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的擁抱
《喜歡上了她?》 · zzkr · 8960 字
我將打包袋放在餐桌上,剛掀開盒蓋,香氣就溢了出來。轉身去拿筷子時,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張雅。
按下接聽鍵,聽筒裏立刻傳來她毫無鋪墊、像念通知稿一樣的聲音:「哥,明天下午來我家幫忙。」
「好。」
張雅家開飯店,我們兩家很熟。父母去世後那段時間,張叔韓阿姨沒少照顧我。去幫忙是常事,雖然每次幹不到一小時就會被韓阿姨拉去聊天。
反正明天沒事,我應下了。她說完就掛斷——傳達指令的效率倒是一如既往。既然沒提具體時間,應該和往常一樣。也好,記得自己還欠她雙倍零食的「贖罪券」,正好順路去超市採購。
燒烤味道不錯。肉汁在嘴裏化開時,莫名想起剛剛和許有希隔桌用手機瞎聊的場景。
第二天,我換上那件洗軟了的深灰短袖——去張雅家的「工作服」。
沒有自行車,也沒有電動車,在這個小縣城裏,步行是最可靠的移動方式。也好,今天天氣溫吞,雲層像一層柔軟的濾紙,把陽光調成了柔光模式,走在路上,影子淡淡地拖在身後。
週末的超市像一鍋慢燉的雜燴,空氣裏漂浮着生鮮區的涼氣、熟食區的暖香,還有人羣特有的熱鬧溫度。
我徑直走向零食區,在薯片貨架前停下。五彩繽紛的包裝袋在燈光下反射着誘人的光澤。
(番茄、原味、燒烤、青檸……種類真多。張雅那兒原味最多,保險點就拿這個吧。)
就在我伸手去夠貨架頂層的家庭裝時,肩膀上傳來輕輕的拍打。
「嘿!張禾。」
聲音清甜裏帶着熟悉的柔軟,穿過超市嘈雜的背景音鑽進耳朵。我轉過身,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
——何雪。
(等等,這展開是不是太標準了?)
和大多數青春期男生一樣,我私底下演練過無數次「偶然遇見喜歡的人」的劇本:書店轉角、傍晚車站、甚至倒垃圾時「碰巧」遇見晨跑的她。當然不是因爲沒勇氣約她,只是覺得這種不期而遇自帶百分之兩百的浪漫濾鏡。
沒想到今天真的實現了。在薯片貨架前。
何雪走到我身邊,距離是朋友間的半步。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連衣裙,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超市熒光燈明亮得過分,讓她這份不施粉黛的清新感有種「初見」般的衝擊力。
我深吸口氣:「我不太瞭解零食,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幫我一起挑嗎?免得又買錯。」
「不好意思,我在想要買什麼零食給張雅。」
她眨了眨眼,短暫的困惑一閃而過,隨即化開一個淺淺的笑。「今天天氣確實不錯。」她重複道,聲音裏帶着一絲輕盈的迴響。
「我還以爲你故意不理我呢。」她微微歪頭,笑容裏摻進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狡黠。
「一般啦,熟能生巧。」我把番茄放進她的菜籃,「你平常會下廚嗎?」
挑完零食,她看了看手機:「我還得去買點菜。」
「算不上經常,只是幫媽媽打下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媽媽總說我切的菜大小不一。」
何雪眼睛彎了起來:「可以啊。」
(視覺神經系統過載了。)
自那次共撐一把傘後,她在我面前的表情似乎豐富了些。以前她的溫柔像均勻的柔光,現在偶爾會透出底下細微的波紋——比如現在,那抿起的嘴角不像不悅,更像一種孩子氣的試探。
我早有準備,把袋子舉高。她踮腳夠不着,氣得鼓起臉。
我像個忠誠的隨從,將她點名的商品一一放入購物車。偶爾她會拿起兩樣對比,微微蹙眉思考的樣子,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
意料之外的幸福來得太突然,我該說什麼?大腦一片空白。何雪嘴角輕輕抿着,像在忍耐什麼,但眼睛裏有一點閃爍的光,靜靜落在我臉上。
「是學校裏那件事啊,」她恍然,「你要去小雅家嗎?」
對話輕快地來回。她問我不常來這家超市吧,我說樓下小市場更方便。她說這裏離家近,常和媽媽來。
「哥!」她彈起來,幾步躥到我面前,「東西很重吧?我幫你拿!」手快得像要搶劫。
(很好,接力棒傳出去了!而且……她這回應有點俏皮?)
(完了,說漏了。)
當機立斷,啓動應急預案。
「今天天氣不錯。」我說。
(她在害羞?但不討厭?不,不能過度解讀……心跳聲好吵。必須換話題!)
「從你進超市我就在你身後了,」她語氣裏帶着點小得意,「你都沒發現,一直盯着薯片貨架,表情好嚴肅。」
張雅家的飯店叫「茉莉花開」,開在臨街鋪面,裝修不同於一般的社區飯店,透露着一種精緻的風格。推開玻璃門,冷氣混着飯菜餘香湧來,瞬間隔開外面的悶熱。下午四點,店裏很安靜。
她有些意外,隨即開心地接過:「那我就收下啦。再見,張禾,打工加油。」
我們自然地走向蔬菜區。挑菜我有點心得。
看着她消失在自動門外的陽光裏,我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零食袋。今天這趟超市之行,成本超預算,但收穫……似乎也遠超預期
「怎麼會,」我連忙否認,聲音比預想中急促,「只是因爲突然碰到你,有些緊張。」
「張禾這麼有經驗啊。」她有些驚訝地看着我檢查番茄。
「啊,我是來買菜的,」她抬起頭,臉上紅暈未褪,「只是看到你進來就跟過來了。」
我們並肩走在零食區。她纖細的手指劃過包裝袋:「這是小雅最喜歡的蜂蜜黃油味。」「這個也不錯,不過買一盒就好,喫多了會有蛀牙。」她拿起一盒曲奇,轉向我,「這個我很推薦哦,我和小雅都很喜歡。」
「再見。」
(重要情報。以後可以多「偶然」來逛逛。)
(該不會覺得我故意無視吧?沉默超時了!)
(你走路沒聲音的嗎?)她微微鼓着臉的樣子,有點可愛。
結賬時,我將多買的那盒曲奇遞給她:「謝謝你幫忙,這個當作謝禮。」
「那個,何雪,」我努力讓聲音正常些,「你也是來買零食的嗎?」
張雅趴在櫃檯後,眉頭緊鎖,手指卷着髮梢,跟賬本較勁。聽見門響,她抬頭——目光立刻鎖死我手裏鼓囊囊的零食袋,眼睛「唰」地亮了。
(成功!)
「嗯,她讓我去店裏幫忙,順便把欠她的零食買了。」
「這樣啊。」她點點頭。對話自然地流淌。一個念頭突然點亮——機會來了。
「緊張?」她重複這個詞,語氣裏好奇多於驚訝,甚至向前微微傾了傾身。
話音落地,我恨不得把這句話嚼碎了吞回去。何雪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淡粉色。視線落向地面,但嘴角那抹被壓制的上揚弧度沒有完全消失。
(撤退路線已斷,只能如實交代。)「因爲你今天穿得很漂亮,」我聽見自己笨拙的聲音,「而且看到日常裝扮,很有新鮮感。」
「拿到就給你,」我逗她,「或者求我兩句也行。」
她後退兩步,瞪我一眼,忽然壓低身子——等等,這起跑姿勢是認真的?
下一秒,她整個人撞進我懷裏。衝擊力讓我一晃,手裏的袋子已被她奪走。
「嘿嘿,謝啦!」她抱着零食,得意洋洋地笑着。
我搖搖頭,走進店裏。張叔從隔間探頭,韓阿姨放下手裏的票據,招呼我坐下。
「小禾來啦,快坐。嚐嚐你叔新泡的茶。」
我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嗯,很香。」
嘮了一會兒家常,韓阿姨問起我小姨的近況,我簡單說了說。
這時,韓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彎腰從櫃檯抽屜裏拿出兩張電影票,直接塞進我手裏。「時間不早了,你和小雅趕緊去電影院吧,別耽誤了開場。」
「電影院?」我愣住了,看向張叔,又看看韓阿姨,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這是在開玩笑」的痕跡。
那個,張叔,」我遲疑地開口,「我記得張雅打電話是讓我來幫忙的?是搬東西還是打掃後廚?」雖然通常也幫不上什麼實質性的忙。
「就是幫忙啊,」張叔笑眯眯地說,語氣理所當然,「把小雅帶走,讓她別在這兒搗……咳,別在這兒『幫倒忙』,就算幫了我們天大的忙了。」
我不太明白。韓阿姨在一旁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憐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頭疼:「小雅她啊,是個很努力的孩子。這星期回家突然說要幫忙,我們都很開心,覺得女兒長大了。」
張叔點頭附和,壓低了聲音:「只是啊,她可能現在幹這個還有些早,心是好的,但毛手毛腳。這兩天她已經算錯好幾筆賬了。我們也不忍心打擊她的積極性,看她那麼有熱情,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沒辦法,只能請你先把她帶出去逛逛。
聽完來龍去脈,我懂了。把張雅帶走,確實是眼下最實際、最有效的幫忙。
「好吧,張叔、韓阿姨。我明白了。」我收起電影票,「只是不知道張雅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她剛纔還說要在店裏大展身手呢。」
我看了一眼不遠處正美滋滋清點零食種類的張雅。
「放心。」韓阿姨和張叔交換了個眼神,「小雅!」
張雅抱着薯片跑過來:「怎麼了媽?」
韓阿姨表情嚴肅:「現在,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讓她試試吧。)我這麼想着,目光卻還是跟着她。她踮着腳和售貨員說話,手指在玻璃櫃上點來點去,最後抱着兩大桶爆米花——焦糖和芝士味,還有兩杯大可樂,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算了,完成主要任務就行。)
「你們先去看電影,」張叔指指我手裏的票,「看完正好飯點,去『偵查』順理成章。」他握拳,「加油,組織的希望就在你們身上了!」
周圍的聲音靜了一瞬。
說完就轉身朝櫃檯小跑過去。
「我很少看這種題材的電影,而且去電影院的次數也不多,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地方,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感覺是有點怪怪的。所以今天就拜託你了,張雅『特工』。」我把話題引回她的「任務」上。
張雅還有點猶豫:「可是我還沒有做完工作……」
「哦哦!」張雅立刻挺直腰板,進入狀態,「什麼任務?就放心交給我吧!」
去電影院的路上,我問她:「怎麼突然想幫家裏忙了?以前不都宅着嗎?」
不好!
我目光遊移:「預告片挺吸引人的。」——吸引我好奇它能有多爛。
「最近,咱們這條街新開了家飯店,叫『客滿堂』,生意看起來還行。」韓阿姨煞有介事地說,「我和你爸有點在意,但抽不開身。你要去打探一下。」
(這分量……是把爆米花當主食了嗎?)
「我們?」張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所有的視線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張雅僵在原地,手裏只剩下兩個空桶和半杯可樂。她低着頭,我看不清表情,只看見她捏着紙桶邊緣的指節繃得發白,肩膀開始細碎地抖。
「有道理!」張雅用力點頭,「哥還能幫我打掩護!」
她側頭看我:「沒想到哥哥喜歡這種『虐心催淚』片啊?」
「既然這樣,你們就出發吧。」
「你和小禾一起去。兩個人多點幾個菜,不容易被懷疑。」韓阿姨說得合情合理。
出門前,他倆偷偷對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包在我身上!」她拍了拍雖然平坦卻挺起的胸脯,自信滿滿。
時間像是卡了一下。
嘩啦——
到達電影院時,大廳裏已經聚了不少人。空氣裏爆米花的甜膩香氣和年輕情侶的談笑聲混在一起。距離開場還有二十多分鐘,張雅自告奮勇要去買爆米花。
「幫家裏忙很正常啊。」她說得理所當然。
韓阿姨看向我,嘆了口氣,用略帶憂愁和請求的眼神看向我,又看向張雅:「其實……小禾他很想看這部電影,但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覺得怪孤單的。小雅,你就當幫幫他,陪他去看看,行嗎?」
「你在這兒等着就好,」她接過錢,眼睛充滿自信,「今天就讓我來安排。」
就這樣,我來幫忙變成了陪張雅看電影兼「餐飲間諜」。
我下意識衝過去,但距離和人羣阻礙了我的速度。
「而且自己不敢去電影院,『覺得怪孤單的』……」她學韓阿姨的語氣,然後拖長了聲音,「沒想到——你還是個怕寂寞的人呢,哥、哥。」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戰利品」,嘴角翹着,完全沒看路。
「間諜工作?」張雅眼睛一亮,「我接了!」
看了眼電影票,青春片,海報上一對男女在雨中奔跑。網評很爛。
我正要開口提醒,她腳下一絆。
我也懵懂地點了點頭回應,只是心裏一片茫然——到底要加哪門子油啊?是給「帶張雅出門玩」這項任務加油,還是給「陪怕孤單的哥哥看電影」加油,抑或是……別的什麼我還沒參透的含義?
只好硬着頭皮接戲:「對……我挺想看的。能麻煩你陪我去嗎?就當任務的一部分。」
那個拖長的「哥哥」讓我耳根發熱。我繼續胡謅,試圖讓理由聽起來合理些,
爆米花桶從她懷裏滑脫,金色波浪般潑灑出來,在她腳邊炸開一片狼藉。可樂緊跟着傾瀉,褐色液體迅速漫開,浸透了下層的爆米花。
(話是沒錯,但放在她身上有點反常。)
張雅的目光轉向我,帶着驚訝和審視。我完全沒想到劇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韓阿姨立刻把票和錢塞給我:「快出發吧!」
張雅打量我幾秒,嘆了口氣:「好吧。作爲回禮,我就勉爲其難陪你一次。」
我快步分開人羣走到她身邊,儘量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探究的視線,看到我,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裏面蓄滿倉皇無助的水光。「哥哥……」聲音帶着破碎的哭腔,「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眼前這難堪至極的景象,加上衆人無聲卻無處不在的注目禮,對她而言不亞於一場公開的刑罰。
我從她手裏接過那殘存的桶和杯子,制止住她下意識想要蹲下去撿那些爆米花的動作。
電影院的工作人員也及時趕了過來,拿着清掃工具。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關係,常有的事,交給我們處理就好。」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溫和地笑了笑
「我們先離開這兒。」我對張雅說,聲音放輕了些。
她的手在抖,拉着像木偶一樣僵硬的張雅走到休息區。她在沙發角落蜷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對不起……對不起……」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我又搞砸了……錢也浪費了……」
(現在說「沒關係」大概沒用。得讓流程繼續下去,不能讓自責和羞恥感像雪球一樣在這裏越滾越大。)
廣播提醒入場。我蹲下身,視線和她齊平:「還要爆米花嗎?芝士味的?」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鼻音很重。
「在這兒等我。」
買回新的爆米花時,她還縮在沙發裏。我把溫熱的紙桶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該進場了,」我說,「『偵查任務』還沒開始呢。」
她慢吞吞地抬起頭,眼睛腫着,臉上淚痕交錯。看了我一眼,又飛快低下頭。我拉她起來,帶她檢票入場。
影廳的黑暗吞沒了我們。她抱着爆米花桶蜷在座位裏,一整場電影都沒怎麼動,只是偶爾機械地往嘴裏送一顆,眼神空茫地盯着銀幕。
電影結束時,燈光亮起。她臉色比進場時更灰暗——女主角在結局死了,男主角在雨裏痛哭。
(這算什麼純愛片……)
「走吧。」我輕聲說。
「但如果你心裏真正想變的,」我放慢語速,讓每個字都清晰,「那就要承擔改變所帶來的痛苦。」
「但是,」我看向遠處,那幾個孩子已經被家長叫走了,廣場徹底空了,「想改變、想嘗試新東西,本來就可能搞砸。這很正常。」
我們在角落一棵大榕樹下的長椅上坐下,舊廣場空蕩蕩的,只有邊緣一盞老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我們坐的這張長椅。風穿過榕樹枝葉,沙沙作響,遠處主街的喧囂模糊成遙遠的背景音。
我沒說話,只是看着遠處那個數數的孩子背對着我們,手指捂住眼睛。
聽到這句話,張雅撲了過來——不再是下午在店裏那種帶着玩鬧性質的衝撞,而是一種更輕、更小心,卻也更決絕的依靠。
她問得很認真,像在確認某件至關重要的事。
她緊緊抱住我,雙臂環得很用力,彷彿要把自己嵌進來。她把臉深深埋在我胸前,溫熱的溼意迅速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
她沉默了很久。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又漸漸消失。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把手裏的空爆米花桶遞給我。
結完賬,走出飯店,夏末的晚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在皮膚上很舒服。街上行人的交談聲和喧鬧聲讓夜晚顯得格外有生活氣息。
「除非你也抱住我。」她提出條件,帶着一點無理取鬧的鼻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隱祕的渴求。她想確認這份「綁定」的實在觸感,確認自己仍然被穩穩地接住。
「那……如果我又搞砸了,」她往前傾了傾身,整個人從陰影裏移進路燈的光圈裏,溼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還會像今天這樣拉住我嗎?會嫌我煩嗎?」
走出電影院,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小縣城的輪廓。晚風帶着涼意,吹散了影院裏悶熱的氣息。
我轉回頭看她。她臉上的淚痕在路燈下反着光,但眼睛睜得很大,固執地盯着我,等着下一句。
「對不起……」她的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天下午態度那麼差……我只是,只是覺得……」
「這麼不信任我啊?」
「哥,」張雅忽然開口,聲音像在自言自語,「其實我知道的……根本沒有間諜任務。」
她把臉埋進併攏的膝蓋,我看見她的肩膀縮得很緊。「電影院也是……我只想證明自己能做好一件小事……結果在那麼多人面前……」
我提議隨便走走,散散步再回去,張雅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不知不覺拐進一條熟悉的巷子,走到一座舊廣場——這是我和張雅小時候常來的地方。水泥地面有些開裂,設施也老舊了,但高大的榕樹依舊枝繁葉茂。自從縣裏修了更大、燈光更亮、有音樂噴泉的新廣場後,來這兒的人就漸漸少了,現在只有附近的居民會來散步納涼,顯得格外安靜。
(原來是在害怕這個。)
「就今天來說,」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你確實添了麻煩,造成了損失。」
「我一直都是你的哥哥,是那個會偷喫你零食、看爛片、有時候還挺不靠譜的張禾。我的世界變大了些,但『張雅』這個座標,從來就沒動過。」我試着讓語氣聽起來輕鬆又肯定,「所以別瞎擔心——我們這十幾年攢下的『綁定套餐』,可是終身制的,想單方面解約?沒門。」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胸口傳來的溼意和輕顫,還有她話語裏那種混雜着高興與恐慌的複雜情緒,讓我的心口微微發緊。
「嗯。」我點頭,沒有猶豫,「只要我看到,只要我能,我會的。」
張雅抬起頭,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睫毛上還掛着細小的淚珠,像只淋了雨、委屈又依賴的小動物。
「是因爲我總在幫倒忙。」她的聲音低下去,但很清晰,「算錯賬,打翻水,差點把整罐鹽倒進菜裏……每次我想『這次一定要做好』,手就不聽使喚。」
這不是安慰。是這麼多年一起長大的時間,自然而然給出的答案。就像那棵榕樹,根已經長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不是一陣風就能吹走的。
只是第一步就摔得這麼狼狽。
「未來幾年,我還會在這裏上學。」我說,「我們兩家的距離,也不會變。」
我嘆了口氣,對懷裏的張雅說:「傻瓜。無論如何,最瞭解我那些黑歷史、最知道我本來是個什麼德行的人,永遠是張雅。我們一起混過的時間,比跟我爸媽在一起的時間都長。」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脊背。
我們按計劃去「客滿堂」。點了幾個招牌菜,味道普通,和張雅家店定位不同,構不成威脅。這頓飯喫得很安靜,張雅幾乎沒動筷子。
她肩膀猛地縮緊,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覺得哥哥離我越來越遠了。」她終於把那句在心底盤旋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聲音裏帶着哭過後的沙啞,和一種豁出去的坦白,「你身邊有了新朋友,小雪姐那麼好,小有希也很有趣……我爲你高興,真的。可是,我也好害怕。」她吸了吸鼻子,「害怕哪天,我就追不上你了,害怕你會覺得……我還是那個什麼都做不好的麻煩精。」
害怕被丟下。所以她纔會這麼拼命地想要「長大」,想要證明自己「有用」——好像只要變得足夠好,就能把一切定格在熟悉的距離裏。
「我不信。」她撇撇嘴,但眼神已經亮了一些,那是一種聽到想聽的話,卻又故意嘴硬的小孩子脾氣。
「你還會在嗎?」她忽然問,聲音啞了,「像現在這樣?」
「如果你被這次嚇倒了,」我繼續說,「完全可以回到以前那樣。張叔韓阿姨一樣疼你,你還能過喫零食看動畫的日子——那沒什麼不好,真的。」
夜風又吹過來,她額前的碎髮被吹亂,粘在溼漉漉的臉頰上。她沒有伸手去撥。
她吸鼻子的聲音在安靜中很明顯。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裏面打轉,但沒有立刻掉下來,裏面盛滿了近乎恐懼的迷茫和自我厭棄:「哥,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那些我以爲的「偶然」,現在串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我看着她。淚水終於從她眼眶滾出來,一些畫面忽然闖進腦海:她在我和何雪聊天時,會低頭擺弄衣角;我提到新認識的朋友時,她會忽然安靜;有時我回頭看她,她會匆忙移開視線,假裝在看別處。
「雖然我們是親戚,但還是很害羞啊……」我無奈地說,耳根有點發燙。
「明明小時候經常抱在一起。」她小聲嘀咕,用額頭輕輕蹭了蹭我的胸口。
「你也說是小時候了。」
「我不管我不管。」她開始用額頭輕輕撞我,力道很輕,「就要現在。」
「……這樣做了你就會信嗎?」我妥協了。
「嗯。」她用力點頭,眼睛裏帶着未乾的淚光和某種執拗的期待。
我嘆了口氣,伸出手,環抱住她嬌小卻繃得緊緊的身軀。在我手臂收攏的瞬間,她像是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更用力地回抱住我,發出一聲近乎喟嘆的、細微的呼氣聲。這個擁抱不再只是安慰,更像一種無聲的確認和宣誓。
「就像小時候一樣呢。」她的聲音從我胸口傳來,帶着鼻音,卻已經鬆弛了許多,甚至有一絲心滿意足的恍惚。
「我要鬆開了哦。」過了一會,我說。
「唉——不要嘛。」她反而抱得更緊了些,含糊地抗議,像抱着心愛玩具不肯鬆手的孩子。
……
最終,我還是鬆開了她。她臉上還殘留着淚痕,但陰霾已經散去了大半,甚至對我皺了下鼻子,做了個小小的鬼臉,儘管眼睛還是紅的。
***
哥哥送我到家門口就走了。媽媽說「留下住也行呀」,他擺擺手說「明天還得上學」。
門關上時,我靠在門板上,能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慢慢遠了。
有段時間,他是住我家的。那時候他不怎麼說話,像個關掉了聲音的玩具。晚上我抱着枕頭溜進他房間,他也不趕我,就盯着天花板。我就自己說話,說學校的事,說到眼皮打架。第二天總是在自己牀上醒來,被子蓋得好好的。
媽媽有次問他,要不就當我家的孩子吧,多個兒子多熱鬧。他沒說話,只是很輕地搖搖頭。
後來小姨來接他。他收拾東西時,我把最喜歡的那包薯片塞進他揹包側袋。他拉上拉鍊前摸到了,愣了下,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那是好多天以來,我第一次看見他臉上有類似「表情」的東西。
有時我會想,如果張禾真是我哥哥就好了。那樣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像真正的兄妹那樣吵架又和好,分享所有祕密和一半的零花錢。不用看着別人走進他的生活,不用計算他分給別人的時間。
不過現在……我靠在門邊,聽着樓道里徹底安靜下來——我有點慶幸。
還好我們不是一個家的兄妹。
然後發現,原來殼外面等着他的人,一直是我。
哥哥喜歡小雪。小雪溫柔,漂亮。哥哥在她面前會緊張,會努力找話題。他變了好多,變得像那些青春片裏的男主角,在喜歡的人面前閃閃發光。
所以到時候——等哥哥像以前一樣,又退回到那種安靜的、把自己關起來的狀態時——就輪到我了吧。
我會像收回一件不小心借出去的玩具那樣,理所當然地回到他身邊。走進他家,講些只有我們能懂的爛笑話。分一包薯片,我喫大的那片,他喫小的那片。或者什麼也不說,就坐在他旁邊,近到能聽見他的呼吸聲,等他慢慢從那個殼裏探出頭來——
畢竟,最後留在他身邊的,能留在他身邊的。
但哥哥一定會失敗的。
永遠只能是我啊。
不是哥哥的問題。我知道的,靠近小雪的男生,最後都一樣。對於異性之間的關係,她心裏有一道玻璃牆,自己安靜地待在後面,看得見外面,但誰也不讓進去,那是過往經歷築起的屏障,用來保護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