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她們各自的便當

「我回來啦！」

藤原玲奈朝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喊道。

沒有人回應，當然不會有人回應，這間公寓從她搬進來那天起，就從來沒有人在她進門時回應過她。

但她還是喊了，因爲她總是覺得，如果不喊的話，玄關的寂靜就會從腳踝開始往上蔓延，然後把她完全吞噬。

藤原彎腰脫鞋，把運動鞋整齊地擺在鞋櫃邊。

客廳的窗簾沒有拉開，光線被攔在布料外面，整個房間浸泡在一種灰藍色的、安靜的色調裏。

藤原玲奈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線上，看着這個過分安靜的房間，她忽然有些不想進去。

這段時間，她以爲她已經習慣了一切，習慣了一個人回家沒人回應，習慣了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喫飯，習慣了一個人看着逐漸熟悉的天花板入睡……

然而，習慣和喜歡是兩回事。

藤原玲奈深吸一口氣，跨過了那條線，路過發着嗡鳴的冰箱，然後走進臥室，把自己摔進了柔軟的被子裏。

她在牀上趴着，臉埋在枕頭裏，呼吸着棉布的氣味。

過了幾分鐘，她翻過身，面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很細的裂縫，從燈座邊緣延伸出來，大概15釐米，她第一天搬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

每個晚上入睡前，她都會盯着那個裂縫，直到眼皮變沉。

後來，盯着那個裂縫時，她總會想，樓下的青木羽生在做什麼，還在學習？還是和她一樣，躺着盯着天花板發呆。

『他說…還會等我……』

藤原玲奈不自覺地想到了青木剛剛說的話。

「他確實變了呢……」

藤原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地說。

『那我呢，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她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

「他們去過二人世界了。」

「話說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啊！咖喱！」

「告訴姐姐嘛！」

「嗯——看上去還不錯。」

「姐姐！」

詩音伸出手揉了揉詩織的腦袋。

「……」

「都行，爸媽呢？」

「都怪姐姐非要問些奇怪的問題。」

「好～」

「聽媽說，你昨天和朋友出去玩了？」

「什麼樣的人？」

「看上去……還不錯？」

藤原把食材拿出來，放到料理臺上。

她把卷好的玉子燒放到砧板上，看着它微微冒着熱氣，滿意地彎了彎嘴角。然後拿起刀，小心地切成厚薄均勻的段。

「嗯……一個很熱鬧，和我完全不一樣。」

『要不然做炸雞塊吧，上次青木同學好像說炸雞很好喫來着。』

詩音在竈臺前忙碌，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鍋裏的咖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料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和窗外漸沉的暮色混在一起。

桐生詩織推開房門，客廳亮着燈，電視開着，但沙發上沒有人。

「你剛纔說起那個人的時候，表情明顯放鬆下來了。」

「對了對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呀！」

炸雞塊出鍋後，她又燙了西蘭花，把聖女果洗淨，然後開始擺盤。

平底鍋燒熱，刷一層薄油，倒進蛋液，用筷子迅速劃散，然後捲起，再刷油，再倒蛋液。

廚房裏只有鍋鏟碰觸鍋底的輕響，和油在高溫下細微的滋滋聲。

「爲什麼？」

「湊合喫吧，稍微有點糊了。」

桐生詩織應了一聲。

緊接着，她往碗裏倒入各種調料，一邊攪拌，一邊看着原本白裏透紅的雞肉染上醬色。

沒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想讓他喫些有營養的飯菜，至少藤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藤原玲奈對着砧板上整齊排列的玉子燒自言自語。金色的蛋卷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看上去其實已經很好了。

藤原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房間正在變暗，耳邊傳來隔壁鄰居開門關門的聲音，顯得房間裏更安靜了。

她其實知道，青木同學大概不會挑剔，畢竟那個人連便利店的海苔飯糰都能當作一頓午飯，她做的這些，怎麼都比飯糰強吧。

「萬一…萬一他更喜歡鹹的玉子燒怎麼辦？」

「噢。」

「嗯。」

藤原在心中定下了菜單，然後開始處理雞肉。

藤原把米放進電飯鍋，按下開關，然後順手在圍裙上把水擦乾，叉着腰，掃視着料理臺上的食材，開始思考下一步做什麼。

醃製雞肉需要時間。藤原把碗放進冰箱，然後開始準備玉子燒。打蛋、加少許糖、用筷子畫圈攪散，動作比一個月前熟練了不少。

「今晚喫啥？咖喱還是意麪？」

「算了！」

「詩織。」

「那個人是男生嗎？」

她小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對便當，還是在對自己。

詩織低着頭，右手拿着勺子在布丁上不自覺地划着，聲音平靜。

「應該差不多吧……」

「好了好了！我說！先放開我！」

「……」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詩織終究鬆了口。

但她還是忍不住擔心，鹹淡會不會不合適？切得是不是太厚了？如果青木同學不喜歡甜口的玉子燒，那她豈不是白費功夫了？

「歡迎回來！」

詩音不停地撒嬌，完全沒有一點大人的樣子。

藤原把玉子燒放進便當盒裏，貼着角落整齊地碼好，然後從冰箱取出醃好的雞肉。裹上面粉、蛋液，每一塊都仔細地裹勻，然後放進油鍋裏。

「……」

「不說話我就當默認了哦～」

詩音鬆開手，一下子坐到了沙發上，期待地看着妹妹。

「那晚上就喫咖喱了，哦對了，冰箱裏有布丁，你自己拿。」

她用刀背輕輕拍打，然後切成大小均勻的塊。她的刀工還算不上好，切出來的塊有大有小，但她調整了好幾次，直到它們看起來差不多齊整。

詩音見詩織好像不打算回答，便小跑到詩織的身後，雙手環住詩織。

然後，她把便當放進冰箱。

「我回來了。」

藤原用手指戳了戳雞胸肉。

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上，面前是兩份賣相不算太好的咖喱飯。

最終，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藤原一邊想，一邊淘米。水流聲嘩嘩地填滿了房間，她低下頭，看着米粒在指尖滑動，白色的淘米水從指縫間流走。

詩織停頓了一下，又重新開口。

夜幕低垂，橙黃色的路燈在身後一盞盞地亮了起來。

藤原玲奈走到廚房，啪地一聲按亮了燈。燈光照亮了流理臺、竈臺和那個安靜的、空蕩蕩的餐桌。她拉開冰箱門，裏面是前幾天買的雞胸肉、雞蛋、西蘭花、聖女果……

「告訴姐姐嘛～求求你了～」

「滋啦——」

「……文學社的同學，去喫了可麗餅，還行……就這樣。」

『嗯！就做炸雞塊！還有玉子燒！讓他嚐嚐我的手藝！』

「欸嘿～」

廚房裏探出一張臉，是她的姐姐，桐生詩音，二十一歲，大學生，長髮隨意地散着，身上穿了一件舊T恤，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的。

「以前是……現在多了兩個人。」

「……詩織你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要是青木同學能覺得好喫那就更好了。』

詩織沒有回應，只是低下了頭，看向手上的布丁。

粉色的便當盒被她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反覆調整了好幾遍，直到炸雞塊、玉子燒、西蘭花、聖女果在盒子裏呈現出她滿意的色彩搭配。

「姐姐！勺子！」

「應該……他應該會喜歡的吧。」

她專注地看着蛋皮在鍋底慢慢凝固，金黃色的表面微微鼓起氣泡，散發着醇厚溫和的香氣。

桐生詩織點點頭，從冰箱裏拿出布丁，然後坐到沙發裏，安靜地喫着，電視的聲音不大，她沒有關掉也沒有換臺。

「我家詩織真是可愛呢！」

油花歡快地炸開，香氣一下子湧了出來，充滿了整個廚房。藤原玲奈站在鍋前，看着金黃色的表面漸漸浮起，心裏的那點不安跟着慢慢沉澱下去。

詩音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

她忽然坐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臉。

詩音忽然興奮起來，從廚房走了出來，手上還拿着湯勺。

「明天見……」

她打算做便當，更準確地說，她想給青木羽生做便當。

「真難得啊！和誰出去了？怎麼樣？都幹了什麼？開心嗎？」

詩織抬起頭，無奈地看向好奇心爆棚的姐姐。

「另一個不好形容，他不會說漂亮的話，但是會記得別人喜歡喝什麼，會關心別人，會照顧別人的感受……」

詩音突然把臉湊了過來，詩織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

「文學社啊……那裏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嗎？」

詩織掙扎着想要逃離詩音的懷抱。

詩音一邊喫，一邊繼續八卦。

「不告訴你！」

詩織用力地挖起一勺咖喱飯送進嘴裏。

咖喱的香味混合着米飯的滿足在她的口腔裏彌散開來，忽然，詩織想起了上週樓道上青木遞過來的那個「誓約勝利之劍（Excalibur）」。

『明明那麼普通，爲什麼我會記得那麼清楚……』

「詩織，詩織？」

「幹嘛？」

「看你一直在發呆，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了嗎？」

「沒有。」

「還說沒有，笑那麼開心。」

「姐姐！」

詩織這才注意到自己正不自覺地笑着，連忙把嘴角壓下去，但已經來不及了。詩音已經捕捉到了那個表情，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哦～還說不記得了，你剛纔笑得可開心了。」

「……我是在笑咖喱糊了。」

「你騙誰呢，我做的咖喱哪有那麼好笑。」

詩織沒有接話，低頭猛扒了兩口飯。

晚飯的後半段，詩音終於收斂了一些，沒有繼續八卦。但她偶爾會抬起頭，用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眼神瞄詩織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喫咖喱，嘴角藏着一絲笑意。

詩織假裝沒有注意到。

她安靜地喫完盤子裏最後一口咖喱，把空盤放進水槽，然後站在洗碗池前，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嘩嘩地響起來，她把盤子衝乾淨，放進瀝水架。

「……姐姐。」

「嗯，至少沒散。」

詩織的目光沒有從手上移開。

詩織的手停了一瞬。

詩音沉默着看着妹妹，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還行嗎？」

「行，剩下的交給你了。」

詩織關上燈，路過客廳，然後停在了樓梯口。

「詩織。」

「笨——蛋——」

「……想做飯糰。」

詩音從碗櫃裏拿出一個小碗，又取出一包海苔和一小袋梅乾，然後從冰箱裏翻出了前兩天剩下的烤鮭魚。她在砧板上把魚肉拆碎，動作利落，手指靈巧地剔除細小的魚刺。

「他不會的。」

「……嗯。」

詩音湊過來端詳了兩秒，表情認真得像在鑑賞什麼藝術品，然後她點了點頭。

詩音從餐桌上探出頭

「梅子和鮭魚，對吧？」

梅子飯糰和鮭魚飯糰，每種各兩個。模樣算不上精緻，邊角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日裏『冰山美人』的風格很不搭，也不像是『終焉觀測者』的魔法造物。

「……行啊。」

詩織抬起頭，看向姐姐。

「萬一……他不收呢？」

詩織點點頭。

「還不錯。」

「嗯……所以，我想回應他…我想往前走……」

她走過來，站在詩織身邊，伸手打開電飯煲的蓋子。白騰騰的熱氣湧出來，帶着米飯特有的甘甜香氣。她用飯勺翻了一下，米粒飽滿晶瑩，還溫熱着。

詩織鬆了一口氣，把飯糰用保鮮膜仔細地包好。然後她開始做第二個。

「嗯？」

「……嗯。」

「……真的？」

「米還有剩的嗎？」

但它們確實是她親手做的。

她說完，重新轉回了電視的方向。

「嗯？」

詩音看着妹妹認真煩惱的目光，終究把心中的話嚥了下去，只是伸出手，揉了揉詩織的頭髮。

詩音退開一步，把料理臺讓給妹妹。

詩音從沙發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嗯。」

窗外，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銀白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房間的地板上投下一條狹長的光帶。

「嗯？」

詩織的聲音有些動搖。

詩織沒有說什麼，踩着樓梯上了二樓。

「力度要均勻……」

詩織把飯糰裝進便當盒裏，然後小心地放進了冰箱的冷藏格。

詩音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

「他不會拒絕的。你剛纔說了，那個人『會記得別人喜歡喝什麼，會關心別人，會照顧別人的感受』，這樣的人，不會讓別人的心意落空。」

「聽上去，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呢。」

「明天帶？」

「……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向姐姐。

「……可是，明明我已經告訴自己要往前走了，心裏卻總還是不安……」

詩織回憶着視頻教程，嘴裏唸唸有詞。

「現在？」

詩音站在旁邊，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着。

她把米飯捧在手心，感受着溫熱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然後她小心地挖了一小塊梅乾，塞進飯糰正中央，合攏手掌，開始慢慢地、認真地握緊。

「但是他說，他會等我，會等我想明白，等我準備好……」

「……嗯。」

「夠你捏三四個了。要幫忙嗎？」

這一次是鮭魚餡的。她抓了一撮拆好的魚肉，夾在米飯中間，然後像剛纔一樣，小心地合攏手掌。她發現自己的動作比剛纔熟練了一些，指尖的力量也更均勻了。

「姐姐。」

詩織站在臺前，看着面前的白米飯、梅乾和拆好的鮭魚肉，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發燙。她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捏起一小撮鹽，抹在掌心。

「你明天會不會緊張？」

「有啊，煮了一大鍋，你要幹嘛？」

「……謝謝你。」

飯糰在詩織的掌心裏慢慢成型。先是圓形的，然後她輕輕壓出棱角，讓它變成圓潤的三角形。

詩音安靜了兩秒，然後放下筷子，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她低下頭，看着掌心裏還在微微冒着熱氣的飯糰。

詩音笑了，不是促狹的笑，是一種更柔和的笑。

但是桐生詩音沒有告訴妹妹，『可正因爲他是這樣溫柔的人，他大概對誰都是如此的，至少他暫時還不會意識到，你的心意是特別的……』

詩織把飯糰並排放好，然後退後一步，低頭看着它們。

「你怎麼知道？」

「……」