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甜言蜜语

会叫我前辈的人很有限。如果只算现在还有联系的人，那就只有两个。

不行啊。记忆中的后辈和这个女人对不上号。说到底，和我关系亲密的女性后辈只有一个。而我可以断言，绝对不是眼前这个家伙。和这个身材丰满的女人不同，我的后辈身材苗条。虽然不好明说，但某个地方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老实说，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心里话就是『这家伙谁啊』。但是，傻乎乎地把这话说出来可是下下策。

毕竟要是说不记得了，这个女人肯定会暴怒吧。在这里让她闹起来很麻烦。还是通过一些无关痛痒的对话，来探明这个女人的身份吧。

「久别重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我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道，女人的脸一下子扭曲了。不是愤怒，而是悲伤。她似乎在无声地质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会站在怪人那边？

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被高薪引诱，然后发生了很多事，就变成这样了。仅此而已。但是，我判断还是不说为好，于是选择了故意转移话题。

对这个女人来说，我站在怪人这边似乎是件难以置信的事。这恐怕是因为，在这个女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存在着我的理想形象。

而与怪人截然相反的理想形象……是英雄吗。

「……可恶……为什么……」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咬紧牙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站在怪人这边，就那么让你难以置信吗？」

「……！怎么可能信啊！你救过我！是救了我的英雄！可是……为什么，那样的你会站在怪人那边啊！！」

我心想如果她在纠结说什么，不如抛个容易回答的话题，便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收到了比想象中沉重得多的感情。

我救过这个女人？至少近几年的记忆里没有。再往前那就是学生时代了。而且，我这个人会因为正义感驱使而去救人的时期很有限。

「那是以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

我潜入记忆的海洋，从童年时期开始回顾，但就是想不起类似的事情。高中时还好说，小学时的记忆我基本都不记得了。

些许和好朋友的回忆现在还能回想起来，但那种连名字都忘了的交情……而且还是比我小的后辈？关系是不是太淡了？

总之，为了拖延时间，我继续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女人的脸更加扭曲了。

我有信心她不会逃。但凡事都有万一，如果她真的逃了，我打算在她踏出房门的瞬间就杀了她。所以我没有撒谎，她只要逃走，就再也不会和我『见面』了。

「是我没有看人的眼光。是我太相信别人了。仅此而已。」

「这一次，换你来拯救我，好吗？」

「现在的我，需要你的力量。」

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过去的我似乎救过这个女人。当时的事情在这个女人心中深深扎根，即使在关系断绝之后，我的形象也作为英雄、作为理想中的男人，一直留在她心中。

「我的力量……」

「…………」

───这是送给为爱痴狂的少女，甜美的言语。

「我需要你。」

「现在的我敌人很多。光靠我一个人，总有一天会被击垮。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

对这种女人自己塑造的理想形象，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好感度也会自动持续上升。她伴随着『希望他是这样』的愿望，将这个形象不断打磨、美化。她就这样朝思夜想着理想中的我，感情日益加深，将憧憬与好感扭曲在了一起。

我在女人面前单膝跪地，伸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前辈……非要遭受那种事啊。」

两年前真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啊。被以前的朋友偷了钱，前女友还劈腿了。最大的事，应该是前公司的那个混蛋上司贪污了公司的钱吧？因为各种坏事接踵而至，公司倒闭了，我也失业了。

这似乎是意料之外的话，她明显地慌乱起来。如果这个女人是英雄，那她应该只有一个选择。但是，女人却一动不动。

在我回想过去的时候，女人突然开口了。我察言观色，回了句应景的话。

她甚至为了与我重逢而成为英雄，结果却遇到了堕入黑暗的昔日英雄。

「如果我说，现在还为时不晚呢？」

嘛，这些都是如果。而且，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都已经是无所谓的过去了。反正，那些仇也已经报了。

女人紧闭着嘴，一动不动。这不是语言，而是无声的回答。那么，我也应该回应女人的回答吧。

我无视她投来的炙热视线，绕到她身后，解开了绑着她的绳子。虽然解开了束缚，但她没有要逃跑的样子。

就凭这句话，我大概猜到了。这个女人因为成了英雄而沉溺于全能感之中，想着如果自己能早点注意到，就能救我了。哎，女人就喜欢净想些没用的如果。她这样擅自幻想着能够拯救我的未来，又擅自看着变成怪人的我而感到怜悯。真是可笑。

「你逃走也可以。只是，那样的话，我们俩就再也不会见面了。这将是最后的告别。」

「我……一直想成为像前辈一样能拯救别人的人。」

───就凭这句话，女人的眼神动摇了。

───被擅自同情让我感到一阵烦躁，但同时，我也觉得这可以利用。

「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

───我将对她释放迷惑人心的魅惑之毒。

「你逃走也没关系。」

这个女人的心，已经堕落了。现在的她只是靠着作为英雄的罪恶感，那一点微小的东西在苦苦支撑。那么，就让我来当恶人，夺走女人的罪恶感吧。

「是的……。我想，作为英雄与怪人战斗，像前辈一样去拯救别人，就一定能再见到前辈。因为！前辈对我来说，是比任何人都帅气的英雄！如果我都能被选中了，那前辈没有理由不被选为英雄！……可是……」

理想越高，与现实的差距就越大。这个女人现在，正因为这巨大的差距而痛苦着吧。

「如果我……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的话……」

「欸……」

既然她在犹豫，那就再送上一句动摇她内心的话吧。

「被人背叛了。变得无法相信别人了。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现在应该有份正经工作，也就不会有加入『贝泽』的未来了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女人身边。我用手抚上她泪水滑落的脸颊，凑近她的脸，轻声说道。

「欸？」

眼泪顺着女人的脸颊簌簌落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眼前这个女人现在正被后悔的情绪所驱使。

「所以你才成了英雄吗？」

「是什么，是什么改变了你───改变了前辈……」

就让这成为我变成怪人的理由吧。被人背叛是真的，我也曾一度因为不信任人类而变得无法相信别人。所以，我没有说谎。虽然在加入『贝泽』的时候，我已经释怀了。

「怎么了，不逃吗？」

我在女人背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装的领带，然后再次转到她的正面。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牛郎了。不过，要是能顺利地把她哄到手就好了。

我放开抚着她脸颊的手，她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我的手，不知不觉间，她脸颊上的泪水已经停了。泛红的脸颊，以及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站在这里的不是英雄，只是一个爱做梦的普通女人。

───因为没钱了，这种话我打死也说不出口。

「啊……」

我从女人的表情中读出了她内心的挣扎。是作为英雄离开这里，还是作为一名女性留在我身边。

「前辈，的身边……？」

「如果你愿意的话，能留在我身边吗？」

───再推一把就行了。

下一瞬间，女人便扑进了我的怀里。我都伸出手了，你就不能握住我的手，非要扑过来吗。我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抱住了女人。

我听到女人小声地呢喃了一句「我喜欢你，前辈」，但她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回应起来也麻烦，就当没听见吧。

「从今往后，请多指教了。」

「是！」

看着女人开心地笑着的脸，我确信，一位英雄已经堕落到了怪人这边。

───话说回来，这个女人是不是太好搞定了？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现在，女人依然在我的房间里，而且不知为何正站在厨房里做饭。

无所事事的我，一边看着女人摇晃的臀部，一边思索着。

───明天，就有必要把这个女人带到据点了。她心里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说只要能待在我身边，怎么样都无所谓。

虽然我不懂恋爱中女人的想法，但她说即使背叛英雄、即使变成怪人也无所谓。既然已经做好了这种觉悟了，那就好。

在疯狂科学家的手中，这个女人将从英雄脱胎换骨，成为怪人。

───我心中有这种确信。

这个女人会适应怪人细胞。和至今为止的怪人不同，她会成为一个保留了自我、更接近完美的怪人。

「新的干部要诞生了吗……」

虽然不会马上就实现，但只要能在与英雄的战斗中活下来，她迟早会被当做干部的一员。我感觉心里的一个疑虑消散了。

「…………」

自从把这个女人带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打倒闪耀黑的时候，我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她，为什么却让她活了下来，还把她带了回来。

那个时候，考虑到将来可能带来的麻烦，杀了她更好。一开始我也打算杀了她。但是，不知为何，我下不了手。

因为她是英雄，所以犹豫着没杀？不对。和善良的市民不同，我对明确与我们为敌的英雄，可没那么温柔到会手下留情。

至今为止，与我为敌的英雄，除了一部分之外，全都被我杀了。其中也有女性英雄。所以我绝对不是因为她是女人才让她活下来的。

───话又说回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啊……

看着这个哼着小曲、兴高采烈地继续做饭的女人，我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哼哼哼哼哼。」

那么，为什么会让这个女人活下来，还把她带回来了呢？

大概，我是想要一个同伴了吧。不是我，而是流淌在我体内的怪人细胞，在渴求着同胞。

以现在的状态，怪人是赢不了英雄的。无论是在质量上还是数量上，『

邪恶

』都远逊于『

正义

』。如果战斗继续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英雄消灭。

回过头来，看着满脸笑容的新同伴，我想。

「好啦！做好了。本大爷特制的土豆炖肉！」

───为了生存下去，需要强大的同伴。所以怪人细胞才选择了这个女人。那么，我也遵从它的意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