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精靈
《屍王歸來》 · Sty · 1.6萬 字

月光消失了。
如泥土般覆蓋整座城市的魔力形成巨大的圓頂,封閉不夜國,遮蔽了天空。
然而城市依舊不合時宜地,在自己的魔法光下持續散發燦爛的橙色光芒。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阿鼻叫喚吧。面對宛如天災地變的現象,被封閉其中的人們驚慌吶喊。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糟、糟糕……快逃啊啊啊!」
「是要逃去哪裏啊……?」
恐慌是會傳播的。一轉眼驚叫聲便傳了開來,然後下個瞬間,就開始了足以令整座城市震動的慘叫合唱。
從夜天俯視一切的輝夜見到逐漸成形的巨大影子,不禁瞪大雙眼。
已經太遲了。她立刻就領悟到這一點。
「人類害怕惡夢的模樣真滑稽啊,格莫瑞。」
在背後咀嚼愉悅的系爾嘲笑輝夜。
「你這傢伙……」
「『讓人作惡夢的詛咒』?纔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是接觸到外泄魔力的人類透過『夢境』,見到了『詛咒』所期望的景象。詛咒──現在纔要開始。」
「吼喔喔喔喔喔喔……」
低聲鳴動。
光是那個聲音便使得大地搖晃。
大小約莫與龍相當。魔力大概也與龍不相上下吧。
而且沒有實體。猛烈的紫紅色魔力奔流漸漸化爲四足獸的型態。
在地上蔓延的魔力率先創造出踐踏地面的腳,以及如矛一般的利爪。
但是王並不在此限。王能夠藉由化爲人形,以與人類相同的構造吸收魔力並加以操控。
輝夜則收回原本想展開的魔法,對開始包圍巨大影子──獸神的嗚咽的探索者們其行動看得入迷。
她像要展現自己被賦予的「紅華」之名一般,讓鮮紅色花朵在空中綻放。
烈焰一直線地朝獸神的嗚咽飛來。
才見到魔力化爲鬃毛,創造出獅子的影子。
有地方不對勁。
他朝眯起眼睛瞪着自己的輝夜嗤笑。
「馬車在這裏!請讓昏倒的人優先上車!首先從小孩子和婦女開始!」
然而。
系爾大大地聳肩,這麼說道。
隨即又看起來像是長有彎角的山羊。
時限。即使不說明,那句話代表什麼意思也很清楚明白。
遭到理應蹂躪城市的暴風吹襲,卻沒有見到建築物倒塌的痕跡。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別擔心,輝夜。獸神並不憎恨你所深愛的這個國家。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旅行商人們開動馬車,攤商們則開始不停向探索者傳遞物資。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能夠望見一切的夜天頂端看見的景色沒有任何改變。
痛快到神情恍惚的系爾一副迫不及待地朝輝夜逼近。
系爾因爲自己大出輝夜所料而自鳴得意。
「……時限大概只有不到一小時吧。」
有什麼地方和剛纔不一樣。
「哈哈哈!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那個都不會停止。只要再來一次剛纔的咆哮,時限就會只剩下一半……嘻哈哈哈哈!」
對這個「國家」沒有恨意。大概是明白系爾話中的真正含意了,輝夜立刻從私人房間的窗戶窺看城堡底下。
「你說什麼……」
輝夜猶豫不決。
充斥不夜國的慘叫。
那是從其他國家造訪不夜國的人們傳出的巨大加油聲。
那個說話聲來自輝夜的後方。聲音的主人是在輝夜的私人房間前待命的侍從。
接着它張大嘴巴,開始在嘴邊生成像是由風暴凝聚而成的球體。
只不過是一名探索者的一擊。
系爾眉頭深鎖,神情厭惡地眯起眼睛。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然後。
「來,選擇──」
「喂!沒法作戰的人把昏倒的人搬去安全的地方!」
相對之下,原生種則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以能萬全的狀態作戰。
就讓不夜國看見了希望之光。
因此雙方在這個情況下實力差距過於懸殊。
確實憑輝夜的力量,或許有望平息眼前的狀況。
輝夜在深刻體悟其瘋狂迷信的同時,懷着滿腔憤怒予以唾棄。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着一聲威嚇釋出的一擊,爲被圓頂覆蓋的不夜國帶來了陽光。
「──喂!你沒事吧?喂!」
她在空中以非凡的身體能力穩住不穩定的身體,調整成理想的打擊姿勢。
輝夜明白了。剛纔的咆哮與暴風……其目的並非破壞。
「要是幹掉那傢伙,探索者等級鐵定也會上升!」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怕死的探索者們全部紛紛拿起武器。
「這不只是給你,也是給那些不承認巴力大人是王,甚至還譴責反叛者的愚昧牆頭草的警告。只要殲滅你的國家,那些傢伙想必就會改變想法了。你說是吧?『王』格莫瑞。」
連輝夜與系爾也不由得遮住眼睛的極光閃現後。
然後,輝夜終於明白那股異樣感從何而來。
琳法尼薇爾揮舞着右手,降落在某間民宅的瓦片屋頂上。
「紅華」一邊將超高密度的火屬性魔力集中於拳頭一點,同時將手肘往後拉。
在仇恨下肆虐的魔力,彷彿在弔唁已歿的那些獸神般不停蠢動。
她定睛觀察、豎耳傾聽,想要釐清那份模糊不明的異樣感。
無論變化成何種模樣都沒有改變的,就只有分成兩股的尾巴。
「不過成功抵銷了耶!」
撐住侍從身體的士兵眼周掛着清晰的黑眼圈。
原生種是惡魔的天敵。
「怎麼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國民們此刻仍令輝夜心痛的悲鳴正逐漸變小聲。
在彷彿空氣破裂的重低音之後,橫掃都市的熱風隨之而來。
那個聲音讓輝夜心中產生難以言喻的不安。
但是……她沒有餘裕可以在對付獸神的嗚咽時控制力度。
系爾用右手遮住眼睛,捧腹大笑。
剎那間,更勝先前轟隆巨響的喝采響起。
「聲音……正在減少……!」
「選擇吧,格莫瑞。要就這麼眼睜睜看着國家緩緩滅亡……還是要自己親手結束一切!來,選擇吧格莫瑞!」
「給我住手!」
一使出全力就勢必會對國家造成嚴重的損害。
輝夜推開面露可恨又做作的笑容的系爾,衝出房間。
「輝夜大人!夜天的士兵們一個一個倒下了!他們恐怕全都是在不夜國出生的人!」
「這裏也有提供物資!」
「不如就稱之爲『
獸神的嗚咽
』吧。仔細看吧,格莫瑞。看着你的國家被詛咒侵襲的樣子!」
那瞬間,暴風以獸神的嗚咽爲中心狂亂吹拂。
「所以你是爲了報復拒絕你的妾身,才讓那個甦醒過來嗎?沒想到你的個性這麼不乾脆。」
琳法尼薇爾毫不猶豫地朝獸神的嗚咽施展填充到快要炸裂的魔法,使出最大火力的一擊。
四足獸的影子仰起頭,朝上空咆哮。
「你的國家即將如沉睡般死去,最後變成一座屍橫遍野的廢墟。眼看極盡繁華的景象逐漸消失,不知你的內心會作何感想呢,格莫瑞?」
獸神的嗚咽踉蹌了一下。
那陣暴風迅速橫掃不夜國。呈圓形往四周擴散的風輪,一轉眼就波及到城市的邊緣。
輝夜感到納悶。
跑在Lv8探索者前方的他們,是名副其實的人類希望。
「哎呀,那個和剛纔的咆哮不一樣耶!看來獸神們好像很不喜歡這個國家的樣子!魔法大概是Lv8左右?那個一旦被釋放出來,不夜國大概會有四分之一消失吧……呵呵呵。」
「太好了!咱們也上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好了王,現在是你出場的時候了!國民此時此刻想必正殷切期盼你的援助!來吧……請務必讓你口中只是小鬼頭的我這個君主,好好見識你的力量!」
獸神的嗚咽撐起高密度的魔力體,撼搖大地一面前行。
────────!
「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那個怪物好像不是什麼招數都對它無效耶!」
在狂亂的暴風吹拂下,仍在四處逃竄的人們的叫喊聲從城裏傳來。
而是要在不夜國散播詛咒。
將巴力奉爲真正惡魔王的巴力派。
身爲惡魔的證明也就是左眼的黑曜石,持續清晰地映照出不夜國滅亡的瞬間。
「哎呀!這招要是多來幾次我就沒命了!」
魔力不是幻化成特定的野獸,而是流動地改變姿態,顯現出過去被當成祭品的各種獸神樣貌。輪廓無時無刻都在變化。
惡魔是在祕境內最能發揮力量的種族。
「紅華!給我們指令!所有人都會願意聽從你的指示!不會有人埋怨的!」
「OK!那麼大家一起努力打倒那傢伙吧!上啊!」
「喂,那是哪門子的指令啊!」
見到紅華只留下打氣的話就開始全力衝刺,探索者們面面相覷。
就在無數探索者準備在如一盤散沙的狀態下衝上戰場時,一名女性探索者出聲了。
「抱、抱歉,我家隊長不會下指令!所以接下來就由我代爲下令!」
「隊長……這麼說來你是『風鈴仙華』的……」
髮辮和眼鏡爲其標誌性特徵的魔法師芳恭敬地點頭致意,然後扶正歪掉的眼鏡。
「我叫做芳!負責指揮團隊!」
「喔、喔喔那真是太好了!」
Lv8探索者琳法尼薇爾的團隊「風鈴仙華」。對探索者而言,光是那個名字便足以信賴。即使不是這樣,在這個分秒必爭的時刻也沒有時間可以挑三揀四。
「所有人在攻擊一個標的時,彼此之間請務必保持充分的間隔!魔法師來我這裏集合,大家一起朝同個地方擊發魔法!前鋒請到蜜歐那邊集合!治癒師則去找雷美!」
名叫蜜歐的人,是一名和琳法尼薇爾身穿類似旗袍的拳鬥士少女。看起來活潑的她用拳頭捶打左手掌,露出虎牙。
「那就上吧!畢竟有句話說攻擊纔是最好的防禦!」
見到少女全速跑開,芳又補上一句話。
「因爲她的個性和隊長很像,各位要是覺得危險就趕快逃!」
手持劍、長槍、斧頭等武器的前鋒探索者們全都面露苦笑,在盔甲的碰撞聲中,朝不顧一切跑開的蜜歐追上去。
「雷美,這次也麻煩你擔任
救命繩
了。」
被指派這項任務的雷美晃動寬鬆的長袍,明確地點頭。
「那就麻煩你下指令了,小芳。」
「隊長!」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樣的行爲。
「好了好了,傷好了就快點去對付敵人。我們現在可沒有時間發呆啊。」
「哈、哈──喝啊啊啊啊啊!
炎纏
……!」
她在街道上留下焦痕,拖着火焰準備使出注入全力的踢擊。琳法尼薇爾大大擺蕩的右腳,和獸神的嗚咽的前腳互相撞擊。
拼命阻止在腳上蓄積力量,感覺隨時都要開始奔跑的獸神的嗚咽。
「我非全部打倒不可!」
完全的魔力體。
「極限」二字沉重地壓在探索者身上。
指揮系統確立。那對他們而言是最值得慶幸的事情。無論是探索祕境還是討伐惡魔都不可或缺的指揮系統確立的瞬間,他們的行動頓時大爲改變。
在大口喘息的芳身後,不斷有探索者因魔力用盡而倒地。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差一步。獸神的嗚咽在她眼前張開嘴巴,隨時準備釋放魔法。
雷美笑容滿面地,治療因那一擊而身受重傷、幾乎瀕死的探索者們。
兩條尾巴隨着揮動前腳的力道擺動,撂倒了探索者們。
無論怎麼攻擊,都沒有任何停止的跡象。
探索者們無從得知的是,獸神的嗚咽來源是累積了數千年的負面魔力。打消耗戰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你要動手的話請便喔?反正我會轉移到別的地方,你就儘管破壞這座氣派的城堡吧……」
腿部噴血,雙膝癱軟。
「我的魔力……已經……」
填充速度也在增快。那個魔法勢必將即刻朝不夜國射出。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儘管如此,痛苦號叫的影子依然沒有停下來。
「可惡,怎麼會這樣?」
琳法尼薇爾輕易地說出所有人都感覺到,卻因爲擔心削弱士氣而沒說出口的事情。
再次咆哮。
這時,一道格外巨大的咆哮從影子口中轟然響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讓貫注全力的火焰纏繞在右臂上,琳法尼薇爾以最高速度奔向填充完畢的風暴。
可是在那之後不久,他們的身體便被綠色光芒所包覆。
「隊長!」
「隊長!不可以!」
琳法尼薇爾仍果敢地衝上前阻止魔法發生,以不給野獸咆哮機會的猛攻,限制獸神的嗚咽後續行動。
他就只是將保管在自己體內的──「五十隻中階惡魔」轉移到探索者們周圍而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纏身的琳法尼薇爾以與其同等或更快的速度,衝了出去。
「琳法……!」
四足獸像在驅趕羣聚的飛蟲一般,以敏捷的動作將前腳大大一掃。
「我的魔法……也快用完了……」
打斷輝夜瞬間的躊躇的,是探索者們的哀號。
「難道說……這麼做沒有效?」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們休息吧!」
惡魔再次譏笑。
一旦使出這記攻擊,右臂必定會廢掉。她直覺感應到這一點。
「傷患產生的速度太快來不及治癒……抱歉啊,小芳。」
系爾彈響手指,發動時空魔法。
儘管爲了那令人不快的聲音皺起眉頭,探索者們依然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
從中產生的是暴風。
「隊、隊長……!」
在此同時,輝夜心中也產生了不安。
影子身上纏繞的風無止境地狂吹,輸出功率不斷提升。
隨後,多到不可計數的魔法擊中影子。
「真是辛苦你們了。你們想必已經很累了吧?我就連你們站起來的力氣也奪走吧。」
可是她很清楚。
琳法尼薇爾拼命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面與獸神的嗚咽對峙。
然而身爲Lv8探索者的骨氣不允許她退縮。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滿身瘡痍。四面楚歌。
那一點看在從夜天俯視的輝夜眼裏是一目瞭然。
而她又再次把探索者送往死亡深淵的模樣,看起來既像聖女又像魔鬼。
聳立在眼前的不只是巨大影子。還有所有……所有突然現身的中階惡魔。
芳一聲令下,以蜜歐爲首的前鋒部隊包圍巨大的影子。
「交給我!」
好比只要有魔力就能一直動下去的機械。
她的身後殘留着自己滴下來的血跡。
接着轉眼間,探索者們又像先前那樣迅速擺好陣形,臨場發揮合作能力對抗眼前的威脅。
乍看之下,他們的行動成功阻止了野獸咆哮。
蜜歐一邊使盡全力擋下一條揮動的尾巴,一邊這麼大喊。
「不錯耶~探索者果然就得不怕死纔行。」
沒什麼大不了的。
儘管孤身朝風暴前進,琳法尼薇爾的眼中卻毫無懼色。
然而注意到時,琳法尼薇爾的四肢早已傷痕累累、不斷滲血。
閃光與轟隆聲響再次降臨。
見到輝夜立刻準備發動魔法,系爾對她面露嘲笑。
「呼……呼……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
獸神的嗚咽爪子和尾巴上纏繞風暴,提升了速度。
野獸使勁將後腳一蹬,高舉利爪企圖要蹂躪城市。
然而。
好幾道野獸的號叫反覆敲打着耳膜。
「知道了!」
「芳,前鋒的人數不夠!」
「哈、哈……呼!」
「人是因爲剛纔的咆哮而開始倒下!因爲不能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要儘可能不給敵人咆哮的機會!」
但是──火焰消失了。
「琳!」
在無法順暢合作的這座戰場上,首先要做的是所有人確保自己的攻擊範圍,吸引獸神的嗚咽的注意。
「趁現在!」
獸神的嗚咽的口中,已經開始填充不知道第幾次的魔法。
即使如此。
被賦予色名,集探索者的崇拜於一身的紅華不會凋零,必須一直燦爛華麗地綻放下去,直到死亡那一刻爲止。
恐怕沒有比這更適當的形容詞了。
獸神的嗚咽──沒有所謂的體力。
連續使用治癒魔法,額上冒汗的雷美臉色愈來愈差。
芳的制止聲沒有傳進她耳裏。
「但是……我可是紅華啊!」
被打飛的探索者們有的撞上建築物,有的倒臥在地,有的飛上空中。
但是漸漸地,不安的情緒卻開始侵蝕他們的心。
這是當然的。持續與以魔法來說相當於Lv8的對手交戰,狀態沒有變差纔是不正常的事。
憑藉豐富魔力與作弊般的身體能力使出的強硬打法。
速度、力量、魔法的發動次數……一切都在徐徐上升。
「雖然指揮這麼多人的負擔很重……我會努力嘗試的。那麼各位,請多指教!」
堪稱「詛咒的精靈」。
這是過度操勞身體的結果。琳法尼薇爾不禁放鬆臉上的表情。
「紅華啊啊啊啊啊啊!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好幾名探索者的尖叫,她淡淡地笑了。
「抱歉~……我輸了。」
琳法尼薇爾最後見到的,是張大嘴巴吐出風暴的景象──以及照亮不夜國的眩目「朝陽」。

──朝陽?
朝陽照亮了被圓頂覆蓋,外界的光線理應照不進來的不夜國。
筆直的純白線條,劃開了阻隔不夜國與外界的魔力。
那道白線愈來愈來大,宛如張開嘴巴似的逐漸擴大。
「好美……」
好美。琳法尼薇爾下意識地如此呢喃。
──啪滋!
忽然間,她的耳邊響起那樣的聲音。
──雷擊灼燒了獸神的嗚咽。
■
「根本沒有必要找呢,目標就在那裏。」
「那個風……果然沒有錯。那麼,尼福爾跟我來。」
「是!
寶物庫
,
No.
──」
「三十四。」
尼福爾一點也不害臊地掀起衣服,朝我遞過來。
唯獨這次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臂──將東西拔出來。
目標當然是──完美地張開大嘴的大塊頭。
尼德從我的外套飛出來,在身體纏上布料後讓自己化爲人形。
接着就在我轉身望向大塊頭時。
「──咿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藍白色閃電發出聲響,長槍從尼福爾的寶物庫中完全拔出。
「什、什麼意思……?」
這麼說來……
「葛魯巴,你仔細看着吧,這就是你的力量。」
反轉。我舉起雷槍──一口氣加速。
奔跑。距離不夠。如此心想時我扭轉上半身投擲,然後在命中的同時移動到雷槍所在之處。將長槍從惡魔殘骸中拔出。
隊長……她是團隊成員嗎?
「嗯!」
第三十四號雷槍。雷屬性。極度強化敏捷。
飄浮。浮起來了。
「我家的孩子們是最強的。」
嗯,儘管獲得的情報相同,每個人推理的速度卻不一樣呢。
我讓飛出去的雷槍回到手裏,與悠哉地仰望四足獸的加姆、尼德會合。
眼鏡女孩迅速作出判斷,二話不說就揹着紅華離開。
加姆一注意到我,便緊緊捏住我的外套下襬。
不知是遭到毆打還是被踹。
「王,那個……雖然是那孩子,卻又不是那孩子!」
如果真的要散播冥界的名字,就有必要讓影響力大的人對我們留下好印象。
「……日崎,你究竟是什麼人……?」
「是啊,我知道。」
「看樣子好像是真的耶。敵人似乎只要受到一定損傷就會重組。」
「……日、日崎……?」
擲出雷槍之後,我會擁有兩種權限。
「幫我把她移到安全的地方。」
「屍王總共討伐了十一隻。其餘則有探索者在應付,看起來應該沒有急迫性。」
影子即將重組完畢。
一如字面的秒殺。
「屍王,正好五秒。辛苦您了。」
然後順勢躍入空中,確認標的。目標是包圍四周的中階惡魔們。
「OK~」
像在說任憑處置一般,容易攻擊的目標。
外表狼狽不堪的紅華癱坐在血泊之中。
而且使用起來非常方便。
五秒鐘。我的速度加快到與世界脫離。
「──我們是真正的冥界。」
我和加姆手牽手,往前踏出一步。
「
加速
。」
可是,加姆和佛爾卡斯感應到的氣息應該是原生種沒錯。
一向給人爽朗印象的紅華,此時卻像個苦命的美少女一樣露出虛弱的微笑。不知是因爲放心了,還是她現在真的很虛弱。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有所隱瞞。
「恐怕是這樣沒錯,不過在那之前……」
「──隊長!」
沒有必要全部殺光。只要確實殺死亟需處理的個體就好。
「紅華,你沒……抱歉。」
「嘎哈哈!你太謙虛了。老夫必定會好好欣賞,一償久違的宿願。」
我在雷槍中注入魔力,使盡所有力氣。
扔擲出去!
「本體在……公會下方嗎?」
「屍王,這個四足獸恐怕是加姆感應到的奇怪魔力真面目沒錯,也就是與不夜國的惡夢有關的詛咒起源。然後──操控四足獸的本體,或許纔是加姆覺得懷念,也是那名騎士說是天敵的原生種。」
龐大身軀像是受到某種衝擊被彈開似的,呈現出不穩定的姿勢。那副狼狽的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跳起來。
大概正在咀嚼我的話吧,紅華茫然地仰望我,結果這時一名眼鏡女孩跑到她面前。
「加姆、尼德,那個大塊頭麻煩你們了。」
尼福爾簡潔地表達個人看法。
「──哈……籲、籲……!」
「包在我身上!」
她大概和尼福爾同個類型吧,都是作爲部下的理想人才。
「冥……咦?」
尼福爾攙扶氣喘吁吁的我,明確地點頭。
既像馬嘶,也像貓被踩到尾巴,又好比羊的死前哀號的聲音,震動了不夜國的天空。
「結、結果如何……?」
不過,既然她和我與歐賽交手後遇見的帝國冒險者地位相同,也告訴她實話應該比較好。
況且……從那個大塊頭被風纏身來看,事情會變成這樣也可以說是我間接造成的。
「讓雷槍回到我手裏」或是「我移動到雷槍的位置」。
我動作俐落地舉起長槍──使出渾身解數投擲出去。
射出。化作一道光線以神速劃過天空的長槍,不偏不倚地命中四足獸的影子。
不過嘛,總之先朝這個方向思考下去好了。
只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清楚。
「
第三十四號雷槍
。」
我切換注意力,努力掌握狀況。四周傳來不絕於耳的戰鬥聲和悲鳴。
宛如
光線
。以光速直線飛行的雷槍,不費吹灰之力地貫穿影子。
「那就按照作戰計劃進行。加姆,抓緊了。」
然後──就因爲那一步,我和加姆來到了大塊頭前方。
影子蒸發似的煙消雲散──然後又再次在地上形成四足獸的影子。
「尼福爾!五秒!」
不是生物啊……
四足獸巨大的影子被打到浮上半空中。
投擲,回收。放電、突刺三次、縮地,用雷槍的鐵鐏在盔甲型惡魔身上敲出裂縫後,將槍尖插進去。
我用吵鬧地發出啪嘰聲的腳底蹬向地面,開始高速疾馳。
「──喝!」
「加姆打的時候沒有手感!那個雖然是魔力團塊,卻不是精靈一般的『生物』……加姆是這麼認爲的。」
我剛纔是選擇後者,所以正在哀號吼叫的四足獸的影子纔會在我眼前。
「好、好的!謝謝你!」
「嗯!」
「狂奔、狂奔狂奔狂奔。
「喂……不會吧?」
握在右手裏的純白色長槍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立刻和魔力起反應開始帶電。
這樣總共是五秒。」
儘管被打得稀巴爛,影子依舊以與先前無異的狀態站起來。
輪廓晃動、詭異地屹立着的影子──讓纏繞自己的風力變得更加強勁。
「赫拉斯瓦爾格……」
「果、果然沒錯!那是小赫的魔法!」
不知是被吸收還是喫掉了……
「如果就這樣消滅詛咒,赫拉斯瓦爾格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設法將她取出或分離纔行。」
原本就很固執的尼福爾,以較平時來得強硬的語氣如此斷言。
聽了她的話,就連尼德也一臉爲難地眯起眼睛。
儘管沒有人提出異議,話題卻也就此中斷。
「可是……該怎麼做呢……」
想不到。尼福爾默默地沉思,沒有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真的有辦法從類似融合的狀態下硬是將她剝離嗎?
取出……分離。
暫且不提對這個世界的原理不是非常瞭解的我,既然尼福爾想不到,那麼我應該也想不出什麼創新的點子吧。
這麼一來……該怎麼辦?
不,還是不要想得太複雜了。
既然赫拉斯瓦爾格的魔法仍在發揮作用,表示赫拉斯瓦爾格現在還活着。這一點不會有錯。
精靈本來就是魔力體。她現在應該是以魔力的姿態,存在於交織出那個四足獸影子的魔力奔流中。
魔力的姿態……她應該是跟之前藏在不小心先生懷裏時一樣,以「天藍色球體」的模樣存在其中。
「屍王,目標要採取行動了。」
一躍跳到高聳的夜天頂端的佛爾卡斯不是從入口,而是穿着鞋子從輝夜的私人房間的窗戶踏進來。
但是眼前也只有這個辦法了。畢竟我也不能要部下們去。
見到尼福爾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我嚇到頓時臉色發白。
──沒有必要抵抗。
「啊啊,吵死人了。」
它張大嘴巴,不知悔改地再次開始填充魔力。
「尼福爾,我要『潛入』那個影子中。」
假如系爾的個性謹慎,懂得防患於未然,那麼他應該會發現纔對。
即使面對美男子在屈辱之下呼吸急促的醜態,輝夜依然面不改色。
系爾填充完魔力後伸出的右臂,飛到了空中。
「──!」
那傢伙的口腔內,是一片黯淡無光的漆黑。
觀看那場冰火之爭。
因此除了傳聞外無從得知。
「我要去向小赫道歉,和她好好溝通──放心吧,尼福爾。我有信心能夠在這種時候發揮最大的能力。只是要在有點巨大的身體裏尋找一個小小的乒乓球而已。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的。」
「他們是你深深信奉的
惡魔王
大人的──仇人。」
撕下從容的假面具,系爾面目猙獰地瞪大雙眼的模樣,看在輝夜美麗的眼眸中醜惡至極。
然後,就在長槍被口腔的黑暗吞沒那瞬間。
面對賣弄魔法這樣兇器的系爾,輝夜依然沒有做出任何抵抗。
「既然如此,你要怎麼解釋那幅景象?如果將我們同胞的屍骸變成武裝,帶領着龍和古狼的那傢伙不是屍王,那會是什麼?」
當屍王出現在那裏時,系爾就應該選擇逃亡纔對。
系爾在把赫拉斯瓦爾格的力量視爲己有,態度傲慢的亞雷伍身上找到利用價值之後,便爲了讓他和風精靈一起成爲祭品採取行動,沒有觀看之後的比賽。
我沒有放過這個可乘之機,立刻鎖定口腔,擲出長槍。
「你的意思是……他們是冥界?胡說八道!不可能有那種事!」
尼德將承載着毀滅性威力的右臂,強行擰進填充完畢的魔法風暴中。
不是虛張聲勢,這是我的職責。
支配鬥鬼場,有如霧淞的景象。如果是從一百八十年前就活到現在的高階惡魔,只消看一眼就會想起那個名字。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是比傳聞中更加厲害的戰鬥集團。
系爾的黑曜石左眼應聲裂開,泥土般的魔力像淚水一樣滑落,弄髒臉頰。
肉與骨頭斷裂的聲音響起。噴出的鮮血弄溼了佛爾卡斯白皙的臉頰。
「你難道沒有發現嗎……真是視野狹隘的傢伙。」
「開路──!」
在忽明忽暗的視野中,系爾痛得咬緊牙關。
「這麼做非常危險。那個影子的體內恐怕有魔力奔流在恣意竄動,而且還是負面魔力。這是好比在濁流中潛水的愚蠢行爲,連屍王的身體能承受到何種地步都是未知數。」
「好。」
「小鬼,妾身要將先前那句話奉還給你。瞧,你引以爲傲的詛咒處於劣勢喔?──現在就讓妾身好好見識『君主』的力量吧。」
那個舉動令系爾更加氣憤不已。
可能是我焦急的模樣很有趣吧,尼福爾放鬆表情,恭敬地低頭。
理應與外界隔絕的不夜國。
「你這傢伙!少得意忘形了!你無法在這個地方使出全力這件事一點都沒變!」
■
「天曉得。不過……或許是冒用他的下屬之名──冥界之名的『某人』,再次喚醒了獅子也說不定。你說是吧,系爾?」
流傳在惡魔之間的童話故事。如今已經沒有惡魔親眼目睹過。
見到系爾怒髮衝冠的模樣,輝夜終於泛起微笑,眯着眼睛俯視美男子。
「──遵命!」
我轉過身,讓魔力傳導至手中的長槍,散發出白色光芒。
只不過我也知道要是不這麼說,尼福爾八成不會允許我亂來。
啪嘰!
事到如今,輝夜開始察覺到巴力派高階惡魔與那個名字的關聯性。
尼福爾果斷地說。
不過如今說再多,也已經是於事無補了。
她自己也沒有立場可以說什麼。輝夜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找到你了,系爾!」
利用輝夜的強大對付她的系爾再次大笑。
那原本是連抵銷都很困難的超級魔法,然而兩人卻以更爲強大的魔法能量,將發動魔法所需的構築式消滅。
四足獸的身體是由高密度的魔力構成,不存在肉、骨頭、內臟之類的東西。
「路上小心。我會等您和赫拉斯瓦爾格一同歸來的。」
既然如此。
「你在低等生物的服侍下變得如此軟弱了嗎?格莫瑞!」
龍與狼同時大吼。
「小鬼,你太心急了……你沒有看妾身舉辦的表演賽吧?」
輝夜的反擊等同於無。
引發的現象不是抵銷,而是破壞。
那個不要說普通人,就連惡魔也做不到的神技,是唯獨冥界的原生種搭檔才辦得到,對世界真理的干涉。
不再像之前那樣掩飾自大的口吻,語氣激動的他讓魔力集中於右手。
「我一定會回來啦!拜託你千萬別那麼做!」
消滅
第一號高階惡魔
的王之名。
沒有嘲笑,也沒有挑釁回去。
閃電啪滋一聲迸發,我的身體移動到了長槍所在之處。
加姆則將魔力注入聲帶,以「咆哮」的形式釋放出來。
獸人少女輕易擋下獸神的嗚咽的一擊,長了黑角的女人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毆打影子的巨軀,使其飛上空中。
「巴力大人死去至今已將近兩百年了耶?爲何他到現在還會出現……!」
男人帶着雷鳴,殲滅了惡魔。
魔力填充完畢的瞬間。
「爲吾王──」
「我聽司央說了喔……你把身邊的同伴全都當成誘餌了對吧?你好過分喔~大家都供出系爾的名字了,你們可真是一點也不團結啊~可悲,太可悲了──你們簡直令惡魔族蒙羞啊。」
「尼德、加姆,摧毀那個魔法。」
在我下令的同時,兩人朝地面一蹬,瞬間來到影子前方。
獸神的嗚咽照理說只差一步,就能將他們的希望──紅華逼上絕路。然而現在遭到蹂躪的不是不夜國,而是身爲詛咒化身的影子。
「該死的老傢伙……!」
「知道了!」
「什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格莫瑞!」
身爲「王」,她的魔法不是配合周遭環境這些瑣碎的東西被創造出來。發動之後,有可能會迸發出將她自己以外的一切全數消滅的黑色魔力。
我重新穿好外套,深深壓低兜帽。
這孩子很難得會批評我的行爲愚蠢。大概是在警告我此舉相當危險吧。
「噫──噫!」
「你、你那是……什麼眼神啊啊啊啊!」
這樣的結果不過是一種偶然。
在這片大陸上惡名昭彰的冒牌冥界。
然後系爾的運氣很差而已。
輝夜就只是不發一語,用充滿憐憫的雙眼看着系爾。
早已失去冷靜的系爾大聲反駁。
「怎麼?你又想虛張聲勢──」
「……您要是沒有回來,我就會轉移到您的座標,和您一起死。」
空白產生。本來應該射出魔力的大嘴,像要迎接我進入一般大大敞開。
城堡底下。原本將要上演的慘劇,竟在千鈞一髮之際朝反方向發展。
她只不過是運氣很好。
屆時無論是她深愛的國家,還是奮起抵抗的探索者們,全都會化爲烏有。
影子抬起沉重的身軀,緩慢地動起來。
「那、那又如何?你的人偶遊戲根本不值得一看……!」
隨後,砍斷的右臂被硬塞進系爾爲了尖叫而張開的嘴裏。
「嗯~好弱、好弱。果然對手至少得是王打起來纔有意思~……格莫瑞,你要不要也加入反叛者那一方?」
「恕妾身拒絕。只要你還是騎士就別想。」
「格莫瑞真聰明,哪像你腦袋好差喔~系爾。」
「嗚喔……嗯嗯!唔嗚嗚嗚嗚嗚!」
佛爾卡斯的脛甲重重地壓在嘴裏被塞了手臂,倒地不起的系爾肚子上。
佛爾卡斯瞥了一眼窗外的獸神的嗚咽,又更加重踩踏的力道。
「那個的發生原因雖然是原生種的詛咒……不過你把風精靈也混進去了對吧?那孩子是司央疼愛的部下……所以我不會說那個的壞話。我得先在這裏將你殺死,要不然你是不會那麼輕易死去的喔?你別看司央那個樣子,他可是相當陰險的。」
佛爾卡斯這麼說。
可是,系爾的腦中早已有了死亡的明確預感。
面對這名騎士究竟如何才能活下來?勝負早在陷入這個狀況時就已決定。
「好了,那就拜拜啦~!」
騎士天真無邪地揮落制裁之劍,一瞬間便將系爾化爲無法言語的肉塊。
■
「──」
睜開眼,可怕的魔力奔流不停折磨着我。
沒有地面這種東西。彷彿被拋入空中的飄浮感襲來。
身體晃來晃去。好比闖進亂流之中,我的身體像被風玩弄似的在魔力奔流中劇烈搖晃。
好想吐。呼吸困難,再這樣下去恐怕無法久待。
身體使不上力。也沒辦法操作魔力。
初次被召喚到異世界以來最深的無力感,在全身來回竄動。
明明賦予她那樣奔放的天性,世界給那孩子的職責卻是神樹的守護者。
將我從亂流中救出來,是她最後的情分。
然後從空氣中吸引並吸收消耗掉的魔力,藉此復原。像這樣成爲循環的一部分。
即使都是異世界人,一天之內能夠使用的魔力仍有個別差異。一天分的魔力用完之後,就會和這個世界的生物一樣氣力耗盡。
無力感什麼的我早就克服過了。
「──屍王是異世界人對吧?」
一旦放棄,就會立刻死亡。在自己要是死了,不要說赫拉斯瓦爾格,就連尼福爾也會死去的極限狀態下,我持續在毫無章法的亂流中游動。
然而我卻奪走那孩子的容身之處。
從任誰體內都有的魔力迴路釋放出魔力,使出魔法。
強大無比,一騎當千。他們以英雄身分混入歷史,流傳後世。
──那樣的異世界人有個「缺點」。
即使這樣又會再次傷害赫拉斯瓦爾格。
望向佛爾卡斯,只見他也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看着窗外的景象。
「唔,就跟你說不要那樣叫──」
完全不使用魔法的話可以撐上好幾百年。異世界人的魔力槽裏,有着即使頻繁使用兩百年也不會耗盡的魔力。
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其理由只有一個──爲了「避免與這個世界的生物接觸」。
總是靠着傻笑將許多事情敷衍過去的我,說出來的話恐怕一點分量也沒有。
用來施展魔法的魔力迴路與感受魔力的感覺。他們會連同那些一起被賦予「有限的魔力」。
另外,他們不是從空氣中,而是從好比魔力槽的器官將魔力補充到魔力迴路。
換句話說──異世界人一旦接觸這個世界的生物,「壽命就會減少」。
輝夜頭也不回地,詢問蹲下來確認系爾是否已經死亡的佛爾卡斯。
不是透過世界的循環進行復原,而是完全自給自足。
滴水不漏,徹底的拒絕。
不斷狼狽地在空中游動的我手中──握着一顆天藍色的光球。
魔力隨時都在外流的異世界人只要接近這個世界的生物,魔力就會被對方吸走。
任性,頑固,單純又率真。正因爲如此,只能隨心所欲活着的風精靈。
我將毫無隱瞞地說出一切。
我得先向她道歉……然後。
朝着背對我,雙手抱胸擺出徹底拒我於門外姿態的赫拉斯瓦爾格的背影說:
異世界人。
正因爲如此,輝夜心中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騎士反問輝夜。
「……扭曲的是屍王吧。難道他想要『自殺』嗎?」
以各種姿態出現在英雄故事中的他們,特徵是──「孤獨」。
歷史上好幾度出現的,世界的分歧點。
不知是無法回答,抑或是不想回答。
突然間,折磨我的亂流平息下來了。
不僅如此,我還帶給她不會消失的傷口與失望。
瞬間的空白。
「……抱歉,赫拉斯瓦爾格。」
無法離開神樹的那孩子世界非常狹小,自由距離赫拉斯瓦爾格無比遙遠。
身爲普通人類的葛魯巴之所以能夠活好幾百年的原因,也可以用這個魔力量與壽命的因果關係來解釋。
■
「欸,佛爾卡斯。」
那顆光球在一片紫紅色的空間裏散發強光。
赫拉斯瓦爾格以少女的姿態鼓着臉頰,哼一聲將頭轉向一旁。
沒錯,這個真理同樣適用於從異世界人體內的魔力槽外漏的魔力。
但是對赫拉斯瓦爾格而言,一切似乎已經太遲了。
(赫拉斯瓦爾格……赫拉斯瓦爾格!)
──簡直像個笨蛋。
這個魔力是「生命的泉源」。就如同保有大量魔力的種族──惡魔、原生種、妖精等都很長壽一般,魔力的保有量與壽命長短成正比。
真相是──異世界人會在體內生成類似「外接魔力槽」的器官。
「海爾,你再這樣下去會死掉喔。這是最後警告,你快點離開!」
用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說,異世界人是在無法從空氣中獲取氧氣的世界裏,自己體內就有內建巨大氧氣瓶的生物。
異世界人對這個世界而言是「異物」。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在循環之中。
他們除非必要否則不會登上舞臺。
「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你當然也只能道歉了呀。因爲要是再繼續鬧下去會有許多人死掉,而且你從以前就很擅長討好別人嘛,海爾。不過很可惜,這件事情不是小赫在控制的,所以你就算討好小赫也沒用!知道了就快點離開。小赫──要在這裏消失。」
那就是魔力槽上有「大洞」。
一次就好,請給我機會。
「冥界……你現在應該明白這個組織有多扭曲了吧,格莫瑞?」
「欸,小赫。」
但是。
拋下面子與得失,什麼也沒想就自然而然脫口說出的懺悔話語。
佛爾卡斯聳了聳肩,讓盔甲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他們是誤闖不同世界的外來稀客。在這個異世界裏無親無故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天曉得。」
刺眼光線讓我眯起眼睛的下一刻──像從畫中走出來一般外表惹人憐愛,態度卻狂妄自大的少女鼓着臉頰。
「……赫拉斯瓦爾格。」
可是,雖說上面有洞,卻也因爲槽內裝了多到能夠彌補這一點的魔力,所以不至於構成什麼大問題。
我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此時此刻阻撓我的亂流,比起魔力的奔流更接近風暴。暴風吹襲,魔力如豪雨般落下。
只不過那是──以「獨自生活」爲前提。
只要正常活着就不會注意到的,異世界人的致命弱點。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答案是後者。
「聽我說,赫拉斯瓦爾格。」
異世界人──「無法吸引空氣中的魔力」。
感覺就像在表現赫拉斯瓦爾格的拒絕之意。
當我牽起那孩子的手時──她臉上的表情是令我永生難忘的,世上最天真無邪的笑容。
身體沒有被徹底改造的異世界人體內本來就沒有那種機能。
「嗯~?」
「你爲何這麼說?」
這個世界的生物身上全都存在着魔力。
「這個世界的生物會吸引魔力」。
「我──是『異世界人』。」
另一方面──異世界人則不在此限。
儘管沒有來自世界的魔力,異世界人還是可以從體內的魔力槽補充魔力。
(全部說出來……所以!)
我的道歉在她聽來大概很廉價吧。
既然還想和她在一起,我就只能在這裏說出來。
在經過以佛爾卡斯來說漫長的沉默之後。
既然如此,以屍王爲首的那股不尋常魔力究竟是從何而來?
──既然如此就更要掙扎。
「你的反應證實了妾身的猜測。他大概是一百八十年前,古利菲爾神聖國召喚過來的其中一名勇者吧。之前見到他對基爾塔穆茲的名字反應過度,妾身實在覺得很納悶……於是妾身就仔細回想,結果發現時期完全對得上,然後也頓時明白屍王消失那麼久的原因。」
相對的,這個世界的生物則會從異世界人身上吸取龐大的魔力,壽命因此延長,魔力量大幅增加。
這就是,這正是──冥界如此強大的原因。
「如果是普通人類倒還可以理解……惡魔與天使的混血兒、原生種的龍與狼,甚至還有身爲魔力體的精靈……居然讓一羣會暴食魔力的傢伙待在身邊……他到底有多害怕孤獨啊~?」
「──十年後,你的魔力會被全部吸光喔,屍王。」
■
「異世界……人?」
「嗯。抱歉一直瞞着你們。」
「你、你在說什麼啊……海爾。」
赫拉斯瓦爾格神情錯愕地轉頭看着我。
但這的確就是我的祕密。
我覺得好害怕。
「赫拉斯瓦爾格,握住我的手。」
「……不……不、不要!」
應該說不出所料嗎?赫拉斯瓦爾格理所當然地和我拉開距離。
這個世界的生物會吸引魔力。
即使是此時此刻,從我身體外漏的魔力──換言之就是我的壽命,也正在被赫拉斯瓦爾格所吸收。
這孩子討厭那樣。
「我就知道會這樣。要是我把這個祕密說出來……你覺得八戒會怎麼做?」
我現在的表情一定無助到了極點吧。
說不定充滿了不安與恐懼,讓人看不下去。
可是我仍拼命伸出手。
喉嚨好痛。好想將視線從赫拉斯瓦爾格臉上移開,低下頭。
那張美麗臉龐像在模仿我的臉一樣,顯得益發悲傷。
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這些孩子能夠在沒有我的世界裏,積極地活下去。
「……可、可是這麼一來,海爾……會、會沒命……!」

「你難道不想和我還有八戒的大家在一起嗎?」
「欸,小赫。」
「……赫拉斯瓦爾格……你願意陪在我身旁嗎……?」
「我們回去吧,赫拉斯瓦爾格。」
希望他們想起我時不是哭泣,而是帶着笑容。
我要以王的身分,竭盡全力活到最後一刻。
不曉得赫拉斯瓦爾格原本以爲我的祕密是什麼?
一反常態地將情緒完全表露出來,放聲大喊。
「我……本來打算到死都不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我知道這樣很差勁,也很不合情理。可是對我來說,你們……是我在這個世界的家人,就算被認爲我是在玩扮家家酒或玩遊戲也沒關係。壽命減少這種事情我一點都不在乎……因爲你們是我寧可死也不想離開的心愛家人。」
「……啊……唔……」
赫拉斯瓦爾格似乎不知該說什麼,嘴脣顫抖。
沒錯,赫拉斯瓦爾格只能坦率地活着。她就是那樣誕生的,自由的風精靈。
沒有一絲動搖。
「──當然想啊!這還用說嗎!」
訴說。不停訴說。
人遲早會死。假如那時能夠和冥界成員們在一起,就算死亡提早來臨也無所謂。
祕密已經全盤托出。
「……海爾……」
原本一直不知該對我說什麼的赫拉斯瓦爾格,唯獨此時毫不猶豫地清楚說出口。
「所以……我纔沒辦法把這種事情說出口……我也想永遠和你們在一起啊!」
像是不敢繼續說下去一般,赫拉斯瓦爾格用顫抖的手掩住嘴巴。
接下來就剩下表露情感了。
至少她應該想像不到會是這樣吧。
「──和我一起活下去吧,赫拉斯瓦爾格。如果終須一死,那我寧願死在你們手裏。」
「一旦知道跟我在一起會不斷吸走我的壽命……你們絕對會離開我……說因爲不希望我死去……然後不肯和我在一起對吧?」
然後,如果是赫拉斯瓦爾格──如果是自由自在又任性的風精靈,我相信她一定會願意牽起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