什麼意思？」的人嗎？

不過，許有希剛剛的話確實有問題。身爲副班長加她的同桌，並且還是當事者本人，我不打算打個哈哈讓這件事過去。

「我說啊，副班長同志。」

我直視着許有希，

「傲嬌可不是這樣的！」

「馬思思。」

「到！」

「展示。」

「收到！」

馬思思清了清嗓子。然後，她往後退了半步，雙手猛地抱在胸前，上半身向左轉，下巴微微揚起，然後開口：

「哼！沒、沒錯……我纔不想看見這傢伙呢！」

說完她飛快地別過臉，但又用眼角偷偷往這邊瞥了一下。她的臉頰鼓了一下（不知道是憋笑還是腮幫子用力），然後抬起右手，手指捲了一縷頭髮，在指尖繞了又繞——那個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演什麼少女漫改真人劇。

「cut！」

我喊停，然後鼓掌。這一段的完成度，簡直可以收錄進「傲嬌教學示範集錦」了。

「該怎麼說呢……思思真的很有表演天賦呢。」

「小雪你不用說違心話也可以的。」

「李晴，人家小雪只是想誇我而已，哪有什麼違心話。」

「一直是我贏的好不好。」

第一節課有聽力，我把聽力書拿出來。一張白色紙條從書頁中漏出來。

預備鈴響了。

那裏是哪裏？何雪的話勾起我的一絲絲好奇。

許有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平復，對馬思思豎起大拇指。

「思思，很厲害！」

「思思，不可以抓那裏！」

正在和李晴理論的馬思思也朝許有希回應大拇指，不得不說，馬思思的這個表情還挺帥的。

我在講臺上看了看後排的許有希。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抬頭看了看我，對我微微吐舌，又低下頭。

「是我贏了！」

「張禾不許看！」

「我的傲嬌可以打幾分呢，導演先生？」

叮鈴鈴～

我看向許有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成功戲劇的導演。

很快，李晴宣告了自己的勝利。馬思思即使在明知道對方弱點的情況下還是輸了。

「好機會！」

紙條上的字跡是許有希的字跡。她剛剛就是在寫這個啊。

「懂了吧，這纔是傲嬌。你的那個，只能算是在傲的階段，嬌的濃度完全不夠。」

「卑鄙李晴！沒辦法，只有攻擊那個弱點了。」

「這次，是你贏了。」

「噗！」

這次的傲嬌，就勉強及格吧。

「快回座位，要上課了。」

何雪用書擋住我的視線。

班裏的空座被補上，教室也慢慢安靜下來。

字條背面還有字跡，我把字條翻過來。

許有希在「哇哦」什麼啊。

「哇哦。」

我把紙條夾在書裏。

「謝、謝謝你啊……纔怪！我纔沒有在開心呢！……（超小聲）……不過，既然是你說的……那、那還挺不賴的。」

視線恢復正常，馬思思雙手搭着李晴的肩膀，說着和這個場景一點也不相符的臺詞。

許有希今天的情緒轉換有些異常——下午基本不說話，剛剛還是一臉驚慌，現在卻笑了出來。

「沒能讓李晴大人滿意，真是抱歉了。」

我把準備好的資料拿起，

「你這傢伙，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