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親的眼淚，部分的真相

書房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我們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手中那本攤開的舊相冊如同滾燙的烙鐵。母親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滑落，那脆弱而無助的樣子，與我們記憶中總是溫柔堅強的形象判若兩人。

「媽……」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這些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們都不記得了？颯真他……真的是我的『弟弟』？」

「阿姨……」颯真也聲音顫抖地看着母親，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櫻、綾瀨、結衣和小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定在母親身上。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用手背胡亂地擦掉眼淚，步履有些踉蹌地走進書房，輕輕關上了門。她走到我們身邊，目光哀傷地掃過那些老照片，最終停留在悠太和幼年颯真在醫院的那張合影上。

「是的……這些照片都是真的。」媽媽的聲音帶着哽咽，卻異常清晰，「你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都認識悠太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我們一張張稚嫩的臉龐。

「櫻，你的家族當時與星野家有一些學術上的往來，你曾跟隨家人來日本短期居住，那段時間和我們家走得很近，非常黏着悠太。」

「綾瀨……我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東歐某個動盪的城市，你那時……狀況很不好，我們設法提供了幫助，讓你短暫地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

「結衣，你從小就住在隔壁，和悠太是真正的青梅竹馬，這些我們都知道。」

「而颯真……」媽媽的目光轉向颯真，充滿了憐惜，「你的母親，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小時候身體非常虛弱，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市立醫院度過的。而悠太他……」

媽媽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看向我：

「悠太，你在五歲那年，也生了一場非常嚴重、非常奇怪的大病。醫生說……那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更類似於一種……『心靈』的封閉和萎縮。你變得不愛說話，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興趣，彷彿……靈魂缺了一塊。」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些模糊的醫院記憶碎片再次湧現，伴隨着一種空洞而悲傷的感覺。

「就在我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媽媽繼續說着，眼神中浮現出一絲奇蹟般的光彩，「我們發現，當你和這些孩子在一起時——和櫻在一起聽故事時，偷偷把零食分給躲在角落的綾瀨時，和結衣在院子裏追逐打鬧時，尤其是……在醫院花園裏，遇到同樣在住院的、瘦弱的颯真，並固執地要『保護』他這個『弟弟』時——你的眼神會重新煥發出光彩，會笑，會生氣，會重新變得像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是這些孩子，這些與你有着奇妙緣分的孩子，他們的存在，像是一個個『錨點』，牢牢地繫住了你即將飄遠的心靈，一點點地將你從那個封閉的世界裏拉了回來。」

「『心之錨』……」小町低聲重複着這個她從數據中推導出的詞彙，眼神銳利。

媽媽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湧出：「是的……我們私下裏是這麼稱呼這個現象的。後來，因爲各種原因，你們各自離開了，去了不同的地方。悠太的病雖然好了，但關於那段時期的記憶，似乎也因爲那次大病和後來的分離，變得模糊不清，連帶着關於你們的記憶也一起被封存了。」

「那爲什麼現在又要把我們找回來？」神無月櫻冷靜地提問，一針見血，「而且是以這種……『名義收養』和『選擇未婚妻』的方式？」

媽媽露出了痛苦而羞愧的神色：「這是我們的自私和愚蠢……我們害怕。害怕悠太的心靈再次變得脆弱，害怕失去他。我們偏執地認爲，只有將你們這些曾經的『錨點』重新聚集到他身邊，建立起更牢固、更永久的羈絆，才能確保他未來的幸福和穩定。」

真相，以這樣一種令人心碎的方式，部分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不是因爲父母的慈善項目而被收養的孤兒。

過去的情感，是真的。

現在想要守護彼此的心情，也是真的。

但羈絆，是真的。

「所以……」颯真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還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我和哥哥……很早就是『兄弟』了？我不是……奇怪的、後來才插入的外來者？」

但至少現在，我們站在了稍微真實一點的地基上。

媽媽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們所有人，最終，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彷彿帶着解脫。

而明天，颯真還將踏上那個屬於他的舞臺。這一次，他將不再是爲了證明什麼，不是爲了對抗什麼，而是爲了向世界宣告，這個被「家人」們深深愛着的、獨一無二的靈魂，究竟有多麼閃耀。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媽媽掩面哭泣，「我們知道這很過分，利用了你們的感情和過去……但我們當時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我們只是……太害怕失去兒子了……」

「所以你們就編織了謊言？」黑羽綾瀨的聲音冰冷，紅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緒，「用收養的名義，用可笑的『選擇』遊戲，把我們像棋子一樣召集過來？」

理解嗎？或許也有一點。父母對子女的愛，有時會扭曲成偏執和過度保護，這並不難理解。

颯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雨過天晴般、混合着淚水與釋然的燦爛笑容。

「媽，」我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謊言到此爲止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家人一起面對。不需要再用任何欺騙的手段了，好嗎？」

原來，我們之間的羈絆，早在遺忘的時光裏，就已經深種。

「從來都不是，颯真。」媽媽用力搖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你一直都是我們心裏，非常重要的孩子。」

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憤怒嗎？有的。被欺騙，被當作工具，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們被以欺騙的方式召回，是爲了繼續履行「穩定器」的職責。

我們是曾經拯救過星野悠太的、「心之錨」的持有者。

謊言是錯的。

過去的真相被揭開了一道裂縫，但關於那場「大病」的具體原因，關於爲何我們的記憶會集體缺失，關於網絡上那張僞造照片的真正來源和目的……謎團依然存在。

我看着照片上那個依偎在我懷裏的、瘦弱的颯真，看着那個黏在我身邊的銀髮小櫻，看着那個躲在陰影裏卻接受我零食的綾瀨，看着那個氣鼓鼓指責我的小結衣……

我看着他們，心中翻騰的情緒漸漸平息，一種奇異的平靜感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