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狹縫中的少N
《屍王歸來》 · Sty · 5634 字

惡魔族。身上蘊含的魔力與個體強度遠勝人類,彷彿是爲了消滅其他種族而生的生命體。
與其相對的天使族則是人類的祖先,是如今依然從天上俯視地面的超越者。頭頂上有著名爲天輪的魔力生成器,背上用來在天空翱翔的翅膀則是神祕的體現。
從前被命名爲古代種,持續爭奪世界霸權的這兩個種族,因天使族創造出來的人類的進化程度超乎想像,最後畫上了休止符。
超越天使族的可能性,與惡魔族同等的殘虐性。隨着兼具這兩者的人類興起,惡魔族在地上各自分散,天使族則停止干預地上之事。
從那之後過了幾千年,人類將地上據爲己有,站上階級的頂端。
人類藉着與原生種的龍和神獸共存,獲得對抗強大惡魔族的力量,再加上天使族的不干預,因而產生出一種扭曲的平衡。
這樣的平衡維持了許久,然而有一天卻因爲某件事情的發生而瓦解。
屍王──日崎司央及其同學們受到召喚的十幾年前。在人類掀起的戰火背後,惡魔族與天使族在睽違幾千年邂逅了。
天使族的女人與一名高階惡魔。水火不容的兩個種族結合,誕生出一個奇特的結晶。
「對不起……對不起……我可愛的孩子。」
絕對不會被接納。數千年的遺恨不可能消除。
「不可饒恕的生命」。天使皇如此評論誕生的嬰兒。
「反叛的徵兆」。惡魔王極其畏懼誕生的嬰兒。
天使族眼中的污點。惡魔族眼中的威脅。
從出生那一刻起,那孩子便成爲兩個種族的敵人。
母親拋下自己消失,父親則被惡魔王處死。
被迫揹負龐大力量與悲慘遭遇的少女,只能持續活在孤獨之中。
■
雪花靜靜飄落的雪白森林。皚皚白雪掩蓋生命的痕跡,彷彿森林中沒有任何生物一般寂靜。
地底下一定有許多躲起來過冬的生物。
「……唉。」
少女所說的話,使得男人發出錯愕的語氣。之後過了五秒。
對我笑。
從音色聽來應該是男人的人影,只是在搖曳晃動的火焰另一頭誇張地聳了聳肩膀。
「唔!」
(我得在變成那樣之前……──先殺死他纔行。)
她也不在意遭人玷污。因爲她早已迷失自我的價值。
薪柴爆裂的聲音敲打着少女的耳朵,將她從過於深沉的睡眠中拉回。
持續走了好幾天、好幾年的雙腿,好比踏上架在絕望深淵上的一條繩索般無法動彈。
「……好寂寞。」
「……唔。」
將佈滿淚水的臉頰埋進雪堆,她的意識墜入黑暗之中。
像是奴隸商人等,那裏有數不清的人企圖欺騙擁有超凡美貌的少女。
「……肚子……好餓。」
「……呃……唔……嗯嗯,我不懂妳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耶。」
「……好冷。」
「……我怎麼會……在這裏──」
明明已經習慣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懼,無法習慣且從不間斷的孤獨感卻讓人幾乎要嗚咽啜泣。
她也曾去過人類的城市。可是在那裏等待少女的,卻是污穢的慾望漩渦。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不是問你爲什麼會找到我。」
因爲從體內發散的魔力量,超過了從空氣中吸取的魔力量。減少的速度固然緩慢,要是快的話,她恐怕不消數日便會沉入積雪之中。
原本冰凍到猶如風中殘燭隨時都要消逝的性命,確實保住了。
她並不害怕被人抓住。因爲少女擁有力量。
「……咦?」
啪滋!薪柴發出格外巨大的聲音爆裂開來。
單薄的衣物無法發揮禦寒效果,嚴寒逐漸奪走少女的生命力。魔力勉強保住了她的性命,但是也撐不了多久了。
「……說說話……抱抱我……」
一旦陷進去……想到這裏,少女硬是打斷自己的思緒。
即使詢問理由,也沒有人會回答她。就算有,對方大概也只會說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一度性命瀕危的身體,下意識對寒冷表示拒絕。
好希望母親能陪在身旁。
她是個不幸的人。就只是無端遭到惡意與毫無印象的歷史折磨,誕生在仇恨的漩渦之中。
繼承天使與惡魔血統的不祥之女。
「……奇怪?」
「嗯……唔……」
好安靜。看着自己吐出的白色氣息,少女的心頓時一揪。
不想死去。
被他救回一命,這或許是事實吧。
「──妳醒了啊?」
少女懷着戒心,對眼前用灰色外套包覆全身,坐在那裏盯着她看的人影這麼質問。
好冷。
每天都夢見母親不停說着「對不起」,她的心因此日益消沉。
少女慢慢後退想要遠離動也不動的男人,後退的雙腿卻因爲結霜的地面過於寒冷而停下來。
「……你是……什麼人?」
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沉重得彷彿被重物壓着一般。
聽見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少女立刻坐起來想要拉開距離。
「────────」
照亮少女緊閉眼皮的紅光,以及包圍身體的熱度。
是惰性。「活着」這個行爲,只是一種爲了逃離死亡恐懼的逃避。
男人靠着的牆壁是這個空間的盡頭,寒冷的風從少女背後吹來,企圖冷卻柴火的熱氣。看樣子,這裏似乎是由巖壁構成的洞穴。
雙膝終於跪地。
也請碰觸我。
「──啊。」
男人從兜帽底下看着渾身發抖的少女,在火焰中添加新的木柴。
縱使是在死前最後一刻。
「啊……啊啊啊……」
天上的力量與異於常人的魔力。即使是兼具這兩者的她,依舊爲了眼前男人散發出來的異樣感緊張到呼吸短淺。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要碰妳的肩膀喔。」
──給我愛。
因此,她不能去城裏。不想與他人往來。
不需要道歉。即使只是在夢中,也希望能夠獲得些許溫暖。
突然襲來的熱度與猜疑打亂了少女的心。實在算不上安心……但是,好比溫暖泥濘將自己包圍的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希望早已斷絕。
「會冷嗎?」
不知不覺間,男人已站在少女眼前,俯視着她。
好可恨。明明沒有希望也沒有展望,卻還是試圖逃離死亡的本能真是可恨。
她的思考與本能對眼前的男人敲響了警鐘。
絕望襲來。寂寥在全身蔓延爬行。
「來人啊……!」
「我把妳帶來這裏……是因爲對快死的孩子見死不救會讓我良心不安。」
「不關你的事。」
無法逃離孤獨。即使少女已經幾乎沒有情緒起伏,唯獨恐懼死亡的本能依然殘留着。
「──我、我可以看見未來!……你、你的壽命將在五秒後結束,命喪於此!」
少女的雙手早已沾滿人血。她曾好幾度經歷必須殺死對方纔能活命的狀況。
「來人啊。」
冰凍的手指與失去知覺的腳趾。雪般白皙的肌膚上,有着無數泛紅滲血的割痕。
男人的身分不明,少女當然不可能隨便聽信他的話。現場就只有沉重的沉默輕撫着巖壁。
心臟跳動、喉嚨緊縮,她反射性地開口詛咒:
「……不會。」
即使想要啃食生物的屍體,在這樣極寒的環境中也是遍尋不着。
儘管說話方式很做作,聲音聽起來倒是相當年輕。雖然外套讓人無法看清他的長相和身形……感覺應該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
「來……人啊……」
逞強的少女連讓自己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然而領悟到這一點,她也想到了最壞的情況。
儘管如此……濃烈的死亡預感依然竄過背部。也許可以稱之爲屍臭的死亡氣息,以非物理性而是讓人直覺感應到的方式,令她起了雞皮疙瘩。
只不過……只不過……心中那股強烈到連那種人也想親近的孤獨好可怕。
少女並沒有移開視線。單純只是男人的動作快到眼睛追不上而已。
「快……動……起來。」
「我在進行日常訓練時,發現了昨天沒見到的足跡。妳很幸運。只要再過一陣子,雪大概就會將痕跡和妳整個人掩埋吧。」
「請和我一起……」
「爲什麼……」
少女清醒後,肌膚接觸到的不是冷酷的寒氣,而是溫暖的火焰熱氣。
「來人啊……」
然而少女的渴望沒有人聽見。刺骨的寒意依舊不斷逼迫着她。
企圖殺死自己的人。企圖欺騙自己的人。企圖玷污自己的人。就連和那種人稍微交談、接觸都會感到安心這件事……令少女打從心底感到害怕。
頭上頂着黯淡不潔的天輪,少女只能在絕望中喘息掙扎。
啪滋……啪滋……
淚水應該早就枯竭了纔對。
「靠火焰近一點。要是不讓身體暖和起來,妳又會昏倒的。」
這次換成少女感到錯愕了。
宣告的五秒過去了卻什麼事也沒發生,兩人就這麼一直互相對看。
「怎……怎麼會?」
見到少女一臉驚愕,男人也失去做出誇張言行的從容,只能疑惑地歪過頭。
少女會表現得如此困惑,原因在於她被賦予的能力──不合常規且不合理的異能。
她的異能是「支配虛構」。心懷惡意說出來的謊言能夠扭曲萬象。
也就是「在一定條件下說出來的謊言會成爲現實」。
這項超凡的異能爲惡魔王所畏懼,即使說是世上最強大的異能也不爲過。
由於只有帶着惡意的謊言才能滿足發動條件,在便利性上不是那麼優秀,但是隻要符合條件,就是強大無比且無法迴避的權能。
少女對眼前男人懷抱着殺意。她確實爲了殺死他而說了謊。
然而,對方現在依舊在她面前一臉納悶地繼續呼吸。
就這樣,他朝少女伸出的手碰觸到了她的肩膀。
「噫!」
並非有意而是出於本能的膽怯從口中溢出。
魔力從肩膀逐漸往身體擴散的感覺,令她澈底停止思考。
(我會死……就這樣什麼都還沒做、什麼也不知道,完全無能爲力地……我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
因爲莫須有的罪名持續遭人追殺,也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漫無目的不停徘徊……然後就這樣迎接人生的終點嗎?
「…………要。」
「……嗯?」
脫口而出。
「……天曉得。我很努力不讓自己去思考這個問題。」
少女的胸口頓時一緊。
口中吐出拒絕的話語。
悄悄鑽進他的被窩,將臉埋進他的胸口。
孤獨一定會結束。
從被撿到、相遇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將近兩百年。尼福爾對他的愛慕之情始終與日具增。
他大概哭過吧。
「籲……呼……呵、呵嘻!」
「……蘿莉控司央。居然在蓮娜小姐身上看見我的影子……你這個劈腿的渣男。」
一定、一定、一定。
少女把臉埋進溫暖的外套裏,席地而坐。
就這樣,從肩膀遍佈全身的魔力發揮了效果。
埃琉德尼爾。屍王的寢室。
總是嘻皮笑臉的他若是聽見這句話,臉部肌肉應該會大大地抽搐吧。
其中,最吸引少女注意的是那雙眼睛。
他流淚的理由一定是──因爲孤獨。
「我愛你……」
一定會有人來救我。
少女的出生、存活被視爲一種罪。這不是能夠被寬恕的惡行,也沒有人願意饒恕她。
尼福爾想像着那樣的表情,再次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你……爲什麼要哭?」
所有人希望從她身上得到的不是謝罪,而是死亡。
兩人同是遭受孤獨折磨的同類。
過去的自己要是見到這副景象,大概會嘆着氣將現在的自己打飛。
「我叫司央……妳呢?」
「……這樣啊。」
「妳爲什麼會倒在那裏?」
下一刻,映入少女眼簾的是一件飄動的灰色外套。
「還滿身是傷地獨自……哭泣着。」
那些虛假的幻想即將化爲泡影。
「不關你的事。我的孤獨是屬於我的。我不需要與人分享,也不需要別人同情……像你這樣平凡的人類什麼忙也幫不上。」
「沒有傷痕比較好吧。因爲知道妳不是危險人物,我才幫妳治好……不過這份力量是『別人給我的』,如果要感謝,就去感謝把力量留給我的那個人吧。」
她平時總是扮演堅強可靠的心腹,唯有此時纔會展現出真正的自己。
「……我沒有名字。以前可能有……但至少我不知道。」
「你……你做了什麼……?」
「……隨便你。」
白皙的右臂。那裏原本應該有無數滲血的傷痕纔對。
少女並不是不想相信他。只不過,少女知道那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穿上這個吧。應該多少會溫暖一些。」
然而那是否出自真心,這一點就連她也不清楚。
這是事實。而那樣的事實,令她的心不能自已地啜泣。
「……咦……那個……奇怪?」
這是第幾次謝罪了呢?少女也曾經對來襲的惡魔族和天使族的尖兵這麼說過。但是她很清楚那麼做沒有效果。
「我不要……拜託不要殺我……嗚……求求……你……」
一條生命狼狽地發出悲鳴。
自己也和他有着相同的表情。少女可以這麼確定。
因爲少女並未做過什麼事。
青年這麼說完,再次把背靠在原本的牆上,望着燃燒的火焰。
光是如此便感到幸福這種話要是說給從前的自己聽,恐怕會被嗤之以鼻吧。
「只是告訴我名字……也不行嗎?」
只能拚命懇求。
不知何時,離開此處的這個選項已經從少女腦中消失。
「不要……」
「司央……你的孤獨……是否已經被填滿了呢?」
他果然很年輕。非常端正俊秀的那張臉龐很憔悴、鬱悶,彷彿已經放棄一切般死氣沉沉。
明明相隔一百八十年才又重逢,他的睡臉卻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明明不可能如願,明明不可能實現,一直以來持續妄想的「幸福」卻在腦中滿溢不止。
「……唔。」
「傷痕……」
「……這樣啊。那我可以擅自幫妳取名嗎?」
「對不起……請原諒我……」
拚命壓抑着不出聲,只爲不去面對自己感覺到的這份類似安心感的感受。
■
青年用直到剛纔還無法想像的輕鬆口吻回答。
「尼福爾……妳覺得這個名字如何?」
他的溫暖曾一度從這隻手中消失,而如今又能確切地親手感受。
「我明明……明明什麼也沒做……」
但是那種事情一點都無所謂。
一邊披上外套一邊仰望的少女,望見男人被火光照亮的真面目。
自己說不定被騙了。他或許會背叛自己。
少女掙扎着想要拿開從頭頂被強行披上的外套,結果發現自己的右臂出現了異狀。
「……啊啊……」
「…………」
像是哭腫一般充血的眼睛。殘留淚痕的臉頰。
不見了。好比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無蹤。
理應早已枯竭的淚水流個不停,濡溼了臉頰。
男人剛纔還穿在身上的外套上殘留着人的體溫,比火焰的熱度更溫柔地包覆着她。
假如自己是不曾體驗過溫暖的人,那麼他一定是失去溫暖的人。
(死前最後一句話居然是乞求寬恕……我真是……)
在月光從天幕灑落的房間裏,尼福爾撫摸着他的臉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