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測不準的雞排與副班長的善意

早上七點，和大多數住宿的高中生一樣，我不情願地起牀，洗漱好後，我和舍友前往食堂。食堂的早飯嘛……該說是「維持生命體徵餐」呢，還是「『一日之計』的味道就是樸素」呢？總之，能填飽肚子就行。走出宿舍樓，只套了件夏季短袖的我，瞬間被晨風撲了個滿懷——那感覺，簡直像被塞進了剛打開的冰箱冷藏層。

（失策，完全失策。昨晚明明看了天氣預報的……）

我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褲兜。不過這股抱怨只持續了三秒。抬頭看看開始泛白的天空，我扯了扯嘴角。現在冷得打顫是吧？等再過幾個小時，太陽昇到頭頂，汗水把襯衫黏在背上的時候，我大概又會沒出息地懷念此刻這點可憐的涼爽了。人啊，真是擅長自我折磨的生物。

「要是下雨就好了。」

走在一旁的舍友突然嘀咕。唉，這話可說到我心坎裏了。一想到接下來要站在太陽底下軍訓，我也巴不得突然來場瓢潑大雨，最好連綿不絕地下一整個週期。要是求雨需要什麼祭品，我當場就把旁邊這位舍友推出去——當然，這只是想想。下那麼多天雨根本不現實，而且真那樣的話，農民伯伯們一年的辛苦可就泡湯了。

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一邊挪進食堂。我選了份看起來最清淡的套餐——畢竟大早上的，腸胃也需要溫柔對待。草草喫完後，我們朝着教室出發。

到達教室時，何雪已經在和幾個女生說笑了。我的同桌兼副班長許有希也在那羣人裏。我的視線不自覺就飄向了何雪——簡單的白色短袖，樸素的黑色運動長褲，穿在她身上卻莫名顯得清爽又亮眼。雖然我們學校的校服不是那種日式JK款式（想想也不可能），但……看在何雪穿什麼都這麼可愛的份兒上，就勉強原諒學校的審美吧。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何雪注意到我，立刻轉過身，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早上好啊，張禾！」

她的聲音像沾了晨露的鈴鐺，清脆又有活力。僅僅是被這樣可愛的女生問候一句「早上好」，就讓我覺得今天一整天都能幹勁滿滿——就算現在讓我去跑馬拉松，我大概也會傻笑着衝出去。

「早上好。」

旁邊傳來一句平淡到近乎敷衍的招呼。是我的同桌許有希。她連頭都沒完全轉過來，語氣裏透着一股「還沒開機完畢」的睏倦感。看來她是那種早上會賴牀，就算身體到了教室，靈魂還留在被窩裏的類型。

「早上好，何雪！」

「早上好，有希！」

受到何雪的感染，我也儘量讓自己的回應聽起來元氣十足。對別人的問候當然要好好回應，這是基本禮儀嘛。

其他幾個女生也注意到我，紛紛笑着說了句「班長早」。我一邊點頭回應，一邊心裏暗自雀躍：這一大早就能和這麼多女生自然地說上話，難道是我的桃花運終於要來了？如果這是真的……拜託，請務必把所有的運氣都轉化成我和何雪的緣分吧！

「沒想到班長和副班長已經這麼熟了，直接叫副班長『有希』呢。」

一個帶着眼鏡的女生用調侃的笑容說道。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確實直接叫了「有希」。從初中開始，我好像就習慣對名字是三個字的同學只稱呼名——王小明就叫「小明」，李美麗就叫「美麗」。我一直以爲這是很普通的做法……

（等等，難道不是？該不會像日漫裏演的那樣，只有關係特別親密的人才能直呼其名？我是不是在無意間越界了？）

我下意識看向許有希。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生氣，甚至看不出她是清醒還是在神遊。如果每天早上她都是這種狀態，那我心裏「三無少女」的標籤就要給她貼上了。

（人太多了……現在排隊肯定要等很久。）

（……她該不會真的是三無屬性吧？可昨天那個會捉弄人、會壞笑的小惡魔角色是誰？人格切換？百變有希？）

「騙你的啦。」看着她有點懊惱又鬆了口氣的模樣，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

「沒事。」她移開視線，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你可千萬別搞砸班長的工作，就是想提醒你這件事而已。」

「好的。」我從善如流地點頭。

「沒事的，我不介意。」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裏帶着一種……不太好形容的堅持，甚至有點懇求的意味。

前面同學端走的餐盤裏，金黃酥脆的雞排幾乎蓋滿了整個盤子，看得我更加期待了。

（……羨慕。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我大概只能在夢裏實現。）

「我覺得小有希並不討厭你這麼稱呼她哦。」何雪微微側過頭，小聲對我說，眼角帶着溫柔的笑意。

「咦？爲什麼？」我不解，「互換位置也沒什麼區別啊？」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

我端着餐盤，僵硬地轉過身。許有希就站在我身後，看着空空如也的備餐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好像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垮下去了一點。

「就這樣！」何雪雙手輕輕合十，笑容像清晨的陽光一樣和煦，「我相信張禾和小有希肯定也能成爲好朋友的。今天你們二位要好好加油哦！」

果然，何雪就是我的女神！連鼓勵別人的樣子都這麼閃閃發光！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多排一會兒隊，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們點頭應下。隨後，男生和女生分別被帶到不同的訓練區域。臨分開前，許有希走到我旁邊，抬手輕輕地捶了一下我的後背。

許有希一邊應着，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親暱地抱了抱何雪的胳膊。

（……這是從三無模式切換成普通模式了？看來昨天的她纔是常態啊。）

「小雪很好哦，一直很有活力。」她的回答讓我安心不少。畢竟男女分開訓練，除了早會和晚自習，我幾乎沒機會見到何雪。

「沒關係。」許有希搖了搖頭，居然輕輕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點淡，「……呵呵，這是我應得的。」

「我也會加油的，小雪～」

「不好意思啦，剛纔只是開玩笑。」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叫馬思思——吐了吐舌頭，「不過只有班長懂我的梗呢。」

（這和你介不介意有什麼關係啊……）我心裏嘀咕，但看她那副表情，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小朋友，你後面那句補充，和開頭的「沒事」完全矛盾啊……）我在心裏默默吐槽，但並沒有說出口。這種無傷大雅的口是心非，也算是青春的特權吧。

「我也是，這樣叫起來比較順口。」

學校的早飯和晚飯我已經領教過了，味道尚可。此刻，我對午飯抱着不小的期待。剛踏進食堂大門，各種食物的香氣和鼎沸的人聲就撲面而來，交織成一種獨屬於午間食堂的、熱鬧又略顯混亂的交響曲。

「同學，到你了！」

「難道我們不是同桌嗎？」我理直氣壯。

「一樣。所以現在才更需要補充能量啊。」我看着窗口上方油光發亮的雞排宣傳圖，「聽說這家的飯還能免費加好多配菜和米飯。」

不管怎樣，先道歉總沒錯。萬一真的冒犯了她，以後班級工作可就難做了。

「……隨你便吧。」她好像放棄了爭辯，轉回頭去。

「你也加油，副班長。」

「你這傢伙！」

「怎麼了嗎？」我問她。

「哎，對名字三個字的同學，我也常常只叫他們的名呢。」

我看着餐盤裏碩大的雞排，默默下了決心。

「我會加油的！」

「對了，有希，」我趁機問道，「何雪今天上午狀態好嗎？」

「要不……」許有希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你排到我前面吧？」

我瞬間打消了在一樓擠的念頭，打算去二樓看看。就在轉身準備上樓時，眼角瞥見一個窗口前排着的隊伍——旁邊的招牌上寫着「勁爆雞排飯（超大份）」，還附帶一行小字：「贈送可樂」。

另一個女生笑着抱怨，但語氣裏並沒有真的嫌棄。看來這只是她們朋友間慣常的吐槽方式。

我瞥向許有希，卻意外地捕捉到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足夠讓我確定，她絕不是那種無口無心的三無少女。

（那她剛纔爲什麼是那種反應？該不會……她其實討厭二次元？不對啊，昨天她明明還說喜歡素晴來着……）

她說完，轉身朝着其他窗口走去，背影看起來……似乎有點落寞。

「你們女生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們交換了位置。現在，她在我身後。

要是真在動漫裏，我剛纔那種行爲，八成會被解讀成「故意用親暱稱呼拉近距離的心機男」。如果我再長得帥一點，說不定就能開啓《測不準距離的張禾同學》這種曖昧劇情了。

「嚇我一跳，」我拍了拍胸口，「還以爲自己不小心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想想也是，我們又不是活在日漫裏。」

簡短道別後，我們小跑着跟上各自的隊伍。

得益於假期裏每晚堅持的慢跑，再加上學校第一天的訓練量似乎手下留情了，我並沒有感到太喫力。我們班的男生也都撐了下來，沒人暈倒。在重複了無數遍「稍息、立正、向右看齊」之後，難熬的上午終於過去，午餐時間到了。

我默默地站到了隊伍末尾。前面是個穿着同樣軍訓服的女生背影，看上去有點眼熟。那身高，那頭髮……

許有希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立刻看了過來。

她又捶了我一拳——這次力道實在了些，真的有點痛。

原來是想玩日漫梗啊……不過這梗埋得也太淺了，甚至算不上是個梗。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才轉過頭來——果然是許有希。

「不好意思，」我趕緊開口，「如果這樣的稱呼讓你覺得不合適，我以後會注意。」

她說完就蹦蹦跳跳地回了座位。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早會時間快到了。

「大家都挺有精神的，不用擔心。男生那邊呢？」

「你怎麼又換了個稱呼啊！」她瞪着我，語氣裏有點哭笑不得。

……

「嗯。」

早會開始，班主任再次強調了軍訓期間的注意事項，最後特別看向我和許有希：「班長和副班長要多留意同學們的身體狀況，有什麼問題及時報告。」

「我早就看出來啦，班長身上有『同道中人』的氣場！」馬思思眼睛發亮，「有時間我們一定要好好交流一下！」

（難道……她讓我排前面，是因爲預感到快賣完了？這是什麼超能力？還是說，她是爲了讓我能喫到，才主動把位置讓給我？爲了避免「張禾沒喫到雞排飯而怨念叢生最終引發世界末日」這種蝴蝶效應？……我漫畫看太多了。）

（超大份……還送飲料……）

阿姨的喊聲讓我回過神來。已經輪到我了！我趕緊上前，指着那份誘人的雞排飯：「阿姨，我要這個！」

另外兩個女生隨口接話。我鬆了口氣——看來我的做法並不奇怪，只是尋常同學之間的稱呼而已。

「好嘞！」

「還能堅持，不過累是肯定的。你呢？」

「對不起……」我端着那份可能是今天最後一份的雞排飯，真心實意地感到抱歉。

「雖然是這樣，但是……」

「叫我『有希』真的沒問題，」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你、你可千萬別多想。」

「班長也喜歡動漫嗎？太好了，以後你可以多和思思聊聊，我都快被她安利到耳鳴了。」

「唉？對不起，真的很痛嗎？」她果然上當了，表情裏透出一絲真實的擔心。

（晚上訓練結束，得去買瓶飲料謝謝她纔行。）

「目前一切正常。你感覺怎麼樣，累嗎？」

餐盤遞到我手裏，沉甸甸的，香氣撲鼻。我剛想說聲謝謝，就聽見阿姨對着後面喊道：「後面的同學不用排啦！雞排賣完了！」

「啊！好痛！」我立刻裝出齜牙咧嘴的樣子——這是爲了報復她昨天跟捉弄我的「仇」。

「沒事的，我不介意。」許有希的回答依舊平淡，表情也紋絲不動。

「嘿，同桌。」我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思思你真是動漫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