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 道路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通知音。

我随手拿起来一看，是九条院发来的信息。之后又联系了几次，已经确定『黄金千金』就是九条院优马了。

我粗略地看了一遍发过来的长篇大论废话，概括一下内容就是『明天什么时候见面还没定吧』『我要招待你来我的豪宅，你快来』之类的。我一边觉得麻烦一边回复着。

和九条院见面的时间定在明天午后，大概14点左右。九条院本来说要招待我去她拥有的豪宅，但我还没傻到不知道冒冒失失地去那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于是我告诉她，如果不是我指定的店就不见，她才不情愿地同意了。

一想到明天的安排，心情就变得无比郁闷。星期天的下午本来就容易心情低落，结果又和九条院约了见面，心情更是急转直下。

我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了，黑月前辈？」

注意到我叹气的夏目走了过来。她好像正准备做晚饭，系着一条群青色的围裙。

叹气的原因也没必要隐瞒，我便坦率地告诉了她，结果她对九条院气得青筋都爆出来了。

「竟敢邀请前辈去她家！这种居心叵测的行为不可饶恕！」

正在发火的这位，你自己也正赖在我家，恐怕没资格说别人吧？

因为变成了怪人，导致她无处可去，责任确实在我，但据点里也有设施完备的休息用空间，所以也可以在疯狂科学家准备好房子之前，在那里吃住。

但夏目拒绝了那个提议，也拒绝了疯狂科学家同住的邀请，直接赖到了我家来。按照她的说法，除了我之外，她还无法相信任何人。她想待在能信赖的人身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实在无法拒绝。

「地点我已经告诉她要改了。而且，也不会发生夏目你担心的那种事。我对九条院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要说好感度的话，非但不是正数，还正朝着负数方向猛增。而且现在，好感度应该也还在持续下降吧。

收到的信息越多，嫌恶感就越强。如果我是攻略对象的话，那她可真是个相当麻烦的角色啊。

夏目那边，大概是对我的回答满意了，又或者是安心了，满脸笑容地留下一句「我去准备了」，便走向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把她和同居过的前女友比较起来。她们完全是两类人，前女友是和我一样，不擅长做家务的类型。正因为是同类，所以也不会有哪一方家务负担过重的情况。大概也因为这个，我才擅自觉得我们很合得来吧。

而夏目，虽然来我家还没几天，但家务活几乎都是她在做。当然，洗碗、打扫浴室、倒垃圾之类的，我也像平时一样在做，但和夏目做的家务相比，还是少得多吧。

───虽然没有她也不会困扰，但有她在确实很方便。

我确认了一下疯狂科学家得到的情报和照片。在我看的照片里，凶手像是解剖一样，深深地割开了皮肤，把肺、心脏、大肠之类的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扔在了地上。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是猎奇杀人。

我趁热打铁问心情好转了的夏目，能不能再喝一瓶啤酒，结果被她以「今天前辈已经喝了两瓶了，不行」为由，猛烈地反对了。

「菲莉大人不是会为我们制作战斗用的武器和防具吗？为什么前辈却穿着西装战斗呢？」

「星期五我一个人行动。你像平时一样完成业务，晚上好好休息。」

「星期五虽然不带你去，但星期二预定的对『恶魔岛临时监狱』的袭击，要请你跟着。我需要你的力量。」

「夏目你也看到过吧？有那种为女性制作的，像电视里看到的邪恶女干部风格的暴露战斗服之类的，各种各样。」

「所以，要在星期五去现场抓他，是吗。」

「菲莉大人也推荐给我了，但那个我也穿不了。胸部之类的都快露出来了。」

新闻里，播音员正在播报：『昨天凌晨，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电视上因为伦理方面的问题，说得很含糊。被刀具砍伤致死？应该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内容吧。

如果我还十几岁，或许还会凭着一股劲穿上，但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的成年人，穿这种有个性的战斗服，我实在有些抵触。

「只是外表不同，作为防具的性能，西装也没什么区别。要说行动方便的话，确实有比西装更好的东西。」

夏目似乎理解了，我听到了她小声的应和。

在我们今后的相处中，关系或许会有些许变化，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夏目的存在，也就仅此而已了。

「还有……我都这个年纪了，穿疯狂科学家做的那么有个性的战斗服，有点抵触。」

而且，我要做的事和至今为止也没什么不同。是确保素体。只是这次的目标比平时知名度更高而已。

前几天抓的那个从事『黑』字头自由职业的男人，虽然有前科，但没杀过人。而成为螳螂战士素体的那个男人，虽然没有前科，但杀害过很多生物。适应率更高的是后者。虽然最初的期待值是前者更高。

目前，怪人细胞适应率最高的是我，数值也是遥遥领先。其次是夏目，之后的怪人，适应率都有很大的差距。提高怪人的质量是疯狂科学家最重要的课题。

老实说，疯狂科学家脑子真的有问题。那家伙虽然是天才，但没有常识。所以才会创造出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实在穿不了那种战斗服，便猛烈地抗议，才让她给我做了现在这套西装风格的战斗服。

「星期五的凌晨吗。」

「也因为这个，疯狂科学家盯上了这个杀人狂。」

日本的治安和其他各国相比还算好的，但即便如此，和往年相比，恶性案件数量也急剧上升。即使除去怪人引起的案件和事故，和去年同期相比，也增加了将近三倍吧。

能在22点左右回到家就算好的了，大多都是过了半夜才离开公司。也曾因疲劳而昏厥，在公司迎来早晨，然后直接开始工作。就这样还不给加班费，真是岂有此理。

───所有犯罪，都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进行。从案发现场和犯人的倾向来看，下一个案发现场的大致位置已经有眉目了。疯狂科学家也正在行动……在下个星期五之前，应该能锁定目标吧。

受害者数量，包括这次的女性在内，已达10人。因为受害者全是女性，以及其作案手法和残虐性，警方似乎称这个犯人为『现代的

开膛手杰克

』，并正在进行搜查。

「啊啊。根据至今为止的实验结果，恶人变异成怪人的概率更高，而杀害过生物的人，适应率也更高。」

被英雄的攻击打得衣服破烂，光着身子战斗，我可敬谢不敏。

我一说需要夏目，她刚才那张撅着的脸就立刻变了，露出了花儿般灿烂的笑容。真是单纯。

「啊啊！交给我吧。」

只有星期五，上班时间变更了。这是疯狂科学家主导的计划，也是理论验证的最终确认。

于是我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从冰箱里拿出碳酸水，倒进杯子里。

考虑到夏目的性格，如果我稍微强硬一点，她大概会无可奈何地同意吧，但我也不是非要喝啤酒不可。

「啊啊……」

虽然犯下了猎奇杀人案，但终究只是人力所能及的犯罪。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是猎奇杀人狂，也杀不了我。

适应率的高低是否会因为杀害生物而上下浮动，用来确认这一点的绝佳目标，就是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开膛手杰克

』。

我穿的实际上不是西装，而是外表和西装一样的战斗服。就算我再强，穿着那种并非战斗用的商务西装，衣服也很容易破，根本没法战斗。

───工作服因职业而异，但对我来说，工作服就是西装。

如果让疯狂科学家重新制作战斗服的话，设计上除了西装之外，也有别的选择。也有其他重视行动方便的设计。但即便如此，我却特意选择西装，大概是为了明确自己内心的转换吧。

疯狂科学家为我和怪人们做的战斗服，每一件都很有个性。大多都像是特摄片或动画里出现的反派穿的那种有个性的衣服。

「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前辈。」

「没必要担心。对手终究不是英雄，只是个普通人。」

「要抓这家伙吗，前辈？」

世界被怪人搅得天翻地覆，社会变得混沌不堪，那些之前没有浮出水面的恶意，现在正趁着怪人骚乱，向善良的市民们露出獠牙。

因此我拒绝了夏目想要同行的提议，她便撅着嘴，一脸不高兴地喝着茶。

「什么事？」

「又是谋杀案吗……」

夏目念出了电视上大字标出的标题。

───我一手拿着啤酒看电视，一条引人注目的新闻映入眼帘。

刚才夏目的问题，在我脑中回响。

为了得到怪人素体，对怪人下达的命令是优先绑架而非杀害。而且，没有自我的怪人，是不可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猎奇杀人的。

电视上出现的喜剧演员，正说着『是不是怪人干的』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虽然我理解他们什么坏事都想往怪人身上推的心情，但

邪恶组织

的方针，是为了对抗『Brave』而增加士兵。

───为什么会选西装。

邪恶组织

公开亮相后，怪人开始肆虐，世界的治安毫无疑问地混乱了。

「是现代的

开膛手杰克

吗。」

「欸！？不，那！我也要同行！不能让前辈一个人去对付那个疯子！」

成为社会人后，我最初就职的公司，一言以蔽之，就是黑心企业。每天都被强加了像是笨蛋想出来的日程安排的工作，就算想方设法地完成，也无法准时下班。

现在回想起来，只要辞职就能逃离那个环境。但是，因为工资微薄，我只能为了生活而工作。拖拖拉拉地工作的时间越长，精神状态就越奇怪……『辞职』这个选项就变得越来越遥远。

我的心之所以没有崩溃，大概是因为即使成为社会人，也和太阳、后辈们保持着交流，以及当时还没劈腿的前女友的支持吧。

之后，在前女友劈腿被发现，我为了逃避现实而埋头工作的时候。以上司的贪污为契机，公司的舞弊和劳动环境都因为大众媒体的介入而曝光了。我周围的环境也因此发生了剧变。

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前一家公司已经倒闭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说我是被上司拯救了的结果吧。如果公司没有倒闭，现在的我，或许还在那个环境里工作着……

───对我来说，西装是比便服穿得更久的东西。穿西装工作。那曾是我心中的常识。

成为

邪恶组织

的一员，变成怪人之后，我还穿着西装，也许是为了给自己的内心制造一条『因为是工作』的退路，以逃避罪恶感。

至少，刚成为「

邪恶组织

」一员的我，还残留着那样的良心。

现在的我呢？

绑架无关的善良市民，我会有所犹豫。但是，绑架恶人，或者杀害敌对的英雄，我却毫无犹豫。特别是，对英雄手下留情会有什么后果，我已经深有体会了。

在邪恶组织贝泽半年的活动，毫无疑问地改变了我。

我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正染上邪恶。还有一个认为这样的变化很好的自己。

我为了什么而战斗？为了什么而活着？答案大概很简单。

───只是，不想死。

─── 只是，为了活着而挣扎。

但是，在这个世界，光是为了活着，就需要太多的东西。为了活着而赚钱，为了赚钱而染上邪恶。

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

邪恶组织

的劳动环境比前一家公司好得多。我甚至觉得现在的环境刚刚好。

人是不愿放弃习惯了的环境的生物。这一点，即使变成了怪人，也没有改变。

所以，如果有谁想破坏我现在的生活，那我就会把他击溃。如果有谁想妨碍我们，那就把他消灭。

───像个怪人，不是挺好的吗。

「夏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打算一直走和我一样的路吗？」

「哦！」

「……啊啊！本大爷我到死都会一直待在前辈身边！只要能和前辈在一起，就算前面是地狱也无所谓！」

「是吗。那就别死，跟紧我吧。」

我是『

邪恶组织

』的干部。我该走的路，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