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骑士
《尸王归来》 · Sty · 1.7万 字

「啧……真的很不划算耶!」
「不要废话!快跑!」
脚底沾上血迹的几名男人虽然跑得气喘吁吁,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男人们各自提着的皮革包里装满了许多赃物。
「这边!」
「喔喔!得救了!」
逃到不夜国郊外的目的地后,在那里有一辆马车。
按照计划将马车开到这里的其中一名同伴在驾驶座上挥手。
不是突发事件,而是有计划性的犯案。
其目的──并不是拍卖会商品被赋予的庞大价值。
全员安然逃脱的他们一钻进马车的车厢,旋即在车轮的转动声中继续逃亡。
「呼、呼……!」
「我、我们……真的成功逃离了……!」
「嘿嘿嘿!」……用僵硬笑容彼此互望的他们同时将皮革包打开。
在勉强行驶于田间小径的马车内,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鉴定赃物以免伤到那些东西。
「中阶恶魔的素材……品质真好啊……!」
「真的除了目标外,其他东西都可以给我们吗?」
「放心吧,契约上是这么写的。」
他们的首领这么安抚兴奋的手下。
他手里的皮革包中装着原本预计要在拍卖会上竞标的天然遗物。
「废弃遗迹……是秘境吗?」
乍看只是个无色球体的那个物体,其实是蕴藏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最顶级稀有品。
扔掉染成红色的冰块碎片后,我带着尼福尔等人开始在周围闲逛。
那样的部下们让尸王放心地松了口气。但是,他随即如鲠在喉似的沉下脸来。
不难想像要是企图说谎,男人马上就会面临死亡。
之前一直满脸无趣地听男人自白的尸王,忽然明显地挑起眉毛。
尸王将没了脑袋的尸体扔到马车外,在没有沾上鲜血的地方坐下来。
「异界召唤珠……」
男人一边吞下口中的少许唾液,一边下定决心。
「你知道得真清楚。」
男人指着葛鲁巴为了避免掉出车厢外而捡起来的几个皮革包。
────!
驾驶座上的男人,被坐在自己身旁的狼耳少女身上那股从其天真无邪的模样无法想像的威吓气势所震慑,完全不敢逃跑。
就只是这样而已。
「天晓得,反正我也不想知道那么多。多管闲事准没好事。」
「加姆、尼福尔,感谢你们的帮忙。」
背对着远处不夜国榭黑姆所发出的魔法光,马车因为被瓦砾挡住去路而停下。
马车载着我们来到一个宛如废弃遗迹,满地瓦砾的地方。
如果有超高等级的鉴定魔法就可以确认效果,但既然是赃物就不可能获得国家的认可,因此对于没有门路销赃的他们而言简直有如炸弹一般。
假如试图偏离前往目的地的路径,到时恐怕会遭受她的制裁吧。即使不是那样,站在她肩膀上的小龙也正干劲十足地拍动小翅膀,一副迫不及待获准攻击的样子。
和其他天然遗物一样会挑选使用者的这项性质,有可能会招致最坏的情况产生。
「喂!」
没有退路。
「真的假的?真慷慨!」
「我、我明白!我们只是受自称冥界干部的人委托而已!」
不知何时已经一派自在地坐在那里的壮汉──长相威严的男人抚着下巴,明亮的双眼仿佛即使在黑夜中依然炯炯发光。炽热的眼神感觉只凭视线,便足以熄灭男人们的战意。
在那颗宝珠中,蕴藏能够回应使用者心愿的召唤魔法。
由冥界之中速度最快的加姆追上这辆马车,尼福尔再将座标设定在加姆身上,借此将全员转移到这辆马车上。
见到尸王一脸嫌恶地喃喃说道,八戒的成员们不禁面面相觑,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里、里面有天然遗物!我们的目的是那个!除此以外都像是附加的!如果想要就给你!」
他们突然现身这辆马车的方法极为简单。
男人们的笑容瞬间凝结。
以凌厉眼神盯着男人的,是坐在勉强残留下来,覆盖车马的车篷支柱上的尼福尔。
男人在尸王读不出情绪的回答中,看见些许希望之光。
最先回神的是男人们的首领。
「不用你说我也会全部拿走。我想问的不是那种事情。」
「就是说啊。既然已经完成工作,其他事情就不归我们管了。」
既然男人们身上沾满鲜血,加姆的鼻子不可能会错过那股血腥味。
他打开装满赃物的包包,查看内容物。里面虽然装了好几个球体的天然遗物,但每样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曾经见过实物的尸王轻易就能辨别出来。
不知为何造型会变化成符合人类文明的该物体,蕴藏着人类创造不出来的效能,是超越科技的体现。
从那个反应看见光明的男人正打算继续说下去──
「哦,那可真是不错。」
「还有,要不是因为他要我们杀人以尽量引人注意,我们其实也不想动手杀人,再说──」
一面想像在这条路的尽头会遇见什么,马车继续朝自称冥界的某人所在之处奔驰。
Lv 10的天然遗物,异界召唤珠。
「噫、噫……」
「不用客气啦!不过这辆马车真的很慢耶……」
「抱歉抱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轻易就能杀害无辜百姓的人讲信用。辛苦你了。」
在残破的车厢中吹着夜风,马车载着神秘集团、首领以及驾驶继续前行。
「唔哇,怎么又来了……」
「冥界不惜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侧脸遭到狠踹的男人,和其他受波及的同伴在马车内跌成一团。
「等、等等!」
男人的脑袋被彻底踢飞,身体就这么无力地倒在车厢内。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委托人想要的东西,不过对方说要是错了,到时候就连这个我们也能留下。」
尸王蹲在倒在车厢里起不了身的男人旁边,露出一如往常的轻浮表情。
「哎呀,我可没允许你们动喔。」
出脚攻击的青年面露浅笑,用脚尖踏响车厢的地板。
「已经够了。」
「很难说耶,这就要看你的诚意喽?」
可是,对于以异界勇者的身分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他而言,那是一个熟悉的名称。
「哼!」
「这里是名为『古代遗物群』的Lv5秘境。因为等级偏高,距离最近的城市坐马车要两小时,再加上没有什么好处可拿,听说很少有探索者出入。另外,好像可以从那边的神殿遗迹入侵秘境深处,因此也可以进行埋伏,是作为根据地的理想地点。」
从马车的行驶速度来看,被弹出车厢的他们的生存机率十分渺茫。
「唔!你、你们──」
「基尔塔穆兹……可惜啊,如果是现在,我就能狠狠杀死你了。」
像是对声音起反应而动起来的其他男人们,被葛鲁巴横向一挥的手臂击中身体,一一飞到马车外。
轻而易举地使出世界级规模的惊天本领。
「所以,你是冥界的人?」
尽管他对那个名称的印象绝对不算好。
「真不愧是尼福尔。」
面对何止脸部,甚至让人无法变换表情的沉重压力,在马车内蔓延的就只有车轮弹开小石头的声音。
「没错,那种会特地要求我们报上名字的奇怪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切就到此为止。只要工作结束后把东西全部卖掉,到时就连半点作案的证据也不会留下来。」
「你是谁──」
在光是回想就涌上心头的怒气之下,尸王摇了摇头。
像是同意用鼻子哼笑的男人一样,所有人放松地面露笑意。
「──!」
「──咦?」
可是,所有人都亟欲得到的天然遗物却会挑选使用者。
青年眯起的双眼深处,只有不带慈悲的冷漠眼神。
话虽如此,也只有等到实际拿到手之后才会知道自己能否使用,而且就连其效果都是未知数,令人十分困扰。
比方说,因为发现以后无人能使用而成为国宝的宝珠,居然在愚蠢王太子的手中启动了。
「在下实在不敢当。」
「继续前进!而且只能前往目的地!」
「……唔!」
打开异界之门,招来外来稀客的梦幻宝珠。
「我在收集情报这方面向来不马虎。」
鼓励自白而非强制的举动,是本性天真之人常有的习惯。
■
我跳下马车的车厢,抓住载我们到这里的男驾驶后颈,使其结冰后粉碎。
「啥────唔啊!」
「辛苦了。」
「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吗?我只把你留下来的用意……你应该明白吧?」
被异界召唤珠叫出来的召唤对象会和召唤者的生命产生连动,召唤者一旦死亡,召唤对象也必死无疑。
秘境内的浓密魔力在来自外界的刺激下,凝固成形的物质。
「……只、只要我说出来……你就会放过我吗……?」
「委托人说那个天然遗物──可能是
异界召唤珠
!」
砰!
被表情厌烦的尸王叹息声吓到浑身一震,男人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尼福尔伸手指向古老遗迹群之中格外醒目的建筑。入口处原本应该有的坚固大门被破坏得不见踪影,简直就像张着嘴等待探索者前来一般门户大开。
里面的样子隐藏在夜色中,无从窥探。
「王,四周没有恶魔的气味喔!」
仔细嗅过一遍的加姆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秘境内不要说中阶恶魔了,就连低阶恶魔也没有……这个状况显然很不自然。
要瞒过这孩子的鼻子极其困难。如果是高阶恶魔就另当别论,但智商低落的低阶恶魔不可能做到。
是在作为据点时将其歼灭了吗……不,不可能。
将恶魔从秘境中消灭这种事情前所未闻。至少人类是办不到的,我可以这么断言。
「冥界的干部……当时只是普通的人类,但这次不晓得是如何。」
在我被召唤的森林里遇见,名叫「智谋」的……那名男性魔法师。
他是否真的和冥界有关,又或者只是自称而已,这一点如今已无从得知。
目光短浅真是我的坏习惯啊。不杀死而将人活捉才是合理的做法。
算了,现在再说那些也于事无补。
无论利用那群盗贼的是系尔还是其他人,这次我都得避免感情用事才行。
「葛鲁巴,马车和赃物就交给你守着了。」
「没问题。反正要是打起来,老夫也不适合参战。」
葛鲁巴将大铁锤立在瓦砾上,态度沉着地点头。
跨过堵住去路的瓦砾,沿着遗迹群前进。即使撇除现在是晚上,四周依然弥漫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安静到让人不敢发出声音。
这时,小龙状态的尼德在尼福尔肩上打完呵欠后,拍动翅膀来到我肩膀上。
「吾王啊,我差不多想要大闹一场了。」
「哈,与其对区区恶魔之王效忠,不如对身为世界之王的吾王──」
「奇怪?咦咦咦?」
这座凄惨崩塌的遗迹群里恐怕也没有留下线索吧。
一手拖着银白色大剑,另一只手拖着已经破烂到看不出原形的物体,恶魔看着我的脸疑惑地歪过头。
那个东西伴随固体应该不会发出的啪滋声响落在地上,朝四周溅出红色的液体。
冒牌冥界的目的是「让恶魔王复活」,结果却被佛尔卡斯判定为反叛恶魔王的行为。
「是喔!不过算了!反正我们又见面了嘛!」
并且朝如果他不说,看起来就只是普通肉块的那个物体投以充满成就感的眼神。
同时传入耳里的,还有拖着铁制品的刺耳声响,以及另一个拖着其他东西的声音。
加姆和尼福尔一样闯进我和佛尔卡斯之间,满脸敌意地发出低吼。
这样的话,其目的究竟是……话说回来,莫非这不是系尔使出的声东击西之计,而是完全不一样的案件……?
「喔喔……喔唔!」
「加姆!」
狂吹大作的暴风剧烈摇晃这一带的树木。
「他之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不过我对恶人向来都是『恶即斩』,所以就二话不说杀死他了!」
仿佛受到引导般沿着阶梯上行,一路顺利地抵达愈来愈近的神殿入口。
现在不是悠哉闲聊的时候。我得快点向一个劲地傻笑的佛尔卡斯询问想问的事情。
令人费解的只有一点。
「好了尼德!拜托饶了我!」
我原以为是垃圾的东西似乎是木制长枪的柄。
「高阶恶魔会特地警戒区区巡逻队吗?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
我们顺利通过前往神殿遗迹的路径,通往神殿的大阶梯便出现在眼前。大阶梯四周和先前一样散落着瓦砾,其中也混杂了一些垃圾。
可是那样的佛尔卡斯却倏地挑起眉毛,神情警戒地垂下嘴角。
「嗯!而且他之前好像还想利用人类做什么事情!」
加姆边走边嗅闻气味、调查神殿四周,忽然间,她的肩膀一震。
「如同尸王所担心的,这一连串的强盗骚动确实有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但尽管如此,也没办法笃定地说应该置之不理。对方是让人猜不透真实目的的棘手敌人,而且也不确定这个声东击西之计是『对谁使出』。」
「毕竟这女人在作战时派不上什么用场嘛,在其他方面发挥点作用也是应该的。」
「果然还是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自称冥界。」
佛尔卡斯开心地将手中物体扔到我前方。
与白到令人心惊的头发形成对比的漆黑盔甲,因到处沾附干掉的血迹而变成深红色。
无论怎么想,整件事情还是串连不起来。
因为拥有高智商,高阶恶魔之中有些个体的戒心很强。我原本猜想系尔也是那种个体,可是恶魔的确是一群会干脆地认为杀死碍事者就好的家伙,说起来根本没有必要把巡逻队支开。
他让漆黑的虹膜浮现奇异光芒,将视线集中于一点。
「尼福尔,你对系尔这家伙有什么看法?」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来见我的吗!」
说到底,佛尔卡斯就是这样的生物。会对他人抱持强烈兴趣的恶魔本来就很罕见。他会亲近我,也是因为过去我在继承同学力量的全盛时期,曾经和使出全力的他打了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若非如此,他现在可能只会把我当成眼前风景的一部分吧。
反射正上方皎洁月光的血迹尚未干透。
「……血迹是从外面延续到里面呢。从大阶梯下方的瓦砾堆中混有像是长枪柄的木棒碎片来看,有可能是杀死守卫还是什么之后将其拖到里面。」
这一点让人完全想不通。
仿佛要将因这幅意外景象而变僵硬的气氛划破一般,轻浮高亢的说话声在遗迹群中响起。
「好像是一百八十年。」
「哎呀,是小狼女……咦?司央,你该不会又重新组成快乐伙伴们了吧?」
加姆挥舞双手作势威吓,即使面对佛尔卡斯也毫无惧意。
「不过话说回来!司央,你也太晚回来了吧~这样我很寂寞耶!上次见面……呃,已经过了几年啊?」
就算要让名声传开,为什么非选择冥界不可呢?
那个听起来由衷感到开心的说话声,简直就像收到礼物的少女一般雀跃。
即使是小龙形态,依然可以看出如此抱怨的尼德表情闷闷不乐。确实自从进到不夜国之后,她就经常处于小龙的状态,应该觉得非常无聊吧。
「好久不见了,骑士。」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到期待的异状。
「反叛者……」
「哎呀,难不成司央……你的目标和我一样?」
然后那个冒牌冥界与恶魔族有很深的关联。借用辉夜的话,就是所谓的巴力派。
我接住被风压震飞的加姆,一面避开神殿飞散的巨大碎片,一面小心翼翼地警戒前方。
「────大家后退!」
脸上沾着鲜血,相貌近似女人的恶魔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换言之,冒牌冥界口中的「恶魔王」并非真正的恶魔王,而是我所讨伐,假冒恶魔王的高阶恶魔巴力。这一点绝对没有错。
结果尼福尔弹开他的手臂,闯入我们之间。
「这样啊……」
「只有战斗能力的龙还真敢说。」
「没错!至于反叛恶魔王大人的行为则是由异能来进行判定!……奇怪?我有跟司央提过这件事吗?」
光是能够像混血妹、小狼女这样,将对方视为「个体」就已经很好了。对他而言,几乎所有生物就算说是会动的肉块也不为过。
「假使对方企图在不夜国里做什么,巡逻队将会成为阻碍。我本来以为那个声东击西之计的目的是这个……」
他们大可以暗中行动。
「尼德霍格,你终于决定出关了啊。」
互补的两人又斗起嘴来。
也就是说,这次的强盗事件果然和冒牌冥界有关。
「……佛尔卡斯。」
佛尔卡斯让沾满血迹的盔甲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伸出手臂想要搭住我的肩膀。
似乎已经习惯这番争吵的加姆不予理会,主动表示要去侦查四周。
拂去尘土在月光下现身的,是拖着剑与肉块残骸,名符其实的恶魔。
加姆充满紧张感的声音在寂静中如爆炸般响起。
「这么说来,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了……话说尼福尔,你观察得真仔细啊。」
我一边随便点头回应,一边思考佛尔卡斯的话。
下个瞬间──
像是拖过什么的线状痕迹。好比用大刷子在地上涂抹红色颜料的粗大线条,一路连到了神殿内部。
被胡乱取名而感到气愤的加姆纠正过后,佛尔卡斯一副总算想起来的样子指着我的脸说:「啊没错~就是那个!」结果那个举动似乎又刺激到了加姆和尼福尔,惹得两人露骨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佛尔卡斯用剑刺向似乎是高阶恶魔尸体的那个物体。
我赶紧将准备喋喋不休的尼德轻轻塞回外套里。
「……是血吗?」
我在思考的同时也没有放松戒备,可是周围并没有任何怪声及不寻常之处。
「唉……每次扯到王你们就这样……加姆先去看看有没有危险,大家先在这里等着!」
「咕噜……」
唯独对秘境而言,这份平稳除了诡异还是诡异。
「没错!因为我的任务是狩猎反叛者呀!」
「……原来如此。」
但就算是高阶恶魔,能够让她使出全力的对手也是寥寥无几。假如对手是系尔,或许多少可以让她解解闷……
那个影子每走一步便发出盔甲摩擦碰撞的声音。
我向可靠的心腹寻求意见。尼福尔可能早就准备好答案了,她一副等候已久似的毫不迟疑地回答:
「尊敬?啊~抱歉~我的敬意全都献给恶魔王大人了,所以没办法给其他人。」
利用人类啊……也是啦,在人心脆弱时趁虚而入是他们的拿手绝活,这没什么好讶异的。
在听到那则警告后二话不说就跳开的我们眼前──「神殿消失了」。
声音的出处是之前神殿所在的位置。朝受到神殿崩塌影响而扬起的尘土之中定睛望去,可以看见一道影子从中浮现。
「喔,是混血妹!好久不见~」
要是让尼德继续说下去,我感觉自己一定又会增加新的精神伤害。
「我好想你喔~司央!」
「不要用那么亲暱的口吻跟我说话,骑士。我跟对吾王不敬的你无话可说!」
「因为我是心腹。」
听到他用冷冷的语气这么对自己说,尼德模样可爱地从我的外套探出一张脸,表情嫌弃地左右摇头。
喀沙……喀沙。
「不是快乐伙伴们,是冥界!不要搞错了!」
「嗯,等到有危险时再麻烦你出马。」
何止认得,根本就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具尸体……是高阶恶魔吗?」
「佛尔卡斯,你采取行动,是为了狩猎奉巴力为王的高阶恶魔吗?」
大概是死了之后魔力仍在蠢动吧,那个物体持续发出刺耳黏腻、令人不快的尖锐声音。
话虽如此,就算问他关于冒牌冥界的事,他大概也什么都不知道吧。毕竟他连冥界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这样的话……
我用脚踩踏掉在一旁的肉块。
「佛尔卡斯,我问你。这家伙是高阶恶魔吧?」
「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
我才问完,佛尔卡斯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
「『佛拉斯』。阶级是总裁。」
「佛拉斯……?不是系尔吗?」
没想到这时会出现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我纳闷地再次反问似乎把恶魔记得一清二楚的佛尔卡斯,结果佛尔卡斯吃惊地张大眼睛。
「嗯喔?你为什么会提到系尔?真的好巧喔。」
「好巧……?」
「对啊。呃……你等我一下喔。」
佛尔卡斯一脸为难地扭曲端正的脸庞,喃喃嘀咕。然而那副中性的美貌丝毫没有因此减损,反而清楚展现出他那只要不说话就能吸引所有人的外貌。
恶魔族是拥有的力量愈强大,就会愈接近人形的奇特种族。恶魔之中有着美丽人形的个体,全都具备强大无比的力量。
尼福尔和佛尔卡斯就是最好的例子。说到这里,不难想像辉夜恐怕也是恶魔族之中相当强大的那一类。
他们三人还有其他共通点,那就是发色。他们三人都是色素很淡、接近白色的发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要观察恶魔的阶级,就会发现恶魔族的魔力愈丰富,颜色就会从黑色愈来愈接近白色。
我不久前遇到的高阶恶魔是总裁欧赛与
伯爵
比夫龙。由于他们两人在恶魔之中算是魔力比较少的,因此整体看起来颜色偏黑。
但是随着愈来愈接近王,外表就会逐渐变成以白色为基调。
但是,「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没有余裕的话就尽全力挤出余裕来啊。呃,我也知道这句话很矛盾啦!
「嗯~?这个嘛,其实就算撇除任务不谈,我也没办法拒绝司央的请求啦~」
只不过就如同尼福尔所言,那果然不是为了引诱巡逻队。
仔细调查里面的情况、敌人的真实身分及其目的之后,再闯入其中绝对是比较好的做法。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两人都朝向同一方向。即使不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也能一眼看出他们的视线尽头有什么。
「那就麻烦你把它弄坏。系尔在那里面,这一点恐怕没有错。你应该也有事要找他吧?」
既然有那种可能性,我就一秒也不能在这里袖手旁观。
目的果然是异界召唤珠。可是……赃物里面并没有异界召唤珠,这一点不会有错。
不夜国居民所作的恶梦,只是巨大野兽的一部分而已。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和尼福尔恐怕都有了相同的结论。
加姆与佛尔卡斯一起吐露的情报令我全身僵硬。
我一转身,尼福尔立刻跟过来。
我又再次受到过去的自己谴责。
「──嗯?」
「梦见两条巨蛇」。
──原生种。阶级高于人类的存在。
能否相信这家伙的话这一点不是问题。破坏那个圆顶是现在最该优先进行的事项。
「王……一样……『那孩子』和加姆一样……!」
「受到系尔唆使……?」
可是──赫拉斯瓦尔格可能还在里面。
「──!」
既然无法转移,那也只能搭乘马车回去了。
「圆顶已化作强大的魔法障壁,无法转移至内部。那个强度无法以现代魔法重现,有可能是出自高阶恶魔之手。」
加姆听到我这么问,吓得全身一震,之后便急忙跑着追过来,牵起我的手。
那就是加姆所说的,「奇怪魔力」的真面目。
加姆小巧的嘴唇颤抖着。她遥望彼端,眯起湿润的大眼睛。
「还、还好!」
尼福尔设定的三个座标位置是我、埃琉德尼尔和不夜国的旅馆……依这个状况来看是没法使用了。如果不利用座标进行转移,花费的时间、魔力会随人数和距离变得非常庞大。
「那孩子……?」
在魔力覆盖不夜国的前一刻。
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冷静地迅速掌握状况的尼福尔实在令人甘拜下风。
「这我得碰了才知道!不过既然是恶魔制造出来的东西,我没有道理弄不坏!」
令人怀念。加姆确实曾经对那股奇怪的魔力抱持那样的感想。她一副恍然大悟地,再次说出我们之前并未特别理会的那句话。
「──吼喔喔喔喔喔喔。」
就是这个。系尔恐怕是为了躲避追杀自己的佛尔卡斯,才会以异界召唤珠的假情报当作诱饵,将身为同志的巴力派高阶恶魔聚集到不夜国周边。
「尼福尔,转移。」
是系尔将错误情报告诉那些家伙吗……?只是不小心出错……还是说──
加姆听完,情不自禁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说自己被背叛了……希望有人救他!」
「啊!有了有了!」
那个恶梦终于化为真实,在不夜国中显现。
是声东击西之计。这起强盗事件的意图无疑是声东击西。
「这件事情说来有些复杂……听说巴力派想要得到叫做『Gate』的东西,于是系尔告诉他们东西就在一个名叫『不夜国』的地方。可是因为那个不夜国是『格莫瑞』的领地所以进不去,他们才会利用人类去偷东西!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加姆所说的,可能是现在正处于袭击不夜国这般异状中心的原生种。
「是啊。佛尔卡斯,你也一起来。」
「原来所谓的令人怀念是这么回事。」
我看见「暴风缠身」,逐渐耸立的那个。
看似蛇的两道影子,是依循野兽的意思在城里来回窜动。
「依这个状况来看应该是。」
「佛尔卡斯,你有办法弄破
魔法障壁
吗?」
听完佛尔卡斯一派轻松地说出高阶恶魔们的目的,我不禁蹙起眉头。
既然对方是原生种,那么事情恐怕没有单纯到可以让一切按照我们的意思进行。
不是蛇。
自从听完赫拉斯瓦尔格那番话就铭刻在心的,八戒们所经历的那一百八十年。
我自然而然地跟着复诵一遍,结果佛尔卡斯大大地点头表示肯定。

我感觉到一旁的尼福尔倒吸了一口气。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心腹所释放出来的焦躁气息,让我感觉自己的脸色逐渐发白。
「是!」
「咦?等等,你不要自说自话啦~」
在地面爬行躁动的两道影子。可是,「不断任意扭动的那个并非本体」。
极度异常的事态让人忘却时间。回过神时,泥土般的魔力已经彻底覆盖不夜国。
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驻足不前了。
「──啊。」
我以宛如生锈的马口铁般缓慢的动作转身,跃入我眼帘的──是以不夜国为中心回旋涌动的魔力奔流。
加姆张大嘴巴,佛尔卡斯微微睁大双眼。
「回去吧。」
「就是奇怪魔力的……唔,和加姆一样的孩子!」
结果同一时间。
「咦?」
现在转身一定就会知道。
将世界的魔力当成自己的武器使用的野兽。
加姆对魔力的气味做出「令人怀念」的感想。
「你被摆了一道呢,佛尔卡斯。」
「诱饵……」
我回头催促慢吞吞的两人。
──连从来不耍任性,如同妹妹般的部下一个请求都不能答应,这算哪门子的王。
尼福尔以喃喃自语的音量这么说。
如果不是这种程度的不合理要求,就无法弥补那段岁月。
模糊的轮廓呈现出四足兽的外型。
就在我自己挖开旧伤口后不久,佛尔卡斯神清气爽地抬起头。
天真烂漫、随时都充满有实力做担保的自信的佛尔卡斯,此时语气中却带着放弃。
「我之前都是依靠雷达一一找出并打倒反叛者们,可是没想到这附近居然聚集了好几个巴力派的高阶恶魔!就是这个
第三十一号
、
第四十三号
和
第五十二号
。多达三只聚集在同个地方实在很稀奇!虽然因为是小喽啰,应付起来很轻松……但奇怪的是,这三只全都有提到司央所说的『系尔』喔──是、是系尔唆使我的!……他们是这么说的。因为我原本就是为了狩猎系尔才来到这附近,所以本来还觉得好像挺正常的,但是没想到连司央也……真是好奇妙的巧合喔~」
「那、那个,王!加姆想要……帮助那孩子!」
「是系尔吗?」
「啊……是这样啊。」
若是平时,我可以轻松地说「交给我吧」……可是这次恐怕不能那么做。
「我们去和葛鲁巴会合,然后坐马车回去不夜国。加姆,你还好吗?」
「加姆──别担心,有我尸王和你们八戒出马,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如何,很帅气吧?」
紫红色的魔力呈圆顶状覆盖不夜国,从外面无从窥知里面的情况。
知道此刻在我背后──从这里也能一览无遗的不夜国发生了什么事。
「咦,王要回去了吗?」
我没办法给予承诺,但是。
「啊~那个……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不仅如此还是我的天敌呢。」
加姆拼命诉说的表情悲痛万分。
我杀死的恶魔王……巴力也是如此。虽然我一点都不愿回想他的模样。
浓密到肉眼可见的魔力如泥土般从地面涌出,好比水位上升似的逐渐吞没不夜国。
恶魔的天敌。被世界所爱,作为世界组成的一部分,极其自然地栖息于这片大地的生物。
那是「两条巨大的尾巴」。
佛尔卡斯将其视为「天敌」,厌恶嫌弃。
那双眼睛像是看见英雄一样闪闪发亮。
「~~~嗯!王果然是王!」
「是啊,因为我是加姆的王呀。」
我才刚这么说完,原本一直微笑旁观的尼福尔突然用力推了我的背,飞快地说了一串话。
「距离马车还有一小段路我们快点走吧情况不会等人的。」
「好、好的。」
「居然连加姆也嫉妒,这头乳牛心胸真狭小。」
幸好尼德在外套里面嘀咕的声音似乎没有传进尼福尔耳里。
尼德的语气听起来莫名地兴奋又雀跃。
「尼德,这次需要你发挥全力。万事拜托了。」
「唔,哈哈哈!交给我吧,吾王!我会用爪牙击碎所有挡在王面前的愚蠢碍事者!」
听到可靠的八戒最强成员这么说令人感到无比放心,我们跨越瓦砾,回到马车所在之处。
「要走了对吧,小子?」
「是啊!你果然很懂我!」
葛鲁巴已经做好出发准备,将车厢打开。
我点点头,所有人便同时钻进车厢。葛鲁巴见到佛尔卡斯和我们一起出现似乎有些吃惊,但他还是默默地帮忙驾驶马车。
在覆盖不夜国的魔力奔流所制造出来的阵风吹拂下,我们为了能够迅速展开行动,一同研拟对策。
「总之,我们就以佛尔卡斯能够破坏魔法障壁为前提来讨论。可以吗?」
「毕竟要是不那么做,我也没办法除掉系尔嘛~」
「如果骑士不行就由我来摧毁!」
那便是赫拉斯瓦尔所选择的生命终局。
过往灿烂的残影在脑中浮现,与现实之间的落差让心逐渐腐蚀生锈。
旁观自己给予力量制造出来的这个怠惰怪物会走上何种末路……然后从这个世界消失。
也不努力好好使用赫拉斯瓦尔的力量,居然听信别人会给予自己力量这种可疑的蠢话。
时间回溯到原生种显现的不久前。
「我、我没有作恶梦……虽然最近很多人常常在说什么恶梦的,不过我和那种会为了区区梦境感到害怕的家伙不一样。」
或许是觉得那样的亚雷伍没救了,送货员冷淡地结束对话。
亚雷伍还是没有看清自己。
在神秘外套人物的邀请下,亚雷伍逆着人潮在大马路上前行。
送货员在某栋建筑前方停下脚步。
如果亚雷伍有危险,赫拉斯瓦尔格不可能会坐视不管。
「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黏着我!既然如此,你就和尼福尔一起行动好了!途中要是找到系尔就杀了他!」
经过漫长岁月,又再次回到舞台上的尸王。
见到亚雷伍咬紧牙根忍耐到牙龈都快渗出血来,在他怀里的赫拉斯瓦尔格感到十分扫兴。
尼福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堵住尼德的嘴,态度恭敬地回应。
男人的态度让亚雷伍再次感到窒息。然而这次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无以名状的愤怒。
早知道就不要重逢了。
曾经那么思恋、仰慕、深爱的他──在赫拉斯瓦尔心中渐渐风化。
「假使能够成功入侵,到时就由我、加姆和尼德来对付原生种。至于尼福尔,我想拜托你去寻找赫拉斯瓦尔格。如果她不在那就好……不过我很担心她。」
难道是有自毁倾向吗?
(还以为他很信任我们……结果根本是在作梦。)
「「「「是!」」」」
在佛尔卡斯看来,尸王就和一百八十年前一模一样──根本是作茧自缚,不断朝着最坏的结局前进。
「与吾王共同作战……!简直就像配偶──唔!」
亚雷伍的脑中,反复上演着自己狠狠打倒他的妄想。
「葛鲁巴,我有战斗以外的事情要麻烦你去做。那是为了顺利平息这次的骚动非做不可的事情。」
明明只要他愿意让别人分担一部分的秘密,大家就能像从前一样欢笑。
■
(冷静、冷静……只要我想动手随时都能杀了他,现在就先让他看不起好了。我又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笨蛋……)
若是以前的赫拉斯瓦尔,就算瞧不起他,大概还是会把亚雷伍从可疑男人身旁拉开,让他远离危险。
曾经屈辱地在地上爬行,尝过辛酸滋味的亚雷伍,双眼反射出混浊黯淡的光芒。
因为自己的价值比因此丧命的人来得高。
「收到!请多指教喔,混血妹!这样真不错,感觉好兴奋喔!」
然后现在,他连从一开始就内建在世界
组成
之内的神树守护者,
风精灵
,也想让她再次跟随自己。
他这么说服自己,在内心不停地向自己辩解。
「好,老夫明白了。老夫不喜欢战斗,那样对老夫来说轻松多了。」
日崎像在嘲讽一般,刺激他深植内心的自卑感。
「那我呢?那我呢?」
(……真是无可救药。)
(满口谎言……!)
「只要使出全力总有办法的!」
■
面对男人催促似的第二次提问,这次亚雷伍立刻急着回答。
「不要那样说嘛,司央!这样我很寂寞耶!」
「你会作恶梦吗?」
现在对他的失望,甚至侵蚀了过去的王。
那本该是一场她殷切期盼的相会,然而如今赫拉斯瓦尔依然满怀孤独与恐惧。
将恶魔与天使的残缺品摆在身边,和隶属原生种的狼手牵手,把同样是原生种之一的龙背在背上持续前行。
亚雷伍一气之下,将风球朝向男人的背部。只要他有意那么做,风魔法就会立刻袭向男人。虽然可能也会对周遭造成严重损害,不过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恶梦的传言很无聊吗?」
──对佛尔卡斯而言,只要可以排遣无聊,结果怎样一点都不重要。
他会听信可疑男人的花言巧语,也是为了得到那份力量。
「我明白了。」
一般来说要对付诅咒极为困难,但是如果能够弄到我所想的东西就未必如此了。
「梦终究是梦。听说有巨蛇是吗?只要有力量,根本没必要害怕那种东西。」
「这样啊。」
「加姆知道了!」
他不会直接把这些话说出口。给予忠告不是佛尔卡斯的义务。
我想拜托葛鲁巴去做的事情,将成为对付诅咒的关键。
「大方向就是这样,接下来就各自尽情发挥吧。」
因为他担心拖太久会引起男人的反感。
(没事的……好运已经降临在我身上。走在普通人不会选择的道路上,这样的人才是天选之子。)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种力气了。
听了对我而言十分不名誉的佛尔卡斯的赞美,我摇摇头──瞪着马车前进的方向。
「──就是这里。」
然而他的一举一动,看在佛尔卡斯眼里却令人心痛不已。
葛鲁巴什么也没问就点头答应。虽然他这么说,不过我现在的战斗力几乎都是仰赖葛鲁巴制作的恶魔武装,对此我真是感激不尽。
过往正逐渐死去。
「冥界,开始作战。」
那句话无疑是对她自己和亚雷伍说的。
佛尔卡斯对尸王感兴趣的原因,在于他拥有强大力量却无法完全舍弃人类情感──这种难堪的生存方式。
与从前奉为王的青年重逢。
为了即将获得力量而心跳加速的亚雷伍循着送货员的视线,仰望同一栋建筑物。
完全不在意尼福尔用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佛尔卡斯兴奋到浑身颤抖。
我在像等待喂食的小狗般兴奋的佛尔卡斯身上,看见了尾巴的幻影。
「不错耶!果然只要有司央在就不会无聊!」
现在回头来看,他以前所说的话全都让人觉得好虚伪。
「你就自己自由地去找系尔吧。毕竟你本来就不是冥界的成员。」
好比用手指抚过亚雷伍的心脏,男人的声音将恐惧敲打进他体内深处。不由得感到呼吸困难的亚雷伍咳个不停。
看透亚雷伍是利用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天生的胆小个性,「送货员」觉得无趣地哼了一声。
如果是她的全力确实应该可行。
车厢弹跳的声音掩盖了佛尔卡斯的低语。
但由于那时必须做好会造成更大损害的心理准备,因此我默不作声、予以保留。
对他而言,八戒不过是无法让他放心坦承秘密的一群人。
这个男人误把亚雷伍当成微不足道的人。就跟村子里和他同年代的那些家伙,还有那个日崎一样。
他现在的样子……那种扭曲的生存方式,和过去没有任何改变。
「……──那样所有人都不会幸福喔~……司央。」
一百八十年前温柔牵起自己的手的他,如今已经不是赫拉斯瓦尔所期望的「王」。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极力隐瞒什么,依赖部下们的善良,自称「尸王」的其他人。
看样子似乎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赫拉斯瓦尔格始终躲在他怀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也是让他感到放心的一大主因。
因此,赫拉斯瓦尔不会阻止亚雷伍。
突然现身的原生种。不夜国的恶梦。这两者之间恐怕有所关联。
这么一来,尸王就能继续活在灿烂的记忆里。
马蹄敲打地面,车轮削过石板街道。
──「在我心中,八戒……就像家人一样。」
「尼德,你打算怎么做?」
即使从后方凝望,外套男身上的阴森气息依然让他时时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前去。尽管男人没有做出任何可疑举动,猜疑的念头却无止境地涌现。
男人突然这么问亚雷伍。他的声音明明低沉响亮,却好像除了亚雷伍以外没有其他人听见。
亚雷伍为了卖弄自己的力量,在手中制造出风的球体。
「……亚雷伍•卡利,你会作恶梦吗?」
「这、这里是……」
熟悉的瓦片屋顶及宽广的开口部。
送货员带他来的地方是探索者公会。
抛下茫然仰望的亚雷伍,送货员迅速进入探索者公会。
为了不被丢下,亚雷伍赶紧追了上去,结果里面的景色果然是再熟悉不过的探索者公会。
「喂、喂……真的可以在这里得到力量吗……?」
「你最好稍微观察一下四周。虽然这么说已经太迟了。」
听了男人的话,亚雷伍蹙着眉头环顾周遭。
结果整个人不由得浑身僵硬。
跃入眼帘的景象,异常到足以令亚雷伍停止思考。
──停止了。
挤满公会内部的众多探索者和员工,所有人都宛如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撷取下来的照片般静止不动。就连在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的冲击下飞散的啤酒飞沫,也仿佛时间静止般停在半空中。
悠然前行的送货员在经过一名静止的探索者旁边时,拿起立在他身旁的大剑,接着转身朝向震惊到发不出声音的亚雷伍。
咚!
某个东西大大地炸裂。
打雷似的轰隆巨响,让僵直不动的亚雷伍回过神来。
仔细一瞧,大剑已深深插入探索者公会的地板。
「你不害怕无聊的恶梦。既然如此──当面对恶梦般的现实,你会露出何种表情呢?」
摘下兜帽的送货员──系尔的容貌美到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几乎与倾国鬼不相上下的端正长相,让人联想到阴天的灰色头发。
其价值之所以如此之高,主要原因在于它的「纯粹」。
忽然间,有东西闯进了那个空间。
已经没有那种力气去报复。就连遭到背叛时的悲伤和愤怒也已不复记忆。
和其他生物一样,亚雷伍的身体开始释放出魔力。然后与亚雷伍的魔力相连的赫拉斯瓦尔格,也在契约解除的同时逐渐离开亚雷伍的身体。
吸收约莫数千年分的负面魔力,最终完成了──升华。
然后就在下一刻。
……救救我。
然后根据这个世界的真理,积存的魔力一口气流向了原生种。
要是可以发狂该有多好啊。要是能够死去的话……
因为具有能够吸引大量魔力并将其密封的性质,经常运用于各种用途。
可是如果继续这样活着,感觉失望会连同快乐的记忆也彻底掩埋。
充斥大地,有一天会侵蚀土壤也不奇怪的那个魔力,直到最近始终都没有化为诅咒。
(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消失……不过比起永远活着的痛苦……这样来得好多了。)
声音不停响起。
从被掀开的地板显露出来的,是覆盖整个地板下方的缟玛瑙的一小部分。
(只要消失……就不会再想起了……虽然连快乐的事情也会一起消失……觉得很遗憾。)
只是将地面挖空的那里,个别矗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约莫只有小孩子大小的鸟居和神社。
几乎所有魔力都被吸收、意识变得朦胧的赫拉斯瓦尔格,抵达了一个非常狭小的洞穴。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
接着,他茫然地看着从自己胸口「长出来的手臂」好一会儿。
人的外表中残留着恶魔特征的「君主」。
而那样的黑玛瑙隐藏在公会的地板下方。亚雷伍没有迟钝到不会为这个事实感到背脊发凉。
「但是,在人类花费漫长岁月分析魔力的过程中,他们发现魔力可大致分为两种。那就是活着的魔力与死去的魔力,也就是正面与负面的魔力。得知这一点时,信徒们想必非常苦恼吧。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就表示他们居住的土壤里充满了死去的魔力──负面魔力。不知道那些魔力何时会化为诅咒,侵蚀这个地方……这样的状况等于是生活在炸弹之上。」
在黑玛瑙中渐渐下沉──不久,赫拉斯瓦尔格穿过了黑玛瑙。
「啊……嘎啊啊啊!」
「所以,信徒们在掩埋兽神的洞上加盖。能够吸收并封住魔力的天然石……他们把这个当成盖子。这么大量的天然石,如果是现在,花费的金钱恐怕会多到必须动员整个国家吧。真佩服他们居然能够收集到,看样子他们真的非常拼命呢。」
身为魔力体的风精灵没有抵抗黑玛瑙巨大的引力,就这么让身体沉入混浊的黑玛瑙中。
黑玛瑙这种天然石能够吸引任何一种魔力,将其密封。即使那是负面魔力的集结体──诅咒亦然。
但是,「我早在好久以前就放弃报复了」。
我已经不想动了……!一动身体就好痛……好难受……
亚雷伍倒在黑玛瑙上。只是在他怀里默默旁观的神树守护者,在被拉往某处的感觉中加深了放弃的念头。
既然如此,她就要像个自由的风精灵,任性地迎接生命的尾声。
那就是──「活埋原生种」。贪婪人类的最大错误。
拥有高度智慧的原生种所憎恨的,是起源于这片土地的人类们。
亚雷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非常难听。
──快点报仇。
因为被黑玛瑙吸收了──并不是。
那是为什么?
可是──「诅咒尚未来到地上」。
已经没有余裕思考了。
我到底……得活到什么时候……?
他的外表是如此超脱现实,而其中最吸引亚雷伍注意的是左眼。
四周的墙壁上刻着无数由旧到新,像是抓挠过好多次的伤痕。见到那些仿佛是被关在这里的某人为了逃出去而挣扎的痕迹,赫拉斯瓦尔格不禁感到反胃。
在大地的活动过程中诞生的矿石,是高纯度的「天然物」。
地板在啪叽声响中凄惨地遭到破坏,木片散落四周。
噗滋一声,肉挤压的声音传来。
好几百年来,饥饿不断地折磨我。
「……咦?」
信徒们所触犯的禁忌。
「那个」站了起来。拖着骨瘦如柴的肉体,带着某种类似妄执的神情──朝光球状态的赫拉斯瓦尔格张大嘴巴。
本来应该散发绚烂黑色光芒的黑玛瑙──如今表面却仿佛洒上了墨汁一般混浊而粗糙。
在注意大剑飞往何处之前,率先跃入亚雷伍视野中的是──
「即使是无知的你,应该也知道这个物质吧?」
「从前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迷上了发展与永续,为了让这个地方保持富饶而持续没有根据的信仰。他们计划将蓄积大量魔力的
神
活埋,打算利用兽神死时释放出的魔力让土地变得肥沃。这项持续了好几代的暴行,将好几千条生命埋葬于此。只不过,无法确定不夜国的兴盛历史是否与这个信仰有因果关系。」
不要……拜托杀了我……!
然而这是亚雷伍与赫拉斯瓦尔格任性的结果。
送货员使尽全力将插入地板的大剑踢飞。
寿命悠久的原生种这一千年来,一直在黑玛瑙下方苟延残喘地活着。
「你不会作恶梦,好像是因为你并非在不夜国出生。既然如此,想必你应该也不知道兽神信仰吧。」
送货员阴森地摇摇头。
难忍饥饿、发自本能的恐惧所遗留下来的「伤痕」历历在目。
这份任性,是赫拉斯瓦尔格被世界创造出来时就被赋予的机能。
不夜国人民所作的恶梦。那不是诅咒的本体,而是黑玛瑙没能挡下而超出容许范围的部分──「只是」诅咒的一小部分而已。
探索者公会下方。原生种所发动的诅咒直到今天,都不断被信徒们好比垂死挣扎般盖上的这个巨大黑玛瑙所吸收。
一个感觉充满生气的天蓝色光球,掉进最近突然会出现陌生动物和人类尸体的这个空间里。
「就这样,天然石吸收了负面魔力,防止诅咒形成。至于这件事则成为禁止外传的秘密,直到现在……直到这个地方变成繁荣不夜国的今日,都没有人知道──即将把这个国家带向毁灭的世纪大失败之存在。」
由于随时都有遭暗杀之虞的王族和上流贵族一直都有将其作为装饰品防身的需求,其价值至今仍然持续攀升。
兽神们的负面魔力从前被持续掩埋。
亚雷伍缓慢地移动视线,定睛看着黑玛瑙的表面。
但是最有名的使用方法,是作为「对付诅咒的护身符」。
这才发出死前哀号。
黑暗……悲惨……寂寞。
我将光球含入口中。
像是用来以人工方式重现天然遗物,或是将魔法封在里面,当成可以随身携带的「魔石」使用。
「黑玛瑙……」
送货员朝显露出来的黑玛瑙踢了一脚,心情愉悦地继续说。
──快点报仇。
那被视为是这世界上最贵重的矿物。
■
「风精灵啊,你将会遇见愚蠢信仰所触犯的禁忌。」
然后──缓缓地。
埋在左眼窝里的不是眼球,是好比将沉淀于美丽湖底的泥土结晶化,混浊漆黑的宝石。
「我本来已经做好会陷入苦战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你就只是袖手旁观,你可真无情啊,风精灵。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何意义。」
恶魔特有的黑色魔力的痕迹。不像「王」一样完全拥有人类的身体,也不像低阶恶魔那样是异形。
如今只剩下孤独在折磨着我。
是因为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被吸收了。
送货员摊开双手,哈哈大笑。
支撑无力身体的贯穿手──送货员的手一抽离,亚雷伍随即吐血倒地。
此时此刻在内心某处,我依然持续在憎恨人类。
饥饿驱动理应孱弱到无法动弹的身体──
象征自由的风,身为精灵的天性。
所有情感潜入我的身体。
喉咙紧缩。尽管移动双腿想要转身折返,亚雷伍的脚却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动也不动。
负面魔力绝不原谅人类。
送货员粗暴地抓住他美丽的金发,将他的身体扔向显露出来的黑玛瑙表面。
然而……快振作起来去报仇──我以外的众多兽神却这么催促着,试图利用我的身体大闹。
散发金色光芒的右眼定睛注视着地板下方。
亚雷伍的生命即将消逝。
小小的天蓝色光球在黑玛瑙中游动。
赫拉斯瓦尔格的意识就此中断。
「哦,居然连抵抗也没有……也罢,这样方便多了。」
■
「终于动起来了啊。这下总算不枉费我持续传送负面魔力了。那就开始吧。」
送货员──第七十号高阶恶魔系尔,在空中画出一条线。
发出白光的那条线,是能够贯穿万物的贯通魔法。
细如丝线的白光笔直贯穿黑玛瑙。
瞬间──喷发。
好比用针刺破气球,将里面的空气泄出来一样。
就这样,被封闭已久的「诅咒」飞向了地上。
所谓诅咒就是原生种的心愿。
而原生种唯一希望就是──不夜国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