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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纔不會喜歡上他!

《喜歡上了她?》 · zzkr · 9374 字

開學第一天。整理好宿舍後,我決定逛逛校園。

離開這座小縣城六年後,因爲考上高中,我又回來了——暫時借住在表姨家。關於這裏的記憶已經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三年級時遇見的那個男孩。那時的我還學不會隱藏情緒,想哭就哭,想撒嬌就撒嬌。因爲父母工作忙,放學後我總是被送到「小飯桌」,在那裏寫作業,等他們下班。

三年級時的我,是個有點麻煩的女生。內向,怕生。寫完作業後,看着其他同學聚在一起玩鬧,心裏羨慕得發癢,卻連一句「我能一起玩嗎」都說不出口。只能縮在角落,假裝對圖畫書很感興趣。

「來一起玩吧!」

有一天,那個男孩突然對我說。

「可是……」

我猶豫了。明明渴望得要命,明明有人主動邀請了,身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對陌生羣體本能的恐懼吧——害怕接觸,又渴望融入。小時候的我,真是彆扭極了。

如果那天他沒有繼續邀請我,我大概會繼續每天窩在那個角落,把同一本圖畫書翻到起毛邊。那麼,我對這座縣城最深的印象,可能就只剩下鄉下大伯家那隻總是追着自己尾巴轉圈的小土狗了。

但他的手沒有收回去。

「哎呀,沒什麼可是的,」他的眼睛亮亮的,「你想玩的心情,都寫在臉上了。」

他拉住我的手,想把我拽起來。我還是害怕,坐着沒動。

(每次想起這一幕,都覺得當時的自己真是麻煩透了。那種孤零零的狀態,或許也是自找的吧。)

不擅長掩飾想法,渴望擁有卻從不主動,即使被人看穿心思,即使有人主動靠近,依然猶豫退縮。在班裏也一樣,所以那時我幾乎沒有朋友,每天只想快點回家,撲進媽媽懷裏撒嬌。

但那隻手沒有放棄。

「你在害怕嗎?沒關係的,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他蹲下來,視線和我齊平。

「這樣吧,我來當你的第一個朋友。我叫張禾——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了。」

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掌心傳來溫暖堅定的力道。這一次,我終於站了起來。

後來,他把我介紹給大家。從那天起,放學後的時光開始變得有趣。我總是跟在他身後,一起寫作業,一起玩「鬼抓人」。他會給我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麼「孫悟空其實是外星人」「汽車和飛機能合體變成機器人」。因爲他,我迷上了日本動畫,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和他討論昨晚的劇情。真的很開心——不只是因爲有了共同的愛好,更因爲每次討論時,都只有我們兩個人。

爲什麼他會和我搭話?爲什麼面對這麼麻煩的我,他沒有放棄?有一天,「小飯桌」只剩我們倆時,我問了張禾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說:「因爲你看上去很想加入啊。」「因爲我覺得你只是有點害怕。」「因爲我覺得,我們能成爲好朋友。」

之後,他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謝謝」,真奇怪。

沒有多麼複雜的理由。他幫助我,只是因爲他想這麼做——而且他做到了。

(九月,果然還是夏天的季節啊。)

我特意強調了「第一次」這幾個字,心臟卻莫名揪緊——(他要是真的完全忘了,那怎麼辦?)

後來,我轉學了。雖然不容易,但我慢慢學會了扮演——扮演一個開朗的女孩,交到了新朋友,同時也學會了隱藏,隱藏自己麻煩、愛撒嬌、自私的那一面。

這個傻瓜,還反過來問我喜不喜歡《素○》。我當然喜歡了,但現在有比這更重要的話該說吧?他肯定已經看到座位表上的名字了。我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些,期待他能說點別的。

「咦!」

(不過……這樣也行吧。)我努力讓笑容看起來自然些。

(果然……他還沒認出我。)心裏那點小小的期待,「啪」地一聲熄滅了。

我鬆開了手。

「不會哦,」他笑得毫無陰霾,「其他人又不像你這麼麻煩。」

對於我的解釋,他表示「早就知道,只是想快點離開」。

「等等。」

他說自己「很普通」,對自己評價太低了。我脫口而出:「你給自己評價太低了。」

可他開口卻是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騙你……辜負了你交朋友的心意。」

(看起來是挺般配的……)但我沒有說出實話。

(我到底是怎麼了?)

他突然開口,反而把我嚇了一跳。

(什麼嘛……原來是在說學校。)

「啊!色狼!」我故意提高音量,用開玩笑的語氣指控,「對第一次見面的女生就性騷擾!」

(……看來他最近很喜歡《素○》啊。)可惡,居然真的沒認出我。

我擔心他會把剛纔那句「常識」當真,趕緊坦白那是騙人的。(我可不想他以後對剛認識的女生隨便提出握手——那多奇怪啊。)

「真的?說謊的人以後可是要受懲罰的哦。」我試着讓氣氛輕鬆些。(你多害羞一點也沒關係的……)

回到宿舍,我覆盤着剛纔漏洞百出的對話。「說謊的人以後可是要受懲罰的哦」——我的確說了這樣的話。可是,最該受罰的人,其實是我啊。

「對不起,剛剛是我失言了。再見。」

「啊!天氣太熱了,沒事的,謝謝關心。」我慌忙用手扇風。

他說我「看起來很生氣」。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只是胸口堵得慌。(幸好看到的人應該不多。)

還有機會的,他還沒走。我只要說「剛纔都是開玩笑的,我們其實早就認識」就可以了。

漫步到一座小花園前,我好奇地走了進去。然後,我看見了涼亭裏那個男生的背影。

沒想到他立刻回答:「抱歉,我已心有所屬。」

之後,我跟着舍友們去教室。看着牆上貼的座位表,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旁邊,緊挨着的那個名字是:張禾。

(難道……他想起來了?)

(不過,以我們現在的年齡,他的猶豫好像也正常……)其實我也有些害羞,幸好九月的天氣還很熱,我的臉頰本來就有點發燙,他應該看不出來。

我開始期待每一個放學後的黃昏。也許是因爲有了張禾他們,我對陌生人的恐懼減少了許多,在班裏也漸漸敢舉手發言了。

(這不是我想說的話。)心裏泛起一絲後悔,卻又說不出口,只能用捉弄他的神情勉強糊弄過去。

「心有所屬嗎……」我不小心把心裏的嘀咕說出了聲。

那天,我還問了他另一個問題。

但他仍然堅持只有「一點點」。

我很感謝他。回到這座縣城,走在街道上,我都會想:我們會不會在某個轉角突然重逢呢?

「哇哦!」我故意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這算是在搭訕嗎?明明剛纔還說自己心有所屬,差勁!」

我向他伸出手,想要復刻我們第一次對話時的場景。他看起來有些猶豫——在猶豫什麼呢?真是的。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果然是他。心裏湧起一陣隱祕的愉悅,像咬下剛烤好的蛋撻第一口時,舌尖碰到那層酥脆焦糖的瞬間。

走到座位邊時,正好聽見他說:「……朋友之間互相幫助是正常的。」

(呵……是「朋友」啊,不是「女朋友」。)

走向小超市的路上,心裏還隱隱期待着他會不會追上來,對我說「我終於想起來了」;或者,在超市貨架間再次偶遇。(不過,這種情節大概只會出現在漫畫裏吧。)

但剛纔那些反常的舉動又是爲什麼……

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是我弄疼他了?)

我開心地把話題扯開。那一天,我過得非常、非常愉快。

我低頭看了看手錶。(咦?纔過去幾分鐘嗎?)看來內心的時間流逝,和錶盤上指針的走動,是完全不同的兩套規則。

我還有機會的。只要現在說清楚。可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和舍友們閒聊時,我的思緒卻飄遠了。我想着他的模樣,感覺他變了。隨着年齡增長,改變本是常事,但他給我的感覺卻有些異樣。他的改變和我的「扮演性開朗」不一樣——該怎麼形容呢?就像……下定決心「轉生到異世界重新開始」的主角?說法或許有些誇張,但內核屬於同一種類型。而且,張禾的改變似乎並不是朝着更明亮的方向。雖然見面時間很短,但某種直覺讓我這麼覺得。這些年,他經歷了什麼?

這樣啊……他沒有牽過別人的手。他也沒有察覺到我問題背後,那點小小的、獨佔欲般的心思。

現在,我只要說「是啊,我們是小學同學」。可那個具體的名字、那段具體的過往,在重逢的衝擊下竟然變得有點模糊——不是忘記,而是像被強光照射的底片,一時看不清細節。

「我也覺得朋友之間確實應該互相幫助哦——卡茲瑪。」我直接把話插了進去。

(只有我們兩個人……這種場景,或許正適合相認。)

(不好……情況有點不對勁。剛纔那種心跳漏拍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我也沒說真名,而是用了「許慧慧」來回應。(我纔不是因爲「和真」和「慧慧」是官配CP才這樣說的呢,只是單純喜歡那個角色而已。而且,對一個三年級時遇見的男孩念念不忘整整六年,聽起來也太傻了。嗯,沒錯,就是這樣。)

「不過……誰知道呢。」最後,我只吐出這樣一句曖昧不明的臺詞。

(我說不出口。我在害怕什麼?怕他完全不記得?怕重逢後的生疏?還是怕……他身邊已經有了更重要的人?)我既希望他能察覺,又害怕他真的察覺,只能用這樣模棱兩可的話語搪塞過去。

(那就小小地捉弄他一下吧。)

他突然在說些什麼啊?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沒等我反應,他就拉着我走出教室,帶到一處無人的角落。

「你剛纔明明害羞了!」我用篤定的語氣掩蓋心虛。

我們對視着,同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他正望着操場發呆,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小心地挪動腳步,從側面看清了他的臉。

他居然還傻笑着問「難道我們看起來很般配?」。

「拜拜,以後再見,和、真。」我用了那個假名道別,然後快步離開。

(可惡可惡可惡……竟然還沒想起來!)那就……再多握一會兒吧,說不定肌膚相觸的瞬間,能喚醒什麼沉睡的記憶……

(好像……不會吧?怎麼可能這麼巧?)

(今天的自己太奇怪了。)肯定是因爲天氣太熱,腦子都不清醒了。我需要補充水分,冷靜一下。沒錯,就是這樣。反正我已經知道他在這裏,以後還有的是機會。需要時間整理一下心情……

「咦?」

(不會吧……這麼巧?也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但仔細想想,如果是同名同姓,那豈不是更巧了?)

偶爾,還是會想起他。說張禾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或許有些誇張,即使沒有遇見他,未來的某個時刻我也可能會開始改變。但毫無疑問,是他給了我改變的契機。與他相遇,就是我改變的原點——而那個原點,只有一個。

我問起剛纔和他聊天的女生。果然,那就是他喜歡的人。

我想說「我們認識,我們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想像從前一樣自然地聊天。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帶着小小壞心眼的指控:「你剛剛說謊了吧。」

「張禾,你也會牽其他女生的手嗎?」

他同意了,但報出的名字是——「左和真」。

(真是壞心眼的問題啊。我不僅麻煩,還很自私。)

(沒錯,一定是因爲他沒有認出我。就是因爲這個,我纔會那樣。等下次見面,他知道了我的真名後,應該就能想起來了吧。)我用這個理由勉強安撫了自己。

「那個,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突然問。

因爲這突如其來、意義不明的評價,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隨即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時間過去這麼久了,他不記得我也正常……)對了,這樣做的話,他或許能想起來?

說謊最多的人明明是我。只要說出「我是許有希,我們以前認識」就好了,明明那麼簡單。究竟是爲什麼呢?而且,我還主動握了他的手,說了「心動」「害羞」那樣曖昧的話……難道是因爲聽到他說「心有所屬」,心裏那點微妙的酸澀在作祟?應該不是,絕對不是。再說,他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可是,萬一他真的已經有了喜歡的人,甚至有了女朋友呢?

他說確實有一點點——雖然我看不出來,但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挺開心的。(可是,真的只有「一點點」嗎?從周圍人的評價裏,我也知道自己的長相還算不錯……)

我用「常識」這個蹩腳的藉口,掩飾自己指尖微微的顫抖。

他們聊得很開心。我心裏忽然有點煩躁。(那個女生……難道就是他「心有所屬」的人?甚至是女朋友?)嘴裏莫名泛開一絲苦澀。

(要不要嚇他一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問題壓了下去:(等等,等他轉過頭,我該怎麼介紹自己?「嗨,還記得我嗎?」還是「好久不見」?我們認識的時候,我叫什麼來着……)

慢慢走近,發現他正和前桌一個女生聊天。那是和我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溫柔又文靜,放在日漫裏絕對是正統女主角,而我大概是那種活潑過頭、最後會變成「好兄弟」的「敗犬」角色。

他說可以給我「賠償」——(那就姑且記下吧。)

「有希,你臉這麼紅,是身體不舒服嗎?」同宿舍的女生關心地問。

他終於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骨骼的觸感,都在清晰地提醒我:他確實長大了,是個男生了,不再是記憶裏那個比我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但他似乎……還是沒有認出我。

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窸窣聲,遠處模糊的談笑,不知名鳥兒的鳴叫……世界的聲音彷彿都褪成了背景。他發呆的樣子很專注——當然,偷偷摸摸靠近的我也有責任。

(不會錯的——是張禾。)

「我們繼續聊天吧!對了,最新的《名偵探○南》你看過了嗎?」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好開心,高興得甚至有點不知所措。我慢慢湊近,細細看着他的模樣。他長高了很多,側臉的線條也比記憶裏清晰,變帥氣了。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會兒。

「真大啊!」

這時,我發現張禾正盯着我的臉看。我也迎上他的視線。幾秒鐘的對視裏,臉上溫度不受控制地攀升。

爲了掩飾心情,我打趣他:「你難道害羞了?該不會對我心動了吧?」

我調動臉上每一塊肌肉,露出早已對着鏡子練習過無數次的、最開朗自然的笑容:「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你叫什麼名字?交個朋友吧。」

「我?真大?」

(不對……通常不會對剛認識的陌生人說這種話吧?除非……他說的是真的?)

(……他沒聽出來。)他道了歉,轉身想走。我趕忙叫住他。

(唉?他有女朋友什麼的……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又沒想和他交往。)

「抱歉,我說的『真大』並不是指你,只是感嘆學校真大而已。」

帶着往事發酵後的微醺感與一絲隱約的期待,我走過食堂和宿舍區。學校真大啊——這是我對這所高中最直觀的印象。

他又爲下午用假名的事道歉。可是,我根本不是因爲那件事不舒服——我也沒有立場不舒服。我纔是騙人更多的那個。我在生氣嗎?我究竟在爲什麼生氣?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讓我們重新開始。你好,我叫張禾,今後請多多指教。」

(重新開始……)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刺耳。

「重新開始啊……」我重複了一遍,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姑且就這樣吧!你好,我叫許有希,請多多指教!」

(我不想重新開始。我想回到我們「還沒結束」的那個時候。可是,現在的我,依然沒能說出那句早該說出口的「好久不見」。)

(有些懷念呢。)幾年前也是這樣,他主動自我介紹,然後握住了我的手。現在,他大概不會再主動伸手了吧?既然如此……

我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他想抽回,我便更用力些,不讓他輕易掙脫。心裏翻湧着重逢的喜悅、未能相認的酸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這些複雜的情緒一定寫在了我的臉上,因爲我看到他愣了一下。

很快,我放開了手,轉身先一步回教室去。(不能讓他看到更多了。)

回到座位後,我主動和何雪交談起來。仔細看,她確實是個漂亮的女孩。剛纔遠看只覺得清秀,近距離端詳,簡直是自帶柔光濾鏡的女神級別。

聊天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溫柔,以及那份溫柔下藏着的內向與不自信。

越是和她聊,越能體會她的可愛,像一隻習慣把自己團起來、需要人輕輕撫摸後背纔會舒展的小貓。張禾的眼光……確實不錯。

我想叫她「小雪」,她害羞地同意了。(真可愛啊。)

張禾不時加入我們的談話。我也有些好奇他們之間的關係。

(小雪和張禾是初中同學……只是這樣嗎?)

接着,我問了個帶着小心思的問題:「那你覺得張禾這個人怎麼樣?」

小雪認爲他是個「好人」,是個「感覺奇妙」的朋友。

(「奇妙」……真是個安全的詞。)

然後,她也好奇起我和張禾的關係。我腦子一熱,開了個玩笑:「那是一個下午,他突然在街上跟我搭話,問我要微信。」

張禾一聽就想解釋下午的事。趁着課桌的遮擋,我輕輕碰了碰他的腿,把早就寫好的紙條迅速塞過去——【懲罰第一條:不準說出涼亭的事。】

既然他說過願意「補償」,那這次機會我就先用了吧。沒想到,「懲罰」意外地有效,他真的閉了嘴。

(在誇獎別人這方面,他總是很直接。)

(……那會是什麼感覺?)

(他根本就不知道,「許有希」就是當年的「許小小」。)

(那個時候……我用的好像不是「有希」這個名字。)

(我……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捉弄張禾……竟然意外地有意思。)以前我只能跟在他身後,現在,我好像也能對他進行小小的「反擊」了。

(如果……如果明天,他突然叫我「小小」……)

心臟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對了,那是我的小名。在轉學離開這座縣城之前,在「小飯桌」,在小學班裏,在張禾面前……我都是「許小小」。家裏除了爸爸覺得可愛,其他人都覺得「有希」更好聽、更正式。轉學後,在新環境裏,我自然而然用回了「許有希」這個名字。久而久之,連我自己都幾乎忘記了,在那個短暫的童年片段裏,我曾經是「許小小」。

晚自習最後一節課,老師宣佈我成爲副班長,並交代了軍訓期間的一些職責。

「我並不是因爲青春才喜歡上她。」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是因爲喜歡上她,我的青春……纔開始了啊。」

(不可能,不可能。我纔沒有喜歡上他。)

他沒有明確說「希望」,只是坦誠地說:「就我個人感覺,你挺有責任心,也挺能幹的。」

(等等……)

(所以他不是「忘了我的名字」。)

(所以……)

(那麼,男生會怎麼看待玩Galgame的女生呢?)

晚自習時,張禾去開了班長會。回來後,他把衛生區的任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大家沒什麼異議。

晚自習結束,我和小雪她們一起回宿舍。洗漱完畢躺在牀上,回想着這漫長又短暫的一天。

我趕緊編了個「以前幫助過他」的理由,勉強應付過去。

晚飯時間。張禾似乎消化了這個新身份,甚至看起來有點躍躍欲試。(他以前就喜歡那些日式校園故事,現在大概覺得這是某種「Galgame式展開」吧。如果抽籤選他當學生會長,他八成也會樂呵呵地接受。)

和他重逢,成爲同桌,又主動當了他的副手……今天的我,總是在他面前暴露出麻煩、任性、小心眼的一面。他長大了,變帥了,改變了,有了喜歡的人,還能如此坦率地表達心意。(小雪注意到了嗎?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裏就有點悶悶的。

(可我自己,不也差點忘了那個名字嗎?)

之後,我去辦公室向班主任表明了意願。班主任很高興:「那太好了,省得抽籤了。」

帶着這個連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心情,我結束了高中生活的第一天。而那個關於重逢與僞裝的故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裏,悄悄修正了它的起點。

(——許小小。)

(我好像明白了他身上那種異樣感的來源……但是,我並不滿足。)

呼吸在黑暗中滯了一瞬。

(我還一直在心裏怪他,怪他沒認出我,怪他忘了過去……)

這個假設毫無徵兆地闖進腦海。

張禾的回答如此坦誠。

班會開始後,教室裏安靜下來。

小雪也開心地說:「我覺得很合適哦!」讓我在意的是張禾此刻的表情——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小雪身上。(這個花癡……)我再次直白地說出了想法。

我問他:「你覺得我當副班長怎麼樣?」

(……我叫什麼?)

(……也還不賴。)

【那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我寫下之前的猜測:「是想在何雪面前表現自己吧。」

(反正……他大概根本想不起「許慧慧」是誰,也想不起更早的……)

張禾也敷衍地說了句「謝謝」。(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纔對。)

昏暗的寢室裏,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我盯着天花板,某個幾乎被遺忘的稱呼,從記憶很深很深的地方,緩緩浮了上來。

他坐回我身邊後,我把一張寫着「幹得不錯!」的紙條推過去。

何雪對張禾敷衍的態度有些不滿。我不好意思再讓他道謝,便表示「等他主動想起來再說」。

「不知道。」

臉頰有點發燙,不知道是因爲懊惱,還是因爲別的什麼。我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

但玩笑好像開過頭了。何雪看我們的眼神變得微妙起來,甚至小聲問:「你們……難道是男女朋友?」

(他到底該想起我哪個名字?)

(真是的……我纔沒想過要和已經忘了我的他成爲那種關係。)

思緒突然卡在這個問題上。我皺起眉,努力在記憶裏翻找。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用「許有希」這個名字生活、自我介紹。張禾看到的座位表上也是「許有希」。可是……我們小時候認識的時候……

這是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工作的機會。人生沒有存檔,我決定按下那個選項。

我趕緊打斷自己跑偏的思緒,邀請小雪一起去喫飯。準備離開時,小雪看着張禾,關切地問他是不是有心事。

他回覆說「託您的福」。(還在記仇啊……)我爲自己沒提醒他抽籤的事道歉。他說沒關係,而且「對當班長還挺期待的」。

再說,喜歡上他也太奇怪了——我們姑且算是「青梅竹馬」吧?放在漫畫裏,這可是「敗犬」的經典屬性。而且,他到現在還沒想起我。(我纔不會喜歡一個連我名字都忘了的人。)

(就像Galgame一樣,選項出現了。)

看着他的回覆,我明白他沒有開玩笑。我直接輕聲問他:「青春是什麼?」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牀邊投下一小道模糊的光痕。我閉上眼,心裏那片從白天起就一直翻騰的、混雜着期待與委屈的迷霧,似乎被這個遲來的發現撬開了一道縫隙。

我寫得太投入,沒注意到班主任已經走到了我們身邊。等回過神來,張禾已經被「抽籤」選爲班長了。(真是草率的方式。)班裏似乎也沒人反對。

(是了……那時候大家都叫我——)

【因爲青春。】

(好像……)

(這傢伙……明明剛纔還說得那麼肯定。)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在思考什麼。我不想讓對話就這樣結束。看到前排小雪的背影,我壓低聲音問:「那你現在喜歡上她,也是因爲『青春』嗎?」

(真是的……至少稍微掩飾一下啊。)

他表示不在意,還說自己對當班長「挺期待」。我們就這樣在本子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來。紙上對話有種奇妙的私密感,好像創造了一個只屬於我們倆的小小世界。

何雪卻認真起來,像個教導主任一樣「教育」張禾:「對幫助過自己的人,可是要好好表達感謝的哦。」

他毫不掩飾對何雪的喜歡,即使是在和另一個女生(就是我)聊天時,也直白地讚美她。

張禾幾乎沒怎麼想就回答了「當然同意」。(我懷疑他根本沒聽清問題。)接着,班主任讓大家鼓掌。我也跟着拍手,看着他表情從茫然到恍然再到認命,那個樣子實在有點滑稽。我用力抿住嘴脣,纔沒讓自己笑出聲。

下課鈴響了。班主任說,有意願當副班長的同學可以去辦公室找她。

(「青春的開始」……)喜歡上小雪,是他青春的開始。換句話說,這就是他決定改變自己的那個「原點」。而佔據了這個原點位置的人,是何雪。這無法重來,無法替換,就像當初我的改變一樣——那個原點,只能是張禾。

我一時間沒理解。(是想耍帥嗎?)

之後張禾也表示自己「不排斥」當班長。雖然是被動接受,但聽他話裏的意思,似乎還挺積極。(這當然是好事……但爲什麼?)我小聲嘀咕。(按Galgame的套路,這大概是提升好感度的「關鍵事件」吧,而且還是「共通線」的。)

我還想做點什麼,還想改變些什麼。那個「讓他認出我」的念頭,始終盤踞在心底。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說出真相,比如就在此刻。但如果現在說出來,我預感他會接受,然後我的定位將徹底變成「重逢的小學同學」,關係會穩妥地發展成「朋友」,卻永遠無法再靠近一步——無法觸及他現在內心的皺褶。

我想知道他爲什麼會期待,爲什麼會坦然接受。我寫下了疑問。(我那麻煩的性格又冒出來了——對他而言,我不過是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他能容忍我的惡作劇,我已經很慶幸了。)我甚至暗自做好了被覺得「煩人」的心理準備,纔看向他的回覆。

像有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後頸,我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果然是個溫柔的女生。)張禾聽到她的聲音,表情立刻明亮起來——(這人,沒救了。)

(剛纔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我有點擔心張禾會討厭我,便在本子上寫下道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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